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道釘、鮮活的歷史

中圖分類號:K7124文獻標識碼:E文章編號:0559-8095(2007)05-0092-03

黃安年教授著手編寫《沉默的道釘——建設北美鐵路的華工》(五洲傳播出版社2006年10月)的時候，就在其主持的《學術交流網》上動態介紹編撰工作，所以，其大作尚未付梓，我對其內容就已略知一二#65377;但越是這樣，越發按捺不住好奇心，非常希望盡早看到全書#65377;幸運的是，今年年初黃安年教授來廈大講學，將剛剛付梓仍留有墨香的畫冊送給我，了卻我先睹為快的期盼#65377;這部厚重的畫冊，印刷之精美，版式之新穎，都幾乎達到無可挑剔的程度#65377;除此之外，這部畫冊在內容編排#65380;資料收集#65380;觀點闡釋方面都有很多可圈可點之處，是一部名副其實的上品佳作#65377;

西方學者經常用untold history或untold story(中文譯為“聞所未聞的歷史”或“鮮為人知的歷史”)作為他們某些論著的副標題，以此宣示其選題具有獨創性，所探討的是尚未被論及的問題或未被注意到的資料#65377;這個標題如果用在本畫冊上同樣也非常貼切，因為她確實以獨特的形式探討了一個尚未涉及的問題#65377;作者用“沉默的道釘”作為標題，似乎寓意更深#65377;這是由于，華工在19世紀北美的歷史上，是潛心勞作#65380;奉獻巨大但又默默無聞的社會群體，他們自身所留下的文字記載極少，同時又因為他們處于社會下層，往往為人們所忽略甚或不屑一顧，相關正面記載也不多#65377;這些無名的筑路英雄，就像無數沉默的道釘那樣，鋪就了橫貫北美大陸的太平洋鐵路#65377;所以，如何反映他們的這些鮮為人知的歷史無疑是一樁很困難的事情#65377;當然，后人對北美華人從總體上進行探討的論著不少，但對于華工情況，只有散在的報道#65380;雜記和少量學術論文，并且多為文字形式的論述，有諸多局限#65377;相比之下，以圖片形式來反映這段歷史，既直觀，又可再現當時的歷史場景，別具匠心#65380;深中肯綮，當然值得給予充分肯定#65377;

如何以畫冊形式探討這樣一個復雜而又曲折的歷史，顯然是一個不易把握的問題#65377;作者把全書共分四大部分，分別為:遠涉太平洋#65380;金山尋夢;建設美國太平洋鐵路的華工先鋒;建設加拿大太平洋鐵路的華工先鋒;華工奉獻#65380;豐碑永存#65377;外加后記#65380;注釋和兩個附錄#65377;這樣從體例編排方面為鋪陳這段歷史提供了很好的起點#65377;在收集資料方面，作者也下了很大的氣力#65377;作者通過在美國#65380;加拿大和國內的網上和紙媒等各種渠道，收集了一千多幅圖片和上百萬文字資料，后經反復篩選，把這些珍貴的圖片整理出來，配以文字考證和說明，從而較忠實而全面地反映了一百多年前在北美參與鐵路建設的華工從生存掙扎到立足生根，為當地社會經濟發展做出巨大貢獻的歷史真實#65377;畫冊收錄的有歷史照片和圖片#65380;歷史報刊雜志漫畫#65380;歷史地圖#65380;鐵路建設圖等各種媒體形式的資料#65377;其內容不僅限于美國和加拿大華工自身，也有當時相關的歷史背景素描;不僅有鋪設鐵路時期的華工，也有后來從事其他生產活動的情況;史料大部取自美國，也有少量中國方面的史料，包括清朝官員和政府有關部門的記載，如《清史稿》#65380;《籌備夷務始末》#65380;《各國立約始末記》等#65377;此外，作者還收集了國會的證詞，公司老板的陳述，政客的言論，新聞媒體的報道，甚至碑刻和各類紀念品等，包括很多著名政治人物和社會名流對華工的評價，如馬克思#65380;恩格斯#65380;毛澤東#65380;周恩來，美國總統卡特#65380;克林頓，美國歷史學家福斯特等#65377;其形式或書信#65380;或照片#65380;或報刊文章，以多角度全方位地反映這一歷史#65377;這些可視資料綜合在一起，配以詳略得當的文字說明，一向默默無聞的華工的歷史頓時變得鮮活起來，躍然紙上#65377;

畫冊所收錄的這些資料都很珍貴，值得細細品讀，但其中有一幅歷史照片彌足珍貴，應該專門提及#65377;這張照片是一個美國攝影師在“淘金熱”時在加利福尼亞礦區拍攝的，名為“中國男子(Chinese Man)”#65377;照片是用所謂“達蓋爾銀版法”拍攝的，鑲在金色的金屬框中，外面又套著一個壓花的絲絨盒子#65377;作者這樣形容這張歷史照片:“這位‘中國男人’的姓名和籍貫無人知曉，他的姿勢像個‘中’字#65377;面容飽經風霜，挺直腰板，把辮子拉到胸前，手中從容持握住辮子的尾端，身穿的白布褂展示了典型的中國服裝#65377;一般很少有正面照片，更多的是群體或作為配角，而且往往從負面審視#65377;所以這張正面反映華工的歷史照片的積極意義非常明顯”#65377;應該說，這幅歷史照片及其文字說明確實為此書增色不少，從中也能看出作者的良苦用心#65377;

在內容安排方面，作者不吝筆墨，對于華工的貢獻和創造力，做出了非常有說服力的判斷，并用大量非常生動的圖片支持其論斷，較準確地反映了那段難忘的歷史#65377;可大致包括下列三個方面:

第一，橫貫大陸鐵路是世界鐵路建筑史上一段奇跡，即使在今天高科技非常發達的情況下也有一定難度#65377;中央太平洋鐵路“四巨頭”之一#65380;包工頭克勞克在回憶錄中說:“我們已經完成了在美國鐵路史上可算是最艱巨的一項工程#65377;這項工程之所以能這么快取得成功，應該歸功于華工們的默默奉獻#65377;”太平洋鐵路的長度和難度在當時世界上是沒有先例的，它是擁有世界上最長#65380;最多隧道的鐵路之一#65377;這里地勢復雜，氣候惡劣，施工條件異常艱險，每隔160多公里就要制服一座二三千米的高山#65377;所有這些偉績都是在機械化時代到來之前完成的#65377;這是用鎬#65380;鍬#65380;鐵錘和鐵釬完成的，是靠肩挑土筐#65380;單套馬車拉土完成的#65377;在華工的努力下，這條預計用14年才能完成的鐵路，實際僅用7年時間#65377;隨后，部分華工又轉赴北太平洋鐵路，成為鋪設該鐵路的主力#65377;作者在此列舉了相當多的美國政界#65380;商界和社會對華工的肯定和贊譽(此類贊譽是很難得的)，言之鑿鑿;并且用珍貴的圖片展現了崇山峻嶺之中，華工逢山開路#65380;遇水搭橋的真實場景，非常有說服力和震撼力#65377;

第二，中國勞工在建設橫貫北美太平洋鐵路過程中付出了巨大的犧牲#65377;大量華工從事高強度#65380;高風險工種，其中許多人因疾病#65380;高寒#65380;超強度勞累，以及塌方#65380;雪崩#65380;墜巖等工程事故殞身異鄉#65377;他們不僅酬金極其微薄，還遭受種族歧視和排華浪潮等不公正待遇#65377;盡管如此，他們忍辱負重#65380;不屈不撓，用自己的血汗書寫可歌可泣的歷史篇章#65377;甚至有人這樣形容:在鋪設太平洋鐵路的過程中，“每一公里的路軌下埋葬著一個華工”#65377;參加加拿大橫貫大陸鐵路鋪設的有1.7萬華工，死亡人數高達4000#65377;該數據準確程度尚待考證，但華工的巨大犧牲是不容質疑的#65377;1964年美國內華達州紀念建州一百周年，在弗吉尼亞州建立了華工紀念碑，漢字碑文寫道:“華人先驅，功彰績偉#65377;開礦筑路，青史名著#65377;”我國領導人在出訪美國時也多次談到華工建設太平洋鐵路的歷史貢獻，這在美中友好交往關系史上具有特殊的意義#65377;

相比之下，當時鐵路公司卻通過鋪設橫貫大陸的鐵路而攫取了巨大的商業利益#65377;根據1862年《太平洋鐵路法案》，聯合太平洋鐵路和中央太平洋鐵路兩公司可得到400英尺寬的路基用地，更重要的是，每修筑1英里鐵路，就可得到沿線兩側各5個以間隔方式劃分的地塊#65377;這些地塊可由鐵路公司自行處置#65377;此外，每修筑1英里鐵路，鐵路公司還可從聯邦政府那里得到數額不等的貸款#65377;這種慷慨的土地贈予和優惠政策，使鐵路公司趨之若鶩，竭盡全力#65380;晝夜兼程向西鋪設，進而加速其成為鐵路土地大帝國#65377;在使用白人工人無法完成這種艱巨的任務后，轉而雇傭華工，方擺脫了困境#65377;華工成了鐵路公司賺錢的工具，華工的血汗養肥了這些鐵路大老板，加速了他們原始積累的過程，進而西部鐵路業成為美國資本主義從自由競爭向壟斷過渡的先驅，帶動全國經濟駛上快車道#65377;

第三，華工對于美國和加拿大西部開發的貢獻，并不限于建設北美大陸鐵路#65377;他們積極投身于北美社會的各行各業，在采礦業#65380;農業#65380;餐飲和洗衣業等也做出不可替代的貢獻，是名副其實的促進西部發展的生力軍和推動東西文化交往的紐帶#65377;無論在哪一個行業，華工都以吃苦耐勞而著稱#65377;在此，作者列舉了大量史實，例如:在薩克拉門托，華人農業工人占農業勞動力的86%;1850-1870年，加州稅收的一半直接取自中國勞工的血汗錢#65377;美國一些官員證實:“沒有華工，就沒有美國西部的墾殖”;“是華人教會了美國人如何栽種#65380;培育#65380;收獲果園和庭園里的作物”;“華工使荒地變成良田，使整個加州變成一座花園#65380;一個果木園”;“如果沒有華工的辛勤勞動，加州的開拓和發展要推遲幾十年”;“沒有華人勞工，加利福尼亞的制造業一天都不能存在下去#65377;”除了采礦#65380;筑路和務農以外，裁縫洗衣業#65380;中餐館業和理發業為代表的“三把刀”(剪刀#65380;菜刀#65380;理發刀)式經濟加上雜貨業，是19世紀中后期旅居海外的中國人重要的謀生手段#65377;這些行業工作時間長#65380;勞動繁重#65380;單調乏味，收入低微#65377;白人工人不屑為之#65377;華工忍辱負重，為開發西部做出了不可磨滅和不可替代的貢獻#65377;當然，除了上述貢獻外，其實還有一個方面也值得提及，就是美國西部城市的發展也有華工的貢獻#65377;19世紀50年代到加州的3萬多華人之中，就有半數以上在舊金山落腳謀生，這些人主要從事服務業#65377;1850年時在當時的市中心區普茨茅斯廣場附近就有33家零售店，15個中藥鋪，一些中國餐館和洗衣房等，人稱小廣州#65377;以此為基礎，后來擴展為中國城#65377;華人也遍布其他主要城市#65377;并以其特有的中華文化色彩，成為北美多元文化交流的一道風景#65377;

作者不僅充分反映華工的杰出貢獻，也用一定篇幅適當的探討反華#65380;排華這一沉重的歷史#65377;這段歷史是具有諷刺意味的:華工們胼手胝足所修筑的橫貫大陸鐵路不久就給他們帶來了災難性的后果#65377;西部鐵路通車及加州環境的改善促成向西部移民的洪流，西部#65380;主要是加州勞動力短缺的現象一下子又變成供過于求#65377;1873年危機加劇了這種矛盾，加州失業率高達30%，人們競相涌入舊金山等城市尋找出路#65377;失業的困擾，再加上地方政客和種族主義者的有意挑唆，白人失業工人往往遷怒于華工，反目為仇，把華工當成危機的替罪羊，從而產生了排除#65380;歧視乃至襲擊華人的活動與騷亂，并迅速蔓延到整個太平洋沿岸各州#65377;1882年美國國會正式通過了排華法案#65377;加拿大政府應聲附和，在1885年通過對華人入境加征“人頭稅”的歧視性法案，1923年更通過了禁止華人入境的排華法案，助長那里的反華情緒#65377;這是西部開發中極不光彩的一頁#65377;華工是太平洋鐵路的功臣，也是受害者，這種雙重性質，是一種非常殘酷但又是血淋淋的現實#65377;這一事實，折射出美國政府和社會非常功利的一面，可以作為一個典型事例，正視這段歷史，有助于警示后人#65377;

目前新聞媒體正在熱播的《大國崛起》系列叢書探討了世界九個大國崛起的主要原因，美國是其中一個份量很重的國家#65377;但在相關論述中，對華工鋪設北美橫貫大陸鐵路一事只字未提，這是一個令人遺憾的疏漏#65377;19世紀后期的美國，在短短的二十幾年時間里，完成了總長近7萬英里的5條橫貫大陸的鐵路的鋪設，由此宣告美國大陸在經濟運行上開始連成一片，成為面向兩大洋的經濟大國，標志著美國經濟進入狂飆發展時期#65377;當時，美國東部還處于工業化發展的過程中，很多方面都需要資金和勞動力，在這種情況下，仍能在西部廣袤的地域上完成如此浩大的工程，無疑是個奇跡#65377;而開啟這個奇跡的與一個半世紀前遠涉重洋來到北美的華工先驅們的偉大功績密不可分#65377;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沒有華工就沒有橫貫大陸鐵路;沒有橫貫大陸鐵路，就沒有現代美國的崛起#65377;作者在畫冊所反映的這個觀點，有助于我們理解大國崛起的深層次原因#65377;至于華工在1880年動工#65380;1885年完成的加拿大太平洋鐵路中的作用也同樣不可小覷#65377;另外，美國第一條橫貫大陸鐵路的鋪設，說來還有一段非常現實的政治上的考慮#65377;自加利福尼亞“淘金熱”過后，該地人口劇增，由于那里距美國政治中心遙遠，當地居民自然而然地產生了一種疏遠的心理，在部分居民中甚至提出了獨立的要求，進而采取了一些實際的步驟，西部時刻有脫離聯邦之虞#65377;因此，鋪設一條連接美國東西地域的鐵路自然成為有現實意義的政治選擇#65377;林肯政府在內戰的緊要關頭頒布鋪設鐵路計劃，顯然反映了當時的這種特定需求#65377;有了這條鐵路，增強了政治上的凝聚力，為美國的崛起，提供了政治上的保證#65377;在這個意義上，默默無聞的華工又以獨特的方式為美國的政治統一做出了積極的貢獻#65377;

感謝黃安年教授用鮮活的方式為這些長眠在鐵路線下的“沉默的道釘”整理出一份寶貴的遺產#65377;

責任編輯:宋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