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兩朝考據學之比較研究

摘要:明代考據學是在明中葉“黜虛崇實”思潮影響下產生和發展起來的#65377;它直接或間接啟迪和影響了清初及乾嘉考據學的發展#65377;清代學者在繼承和發揚明中葉以來求實學風和考據學成就的同時，也在很大程度上摒棄了明代考據學中存在的不良風氣#65377;他們強調“博學”#65380;“博證”，但多不炫奇#65377;尤其是清初幾位大師無不把“求實”與“經世致用”緊密結合起來#65377;這是與明代考據學的根本區別#65377;乾嘉考據學則與明代考據學有著較多的相同點，但在治學的范圍#65380;方法及研究的廣度#65380;深度上大大超過了前代#65377;

關鍵詞:考據學;明清;經世致用

中圖分類號:K248;K249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0559-8095(2007)05-0009-06

明代考據學是在明中葉“黜虛崇實”思潮影響下產生和發展起來的#65377;它直接或間接啟迪和影響了清初及乾嘉考據學的發展#65377;但由于清朝統治者竭力貶低明朝的學術地位，加之明初以來空疏學風造成的危害之巨，致使清朝的相當一部分學者在追溯其學術淵源時往往避明而追宋，遂使明代考據學之于清代考據學的淵源關系被模糊，甚至被抹殺#65377;明清兩朝考據學是怎樣發生的?它們之間具有怎樣的聯系?兩朝學者在考據的范圍#65380;內容#65380;方法及其研究的廣度和深度上有何異同?實有探討之必要#65377;

明代考據學產生的背景及其成就

明代考據學是隨著明中葉學術界求實思潮的涌動而出現的#65377;針對明初以來的“空言義理”，學風浮泛，中葉以后，一些有識之士在對程朱理學反思和對王陽明“心學”批判的過程中，態度鮮明地反對不良學風，提倡實學#65377;王廷相指出:“大抵近世學者，無精思體驗之自得，一切務以詭隨為事#65377;其視先儒之言，皆萬世不刊之定論，不惟遵守之篤，且隨聲附和，改換面目，以為見道，致使編籍繁衍，浸淫于異端之學而不自知，反而證之于六經仲尼之道，日相背馳，豈不大可哀也?”[1](卷27，《答許廷綸》)針對“心學”的誤人#65380;誤國，他指出:“近世好高迂腐之儒，不知國家養賢育才，將以輔治，乃倡為講求良知，體認天理之說，使后生小子澄心白坐，聚首虛談，終歲囂囂于心性之玄幽，求之興道致治之術，達權應變之機，則黯然而不知#65377;以是學也，用是人也，以當天下國家之任，卒遇非常變故之來，氣無素養，事無素練，心動色變，舉措倉皇，其不誤人家國之事者幾希矣#65377;”[1](雅述，下篇)他認為:“士惟篤行可以振化矣，士惟實學可以經世矣”#65377;[1](卷22，《送涇野呂先生尚寶考績序》)楊慎也尖銳地指出:“今之學者，謂六經皆圣人之跡，不必學，……是無櫝而欲市珠，無筌而欲得魚也”#65377;[2]( 卷75，《珠櫝魚筌》)為了矯正這種空疏的學風，他主張以實濟虛#65377;他指出:“儒教實，以其實實天下之虛;禪教虛，以其虛虛天下之實#65377;陳白沙(獻章)詩曰:‘六經皆在虛無里’#65377;是欲率古今天下入禪教也，豈儒者之學也”#65377;[2](卷75，《儒教禪教》)“今之學者，循聲吠影，……使實學不明于千載，而虛談大誤于后人也”#65377;[2](卷45，《夫子與點》)針對“束書不觀”#65380;“游談無根”的學風，他主張治學必須廣讀書，多聞見， 由博而反約:“無文則何以為禮，無博則何以為約#65377;今之語學者吾惑焉，厭博而徑約，屏文而徑禮”#65377;胡應麟也認為:“凡著述貴博而尤貴精，淺聞眇見，曷免空疏，夸多炫靡，類失鹵莽#65377;博也而精，精也而博，世難其人#65377;”[3](詩藪，外編，《三唐上》)焦竑也主張:“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是孔子所自言，豈非圣學，孔子之博學于文，正以為約禮之地#65377;蓋禮至約，非博無以通之#65377;故曰:博學而詳說之，將以反說約也”#65377;[4](卷48，《古城答問》)同時他批評說:“近世以談玄課虛，爭自為言#65377;而徐考其行:我之所崇重，經所絀也;我之所簡斥，經所與也#65377;向道之謂何，而卒與遺經相刺繆#65377;此如法不稟憲令，術不本軒#65380;岐，而欲以臆決為工，豈不悖哉!”[5](卷1，《鄧潛谷先生經繹序》)

在這種求實思潮的影響下，明中葉以來，一些學者一改空談義理#65380;高談性命#65380;束書不觀的積習，開始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讀書博聞#65380;考證求實上#65377;長期以來，心學家們一直將文字音韻視作支離事業，致使文字音韻學久廢#65377;正如楊慎所說:“今日此學(指字學)影廢響絕，談性命者，不過剿程朱之糟魄(粕);工文辭者，止于拾史漢之聱牙#65377;示以形聲孳乳，質以《蒼》(《蒼頡》)#65380;《雅》(《爾雅》)#65380;《林》(《京林》)#65380;《統》(《字統》)，反不若秦時刀筆之吏#65380;漢時奇觚之童，而何以望古人之宮墻哉!” [2](卷2，《六書索隱序》)要想真正讀懂古書，必須研究小學，小學不通，讀書終究是白讀#65377;焦竑也指出:“今人不通字學，而欲讀古書，難也哉!”[6](卷2，《徐廣注誤》)然而自宋以后，學者多以己意注釋古書，甚而篡改古書，致使許多古書失其本意#65377;正如楊慎所說:“宋儒之失，在廢漢儒而自用己見耳”#65377;[7](卷26)為了真正讀懂古書，一些學者的注意力開始放在古字古音以及古注所涉及的史地#65380;名物制度#65380;魚蟲草木等的考證及偽書的考辨上#65377;由此漢學復興，考據學漸成氣候#65377;

首開明代考據學之端的是楊慎#65377;其后有梅鷟#65380;王世貞#65380;陳耀文#65380;胡應麟#65380;焦竑#65380;陳第#65380;方以智等#65377;他們對經子史集#65380;小學#65380;民間傳說等各個方面都進行了考證，并取得了突出的成績#65377;在這些考據學家中，各人考據的側重點有所不同#65377;如梅鷟系統地開啟了偽《古文尚書》的考證，為偽《書》的定案提供了確鑿的證據#65377;梅鷟考據學的代表作是《尚書譜》和《尚書考異》#65377;其中《尚書考異》在總結前人考辨成果的基礎上，主要從《古文尚書》的傳授系統#65380;二十五篇文字所本#65380;文章體例#65380;句法特點#65380;文字風格#65380;史實等方面對偽《書》及孔安國《書序》等進行了全面的考證#65377;梅鷟的考證在偽《古文尚書》考辨史上起到了承上啟下的重要作用#65377;梅鷟考據的方法及成果直接啟迪和影響了清代學者對偽《古文尚書》的定案#65377;而胡應麟的《四部正訛》在考辨偽書的同時，又系統地總結了前人的辨偽成就，總結出“辨偽八法”，還將偽書產生的原因#65380;作偽之動機及偽書的種類歸納為二十余種#65377;因此可以說《四部正訛》是我國辨偽學史上一個里程碑，標志著辨偽學的成立#65377;在史學考據方面，王世貞作有《史乘考誤》，嚴衍作有《通鑒補正》，焦竑作有《焦氏筆乘》等#65377;但更多的學者是廣涉各個領域#65377;中國傳統的考據一般限于考辨古書的真偽#65380;校勘文字#65380;考證草木鳥獸和典章制度等#65377;明代學者在繼承這一傳統的同時，進一步擴大了考據范圍，呈現出“炫奇好博”的特點#65377;楊慎在《丹鉛錄》等一系列考據著作中，“凡宇宙名物，經史百家，下至稗官小說，醫卜#65380;技能#65380;草木蟲魚，靡不究心多識，闡其理，博其趣，而訂其訛謬焉#65377;”[8](陳文燭，《楊升庵太史慎年譜》)焦竑所編《升庵外集》100卷，將楊慎著作分為天文#65380;地理#65380;宮室#65380;人物#65380;器用#65380;飲食#65380;經說#65380;史說#65380;子說#65380;雜說#65380;文藝#65380;文事#65380;人事#65380;詩品#65380;詞品#65380;字說#65380;動物#65380;植物等類，由此可見楊慎之博學，也足以證明其治學范圍的廣泛#65377;楊慎在致力于經傳考據的同時，還致力于文字音義的考證，他認為:“凡觀一代書，須曉一代語，觀一方書，須通一方之言，不得不爾也#65377;”[7](卷63，《阿堵》)為此他著有《說文先訓》#65380;《六書索隱》#65380;《轉注古音略》#65380;《古音略例》等一系列考訂文字音義的著作#65377;或糾正前人解字之誤，或厘定古字讀音，或考訂方言俚語#65377;受此影響，焦竑的《俗書刊誤》等書專門訂正各種俗字書寫之誤，厘定字音，考訂字義#65377;陳第著的《毛詩古音考》#65380;《讀詩拙言》#65380;《屈宋古音義》等，主要考證《詩經》#65380;屈原#65380;宋玉等詩賦的韻字#65377;晚明方以智著有《通雅》一書，糾正《說文》之誤，厘定字音，考訂通假字#65380;聯綿字和方言俚語等，并提出“以音求義”的主張#65377;被梁啟超譽為“近代聲音訓詁學第一流作品”#65377;[9](P187)自楊慎始，學者們還十分注重地理的考據#65377;楊慎著有《春秋地名考》一卷，另有關地理考據方面的文章還散見于《升庵外集》卷三至卷七中#65377;其中有考古今地名之變遷#65380;命名#65380;讀音的，有考長江#65380;黃河等水道之源等#65377;楊慎強調考證地理必須身歷其境，他說:“故知山川經絡，茍非目覩身歷，而欲據文字定之，鮮有不失者矣#65377;”[7](卷5，《石熊峰滹沱河》)這種注重實踐知識的精神直接影響了后來徐霞客#65380;方以智#65380;顧炎武對地理學的研究#65377;此外楊慎還開啟了考證民間傳說之風，王世貞#65380;胡應麟#65380;方以智等在其文集中都有考證民間傳說的內容#65377;其中胡應麟著有《莊岳委談》，考證諸如西王母#65380;八仙#65380;鐘馗等傳說中的人物，考證《西廂記》#65380;《倩女離魂》#65380;《琵琶記》等戲曲本事之來源#65377;

顧頡剛在總結明代考據學優缺點時指出:“在學問方面則無甚精彩，既不及宋代人的創辟，又不及清人的縝密#65377;倘使一定要說出他們的優點，或者還在‘博’上#65377;”[10](《四部正訛序》)實際上對“博”也不可一概而論#65377;博學#65380;博證是明代考據學最典型的特征之一#65377;在博學的基礎上，明代大多數學者在考據中往往廣搜資料作為依據，因此能夠取得令人信服的結論#65377;然而在“炫奇好博”風氣的影響下，也有不少學者過于賣弄博洽，花費了不少精力和時間去考證一些意義不大或毫無意義的奇聞軼事#65377;如楊慎的《異魚圖贊》，王世貞在《弇山堂別集》中輯有皇明奇事，考證諸如父子同名#65380;大臣復姓#65380;大臣更名#65380;一母孕兩狀元等，周嬰在《卮林》中考解鳥語之人#65380;考婦女雙姓#65380;男子雙名等#65377;更有一些考據學家在考證時隨意刪略引文，隱沒前人之言，甚至篡改古書，偽造古書，造成不良影響#65377;

清初考據學與明代考據學的淵源關系及其異同

明朝滅亡后，清初的學者在進行反思的過程中，進一步批判了明代空談心性#65380;游談無根的學風，并將亡國之恨發泄到空談心性的王學身上:“昔之清談老莊，今之清談談孔孟#65377;未得其精，而已遺其粗;未究其本，而先辭其末#65377;不習六藝之文，不考百王之典，不綜當代之務，……以明心見性之空言，代修己治人之實學#65377;股肱惰而萬事荒，爪牙亡而四國亂，神州蕩覆，宗社丘墟#65377;”[11](卷7，《夫子言性與天道》)在治學方法上，顧炎武總結明代學者考據的經驗教訓，針對楊慎等人在論證問題時往往引文不注出處#65380;妄刪引文甚至杜撰古書等弊病批評道:“若今之所謂時文，既非經傳，復非子史，展轉相承，皆杜撰無根之語#65377;”因此提出:“前輩時文，無字不有出處，今但令士子作文，自注出處，無根之語不得入文#65377;”[11](卷16，《經義論策》)黃宗羲也指出:“明人講學，襲語錄之糟粕，不以六經為根柢，束書而從事于游談#65377;”[12](內篇，卷11，《梨州先生神道碑文》)在治學中，他們繼承和發揚了明代學者的求實思想和治學方法，無不以“博學”#65380;“求實”為宗旨，以宋學為根底，兼采漢學博證#65380;務實的學風#65377;如顧炎武作《日知錄》，“論一事必舉證，尤不以孤證自足，必取之甚博，證備然后自表其所信#65377;”[13](P12)在撰寫《天下郡國利病書》#65380;《肇域志》等地理考據著作時更是重視楊慎#65380;徐霞客倡導的“目覩身歷”的求實精神，常“以二馬二騾載書自隨，所至阨塞，即呼老兵退卒，詢其曲折，或與平日所聞不合，則即坊肆中發書而對勘之#65377;”[12](內篇，卷12，《亭林先生神道表》)王夫之治學力求做到“言必證實，義必近理”#65377;[14](卷6，《周易稗疏》)黃宗羲在治學中強調:“讀書不多，無以證斯理之變化，多而不求于心，則為俗學#65377;” [12](內篇，卷11，《梨州先生神道碑文》)

清初顧#65380;黃#65380;王幾位大師與明代考據學家最大的不同是:明代學者考據的目的是返本復真，即通過古字古音以及古注所涉及的史地#65380;名物制度#65380;魚蟲草木等的考證，恢復古書的本義和真相，厘清被宋元以來理學家們曲解的內容#65377;而顧#65380;黃#65380;王等在治學中，也強調“求實”，恢復古書的本義和真相，但又明確提出學術必須“經世致用”#65377;如顧炎武提出:“君子之為學，以明道也，以救世也#65377;徒以詩文而已，所謂雕蟲篆刻，亦何益哉?”[15](卷4，《與人書》，二十五)王夫之在論及史之功用時也說:“所貴乎史者，述往以為來者師也#65377;為史者，記載徒繁，而經世大略不著，后人欲得其得失之樞機以效法之無由也，則惡用史為?”[16](卷6，《漢光武》)在治學中，他們一改明代學者的“炫奇愛博”，注意把考據與經世#65380;資治聯系起來#65377;如顧炎武“尤留心經世之學，”“歷覽二十一史#65380;十三朝實錄#65380;天下圖經#65380;前輩文編#65380;說部#65380;以至公移#65380;邸抄之類，有關于民生之利害者，隨錄之，旁推互證，務質之今日所可行，而不為泥古之空言#65377;” [12](內篇，卷12，《亭林先生神道表》)他寫《天下郡國利病書》，是“感四國之多虞，恥經生之寡術，于是歷覽二十一史以及天下郡縣志書，一代名公文集及章奏文冊之類，有得即錄#65377;”[17](自序)他考證各地疆域#65380;形勝#65380;關塞#65380;邊防#65380;農田#65380;水利#65380;物產#65380;賦役等，目的是從這些方面來探究明朝所以衰敗的原因，以便針對“時弊”進行改革#65377;他作《日知錄》更是以“明道”#65380;“救世”為己任，希望“有王者起，將以見諸行事，以躋斯世于治古之隆#65377;”[11](《初刻自序》)

但應當指出，這一時期并非所有學者都強調經世致用，也不是每一部著作都是為了經世致用而作#65377;比如王夫之的《書經稗疏》#65380;《詩經稗疏》#65380;《周易稗疏》，黃宗羲的《易學象數論》#65380;《授書隨筆》，閻若璩的《尚書古文疏證》#65380;胡渭的《易圖明辨》等類著作，均為純學術性的考據著作#65377;此外如姚際恒的《九經通論》#65380;馬骕的《繹史》#65380;張爾岐的《儀禮鄭注句讀》#65380;毛奇齡的《河圖洛書原舛篇》#65380;《太極圖說遺議》#65380;朱彝尊的《經義考》#65380;談遷的《國榷》等也都表現出濃厚的考據學傾向#65377;這類著作都是以“求真”為宗旨的#65377;然而由于明朝空疏浮泛學風影響很壞，因此清代學者往往避而不談自己在學術上直接或間接的受明代學者的啟迪和影響#65377;實際上清代學者在治學的內容和方法上受明代學者的影響是客觀存在的#65377;如明儒十分重視古代音韻#65380;古字音義的考訂研究，并取得頗多成績#65377;顧炎武則繼續其工作，作有《音學五書》，據唐人之說以正宋人之失，據古經以正唐人之失#65377;其中的《詩本音》主要是根據陳第《毛詩古音考》的詩無葉韻說，并參考其考證方法，注明《詩經》韻字的古音原讀#65377;《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42在評論陳第《毛詩古音考》時說:“言古韻者自吳棫，然《韻補》一書，龐雜割裂，謬種流傳，古韻乃益以亂#65377;國朝顧炎武作《詩本音》，江永作《古韻標準》，以經證經，始廓清妄論#65377;而開除先路，則此書實為首功#65377;”可見陳第對清朝音韻學研究的影響#65377;方以智的《通雅》考證名物典制#65380;文字聲韻，集明代考據學之大成，更是影響了清初一代學人#65377;正如《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所云:“惟以智崛起崇禎中，考據精核，迥出其(按指楊慎#65380;陳耀文#65380;焦竑等人)上#65377;風氣既開，國朝顧炎武#65380;閻若璩#65380;朱彝尊等沿波而起，始一掃懸揣之空談#65377;”[14](卷119，《通雅》)閻若璩在考辨偽《古文尚書》時，則是完全繼承了梅鷟考辨的方法，在其代表作《尚書古文疏證》中他羅列出128條證據證明《古文尚書》和孔安國傳之偽，其中還直接吸收了梅鷟的不少成果，比如第三十一“言人心惟危#65380;道心惟純出《荀子》所引《道經》”條，第六十四“言《胤征》有玉石俱焚語為出魏晉間”條，第六十五“言今《堯典》#65380;《舜典》本一為姚方興二十八字所橫斷”條等#65377;最終為這場持續了近六百年的關于《古文尚書》真偽的訴訟定了案#65377;清朝學者朱琳在《尚書考異跋》中對梅鷟作了這樣的評價:“后儒閻百詩《尚書古文疏證》#65380;惠定宇《古文尚書考》，其門徑皆自先生開之#65377;”姚際恒作有《九經通論》，其中《古文尚書通論》從偽《古文尚書》取材上考明其襲用各種古籍的事實，顯然也受梅鷟的影響#65377;此外他還作有《古今偽書考》，從該書的自序及內容看，他作此書是受了明初宋濂《諸子辨》及胡應麟《四部正訛》的影響#65377;在史學考據上，王世貞作有《史乘考誤》#65377;在該書中，他從訂誤#65380;存疑#65380;補遺#65380;揭諱等方面對當代史料進行考辨，開啟了明清史學考據的風氣#65377;清初史學家談遷受其影響很深，他十分重視史料的考信工作，所作的明代編年史巨著《國榷》對《明實錄》及各種稗官野史進行了認真的考證#65377;書中還直接引用了王世貞#65380;焦竑#65380;楊慎等明代學者的考史成果，顯示其注重考信的特點#65377;總之清初學者所從事的考據工作與明中葉以來考據學家所做的工作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65377;

乾嘉考據學與明代考據學之比較

乾嘉時期由于文化專制的高壓，以及統治者提倡“稽古右文”政策的鼓勵，許多考據學家摒棄了清初學術經世的思想，埋頭于古書的考訂與整理，使考據學得到長足的發展#65377;這一時期學者們繼承了明中葉以來的“博學”#65380;“求實”思想，以實事求是的態度繼續做著宋明考據學家未竟的工作，他們的研究基本集中在經書及傳注的考訂#65380;文字音韻的辨訂，考辨古書#65380;古史真偽#65380;考訂史實#65380;地理#65380;職官等方面#65377;但較之明代的考據范圍有所擴大，比如在金石學#65380;目錄學#65380;天文歷算學等方面，都是明人尚未涉獵或涉獵不深的#65377;此外，乾嘉學者在考據的系統性及深度上大大超過了前代#65377;比如在儒經的研究上，明代學者的考證大多是支離破碎，而乾嘉學者根據漢人的經學箋注，對“十三經”普遍作了搜集遺文#65380;博采眾說#65380;疏通大意#65380;考證訛誤的工作#65377;僅阮元#65380;王先謙的正#65380;續《皇清經解》所收清人注解十三經的著作就達389種#65377;在音韻學的研究方面，先是江永著《古韻標準》，后來其弟子戴震著《聲類表》#65380;《聲韻考》，段玉裁作《六書音韻表》#65380;姚文田作《說文聲系》等#65377;在小學的研究上，有段玉裁的《說文解字注》#65380;江聲的《釋名疏證》#65380;戴震的《方言疏證》#65380;邵晉涵的《爾雅正義》#65380;朱駿聲的《說文通訓定聲》#65380;桂馥的《說文義證》等，全面地考證和疏通了古代各種字書，大大超過了前人的成就#65377;在對古書#65380;古史的考訂上，惠棟繼續前人的工作，作《古文尚書考》二卷，將《古文尚書》二十五篇按篇尋出其文句的剿襲之處#65377;此外孫志祖著有《家語疏證》，范家相著有《家語正訛》，把王肅偽造《孔子家語》一事定了案#65377;崔述的《考信錄》，把戰國#65380;秦漢間所記載的有關上古#65380;三代及孔孟的有關史實全部進行了考證#65377;他還作有《古文尚書辨偽》二卷，以“六證”#65380;“六駁”考辨《古文尚書》之偽#65377;在史書的考據上，乾嘉學者一改明代學者對史書的瑣碎考證，對“正史”及其它史書從校注#65380;辨偽#65380;輯佚#65380;改寫#65380;補作#65380;考證等方面進行了全面#65380;系統的整理#65377;如錢大昕的《廿二史考異》針對正史“文字煩多，義例紛糾，輿地則今昔異名，僑置殊所，職官則沿革迭代，冗要逐時”，[18](錢大昕，《廿二史考異序》)重點對文字#65380;地理#65380;職官三個方面進行考證#65377;“先就本書證之，證之未妥者，復取他書及石刻證之，雖友朋之言，有可以互證者，亦必征引及之#65377;”[19](廿二史考異)對各史記載的矛盾#65380;錯誤之處以及典章制度都進行了詳細的考訂#65377;王鳴盛的《十七史商榷》則“主于校勘文字，補正訛脫，審事跡之虛實，辨紀傳之異同，最詳于輿地#65380;職官#65380;典章制度#65377;”[20](卷3，《王鳴盛傳》)趙翼的《廿二史札記》實際上考訂了包括《舊唐書》#65380;《舊五代史》在內的二十四史，本書對各朝正史，均能綜其要義，詮其要聞，專取各史本書，相為援證#65377;重點論述“古今風會之遞變，政事之屢更，有關于治亂興衰之故者#65377;”[18](廿二史札記，小引)是乾嘉三大考史代表作中最具特色的，作者借歷史上朝代的更替#65380;人物的起落#65380;典章制度的興廢等發表議論，闡明自己的見解，明顯地表現出“經世致用”的思想傾向#65377;

和明代考據學者相比，乾嘉考據學派中并非所有學者都局限于文字音韻#65380;名物訓詁的考證#65377;除趙翼外，皖派的戴震既是一個考據學家，又是一個杰出的哲學家#65377;他一方面繼續做著前人所做的文字音韻的考據，著有《聲韻考》#65380;《方言疏證》#65380;《聲類表》等，同時他又著有《孟子字義疏證》，在治學上，漢宋兼采，集深厚的考據功力與深刻的哲理思想于一身#65377;在注釋經籍的形式下，闡發自己的天道觀#65380;人性論#65380;認識論#65380;道德論等哲學思想#65377;但在乾嘉考據學派中這畢竟是鳳毛麟角#65377;更多的學者則沉迷于音韻訓詁#65380;名物典制等的考據#65377;在考據方法的創新和運用上，乾嘉學者不僅有所發明，而且更加嫻熟，考證更加縝密#65377;他們在考據中除了使用傳統的歸納法和類比法之外，還充分地使用“內證”#65380;“外證”#65380;“理證”等方法#65377;相比之下，明代學者由于“炫奇好博”，使用的考據方法簡單，所以考據失誤的地方很多#65377;比如楊慎“論說考證，往往恃其強識，不及檢核原書，致多疏舛，又恃氣求勝，每說有窒礙，輒造古書以實之”#65377;[14](卷119，《丹鉛余錄》)因此缺失頗多#65377;針對楊慎的缺失，首先起而糾正的是陳耀文#65377;他作有《正楊》四卷，專門駁正楊慎引文#65380;引事之誤，糾正其論證的偏頗，補充其論據之不足等，共駁正楊書中訛誤150條#65377;萬歷間胡應麟又著有《丹鉛新錄》八卷#65380;《藝林學山》八卷，兩書皆為辨證楊慎之誤而作#65377;胡應麟指出:“余嘗竊窺楊子之癖，大概有二:一曰命意太高，一曰持論太果#65377;太高則迂怪之情合，故有于前人之說，淺也鑿而深之，明也汨而晦之;太果則滅裂之釁開，故有于前人之說，疑也驟而信之，是也驟而非之#65377;至剽敓陳言，盾矛故帙#65377;”[21](卷5，《丹鉛新錄引》)針對楊書中存在的問題，胡氏一一予以訂正#65377;尤其是駁正了楊慎對朱熹一些偏頗的批評，并彌補了陳耀文在《正楊》中所引資料不足的缺憾#65377;其后周嬰在《卮林》中也設有《明楊》#65380;《注王》#65380;《廣陳》#65380;《通焦》#65380;《諗胡》等篇，以駁正楊慎#65380;王世貞#65380;陳耀文#65380;焦竑#65380;胡應麟等當代學者的缺失#65377;由此可見，明代的考據尚有許多粗疏之處#65377;但明代考據學家勇于厘正前賢失誤的良好風氣，漸漸地將明代的考據從粗疏引向了謹嚴#65377;而乾嘉學者則在吸收明人考據經驗教訓的基礎上，避免了一些缺失，使考據更加嚴謹#65380;精審#65377;

總之，清代考據學與明代考據學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65377;清代學者在繼承和發揚明中葉以來求實學風和考據學成就的同時，也在很大程度上摒棄了明代考據學家在治學過程中的不良風氣#65377;無論是清初幾位大師，還是乾嘉考據學者，他們強調“博學”#65380;“博證”，但多不炫奇#65377;尤其是清初幾位大師無不把“求實”與“經世致用”緊密結合起來#65377;這是與明代考據學派的根本區別#65377;而明儒的“求實”往往僅僅體現在書本文字的考據上，他們力圖糾正宋明理學對儒經的曲解，還原經史之本義，恢復實事求是的學風#65377;在這一點上，乾嘉考據學與之則有較多的共同點，而乾嘉學派在考據的范圍#65380;內容#65380;方法及研究的廣度#65380;深度上大大超過了前代#65377;

參與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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