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分子

屬于一定階級、階層、集團或具有某種特征的人常習慣性地被稱為“某某分子”，如“知識分子”“資產階級分子”“積極分子”“好戰分子”(注：“分子”和“份子”同音異義，網絡中常因使用拼音輸入法而出現兩者誤用的情況，本文語料中將誤用“分子”為“份子”的用例全更換為“分子”。)等。這類用來指稱社會群體中某一類成員的語詞帶有很強的時代性，值得關注。“知道分子”就是如此。

“今天，知識分子自身的生活正在經歷一場意味深長的變化——被冠以‘知道分子’之名的意見領袖正成為這個古老群體的新身份”。

——新周刊，2003-09-08

這一說法很能說明新詞 “知道分子”產生的社會根源——知識分子自身的生活的變化。引入這一說法的同時，順便交代一下本文的語料來源。本文所引語料多為以“知道分子”為關鍵詞在媒體中進行檢索得出的結果。以這一方法收集語料則是因為“知道分子”這一名詞多出現在網絡這一媒體中，而使用搜索引擎可較充分占有相關語料。筆者在對語料進行分析后發現：雖然“知道分子”不過是一個結構上通過復合“知道”和“分子”、整體上仿造“知識分子”且可利用漢字的表意性來“望文生義”的新詞，但它并非簡單地取“知識分子”而代之；相反，其意義、用法以及與“知識分子”一詞之間的關系都需要我們去弄清。請先看下面兩例：

例1.現在有類人被稱為“知道分子”。他們原本是“知識分子”，由于常常出現在各種媒體，尤其是電視這種聲色并茂、受眾不拘一格、影響頗為廣泛的傳播媒介上，為老百姓們開講政治、經濟、文化、法律，被冠以有“知”且“道”的稱呼。

——武漢音樂學院網，2006-08-18

例2.知道分子：給我的印象是手無寸鐵，但是說話表情豐富，手舞足蹈，談笑風生。如果有誰不一定讀過很多書但是見過很多世面的人在你面前天南海北，那一定被羨慕為“無所不知”的知道分子。

——人民網，2006-05-08

一般來說，每一個語詞總是有其相對固定的意義和用法的。“知道分子”作為名詞更是該有相對明確的指稱；但用在例1、例2兩句中的“知道分子”似乎不是這樣，它們所表示的意義、用法、指稱對象都明顯不同。這種不同在兩句中對“知道分子”與“知識分子”關系的說明中體現得尤其突出。在例1說法中，“知道分子”是由“知識分子”脫穎而出的，是“知識分子”群體的一部分。這一說法里，知識分子的范疇要大于知道分子的范疇，換句話說，知道分子都是知識分子，但不是所有的知識分子都可稱為知道分子，只有那些經常在媒體中出現，廣為他人所知的知識分子才是知道分子。可以說，這時的“知道分子”一方面是“有知且傳道”動作的主體、施動者，另一方面還是“為人所知道”這一“知道”動作的受動者，知道分子也常作為他者對這一特定群體的稱名，這時的“知道分子”是褒義詞。下面兩例中出現的“知道分子”就屬這一類意義、用法。

例3.毫無疑問，知識分子是影響未來社會的中堅力量，是推動經濟發展的動力，也是上流社會的主要群體。這是毫無爭議的事實。但是，現在社會視野里面又冒出來一個“知道分子”，向知識分子發起某種挑釁，而且是半斤八兩，勢均力敵，不分上下。

——人民網，2006-05-08

例4.有些知識分子坦然承認，自己是有意識地成為“知道分子”的，因為他們認識到在現代社會，利用傳媒，在致力于自己專業研究的同時，把更廣大的人文關懷和更多的人文精神帶入公眾生活中，通過自己的努力，進行更加有效的社會教化和全民素質提升工作，是十分必要和重要的。

——新周刊，2003-09-08

而例2說法中“知道分子”則不一定算得上“知識分子”，這時“知道分子”的所指要大于或不同屬于“知識分子”的范疇。它用來指稱的僅僅是那些掌握一定量的信息資訊的人，對某一或某些領域有所了解、掌握或知情而已。這時“知道分子”所指不再是某一領域的專家，甚至也不一定是具有較高文化水平、從事腦力勞動的人。這一用法的“知道分子”也就不再一定帶有褒義色彩了，他們在具體語境中感情色彩可能是褒義，也可能是中性義，乃至貶義。使用中它還常帶調侃、嘲諷、揶揄等意味。請看例5、例6。

例5. 記者：用您特別喜歡說的一句話，就是一個編輯，他不需要是一個很專的知識分子，他只需要是“知道分子”就可以了。好像您就總強調說，我不是知識分子，我是一個“知道分子”。

——人民網，2005-04-20

例6. 根據一份消費調查表明，現在的讀者群中已有近一半的人數月之內不曾讀過一部完整的圖書，終日只靠報紙雜志獲取精神食糧……碎片似的語言，拼盤似的內容，“知道分子”取代“知識分子”成為這個時代的閱讀主體。

——人民日報海外版，2002-10-14

由上可見，當前人們在使用 “知道分子”一詞時，所表達的概念義、色彩義存在差異。但很明確的是“知道分子”是名詞，主要功能在于指稱。因此，這里要做的就是弄清它的概念義從而能確定它在語境中的指稱對象，弄清它的色彩義從而把握它在具體語境下用法。

筆者通過考察發現：“知道分子”用于不同人稱時概念義、色彩義上的差別比較明顯。我們就以此為標準，將“知道分子”一詞意義用法歸為“自稱用‘知道分子’”和“他稱用‘知道分子’”兩類。至于兩者的顯著差異，大體緣于會話禮貌原則等在言語交際中的作用。下面我們就分別對自稱用“知道分子”和他稱用“知道分子”加以介紹。

1.自稱用“知道分子”

“謙受益，滿招損”。習慣性的“自謙”思維使得人們在言語交際中使用“知道分子”一詞自稱時多只用其表面意思。因此，自稱用“知道分子”常表示掌握一定知識、信息，對某一或某些領域、事件有所知者。 這時“知道”是“知道分子”作為主體知道知識、了解信息的主動行為動作，感情色彩偏向中性，有時也帶些自謙、自嘲或者某種揶揄的意味。這類用法大多在人們闡述自身觀點、表明自我定位時出現。這類用法集中在網民個人博客中。請看例7、例8：

例7.不知道哪一天起，我便覺得自己在臭美，一個知道分子，厚著臉皮喬裝成知識分子，知之不多，卻滿口道理與見識……

例8.老師傅，不過我不敢自稱專業，我只是一個“知道分子”!

2.他稱用“知道分子”

除用于第一人稱，作為發話者對自身身份的一種界定、稱名外，“知道分子”還常和第二、第三人稱一起出現，用來表示發話者對自身以外的第二者或第三者身份的一種界定、稱名，我們稱之為“他稱用‘知道分子’”。 “他稱用‘知道分子’”通常指的是下面兩個社會群體中的一個：一是指具有專業知識、專業創造力、創新力并因走入媒體而具有一定知名度的“專家人才”，如例1、3、4。這時“知道分子”一詞帶較強的褒義色彩。二是僅指那些掌握一定知識、信息(可能是其專業領域內，也可能是其專業領域外)的人。他們并不一定是該(些)領域內有社會影響力的知名專業人才。換句話，他們是知識、信息的持有者和傳播者，但不一定有專業知識、創造力以及知名人士的影響力，如例2、9、10。這時，“知道分子”一詞的情感色彩義取決于語境，可能偏褒義，如例9；也可能是中性義，如例10；還有可能帶貶義，如例11。

例9.幸運52節目主持人李詠曾稱他的那些選手為知道分子，可能是在贊賞他的選手們知識豐富、知道得多。

——人民網，2002-07-18

例10.在我提到知道分子文學面孔印象之前，我必須得提及在現實生活中“無所不知的人”，他們善于從浩瀚的信息海洋中提取精華，天文地理、國內國外，家里長短。這類人在大眾眼里或者八卦或者博學，甚至有人把“李敖式”的引經據典，“陳安之式”的親身經歷都歸于“知道分子”之列。

——人民網，2006-05-08

例11.“知道分子”這個新名詞是王朔創造的，以此來諷刺知識分子。他認為知識分子不如叫“知道分子”，因為知識分子其實沒有什么創見，不過是書讀多了，抄人家的東西多了，就以為天下的事都知道。

——人民網，2002-07-18

上面梳理了“知道分子”一詞的不同意義用法，選擇的是共時角度。事實上，這些不同意義用法的并存和“知道分子”一詞所經歷的歷時變化也有關系。王朔在其《王朔文集》用上“知道分子”這一提法后，他的影響力又讓該詞得到了迅速傳播。而它在網絡中的傳播則又使得它的意義、用法出現了新的變化。不同的人，因不同的解讀視角和不同的表達需要，不停地把王朔先生的“創造”加以“改造”。同時虛擬性使得輕松、隨意、無可無不可隨之成了網絡交往的基調，游戲心態又使語言成為游戲工具和游戲對象，違規、戲謔、歪解、裝拙、打岔、含混、漫畫、拼盤等修辭變異手法在網絡虛擬交往中更是層出不窮。(注：參見白曉剛：虛擬交往中的修辭變異，《修辭學習》2006年第3 期。)。“知道分子”一詞自然也少不了被“變義”“變異”使用的命運，具有“自媒體”和“他媒體”雙重性的新媒體又使得“人人都是新媒體，人人都是爆料王”，幾乎沒有門檻能阻止“知道分子”一詞的任何一種“變義”“變異”使用的迅速傳播。

吳劍鋒，上海交通大學國際教育學院，200030

方 寅，安慶大學文學院，246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