“孵化”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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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趙學強同齡，是一塊光著屁股長大的伙伴。

我們同住在市面粉廠家屬院，九十年代初，因為管理混亂，面粉廠倒閉。我們各自的父母都是面粉廠里的雙職工，單位的倒閉對我們兩個家庭的影響特別大。我的父母買了臺壓面條機，給人加工面條，勉強維持生活。趙學強的父親一時沒找到合適的工作，就在市里的一個建筑工地上打工。

面粉廠關門的那一年，我和趙學強在同一所中學讀初一。結伴上學的路上，趙學強多次氣憤地對我說：“面粉廠里那些當官的都是笨蛋，竟然把全市最好的面粉廠搗鼓沒了！我長大了要自己辦個廠，我辦廠可不是為了斗氣，我要多收一些像我們的父母那樣的下崗工人，給大家做些好事……”那時，我對趙學強的這個理想很不以為然，認為他純粹是說氣話，根本不可能實現。

趙學強的父親在建筑工地上打工。因為沒有技術，干的都是力氣活。有一次，他的父親干活時不小心，從三樓外的腳手架上摔了下來，腰椎嚴重受傷，傷好后留下了后遺癥，連走路都要小心翼翼。包工頭除了掏醫療費外，沒有給趙爸爸一分錢賠償，這個家庭的重擔一下子落在了趙媽媽的身上。后來，趙媽媽聽從別人的建議，養雞賣雞蛋，把家里所有的積蓄拿了出來，請人做了很多養雞的竹制雞籠，在面粉廠廢棄的廠房里喂了二百多只雞。

喂這么多雞，每天都需要不少的飼料。趙學強中午和下午放了學，都去附近一所中專學校的食堂洗刷碗筷，打掃衛生。作為報酬，對方把學生的剩米飯、剩饅頭給他，他帶回家喂雞，飼料的問題解決了。

趙學強在報紙上看到用日光燈照著母雞，母雞在光線下就會大大減少睡眠，像白天一樣吃喝，于是，相當一部分母雞每天可以下兩個蛋。因為趙學強家里的雞喂的都是米面，沒有任何飼料添加劑，他家的雞蛋總是很好賣。趙學強每天除了上學，所有心思都花在了養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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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學強是個有心人，他從一本科普讀物上看到可以用人工方法孵化小雞：在炕上鋪上裝滿溫水的大塑料袋，把雞蛋放在上面。孵雞蛋的溫度控制在37度五到39度之間。一個雞蛋賣三角錢，而一個小雞仔卻可以賣到一塊錢，孵小雞賣比賣雞蛋強多了。

開始的時候，因為溫度掌握不好，大批的小雞孵不出來。趙學強剝開那些沒孵化的雞蛋，發現很多已經長成型了，卻因為溫度涼了，最終沒有孵化出來。他就買了個溫度計，嚴格控制熱炕上的溫度。晚上經常睡得很晚，邊守著孵化小雞的熱炕邊溫習功課。

趙學強每天睡眠嚴重不足，眼睛都是腫的。我說：“光賣雞蛋收益也不錯啊，你把自己弄得這么辛苦，何苦呢！”趙學強又說了那個長大后辦廠的計劃。我說辦廠那是以后的事情，遙遠著呢，整天惦記這干嗎？他卻很嚴肅地說：“理想就像是溫床上的雞蛋，如果得不到及時孵化，就會壞掉。所以，我要爭取早日讓我的理想‘孵化’成功……”

每年暑假，我在家里吃著西瓜避暑，趙學強卻冒著酷暑去六里外的木材加工場打工。他的工作就是電鋸工在鋸木頭的時候，他在操作臺上扶穩木頭，工資不高。但是，他每天可以無償拉回很多的鋸末，用三輪車成麻袋地拉回來。趙學強在院子的空地上挖了幾條溝，然后把鋸末放在里面，封上土，灑上水，過幾天把土扒開，鋸末里就會生出很多白白胖胖的小蟲子，這些小蟲子蛋白質含量高，是母雞們的好飼料。

夏天，多雨，每次下過雨，蚯蚓特別活躍。雨后的傍晚，剛從木材加工廠回來的趙學強顧不得吃晚飯，一手拎著鐵桶一手拿著小鐵爪去附近的河邊去扒蚯蚓。趙學強就是這樣整天千方百計地想著降低自己家母雞的飼料成本。

我和趙學強高中畢了業，都上了本地的師范學院。我上本地這所普通院校是因為我成績不好，憑考分只能上這個學校，而趙學強的分數夠讀重點的，他讀這所學校是因為他想給家里省錢：住宿費、學費、路費、伙食費……每學年可以省下許多錢。

趙學強每天中午放學后，總是用兩個鐵桶到學校食堂去收集大家的剩飯，班里的同學甚至整個生物系的學生都知道趙學強家里是“養雞專業戶”，都笑嘻嘻地把剩飯倒進他的桶里。收集滿兩鐵桶的剩飯后，趙學強就騎著三輪車送回家。很快，趙學強成為我們學校里有名的“另類”學生，有些女生一見他就捂嘴笑。趙學強見別人笑他，自己也笑笑，并不介意。

大二的時候，趙學強除了養雞，還開始養鵪鶉。因為他看到一些市民喜歡買鵪鶉蛋，飯店里的需求量也比較大。果然，趙學強的鵪鶉蛋銷售一直很好。他開始大量飼養鵪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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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那年冬季的一天，我和女朋友逛街，經過市里的寵物市場時，發現趙學強舉著電喇叭大聲叫賣：“小鵪鶉，小鵪鶉，可愛的毛茸茸的小鵪鶉啊，一塊錢一個啊！竹制小鵪鶉籠，兩元錢一個……” 很多小孩和女生擠在攤位前買鵪鶉當寵物養，趙學強的生意很是火爆。因為過于專注，他沒有注意到我。

看著充實忙碌的趙學強，我的嘴角浮上一絲苦笑。大四第一學期找工作屢屢碰壁后，我才意識到自己這幾年的寶貴時間都在談戀愛、看電影、打游戲中荒廢掉了，那些寶貴的日子一去不復返。

很快到了離校的時候，口口聲聲說永遠愛我的女朋友，畢業后就與我分手了，毅然離開了這座城市。大學畢業，遭遇失戀、找不到工作雙重打擊的我心中充滿了凄涼，看著趙學強一直過著屬于自己的充實生活，一步步的努力已經看到了收獲，我的心中充滿了懊悔。

大學畢業后，趙學強手里積蓄了一些錢，到郊區租了一家破產的鄉鎮企業的廠房，真的開辦了養殖場。第二年，趙學強賺了錢，在養殖場附近買了一塊地，擴大了規模，招聘了一部分原市面粉廠的下崗職工，其中包括我的父親。

經過多年的堅持和努力，趙學強少年時候的理想居然實現了。目睹了他多年的奮斗，我很感慨，實現理想果然就像孵化小雞一樣，要衡溫，要持續，否則，理想只能徘徊在想象階段，永遠不可能成為現實。

我想起在學校的時候，性格外向的我喜歡市場營銷，還曾經自己去營銷系旁聽過幾節課。我當年的理想，就是在外企里做個銷售精英。

大學畢業兩年后，我從當年收留我的趙學強的養殖廠辭職了，因為我要去實現我自己的理想。我去了北京，找了一家企業，從沒有底薪的最基層的銷售員做起，以趙學強“孵化”理想的精神，夜以繼日地抓緊充電，持之以恒地勤奮工作，一步步穩扎穩打。我相信，我的理想也一定能“孵化”成功……

（責編/方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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