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明代居住在圖們江#65380;鴨綠江流域的女真族農業比較落后,手工業不發達,在遠離明遼東地區的情況下,所需生活必需品只有通過與臨近的朝鮮貿易才能解決#65377;因此,女真與朝鮮的貿易往來比較頻繁#65377;貿易形式通常是女真攜帶“土物”到朝鮮京城“進獻”,從中得到朝鮮的“回賜”與邊境互市貿易兩種形式#65377;這種貿易補充了各自所需,豐富了雙方的經濟生活,尤其是給女真社會的發展帶來積極的影響#65377;
關鍵詞:女真; 朝鮮;貿易
中圖分類號:K248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0559-8095(2007)05-0072-07
女真族與朝鮮之間的貿易往來始于遼金時期#65377;到了明代,這種經濟往來不論是貿易形式與規模,還是貿易商品的種類都有了新的發展#65377;這種貿易補充了各自所需,豐富了雙方的經濟生活,尤其是對女真社會的發展產生了積極的影響#65377;
女真與朝鮮以進獻與回賜形式的貿易
明代居住在圖們江#65380;鴨綠江流域的女真族經濟以漁獵#65380;養馬為主,農業比較落后,手工業不發達#65377;女真族在遠離明遼東地區,更遠離中原地區的情況下所需的一些生活必需品,只有通過與臨近的朝鮮貿易才能得以解決#65377;因此,女真與朝鮮的貿易往來比較頻繁#65377;其貿易形式通常是女真攜帶馬匹#65380;貂皮等“土物”到朝鮮京城“進獻”,從中得到朝鮮“回賜”的布匹等紡織品#65377;
女真人前往朝鮮京城從事貿易活動始于明朝初年#65377;據《李朝實錄》記載,洪武二十六年(1393),兀良哈女真前往朝鮮來獻土物,李朝太祖國王“賜兀良哈十余人棉布衣”#65377;[1](卷4,太祖二年十二月丁亥)洪武二十九年,斡朵里部女真所乙麻月者等“來獻方物,賜苧麻棉布二十匹”#65377;[1](卷10,太祖五年十月壬寅)永樂四年(1406)正月,斡朵里部女真千戶金回大等6人來獻土物,“賜棉苧布各一匹”#65377;[2](卷11,太宗六年正月壬子)永樂八年初,斡朵里女真猛哥帖木兒派人到朝鮮獻土物,李朝太宗國王“賜童猛哥帖木兒苧麻布十匹,清酒二十瓶”#65377;[2](卷19,太宗十年二月壬戌)永樂二十一年二月,兀良哈女真千戶堆帖木兒等“來獻土宜,回給棉布有差”#65377;[3](卷19,世宗四年二月壬子)翌年七月,斡朵里女真千戶都乙赤“來獻土宜,回賜棉布十匹,又賜衣服笠靴”#65377;[3](卷21,世宗五年七月辛卯)女真與朝鮮在朝鮮京城通過“進獻”與“回賜”形式的貿易活動,既補充了各自所需,又有助于邊境地區的安定#65377;所以,在明朝前期,朝鮮對女真到京城貿易的人數一般不加限制#65377;
宣德#65380;正統以來,朝鮮在圖們江流域設六鎮以后,女真人到朝鮮京城貿易的人數逐漸增多#65377;為此,朝鮮不得不限定女真上京貿易的人數#65377;據《李朝實錄》載:
諸種野人每年往來頻數,驛路凋弊,若禁其來朝,有乖撫綏之義#65377;自今定每歲來朝之數,兀良哈十行,骨看及吾都里七行,每行酋長則正官一,伴人四#65377;其余則正官一,伴人二,以為恒式#65377;毋使一人每年上來,量其疏數,待滿三年輪番上送#65377;且忽剌溫地壤隔絕,……一歲來朝不過五行,其近居邊境林阿車#65380;虧未車#65380;大小居節#65380;南納#65380;高說#65380;高漆等諸種虧知介來朝者,一歲不過二行#65377;正官#65380;伴人之數如上#65377;
根據朝鮮的規定,女真上京貿易的次數與人數:兀良哈女真每年10次,骨看兀狄哈#65380;斡朵里女真每年7次,海西女真即忽剌溫每年5次,其他兀狄哈,如林阿車等每年2次#65377;每次限部落首領為正 官1人,隨從4人,其余則“正官一,伴人二”#65377;同一人限3年“輪番上送”#65377;如果諸部女真一時同來,“則驛路受弊,量其多少,必待農隙分運上京”#65377;[3](卷110,世宗二十七年十一月壬申)宣德元年(1426)十一月,建州左衛指揮權豆等十一人到朝鮮京城“進土物及馬,回賜棉布九十五匹”#65377;[3](卷34,世宗八年十一月癸卯)宣德十年七月,兀狄哈都指揮豆稱哈遣子吾昌哈前往朝鮮京城“來獻土宜”,朝鮮除“回賜外,別賜豆稱哈青木綿六匹,苧麻布各二匹,吾昌哈青木綿三匹,苧麻布各一匹”,及吾昌哈從朝鮮京城歸還時,李朝又“賜衣服#65380;笠靴”等物#65377;[3](卷69,世宗十七年七月壬申)
朝鮮文獻中,一般把女真人攜貨物到朝鮮京城進行交換,稱作“來獻”,將女真人從朝鮮交換得到的物品,稱作“回賜”#65377;這種稱謂,反映出李朝對待女真以大國自居,自恃自己是低于明朝的“小天朝”的意識#65377;但是,這里所說的“來獻”與“回賜”,與女真人向明朝進貢的性質不同#65377;女真在明初歸附明朝后,明廷在其居住地設置了衛所,女真成為明朝管轄下的屬民,他們向明朝定期進貢是必盡的義務,而且失期要受到明廷的懲罰#65377;而女真對朝鮮的“進獻”則不是義務,次數#65380;時間不受朝鮮制約,完全是女真自愿與朝鮮進行的一種貿易活動#65377;朝鮮方面對女真“進獻”的土物,常常則以“回賜”的名義,給予相等回報#65377;可見,朝鮮文獻中記載女真人到朝鮮時使用的“進獻”或“回賜”只是形式,實際雙方進行的是一種以物易物的商品交換#65377;
女真到朝鮮京城進行貿易,所進獻土物主要是貂鼠#65380;馬匹以及各種土特產等;朝鮮回賜品主要是綿布等#65377;這種“進獻”與“回賜”一般是等價交換的#65377;朝鮮規定:女真人“進獻”馬匹的價格,《李朝實錄》世宗八年(宣德元年)正月條載:“野人進馬者其回賜,大馬,上等綿布四十五匹,中等四十匹,下等三十五匹,中馬,上等三十匹,中等二十五匹,下等二十匹;小馬,上等十五匹,中等十匹,下等六匹,以為恒式”#65377;由此可知,朝鮮對女真貿易的馬匹是根據女真馬匹的質量,交換數量不等的綿布品,女真人“進獻”的馬匹與李朝“回賜”綿布實際是以物換物的商品等價交換#65377;
女真人在與朝鮮的貿易中,朝鮮官吏時有故意壓低回賜價格的情況#65377;成化八年(1472)正月,居住在朝鮮六鎮慶興府的“城底女真”樸豆弄吾進獻貂皮一領,朝鮮官員“不準時值,只從舊例,給棉布三匹”#65377;樸豆弄吾對這種“不準時值”,故意壓低回賜價格的行為“不無含怨”,上訴李朝#65377;成宗國王下令所司按時價“以營所儲棉布四匹加給”,并對女真樸豆弄吾說:“汝所進皮物回奉該司例給數少,故特命加給”#65377;[4](卷14,成宗三年正月乙巳)此事充分說明女真與朝鮮都認為進獻與回賜是一種等價的商品交換#65377;當然,一旦這種進獻與回賜不等價時,女真就不到朝鮮京城進行貿易#65377;據《李朝實錄》載:“城底彼人(女真)上京時必以貂皮為進上,而例以下下品為市準而給價,故彼人不喜于上京,以其貂皮之興產不如昔時,而其價反不如彼處之價也”#65377;[5](卷72,中宗二十六年十一月己未)由于女真在京城交易貂皮時,有些朝鮮官員不分毛皮質量,以下下品為時價,致使女真不愿到京城交易,而在當地交換#65377;表明這種貿易交換對女真來說是自由的,在何地交換完全取決于是否等價#65377;
女真人對朝鮮進獻后的回賜貿易得到的主要是棉布等紡織品,至于弓角#65380;箭鏃等女真社會生活所需的物品,朝鮮是禁貿的,只有與京城的商人#65380;居民私貿中才能得到#65377;朝鮮政府為了防止女真與朝鮮商民私貿禁物,曾派義禁府官員專門監督在京城北平館居住的女真人,“痛禁人出入”,女真回還時,朝鮮還派官役“托以照檢馱載輕重,仍察赍去物色,如有禁物,其潛賣人及不能檢舉官吏,并依律科罪”#65377;[4](卷52,成宗六年二月丙申)然而,朝民及官吏為利益驅使仍將禁物私貿女真#65377;嘉靖四年(1525)正月,李朝侍講官李芄在給中宗國王報告中道出女真與朝鮮官民私貿的實情#65377;他說:“聞北平館野人處貿易皮貨者,前則如箭鏃禁物潛匿懷中而賣之,今則弓角#65380;箭鏃等物公然賣之,以箭鏃四個貿貂皮一領,其不畏國法如是,若不禁之,其弊大矣#65377;且其房守等與彼人相謀,其所買禁物必埋于房前,還時赍去#65377;又市人等與野人相約潛持禁物,野人回還時,邀貿于狄逾站,此則難以知也”#65377;鑒于這種情況,他提出:“今后于北平館,請定開市日,使市人得相買賣,余日則使不得任便出入”#65377;[5](卷72,中宗二十年正月戊辰)然而,這種限定反而使朝鮮官民與女真私貿更加活躍,以至于有的官員將“官庫之物,盡歸貿銀之資,其為泛濫極矣”#65377;[6](卷22,宣祖二十一年十二月丙寅)女真到朝鮮京城的貿易活動,因萬歷中葉爆發“壬辰倭患”才中止#65377;
女真與朝鮮的邊境互市貿易
明代女真人與朝鮮的貿易,除女真人前往朝鮮京城從事貿易活動外,主要還通過邊境互市的方式進行#65377;明初遷徙到圖們江流域的斡朵里#65380;兀良哈#65380;兀狄哈女真與朝鮮的貿易活動,最初主要在圖們江以南的慶源,各部女真都到“慶源塞下市鹽鐵牛馬”#65377;[2](卷11,太宗六年二月己卯)永樂元年,明朝在圖們江以北設置建州衛,并通過建州衛招諭圖們江流域各部女真,使李朝北拓疆土的計劃受阻#65377;為此,李朝取消了慶源互市#65377;圖們江流域的女真因得不到鹽#65380;鐵,遂致憤怒,“乃入慶源界抄掠之”#65377;[2](卷11,太宗六年二月己卯)永樂四年,李朝東北面都巡問使樸信上奏說:“禁絕則野人以不得鹽#65380;鐵,或生邊隙#65377;乞于二郡置貿易所,令彼人得來互市”#65377;為緩解與女真的矛盾,太宗國王同意在鏡城#65380;慶源兩地與女真互市,但“唯鐵則只通水鐵”#65377;[2](卷11,太宗六年五月己亥)明正統以后,互市的地點擴展到整個圖們江以南的會寧#65380;慶源#65380;鐘城#65380;慶興#65380;穩城#65380;富寧六鎮地區#65377;大體上五日一市,屆時各地女真前來互市者絡繹不絕,“六鎮”的朝民也“與野人爭相貿買”#65377;[5](卷29,中宗十二年九月乙未)
萬歷十一年(1583),努爾哈赤崛起后,為了招撫茂山附近的女真部落,又私自開辟了經車逾嶺至茂山(今朝鮮咸鏡北道富寧北古茂山)的貿易之路#65377;據平安道觀察使尹承吉的報告說:“車逾嶺胡人潛行”往來,全然不顧邊將的“嚴辭開諭”,“托以買賣,往來無節”,邊將禁之,他們竟然反詰道:“往來之路,何以禁之?若或相禁兩國相好之意安在?”而努爾哈赤則根本不把朝鮮禁令放在眼里,曾對各部女真說:“車逾之路,勿為昏夜潛行,白日明正通行”#65377;[7](P2231-2232)為了與努爾哈赤爭奪茂山附近的老土等部女真部落,朝鮮于萬歷三十一年決定在茂山開市#65377;就茂山開市的目的,《李朝實錄》載:“若于茂山堡許其開市虛水羅諸部之胡,聞風輻輳,任意買賣,老土父子亦必出來納款,此后當以利害反復開諭,期于革化其心,則當初從賊(努爾哈赤)之輩,我可以盡撫以有之,會寧藩胡亦當安集,而藩籬自固矣”#65377;[7](P2708)這樣,不僅“土兵有生利”,遠近的女真部落,“皆湊集本堡,以為資活之計,城內人丁,不期足而自足”#65377;茂山開市后,朝鮮規定:“依五鎮例,五日一次,農器#65380;釜鼎#65380;食鹽等物許令買賣,其他禁物一切嚴禁”#65377;[7](P2709)
建州女真遷徙到渾河#65380;婆豬江地區后,與朝鮮在鴨綠江流域的邊境互市也逐漸開展起來#65377;臨近鴨綠江流域的朝鮮平安道地區,自李朝建國以來,對與女真的貿易禁令森嚴#65377;永樂二十二年四月,李滿住率建州衛女真遷徙婆豬江(鴨綠江支流佟家江)后,經常到朝鮮滿浦鎮對岸的皇城坪(今吉林省集安),向朝鮮邊將請求糧米#65380;鹽醬等,并要求互市貿易#65377;朝鮮邊將均予以拒絕#65377;為此,李滿住曾上奏明朝,希望借助明朝的影響,達到與朝鮮互市貿易的目的#65377;據《明實錄》載:
建州衛都指揮李滿住等奏:欲于朝鮮市易而朝鮮不納#65377;上遣敕諭之,曰:朝鮮國王素守禮法,其事朝廷小心敬慎,不與外交,于理為宜#65377;爾等既受朝廷爵命,亦當禁絕外交,毋縱下人侵越鄰境#65377;若欲市易,聽于遼東境上,不爾禁也#65377;[8](卷65,宣德五年四月己卯)
在明朝看來,朝鮮是其外臣,建州衛是其內臣,屬臣之間禁止交往,至于貿易活動當然也是不允許的#65377;一直到成化年間,鴨綠江流域朝鮮與女真的貿易仍處于封閉的狀態,致使朝鮮邊民不得不到“數百里買鹽”#65377;[9](卷26,世祖七年十一月癸亥)而建州女真所需生活用品也只好到遼東的開原等地購買#65377;
成化初年,因明朝對女真進京朝貢加以限制并禁止女真鐵器等的貿易,致使建州女真騷擾遼東,明朝一度關閉了與建州女真貿易的遼東馬市#65377;建州女真在遼東馬市貿易受阻后,不得不轉與鴨綠江流域朝鮮滿浦(今朝鮮慈江道滿浦)地區進行貿易#65377;成化十八年六月,建州衛首領李完者頭派人從平安道入朝鮮王京,并申請在鴨綠江滿浦地區互市#65377;《李朝實錄》載:
平安道觀察使馳啟:建州衛都督李完者頭,即達罕,遣指揮李買驢,印信呈文,到滿浦鎮,請由平安道入朝,且請邊邑互市#65377;命議于領敦寧以上及兵曹鄭昌孫等議#65377;上遂下諭觀察使李崇元#65380;節度使李克均曰:……且與外夷互市之事,自古有之#65377;然論價低昂之間,必生忿爭,將構邊釁,不可許也#65377;但彼以好馬來貿,則可易以鹽醬布物#65377;此則有利于我,而損于彼也#65377;其余節目,在卿處置得宜耳#65377;[4](卷142,成宗十三年六月癸亥)
成宗國王對女真提出互市,僅允許女真“以好馬來貿,則可易以鹽醬布物”,即有條件的互市#65377;成化二十年,建州女真因“饑饉出來滿浦,請以其馬貿谷”,節制使李遲“以年歉無賣谷買馬者”拒之#65377;成宗國王基于朝鮮馬匹急缺,而“胡馬馴良,多買則有益于用矣”考慮,對女真以馬貿谷則持積極態度#65377;他說:“視其馬之可用與否及滿浦谷之有無,可買則買之耳,有何弊焉#65377;至于民間買賣,欲則為之,不欲則否,亦豈有害”#65377;[4](卷167,成宗十五年十一月乙未)這樣,滿浦才正式開市貿易#65377;滿浦開市深受朝鮮邊民歡迎,他們“持牛馬#65380;鐵器,絡繹輳集”#65377;[5](卷21,中宗九年十月壬寅)后來,朝鮮邊官發現平安道朝民#65380;商人等以牛馬#65380;鐵物貿易女真貂皮,以致于牛馬#65380;鐵物“皆為野人之資”#65377;為此,官員金壽童等提議,“滿浦互市,在所痛禁”#65377;[5](卷12,中宗五年九月丁丑)但已無法禁止,朝鮮邊民與女真“潛相買賣,”甚至有“乘夜盜竊牛馬深入虜地往來交易者”#65377;[5](卷28,中宗十二年七月庚辰)針對這種情況,朝鮮滿浦邊將只好對前來貿易的女真人加強管束,“置簿,造給牌字#65377;各于牌面,書刻某衛某名及年月日某字牌僉使署押,自后無牌人,不得出來”#65377;[5](卷28,中宗九年十一月己卯)滿浦自開市一直到明末,都是建州女真與朝鮮在鴨綠江流域重要的互市地點#65377;萬歷二十四年正月,建州女真首領努爾哈赤派部下汝乙古對朝鮮滿浦官員說:“欲將熊皮#65380;鹿皮賣于滿浦,買牛耕田”#65377;[7] (P2215)
繼滿浦之后,朝鮮又開西距鴨綠江邊一里茄乙波知堡(今朝鮮兩江道三水西)為市#65377;萬歷二十二年,朝鮮南道兵使崔湖,因三水#65380;甲山等地對面的女真部落為饑饉所迫,經常“竊發無常”,搶劫朝鮮邊民衣物#65380;糧食#65377;為滿足女真的衣食之求,遂決定于茄乙波知堡“許令開市”#65377;茄乙波知堡開市后,女真有了生活來源,“至今十年之間,絕無作賊之患”#65377;[7] (P2708-2709)
女真與朝鮮之間的邊境互市主要是以物易物#65377;雙方交易的商品,朝鮮方面,主要需要女真馬匹#65380;貂皮等;女真方面,主要需要朝鮮的農具#65380;耕牛#65380;糧食#65380;布帛#65380;鹽醬等生產#65380;生活用品#65377;可見,邊境互市對于雙方來說,在經濟上具有很大的互補性#65377;
在邊境互市中,朝鮮急需的仍然是馬匹#65377;朝鮮東北部咸吉道歷史上以盛產良馬著稱,因為這一地區在元朝與元“開原路相通”,為“韃靼馬孳息”之地,此馬雜交后膘肥體壯,多為元朝所征用#65377;元亡后,到朝鮮世宗六年(1424),咸吉道“與開原(路)不通已五十年矣,韃靼馬絕種”,咸吉道馬也多退化,而半島南部濟州“雖產馬之地,體大性馴者不產”#65377;永樂二十二年,朝鮮司仆提調官員在給李朝世宗國王的上書中提出:令慶源#65380;鏡城朝民,與居住斡木河的斡朵里女真,“以其所求之物,交易體大雌雄種馬孳息”,世宗國王允準#65377;于是,傳旨咸吉道都節制使說:“于猛哥帖木兒處品好韃靼雌雄種馬,以營中之物#65377;如其界軍民私市者而市之,即將匹數#65380;毛齒啟聞”#65377;[3](卷25,世宗六年八月戊申)只要能與女真交易到品好的種馬,用什么“營中之物”交換都可以,甚至私市交易#65377;朝鮮對馬匹貿易的迫切程度由此可見#65377;宣德五年(1430),朝鮮司仆提調官員又以軍馬中“牡馬之良者種類殆絕,漸以矮小,將來可慮”為由,請求政府“于斡朵里#65380;兀良哈處,從其所愿,給以雜物,換易達達牡馬體大者”#65377;[3](卷48,世宗十二年四月丁亥)朝鮮交換的這種“達達馬”,應是猛哥帖木兒所部斡朵里女真從西部蒙古交換得來的馬匹,或是以蒙古馬自己雜交出來的馬匹#65377;朝鮮與女真交換馬匹的價格,《李朝實錄》世祖十年(天順八年,1464)七月庚申條載:
上命承政院召咸吉道子弟問曰:“野人馬匹用棉布幾匹可買”?對曰:“交易之事,皆隨時,貴賤未可臆計#65377;大率棉布三十匹可買上馬,二十三匹中馬,十四匹下馬”#65377;[9](卷33,世祖十年七月庚申)
這種交換價格與女真前往朝鮮京城進獻馬匹,所得的回賜價格基本相等#65377; 成化二年九月,朝鮮以咸吉道會寧#65380;鍾城#65380;穩城#65380;慶源#65380;慶興五鎮“防御最緊,而無留養戰馬,請于五鎮募納棉布,姑以二千五百匹,從時值貿胡馬”百余匹#65377;[9](卷39,世祖十二年九月己卯)雖然,朝鮮對與女真的互市多有限制,但對馬匹的貿易卻很少限制#65377;
在邊境互市貿易中,朝鮮需求量最大的商品是貂皮#65377;貂皮是價值昂貴的奢侈品#65377;朝鮮建國之初對貂皮的使用有明確限定:朝廷一品至三品官才允許用貂皮掩耳,取暖御寒#65377;這種限定,直到李朝世祖初年仍嚴格遵守#65377;《李朝實錄》世祖三年(天順元年)十二月己亥條載:“國制,朝官三品以上,方許著貂皮耳掩#65377;有永膺大君琰(世宗國王子)婢仲春,善弦歌,嘗著內賜貂皮耳掩而行#65377;司憲府書吏捕告本府,沒其耳掩,拘仲春訊之”#65377;[9](卷10,世祖三年十二月己亥)由此可知,朝鮮當時對貂皮的使用是有嚴格限制的#65377;然而,從李朝成宗朝(成化六年)開始,朝鮮上層社會競相奢侈,服飾必用貂皮#65377;成宗六年五月,藝文館官員安彭命在上疏中披露了朝鮮上層社會競相奢侈的情形:
今觀士大夫之家,日事侈麗,爭相夸美#65377;以其甚者言之,大小宴集,非畫器不用,婦女服飾,無貂裘羞與為會#65377;即此而觀之,習俗之弊,益可想矣#65377;夫畫器上國所產,馱載為難而家家有之#65377;使臣之行,禁令雖嚴,而冒法如是#65377;平安之民,緣此困弊,不能聊生,是誠可慮#65377;貂皮雖曰我國之產,然得于野人者居多#65377;或以牛馬,或以鐵物,市索于彼,無所不至#65377;國家既知其弊,量減貢物,而敝復如前何也?貂皮之飾,雖限以三品,凡帶銀者,率以為飾,混淆難禁#65377;致令貂皮價高,敵人資利,亦非細故#65377;伏愿,畫器之用,一切禁斷,堂上官然后得用貂皮,四品然后得用鼠皮,其余以此而定限,婦人服飾亦從其夫#65377;則毛物價賤而弊可祛矣#65377; [4](卷55,成宗六年五月庚申)
由于朝鮮上層社會競相奢侈,貂皮的需求量大增,貂皮的價格也隨之上升#65377;
為了滿足朝鮮社會對貂皮的需求,朝鮮政府將貂皮作為平安道與咸鏡道農民的貢賦,每年定期征收#65377;然而,由于人口的增加,土地被大量地利用,貂鼠等已無棲息之地#65377;正如朝鮮司憲府大司憲李恕長所言:“五鎮會寧#65380;鍾城#65380;穩城#65380;慶源#65380;慶興人物阜盛,田地窄狹,耕犁所及至于山頂,未有蒙翳之地,安有如貂鼠#65380;土豹之類哉”#65377;[4](卷48,成宗五年十月庚戌)本地雖然不產貂皮,但也必須按規定交納,朝民無奈只好出高價從與女真的貿易之中獲得#65377;《李朝實錄》載:
然于貢物,歲有常數#65377;此則專用貿得于野人也#65377;常貢不可闕,而野人乘時以邀善價#65377;此兵鐵與牝畜所以流出塞外也#65377;欲止其流,先塞其源#65377;伏望殿下軫念五鎮不產之毛物,特命蠲除,以嚴禁令#65377;[4](卷48,成宗五年十月庚戌)
這個貢納的常數,據咸鏡道節度使閔齊仁說:“考其貂鼠上納之數,則甲山貂皮一百五十張,內進上二十張,國用一百三十張#65377;鼠皮二百七十張;三水貂皮一百十張,內進上二十張,國用九十張#65377;鼠皮二百四十九張也#65377;以如此數少人民,許多毛物,每年分定,勢固難支”#65377;[5](卷94,中宗三十五年十月庚寅)甲山#65380;三水上納貂皮有如此之定額,那么,其它地區也不會低于此數#65377;朝民為完成交納的貢額,不得不將自家的牛馬#65380;農器賣給女真換取貂皮#65377;所謂“國家責貢貂皮于五鎮,守令托以進上,誅求于民,而貂皮產于野人之地,故或以農器或以農牛換之”#65377;[4](卷52,成宗六年二月辛巳)到燕山君(1495-1505)時,李朝索求貂皮有增無減#65377;燕山君十一年(弘治十八年,1505),李朝尚衣院派人到咸鏡道#65380;平安道一次就向朝民征購貂皮2萬張#65377;因“野人貴牛,兩道之牛,盡于貿貂,民至有駕馬而耕者”#65377;[10](卷60,燕山君十一年十月甲寅)由于朝鮮社會貂皮需求量日益增大,使得貂皮的價格猛增,“謀利者云集北道,市索無已”#65377;[4](卷57,成宗六年七月辛酉)女真人深知朝鮮喜愛貂皮,不僅自己狩獵貂鼠,而且還充當商人“將牛馬#65380;鐵物市于深處兀狄哈” [5](卷21,中宗九年十月壬寅)換去貂皮,再轉賣朝鮮,從中獲取牟利,以致“一皮之直,至一大牛”,[5](卷1,中宗元年十月庚戌)造成“(朝)民不能堪,愿量減貂鼠皮之貢”#65377;[4](卷40,成宗五年三月丙戌)
女真人與朝鮮貿易輸入的商品,主要是農具#65380;耕牛#65380;糧食#65380;布帛#65380;鹽醬等#65377;成宗五年,朝鮮司憲府大司憲李恕長等說:“野人之來境上和市者,必求牝牛#65380;牝馬,邊民與守令多用之,以便換易,所得不過毛皮耳”#65377;[4](卷48,成宗五年十月庚戌)《李朝實錄》還載:“五鎮貢貂鼠皮,貿于野人以充其賦#65377;所易之物,非農器#65380;釜鬵則必耕牛也#65377;由是我之耕牛#65380;農器#65380;釜鬵悉為彼有#65377;雖國家禁之,莫得御也”#65377;[4](卷225,成宗二十年二月庚戌)如前文所述,燕山君時期,尚衣院派官員到咸鏡道#65380;平安道一次就向朝民征購貂皮2萬領,正如朝鮮領事樸元宗所說:“廢朝(指燕山君時)征斂貂皮,無有紀極,一皮之直,至一大牛#65377;以此民生日困,牛馬賣盡于胡人,穩城牛馬見存者,僅四十余口”#65377;[5](卷1,中宗元年十月庚戌)由于耕牛大量流失,造成李朝六鎮地區“疲敝已極,人民凋殘,茍失農作,則反以胡地為樂土而投之”#65377;[11](卷29,明宗十八年八月癸丑)女真對朝鮮耕牛#65380;農具等的需求,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其農耕經濟的發展#65377;
結語
明代女真與朝鮮的貿易,貫穿有明一代,一直持續到明朝末年#65377;這種貿易補充了各自所需,豐富了雙方的經濟生活#65377;
對朝鮮來說,女真大量馬匹的輸入,補充了軍事和運輸之需#65377;朝鮮平安道地區“牧場不多,民間馬少,”國家只能從半島南部“下三道牧場馬入送,分給軍戶,然得之者十分中一分耳”,遠遠滿足不了需要#65377;因此,朝鮮十分重視馬匹的貿易,“軍國之用,馬為最緊”#65377;朝鮮在與女真的貿易中大量馬匹的輸入,對提高朝鮮軍隊的戰斗力,增強國家的防御能力,十分有益#65377;故朝鮮認為“于我有利矣”#65377;[4](卷172,成宗十五年十一月乙未)至于貂皮的輸入對朝鮮來說有利有弊#65377;如前所述,15-16世紀的朝鮮上層社會競相奢侈,服飾必用貂皮,“日事侈麗,爭相夸美”,甚至“婦女服飾,無貂裘羞與為會”,[4](卷55,成宗六年五月庚申)以致對貂皮的需量大增,貂皮的價格不斷飆升,這是朝鮮社會的一種價值觀念的客觀反映#65377;女真以貂皮換取農具#65380;鐵器等是互通有無,體現一種供求關系#65377;朝鮮通過與女真的貿易得到貂皮,滿足了需求,從這個角度是有利于朝鮮上層社會的需求#65377;但是,這種貂皮的需求是朝鮮建立在不顧朝民生存利益,以至于朝民為完成貢額不得不將耕牛#65380;農器等與女真交換貂皮,致使朝民“疲敝已極”#65377;從這點看,應是弊大于利了#65377;有鑒于此,一些官員多次上疏呼吁“痛禁”或取締邊貿互市,但朝鮮始終未下決心關市#65377;主要原因是女真與朝鮮的貿易畢竟對朝鮮國防軍需和官民生活有益#65377;但其深層原因還有兩點:一是朝鮮通過與女真貿易有利于邊疆地區的安全與穩定#65377;明宣德#65380;正統年間,李朝在圖們江以南驅逐女真,設置“六鎮”以后,寄居在“六鎮”周圍的斡朵里#65380;兀良哈等“城底女真”與朝鮮的矛盾日益加劇#65377;為此,李朝加大了安撫女真的力度,以此維持李朝在“六鎮”地區的統治#65377;而近鴨綠江流域的建州女真也“密居臨境”,時時威脅朝鮮邊境地區#65377;朝鮮試圖通過與女真貿易,使女真“歲遣子弟效珍闋下,我之館谷之豐,賚與之厚,有加無替”,[7]( P708) “使之安集,為我藩籬”,[7]( P379)以此維護邊疆地區的穩定#65377;二是女真與朝鮮貿易也可滿足朝鮮“小天朝”的虛榮心#65377;在朝鮮看來,“天朝”大國明朝是周邊國家與民族的共同中心,而作為“小天朝”的朝鮮,對女真等民族來說應為次中心#65377;那么,女真等到朝鮮京城朝見,并請求貿易,正好可以滿足一下“小天朝”的虛榮心#65377;所謂:“野人#65380;倭人俱為我藩籬,俱為我臣民,王者等視無異#65377;或用為力,或用為聲,不可以小弊拒卻來附之心”,[9](卷8,世祖三年七月壬午)是這種“小天朝”意識的最充分體現#65377;
女真與朝鮮的貿易互市,對女真來說,不僅解決了日常生活用品之需,而且大量的農具#65380;耕牛#65380;鐵器的輸入,使女真社會發生了變化#65377;這種變化表現在女真大量地使用農具#65380;耕牛,改變了只知射獵,不諳耕稼的狀況,促進了女真農業經濟的發展#65377;弘治四年,朝鮮北征圖們江以北兀狄哈女真,朝鮮官員親眼所見,女真人家多有“以皮物收買”的“我國農器”#65377;[4](卷276,成宗二十四年四月丁未)農具的使用帶來生產力的變革,使女真的農耕經濟迅速發展#65377;李朝掌令楊熙深有感觸地說:“野人惟知射獵,本不事耕稼#65377;聞近年以來,頗業耕農”#65377;[4](卷269,成宗二十三年九月乙未)而且,居有定所,豐衣足食,“一梁之室,其制與唐人居室相似……男婚女嫁,累代而居”,“室大凈潔,又作大柜盛米,家家有雙砧,田地沃饒,犬豕雞鴨,亦多畜矣”#65377;[4](卷259,成宗二十二年十一月戊子)女真與朝鮮的貿易也促進了女真鍛造技術的發展#65377;
女真與朝鮮的貿易中,往往摻雜著鐵器和兵器#65377;如弘治二年四月,朝鮮會寧朝民韓軍實,將“官中鐵甲二部”賣與兀良哈女真阿沙介,朝民金克達從官中偷取環刀一枚,賣與斡朵里部女真#65377;朝鮮邊將權柱也說:朝鮮邊民“多持火燧,與達子相販#65377;此雖小物,積之既多,則鎧甲矢鏃,皆可造”#65377;以至朝鮮邊將尹壕說:“臣聞北方之人,與狄人交市,至以鐵甲私相貿易”#65377;[4](卷135,成宗十二年十一月癸巳)女真人將所貿的鐵器,由鐵匠“盡毀碎融(熔)液”,加工成各種鐵制品或兵器#65377;[12](卷195,弘治十六年正月甲午)當時,女真的勢家大戶都有冶匠,可在家中“設風爐造箭鏃”,所造“弓矢皆強勁”,[4](卷255,成宗二十二年七月丁亥)說明女真冶煉技術的進步#65377;與此同時也改變了女真武器裝備,提高了女真戰斗力#65377;難怪朝鮮官員說:“野人箭鏃昔皆用骨,今則皆以鐵為之#65377;良由我國用鐵換皮之故也”#65377;[4](卷57,成宗六年七月辛酉)
參與文獻:
[1] 李朝太祖實錄[Z].漢城:韓國國史編纂委員會,1980.
[2] 李朝太宗實錄[Z].漢城:韓國國史編纂委員會,1980.
[3] 李朝世宗實錄[Z].漢城:韓國國史編纂委員會,1980.
[4] 李朝成宗實錄[Z].漢城:韓國國史編纂委員會,1980.
[5]李朝中宗實錄[Z].漢城:韓國國史編纂委員會,1980.
[6] 李朝宣宗實錄[Z].漢城:韓國國史編纂委員會,1980.
[7] 吳晗輯. 朝鮮李朝實錄中的中國史料[Z].北京:中華書局,1980.
[8] 明宣宗實錄[Z].臺北:臺灣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62.
[9] 李朝世祖實錄[Z].漢城:韓國國史編纂委員會,1980.
[10] 燕山君日記[Z].漢城:韓國國史編纂委員會,1980.
[11] 李朝明宗實錄[Z].漢城:韓國國史編纂委員會,1980.
[12] 明孝宗實錄[Z].臺北:臺灣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62.
責任編輯:王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