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舜樂文化零證

摘要:中國上古樂文化源遠流長#65377;文獻中存在較多關于帝舜與樂的記載，是探討中國上古樂文化的重要資料#65377;帝舜本人及其父#65380;祖都精于樂律，種種材料表明，有虞氏在原始社會末期及文明社會早期應長期承擔樂官一職#65377;經過帝舜的改造，源自上古帝嚳時期的古樂《韶》成為五帝樂舞中最重要的一部，歷夏#65380;商#65380;西周，至春秋晚期仍然散發著迷人的藝術魅力#65377;

關鍵詞:舜;有虞氏;樂文化;韶

中圖分類號:K21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0559-8095(2007)05-0003-06

先秦典籍中有關帝舜的材料，并不豐富，然而其中卻有相當多的記載與樂相關，這是一個引人注意的現象#65377;中國上古樂文化源遠流長#65377;1986年至1987年，考古工作者曾在河南省舞陽縣賈湖遺址發現了20余支用鶴的尺骨制成的骨笛，距今約有9000年到7800年之久，為“目前世界上出土的年代最早#65380;保存最為完整#65380;出土個數最多#65380;現在還能用以演奏的樂器實物”#65377;[1](P992)經過專家測音，這些骨笛可以分別吹奏出四聲#65380;五聲#65380;六聲和七聲音階，并且已經具有了純律#65380;五度律和十二平均律的因素#65377;此外，在早#65380;中#65380;晚期約1000多年的時間段里所制成的骨笛中，不論其“型制#65380;調高#65380;音階形態方面的差異，在每支骨笛上都發出C6這樣一個共同的音高”，[1](P1012)這說明早在距今9000余年的新石器時代早期，骨笛的擁有者們就已經有了今天為世界所公認的共同音高這一基本概念#65377;舞陽賈湖骨笛的出土，將我國音樂文化的歷史一下子推進到距今近一萬年以前#65377;并且，從賈湖骨笛所展現出的音樂知識高度發展這一事實看，我國上古音樂文化的源頭必然還會更加久遠#65377;音樂文化的高度發展，顯然表明音樂這一文化現象在我國上古時代具有重大的社會價值#65377;考古工作者發現，出土骨笛的墓葬，墓室規模較大，隨葬品也較多#65377;其中出土2支質量最精骨笛的中期M282號墓，規模最大，隨葬品竟達60余件之多#65377;這表明骨笛的擁有者們具有特殊的社會地位，“可能是部落或氏族的首領，也可能是部落或氏族中能溝通天地#65380;人神的巫師#65377;”[1](P998-999)然而，由于史料的缺乏，我們今天已很難完全考證出當時的人們賦予音樂這一文化現象以怎樣的社會價值和社會意義#65377;因此，先秦典籍中有關帝舜與古樂的記載，便顯得彌足珍貴，能為我們窺視遠古樂文化的發展，分析早期樂文化的社會價值與社會功能提供最為寶貴的資料#65377;本文將主要考證有虞氏世職樂事及有關《韶》樂的一些問題，拋磚引玉，以俟方家#65377;

一#65380;世職樂事

有虞氏是五帝時代最重要的族群之一#65377;[注：本文選擇“族群”這一并不嚴格界定的概念，是為了避免因選用家族#65380;氏族#65380;部落#65380;部族甚或早期國家等概念而可能引起的不必要的爭議，而本文的內容，并不需要對有虞氏的社會組織性質做出嚴格的界定#65377;]根據古文獻的記載，舜本人及其父祖都與樂有著極為密切的關系#65377;這一族群，在原始社會末期或文明社會早期的公共機關中應世代擔任樂官一職#65377;

舜及其父瞽叟，都是古代樂器的重要制作人或發明者#65377;舜本人創制了我國古代最重要的樂器之一——簫，《世本·作篇》[注：本文所引《世本》為秦嘉謨輯補本，見《世本八種》，商務印書館1957年版#65377;]記載:“簫，舜所造#65377;其形參差象鳳翼，十管，長二尺#65377;”帝舜的父親瞽叟，也是一位重要的樂器制作者#65377;瞽叟在文獻記載中大都是作為反面形象出現的#65377;如《堯典》稱其為“頑”，孫詒讓注引《廣雅·釋詁》釋“頑”云:“愚也，又鈍也#65377;”《史記·五帝本紀》則載其“愛后妻子，常欲殺舜”，甚至當舜已被堯選為接班人的試用期間，瞽叟“尚復欲殺之”，并使用了火燒#65380;井埋等多種手段，真可謂是無所不用其極#65377;但在其他文獻記載中，這位“頑劣愚鈍”的父親也是位重要的樂器制作者，這一點頗為值得注意#65377;瞽叟對于音樂的重要貢獻之一，便是曾在帝堯時改作過上古時期一種重要的弦樂器“瑟”，據《呂氏春秋·古樂》:“帝堯立，……瞽叟乃拌五弦之瑟，作以為十五弦之瑟#65377;” 根據《世本·作篇》的記載，瑟應為傳說中的庖犧氏所發明，后又由黃帝進行改造，是遠古時期的一種重要樂器:

庖犧氏作瑟#65377;……庖犧氏作五十弦#65377;黃帝使素女鼓瑟，哀不自勝，乃破為二十五弦，具二均聲#65377;

瞽叟所改造的“五弦之瑟”，原為朱襄氏所創制#65377;《呂氏春秋·古樂》:

昔古朱襄氏之治天下也，多風而陽氣畜積，萬物散解，果實不成，故士達作為五弦之瑟，以來陰氣，以定群生#65377;

瑟這一重要樂器曾經過不同人物的創制與改造，舜父瞽叟也是改作者之一#65377;不唯如此，瞽叟還是堯樂《大章》的創作者之一#65377;《呂氏春秋·古樂》云:

帝堯立，乃命質為樂#65377;質乃效山林溪谷之音以歌，乃以麇輅置缶而鼓之，乃拊石擊石，以象上帝玉磬之音，以致舞百獸#65377;瞽叟乃拌五弦之瑟，作以為十五弦之瑟#65377;命之曰《大章》，以祭上帝#65377;

顯然，帝堯之樂的創作，質為主創，而瞽對于五弦之瑟的改造，也在此過程中發揮了巨大的作用，否則《呂氏春秋》不會如此行文#65377;是以陳奇猷先生《呂氏春秋校釋》引梁玉繩云:“瞽叟有功于堯樂，不得概以頑目之矣#65377;”[2](P304)是極有道理的#65377;

有虞氏與樂的密切關系，并不僅在于舜本人曾發明樂器簫，舜父瞽叟曾改進過瑟的制作并參與過《大章》的創作，還在于有虞氏的遠祖亦曾與樂發生過極為密切的聯系#65377;根據西周王朝末年太史伯陽的追述，舜所屬的有虞氏在歷史上曾憑借樂成就了偉大的功業，而這一功業足與禹平水土，契合五教及棄殖百谷相提并論#65377;《國語·鄭語》記其事云:

夫成天地之大功者，其子孫未嘗不章，虞#65380;夏#65380;商#65380;周是也#65377;虞幕能聽協風，以成樂物生者也#65377;夏禹能單平水土，以品處庶類者也#65377;商契能和合五教，以保于百姓者也#65377;周棄能播殖百谷蔬，以衣食民人者也#65377;

韋昭注:“協，和也#65377;言能聽知和風，因時順氣，以成育萬物，使之樂生#65377;《周語》曰‘瞽告有協風至’，乃耕籍之類是也#65377;”而《國語·周語上》“瞽告有協風至”韋昭注則云:“瞽，樂太師，知風氣者也#65377;協，和也，風氣和#65380;時候至也#65377;立春日融風也#65377;”又《國語·周語上》“瞽帥音官以風土”韋昭注還認為:“音官，樂官#65377;風土，以音律省土風，風氣和則土氣養也”#65377;據此可知，舜的先人虞幕[注：《國語》韋昭注:“虞幕，舜后虞思也#65377;”汪遠孫《國語發正》則云:“虞幕為虞舜之上祖，韋解以為舜后虞思，誤與《魯語》同#65377;”對韋昭注提出質疑#65377;今案太史伯陽所述夏#65380;商#65380;周，都是始祖所建功業，不應在虞氏這里，獨變成后世所建功業#65377;韋注的錯誤是明顯的，應以汪說為是#65377;]所謂聽協風，以成樂物生之功，應就是借助樂律的幫助，能夠比較準確地預測春季的到來，從而使部眾能夠及時地組織農業生產，自然也就是所謂的“成育萬物，使之樂生”了#65377;根據前文的考證，舜的父親瞽叟便是位盲人，又對音樂十分精通，并且是弦樂器瑟的改作者之一，顯然也應該掌握了有虞氏世傳的這種聽協風而知季節的科技能力#65377;

其實，文獻中關于瞽叟愚頑不可為訓的記載，都是為了突出舜的孝行，必然有很多后人附會的內容，未可盡信#65377;而《呂氏春秋》中有關瞽叟改作“瑟”的記載，卻頗為可信#65377;上古社會，盲人由于其聽覺力的發達而對早期音樂的發展做出了突出的貢獻#65377;《國語·周語下》記載:“古之神瞽，考中聲而量之以制”#65377;韋昭注:“謂合中和聲而度量之，以制樂者#65377;”說明早期的音律即為瞽者所發明制定#65377;先秦典籍中也有大量盲人從事音樂活動的記載，鄭玄《周禮·春官·大師》注云:“凡樂之歌，必使瞽矇為焉#65377;”朱熹《詩·靈臺》注也認為:“古者樂師，皆以瞽者為之，以其善聽而有審于音也#65377;”是以《周禮》次敘六官，“春官”中即有“瞽矇”一職，主“諷誦詩，世奠系，鼓琴瑟”之事#65377;清人汪中亦據此認為“瞽”在唐虞時期其實是一種官稱:“唐虞之際，官而不名者三，四岳也，共工也，瞽也#65377;”[3](第5冊，P246)如果舜父瞽叟確為帝堯時樂官，并且曾對遠古時期樂器的制作做出過重大貢獻，顯然便不能以“愚頑”目之了#65377;而舜能夠發明樂器“簫”，自然也不應純屬個人創造，而應是繼承家學，其來有自#65377;

從虞舜祖先虞幕通于樂律，能聽協風，以成天地之大功，到舜父瞽叟亦精于樂律，再到舜本人又是樂器的創制者等諸種現象看來，有虞氏精通樂律及樂器制作，并非個別現象，而應是整個族群共同的技能特長#65377;據《左傳·昭公二十九年》記載:“夫物，物有其官，官修其方，朝夕思之#65377;一日失職，則死及之#65377;失官不食#65377;”這說明早期的特殊技能通常都是要在同一個家族或氏族內部長期傳承，以維持這些特殊技能的技術水平#65377;這一點在東方社會具有一定的普通性#65377;馬克思在論述印度工匠所具有的高超技藝時曾說:“正是父傳子#65380;子傳孫一代一代積累下來的特殊熟練，才使印度人具有蜘蛛一樣的技藝#65377;”[4](P378)這一傳統，發展到文明社會，便導致了世官制度的形成#65377;《禮記·王制》云:“凡執伎以事上者，祝#65380;史#65380;射#65380;御#65380;卜及百工#65377;凡執伎以事上者，不貳事，不移官#65377;”春秋時期，管仲執政齊國，其重要的舉措之一，所謂“成民之事”，就仍是使士#65380;農#65380;工#65380;商四民分別里居，“處士也，使就閑燕;處工，就官府;處商，就市井;處農，就田野”#65377;使“士之子恒為士”，“工之子恒為工”，“商之子恒為商”，“農之子恒為農”，以達到“少而習焉，其心安焉，不見異物而遷焉#65377;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肅而成，其子弟之學不勞而能”的效果#65377;[5](卷6)因此，從舜本人及其父#65380;其遠祖均通于樂來看，有虞氏是原始社會末期及文明社會早期一個以樂為技能特長的著名族群，若舜父瞽叟之“瞽”誠如汪中所言，為其所任官職，那么，這一族群應即世代擔任“瞽”這一樂職#65377;

樂之于有虞氏的重要意義，還可以在其他古文獻典籍中找到若干證據#65377;例如，在帝堯#65380;帝舜及舜弟象之間的故事中，就數次提到了另一類弦樂器——琴#65377;并且，對這一樂器的爭奪，成為帝舜與其弟象斗爭的焦點#65377;《史記·五帝本紀》:

堯乃賜舜絺衣，與琴，為筑倉廩，予牛羊#65377;

這是在堯賜給舜的物品中，著意提到了琴這種樂器#65377;等到瞽叟與象合謀，以為害死了舜，象試圖占有舜的遺物，其中主要就是琴#65377;《史記·五帝本紀》:

瞽叟#65380;象喜，以舜為已死#65377;象曰:“本謀者象#65377;”象與其父母分，于是曰:“舜妻堯二女，與琴，象取之#65377;牛羊倉廩予父母#65377;”象乃止舜宮居，鼓其琴#65377;

《孟子·萬章上》更詳述此事，其中也著重提到了琴:

象曰:“謨蓋都君咸我績#65377;牛羊，父母;倉廩，父母;干戈，朕;琴，朕;弤，朕;二嫂使治朕棲#65377;”

在兩種文獻中，都記載了舜弟象霸占了舜的妻室與樂器琴，而將牛羊#65380;倉廩等財富全部留給了父母#65377;《史記》的記載中，象強占舜的宮室之后所做的事，居然是“鼓其琴”#65377;《孟子》的記載略為不同:當象興沖沖地趕到舜的宮室時，舜早已脫難而出，象看到的景象是“舜在床琴”#65377;趙歧注:“象見舜生在床鼓琴#65377;”雖然二書記載有異，但琴作為一種重要的敘事對象，不斷地重復著#65377;顯然，這些在文獻中不斷出現的弦樂器——琴，不能簡單地視作傳說的敘述者或傳播者無意識的敷衍或增飾#65377;它應說明在舜的物品中，琴具有一定的代表性，是一種具有實際內容，并能體現舜的社會地位的重要符號#65377;從象的分配中即可以判斷，琴的社會價值要遠高于牛羊#65380;倉廩等物質財富，而與象征著公共權力的干戈#65380;琱弓等物品相當#65377;[注：朱熹《孟子集注》云:“弤，琱弓也#65377;”]

如果我們將舜象的爭奪放在有虞氏世為樂官一職這樣的特殊環境中考慮，那么，舜弟象之所以首先要據舜之琴為己有，顯然應具有奪取這一族群首領傳承權的象征意義#65377;戰國及西漢時人對此已不甚明了，所以《孟子》及《史記》的記載中僅僅將琴作為一種普通的樂器來描述#65377;只是由于長期以來在帝舜的傳說中，琴在無意識之中一直居于這一故事鋪敘的重要位置，所以才在戰國至西漢時期有關帝舜的敘述中得以保存#65377;盡管如此，它仍為我們解讀帝舜傳說中樂的意義提供了極為重要的信息#65377;

正由于有虞氏世為樂官，精于樂律，所以當出自這一族群的舜被推舉為帝之后，上古時期樂的發展迎來了一個重要的階段#65377;古文獻中，除有帝舜及其父瞽叟創制和改進樂器制造的記載外，其他古樂器的制作，也在這一時期取得重大的進步#65377;《世本·作篇》云:

垂，舜臣#65377;……垂作鐘#65377;

又云:

夔作樂

據《尚書·堯典》，夔為帝舜時樂官#65377;《世本·作篇》又云:

磬，叔所造，叔，舜時人#65377;

又云:

夷作鼓，以桴擊之曰鼓;以手搖之曰鼗#65377;

相對于五帝時代的其他階段，帝舜統治時期在古樂領域所取得的成就，是十分突出的#65377;這與有虞氏這一族群精擅于樂顯然是分不開的#65377;

二#65380;觀止《韶》樂

古帝王功成皆作樂#65377;《周禮·大司樂》曾記“六代之舞”，據漢鄭玄注，黃帝之樂為《云門》#65380;《大卷》;帝堯之樂為《大咸》，或稱《咸池》;帝舜之樂為《大濩》;夏禹之樂為《大夏》;商湯之樂為《大濩》;周武之樂為《大武》#65377;《呂氏春秋·古樂》述古帝王之樂尤詳#65377;黃帝之樂則為《咸池》;帝顓頊之樂為《承云》;帝嚳之樂為《九招》#65380;《六列》與《六英》;帝堯之樂為《大章》;帝舜之樂與帝嚳相同，亦為《九招》#65380;《六列》與《六英》;夏禹之樂為《夏籥》;商湯之樂為《大護》，又有《晨露》#65380;《九招》#65380;《六列》等;周武王之樂則為《大武》;周公之樂則為《三象》，等等#65377;

文獻所載帝舜之樂，《六列》與《六英》僅見于《呂氏春秋》等少量典籍，具體內容已不可考，而其所云《九招》則屢見于文獻典籍的記載，為帝舜之樂的代表#65377;如《墨子·三辨》#65380;《山海經·大荒西經》#65380;《史記·五帝本紀》等典籍，均記載帝舜之樂為《九招》#65377;《九招》，《漢書·禮樂志》簡稱為《招》，《莊子·至樂》#65380;《列子·周穆王》等則稱之為《九韶》#65377;“招”#65380;“韶”古音本同#65377;師古《漢書·禮樂志》“舜作《招》”注云:“招，讀曰韶#65377;”《史記·李斯傳》又作《昭》#65377;吳大澂《韶字說》云:“古文召#65380;紹#65380;韶#65380;招#65380;佋#65380;昭為一字#65377;”[注：轉引自方詩銘#65380;王修齡《古本竹書紀年輯證》“夏后開舞《九招》也”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第3頁#65377;]《九韶》也可簡稱為《韶》#65377;《禮記·樂記》述古帝王之樂:“《大章》，章之也#65377;《咸池》，備矣#65377;《韶》，繼也#65377;《夏》，大也，殷#65380;周之樂盡矣#65377;”鄭玄注:“《韶》，舜樂名也#65377;”《說文·音部》亦云:“《韶》，虞舜樂也#65377;”獨《周禮·大司樂》稱帝舜之樂為《大濩》#65377;“濩”為“招”或“韶”的假借字#65377;孫詒讓《周禮正義》引段玉裁即云:“經典舜樂字皆作韶，惟此作濩#65377;……《周禮》為古文假借字也#65377;”

《九招》#65380;《九韶》或《大濩》，亦可稱為《簫韶》#65377;《尚書·皋陶謨》:“《簫韶》九成，鳳凰來儀#65377;”鄭康成注:“《簫韶》，舜所制樂#65377;”《簫韶》，又可作《箾韶》#65377;《說文·竹部》云:“虞舜樂曰《箾韶》#65377;”《箾韶》，又可作《韶箾》#65377;《左傳·襄公二十九年》載吳季札如魯觀樂:“見舞《韶箾》者”#65377;楊伯峻注:“‘箾’，同‘簫’#65377;《韶箾》亦作《簫韶》#65377;”

帝舜之樂之所以用九為名，是因為這部古樂一共要完成九次變奏#65377;鄭康成《尚書·堯典》注:“樂備作，謂之成，成猶終也#65377;每曲一終，必變更奏#65377;云‘《簫韶》九成，鳳皇來儀’者，若樂九變，人鬼可得而禮，故致得來儀乘匹#65377;”孫星衍亦云:“舜紹堯作樂，名《韶》;以有九成，謂之《九韶》”#65377;正因為此，《九韶》或《九招》可以簡稱為《韶》或《招》，有時也可另稱為《大招》或《大韶》#65377;“九”言其樂有九成，“大”則為贊美之辭，正如禹之樂可謂《夏》，也可稱《大夏》;商湯之樂可稱《護》，也可稱為《大護》;周武之樂可稱為《武》，也可稱為《大武》#65377;

“韶”，《禮記·樂記》云:“《韶》，繼也#65377;”鄭玄注云:“韶之言紹也#65377;言舜能紹堯之德#65377;”《白虎通義·禮樂篇》亦云:“舜曰《簫韶》者，舜能繼堯之道也#65377;”《公羊傳·隱公五年》何休注:“舜曰《簫韶》，舜時民樂其修紹堯道也#65377;”是《韶》樂應主要表現的應是帝舜如何繼承帝堯業績的內容#65377;古文獻中也有釋“韶”為“昭”的，這就不僅是繼承，更有昭明光大的含義#65377;孫詒讓《周禮正義·大司樂》引《春秋繁露·楚莊王》:“舜時民樂其昭堯之業也，故《韶》，韶者昭也#65377;”不過，《韶》既為帝舜之樂，應當以歌誦舜之功業德績為主題，不應僅僅表現其對帝堯功績的繼承#65377;事實上，根據《尚書·堯典》記載，舜的功績——選賢任能，除四兇等等——遠不止繼承帝堯，有不少還是對帝堯時期敗政的糾正#65377;《左傳·文公十八年》記太史克云:

昔高陽氏有才子八人，……天下之民謂之八愷#65377;高辛氏有才子八人，……天下之民謂之八元#65377;此十六族也，世濟其美，不隕其名#65377;以至于堯，堯不能舉#65377;舜臣堯，舉八愷，使主后土，以揆百事，莫不時序，地平天成#65377;舉八元，使布五教于四方，父義#65380;母慈#65380;兄友#65380;弟共#65380;子孝，內平外成#65377;昔帝鴻氏有不才子，……天下之民謂之渾敦#65377;少昊氏有不才子，……天下之民謂之窮奇#65377;顓頊氏有不才子，……天下之民謂之檮杌#65377;……以至于堯，堯不能去#65377;縉云氏有不才子，……天下之民以比三兇，謂之饕餮#65377;舜臣堯，賓于四門，流四兇族#65377;……是以堯崩而天下如一，同心戴舜，以其舉十六相，去四兇也#65377;

因此《史記·五帝本紀》亦云:“四海之內咸戴帝舜之功#65377;于是禹乃興《九招》之樂，致異物，鳳凰來翔#65377;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65377;”

此外，據《呂氏春秋·古樂》記載，《九招》本是帝嚳之樂:“帝嚳命咸黑作為聲歌——《九招》#65380;《六列》#65380;《六英》#65377;” 若“招(或韶)”即是繼承之“紹”，則帝嚳之《九招》又應當是表現帝嚳對黃帝或顓頊帝事業的繼承的內容，但文獻記載中卻找不到絲毫證據#65377;而帝舜對于《九招》等古樂，僅是改作與重修:“帝舜乃令質修《九招》#65380;《六列》#65380;《六英》，以明帝德#65377;”[2](P285)后世的商湯也曾重修過此樂:“湯乃命伊尹作為《大護》，歌《晨露》，修《九招》#65380;《六列》，以見其善#65377;”[2](P286)陳奇猷《呂氏春秋校釋》引譚戒甫云:“創制此樂者乃帝嚳，后王特修明之耳#65377;”[2](P300)因此，以帝舜能修紹帝堯之道來解釋《韶》樂的含義，顯非確詁#65377;

據《山海經·大荒西經》的記載，《韶》亦為夏后啟得諸天帝之樂:“(夏后)開(即啟，漢人避武帝名諱改)上三嬪于天，得《九辯》與《九歌》以下#65377;此天穆之野，高二千仞，開焉得始歌《九招》#65377;”《楚辭》中也有相關記載，《離騷》云:“啟《九辯》與《九歌》兮#65377;”《天問》云:“啟棘賓商(“帝”字之偽——引者注)，《九辯》#65380;《九歌》#65377;”《古本竹書紀年》也有類似記載:“夏后開舞《九招》也#65377;”方詩銘#65380;王修齡先生認為:“‘九招’#65380;‘九韶’#65380;‘九歌’#65380;‘九辯’，當為一事#65377;”[6](P3)顯然，僅以“紹”釋“韶”，并不能解釋“招”#65380;“歌”及“辯”的意義#65377;而姜亮夫先生則認為韶本是一種樂器:“韶即鼗之后起字，鼗者鼓之一種，古民俗音樂中用以為節奏，用以為領袖群樂者也#65377;”[7](第3輯，P599)而文獻所記載的《九辯》之“辯”，即“韶”字之誤#65377;《九韶》與《九歌》，實為一事，只不過前者為樂舞，后者為歌唱:“以樂舞言曰九韶，以歌言曰九歌，既歌且舞則曰‘奏九歌而舞韶’#65377;”[7](第4輯，P775)今按遠古時期，樂本為溝通天人的重要手段之一，而鼓正是這種遠古巫術中的重要法器#65377;《左傳·昭公十七年》引《夏書》曰:“辰不集于房，瞽奏鼓，嗇夫馳，庶人走#65377;”所云雖是救日巫術，但也可略見鼓在早期宗教活動中的重要作用#65377;夏后啟數賓于天帝，借助的就是樂溝通天人的能力#65377;在這種古樂演奏當中，由于鼓發揮了最重要的作用，遂以鼓命名全樂，是有可能的#65377;姜亮夫先生所謂“古人樸質，樂以鼗領，故遂曰韶矣”，[7](第3輯，P599)是值得認真考慮的#65377;

《簫韶》之“簫”，涉及到《韶》樂的舞姿，前人也有不同的說法#65377;孫詒讓以為“箾”為“簫”之正字#65377;[8](P1729)《左傳·襄公二十九年》中，《簫韶》即作《韶箾》#65377;另《說文·竹部》云:“箾，以竿擊人也，從竹削聲#65377;虞舜樂曰《箾韶》#65377;”孫星衍亦主“簫”即“箾”，[9] (P131)但都對何以《韶》樂用“箾”為名的原因并無解說#65377;漢鄭康成引宋均《樂說》注云:“簫之言肅#65377;舜時民樂其肅敬，共紹堯道，故謂之《簫韶》#65377;”這是以“肅”釋“簫”#65377;不過，所謂“共紹堯道”之說，上文已揭其不足#65377;此外，溝通天人的巫樂，往往并不肅靜莊重，而是表現得十分火爆熱烈#65377;例如，早期薩滿教溝通天人的野祭，與后來的家祭就有著很大的不同，后者講究和諧#65380;友善#65380;虔誠和肅穆，吸取了較多中原漢文化祭祀的特點#65377;而前者則火爆#65380;熱鬧#65380;驚險#65380;玄妙#65380;懾魂懾魄，展現出更多的原始#65380;自然的特點#65377;因此，帝舜時期的《韶》樂作為溝通天人的媒介，也應是很難表現出肅敬恭和這一特點的#65377;

不過，鄭康成《尚書》注還征引了漢代的另外一種說法:“《韶》，舜樂#65377;名舜樂者，其秉簫乎?”即以簫作為《韶》樂表演時舞者手持的樂器或舞具#65377;孫星衍注引《風俗通·音聲篇》云:“《尚書》‘《簫韶》九成，鳳凰來儀’，其形參差，象鳳之翼，十管，長一尺#65377;”則是以酷似鳳凰之翼的十管樂器——簫來描述《韶》樂的儀形特征#65377;今按，《簫韶》在古文獻中既可稱作《韶箾》，又可稱作《箾韶》，可見其“箾”字并非“韶”字的修飾語，而應是相互并列的語辭#65377;若“韶”本即“鼗”，為一種樂器，再結合帝舜本為樂器“簫”的創制人，則完全存在《韶》樂因大量使用樂器“簫”而同時可命名為《簫韶》的可能#65377;由于是以兩種并列的樂器來命名樂舞，因此兩種樂器的排序便可以調換#65377;“簫”#65380;“箾”本同#65377;《集韻·簫韻》:“簫，《說文》:‘參差管樂，象鳳之翼#65377;’或作箾#65377;”由此出現《韶箾》及《箾韶》兩種稱呼，也就無足為怪了#65377;此外，舞者所執之竿，也被稱作“箾”#65377;《左傳·襄公二十九年》“見舞象箾南龠者”杜預注:“象箾，舞所執#65377;”《廣韻·覺韻》亦云:“箾，舞者所執#65377;”因此，也不排除《韶》樂舞者所執為竿，而非樂器簫的可能#65377;不過，無論是《簫韶》，還是《韶箾》及《箾韶》，都應是從《韶》中所運用的樂器或舞器而來，這比釋“簫”為“肅”，顯然更接近于歷史事實#65377;《韶》樂本為帝嚳所作，經過精于樂律的有虞氏的加工與改造，遂成為一時盛樂#65377;是以夏代雖有《大夏》之樂，但夏后啟仍然耽沈于《韶》樂，舞于大穆之野，以至于埋下了子孫失國之禍根#65377;至商，湯除了命伊尹作《大護》以顯耀功業外，也對古《韶》樂做了進一步的整理與加工#65377;于此可見這部古樂的魅力絲毫未減#65377;周代，雖無明文記載曾對《韶》樂做過何種加工，但周公制禮作樂，對前此的文化傳統做了大規模的改造，因此便不可能不涉及到《韶》樂#65377;在這種不斷地改造過程中，尤其是在西周初年理性精神取得重大發展的背景下，《韶》樂原始巫舞的特點也必然隨著周公對禮樂的改造而逐漸喪失，至春秋晚期吳季札至魯觀樂時，《韶》樂所呈現出的思想內含與藝術特點已完全不同于夏后啟用于溝通天人的古《韶》樂#65377;季札的感慨，所謂“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無不幬也，如地之無不載也#65377;雖甚盛德，其蔑以加于此矣，觀止矣#65377;”其中對于“德”的強調，顯非帝舜時代所能達到，而已經帶有了清楚的周代文化的印跡#65377;

虞舜樂文化，除有虞氏與樂的密切關系及圍繞《韶》樂的相關問題外，《尚書·堯典》記載帝舜與樂官夔論樂的一段文字，是涉及到早期樂教發展的重要內容#65377;此外，虞舜時期樂舞活動所呈現出的各種社會功能，也是我們深入認識早期樂文化的重要方面#65377;因為篇幅限制，容當另文探討#65377;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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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孫星衍.尚書今古文注疏[Z].北京:中華書局，19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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