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生命力的傳統承載著我們共同的文化認同并給予我們歸屬感,我們沒有理由拋棄,相反,它應該成為新禮儀秩序的支點。而既然歷史已經給了我們更多的選擇,我們同樣沒有理由拒絕外來文化的精華。

優秀的傳統是有生命力的。適當的時機必綻放光芒。
2006年11月9日,在瑞士日內瓦,陳馮富珍當選為世界衛生組織新任總干事。在宣布當選結果之后,陳馮富珍女士以中國人傳統作揖的方式向在場的人表示感謝。
事后接受記者采訪時,陳馮富珍女士解釋,之所以選擇作揖的方式,“因為我是中國人,作揖又是中國的傳統禮儀。”在那樣一個場合,她認為用作揖這種方式比較恰當。而另一方面,確實也無法與全場所有的人一一握手表示感謝。
這是中國首次提名競選并成功當選聯合國專門機構的最高領導職位。這一天對于中國人來說,有特別的意義,而傳統禮儀的出現,無疑從心理上強化了這種特別意義。
但在過去的一百年,古代經典中的“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幾乎消逝怠盡。
民族形象的自我損毀
中國“禮儀之邦”的民族形象早已不復存在:中餐館永遠比西餐館嘈雜,公共場所里永遠有高分貝的嘈雜聲;北京的馬路越修越寬,堵車卻越來越嚴重,強行超車、加塞是司空見慣的現象;公交車站,我們沒有有序上下的習慣,沒有主動讓座的習慣;我們習慣了隨地吐痰、踐踏草坪、蹲踩公共座椅、衣冠不整、行為懶散、滿嘴臟話……
2006年9月22日,中央文明辦和國家旅游局公布了從網上征集的10類“中國公民出國(境)旅游常見不文明行為”:亂丟垃圾、坐公交車搶座、排隊加塞、大庭廣眾脫鞋脫襪赤膊袒胸、吃自助餐多拿多占、遇有糾紛惡語相……
在“文革”的十年里,粗俗是光榮的,舉止粗魯,說話粗野,成了無產階級的“本色”。然而,“我們由此生活在了一個沒有禮的社會。殊不知,大凡文明一點的國家都是有禮儀規范的,沒有禮的社會是失范的社會,是有問題的社會。” 清華大學的彭林教授認為,中華民族是“禮儀之邦”,國人的形象應該是彬彬有禮的,但現在的情況顯然不是這樣。
在歐盟整體對華開放僅僅一個多月的時候,法國媒體就有報道稱:如何解決蜂擁而至的中國游客帶來的新問題,如不遵守公共秩序、不講衛生、損害公物等,將是法國社會未來面臨的重大挑戰。外國人眼中的國人形象由此可見一斑。
古人的禮樂教化
在《小康》的采訪調查中,幾乎所有的受訪者都承認這樣一個事實,現代人遠不如古人有禮。而沒有禮的社會終究會失范。

“古人講‘禮樂教化’,是‘寓教于禮’,就是把教育理念隱含在具體的禮儀形式之中。這種禮儀可以伴隨你的一生,所以有‘人生禮儀’的說法,比方成年有成年禮,結婚有婚禮,人際交往有交際禮,鄉人聚會有鄉飲酒禮,人死了有喪禮和祭禮,國與國交往有聘禮等等,把這套東西變成一個社會規范,這個社會風氣就改變了。”人與人之間的溫情盡體現于具體的形式中,所以《禮記》說,“禮者,因人之人情為之節文”。彭林舉例,父母雙親去世,人雖然不在了,但是彼此的感情還在,所以子女每逢季節轉換,或者歲末的時候,應該通過祭祀的方式來追思自己的親人。祭祀的時候要誠敬,應該“事死如事生”,要像侍奉生者那樣侍奉死去的親人。《論語》上說,對待父母至親,要做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這是為了培養子女與父母之間的親情。
但這并不意味著要恢復繁瑣的古禮,“恰恰相反,是主張在保留傳統祭典精神的原則下,刪繁就簡。”禮儀并非形式越繁瑣越好,孔子說:“禮,與其奢也,寧儉;喪,與其易也,寧戚。”可見孔子主張形式要節儉,內心要誠敬。“但孔子是說要‘儉’,而不是說要‘無’,最核心的形式必須保留,否則就不成其禮。”
儒家還特別強調人內在的德性,《禮記》上說, “德輝動于內”,“理(禮)發諸外”。內外俱修,才是一個君子。
奧運會烙上中國印
國學大師錢穆先生說,中國文化的核心是“禮”。因為我們對傳統文化的全盤否定,中華民族也隨之禮崩樂壞了。
“無禮”的中國是焦慮的,因為2008就要來臨了。“2008,我們將以一個什么樣的形象展現在世界面前呢?”“禮儀之邦”——記者在采訪到的有識之士都不約而同地這樣認為。
一直主張禮是中國傳統文化核心的彭林先生認為,人文奧運向世界展示的當然是中國民族傳統禮儀。那是中華文明最精華的體現。
北京東方道德研究所王殿卿雖然并不認為中國傳統文化的核心就是禮,但他贊同“禮是比較重要的,有朋自遠方來,奧運應該倡導以禮為核心的行為和演出”。
大家都在期待著通過奧運會再現一個東方的禮儀之邦。然而,與此同時,彭林也擔心國人對傳統的熱衷會因為奧運的結束而淡去。“要知道,非典如此沉重的代價都無法讓國民改掉隨地吐痰的陋習”。
王殿卿的看法則有不同,他認為,現在的中國文化熱,不是因為奧運,所以不會因其結束而淡去,“奧運只是展示文化,解決不了文化的承傳與發展”。
“過去的一百年,中國付出了沉重的代價,破壞了自己的禮儀。一百年后,發現外國東西解決不了中國問題,讓中國發展起來,必須走自己的路。”
古禮的揚與棄
走自己的路意味著對自己的文化進行新的選擇。
西方文化或許不能解決我們的問題,但它提供了多一種選擇。
2006年12月25日,又一年的西方傳統圣誕節。正當中國的基督教徒及大多數的非基督教徒鬧轟轟地為迎接又一個西洋節日做準備時,一封來自北京大學、清華大學、中國人民大學等名校或科研單位的十位哲學或教育學博士發出聯合署名倡議書在網上發布,呼吁國人慎對西方的圣誕節,走出文化集體無意識,強調中國文化主體性。
十名博士的聯名抵制行為引起了社會的關注,并在網上引發了一場熱論。抵制應該嗎?抵制有效嗎?

彭林是支持的:“如果我們13億人民都認同西方文化,那么你這個民族還是不是中華民族?你認同他們的東西,你怎么說你是中國人,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民俗研究學者康麗則認為,假若因為要保護傳統文化而抵制外來文化,這不合適。“我們要做的是如何更好地發揚傳統文化中優秀的東西,讓它成為人們的選擇。文化是需要得到尊重的,無論是中國文化還是西方文化。”
在傳統節日的保護方面尚且如此,在傳統禮儀的保護方面也不例外,倘若我們的傳統禮儀中精華部分沒有得到好的挖掘和發揚,這樣的抵制顯然也是無效的。在價值多元化的選擇中,民眾的選擇是自發和自由的。問題的關鍵在于,我們如何讓傳統成為民眾選擇的偏好。
孔德墉在孔子后人中享有頗高的聲望,他并不贊成盲目尊孔,“應用其先進思想治國平天下,使其符合建國的需要,但是也要看到其糟粕”。
我們該如何進行取舍和揚棄?
“凡是能夠促進社會文明進步的傳統禮儀我們都應該保留,而對于一些帶有封建等級觀念和制度下的東西應該要拋棄。”著名人文學家李漢秋舉例,譬如在冠禮上,古代一品官有一品官的服裝,七品官有七品官的服裝,標志著身份;又譬如像跪叩禮……“這些東西我們完全可以把它廢除掉。”
而好的現代習俗也完全可以取代壞的傳統,比如在春節的壓歲錢這個問題上。“壓歲錢本是晚輩對長輩的一種期望,但現在演變成了攀比。還不如像圣誕老人給小孩最需要的和最想要的東西。滿足小孩平時想要的東西,感情分量也就重起來了” ,李漢秋主張改革。
當我們在為失去一個共同遵守的禮儀秩序而焦慮時,重建一個禮儀秩序是必然趨勢。有生命力的傳統承載著我們的文化認同并給予我們歸屬感,我們沒有理由拋棄,相反,它應該成為新禮儀秩序的支點。而既然歷史給了我們更多的選擇,我們同樣沒有理由拒絕外來文化的精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