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生前都有一個家,每個人死后都有一個墓;但有的人生前就有了墓,死后才有家。
秋日的陽光細碎,微涼,我偕一外地詩人來到安慶郊外陳獨秀的墓前,對這種墓與家的距離有了重新的認識。兩者之間固然是人的一生,但更是人的某種延伸與存在。五年之前的秋末,我也曾到過陳獨秀墓地,四周濃密的樹林靜靜地灑滿蔭影,沒膝的雜草像是無言的敘說,撩拔著人們裹滿塵土的心靈。我在那些高高的水杉間,足足漫步了兩個多小時,卻尋不到大理石雕刻和文字紙片,看來陳先生已習慣了沉默。自他十七、八歲離開家鄉(xiāng),四處飄徙,發(fā)動新文化運動,擔任中國共產(chǎn)黨一大到五大的總書記,后半途上又成為黨的對立派,最后客死異鄉(xiāng),隨棺木順江而下,他的人生經(jīng)歷里有著太多的苦澀與回憶。在舊中國到處都是黑暗且愚鈍的大地上,陳獨秀以一個黑而瘦的身影,四處奔波、吶喊,直到犯了錯誤也“死不改悔”,一個人孤獨地在江津鶴山坪病逝。三年之后,才由他的家人與友人把他的靈柩運回他的故土,讓他成為一座墓,與青山綠水相伴。大地寬容了他的錯誤與固執(zhí),也接納了他的長眠與呻吟。他那些留在中國大地上曾經(jīng)振聾發(fā)聵或黯淡的聲音,都已在微風的吹拂中干枯,使今天來到他墓前的人聯(lián)想起他的家。
陳獨秀自走出安慶的山村后,其實再也沒有回過自己的家。他的第一次亮相是在安慶愛國運動演說會,安徽省有史以來第一次群眾大會,他的演講如萬發(fā)炮彈,使學生們“勃發(fā)忠義,奔走相告,……數(shù)日之中紛紛告假,多有不上課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