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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政者

2007-01-01 00:00:00王旭光
啄木鳥 2007年3期

第一章

大霧迷漫,世界仿佛一下子進入了漫無邊際的混沌之中,只有極近處的燈光吃力地透過濃霧,似有似無地閃動著微弱朦朧的光亮。寧山市的夏夜很少有這樣的天氣。

寧山市代市長肖哲川拖著有些疲憊的身子在迷霧中下了車,當走進公寓的樓道口時,他轉過身阻止了要送他上樓的秘書小趙。

肖哲川走得非常輕,幾乎一點聲音都沒有。來到四樓,他從公文包里掏出鑰匙,輕輕打開門。他換了鞋,走進中廳,打開幽暗的落地燈,然后懶散地坐進沙發里,舒展放松一下疲憊的身體。

這是一套普通的三室一廳。中廳還算寬敞,大約有30多平方米,廳里除了一套米黃色的布藝沙發,在對面還擺著一臺32英寸的彩電和一套不算太落后的音響。肖哲川很喜愛音樂,屋里所有的東西中就這套音響是他自己親自采買的。只要妻子不在家,只要不是電視新聞時間,他都會把音響打開,就是在家看書、看文件時也是如此。

其實,他對音樂也沒有什么特殊的研究,他幾乎不會唱歌,上小學時,他最怕上音樂課,他怕老師單獨考他唱歌。但是,他確實喜歡音樂,任何時候他都能融入到高山流水的世界之中,不論是流行音樂還是傳統音樂,不論是古典音樂還是現代音樂,不論是民族音樂還是西方交響樂,他都喜歡,都能從中得到巨大的享受。

女兒夢南曾好奇地問他:“你連一首歌都唱不下來,為什么還那么喜歡音樂?”

肖哲川感慨地一笑:“傾聽是最極限的享受。”

肖哲川以為妻子已經睡覺了,他準備坐一小會兒,然后就休息。他不想沖澡了,雖然很想清爽一下,可洗浴間就挨著臥室,那會影響妻子休息的。這時,臥室門打開了,妻子馮莉莉穿著一件雅致的睡衣走了出來。

雖然已經是四十五歲的中年人了,但馮莉莉的身材還像年輕女孩子一樣柔曲飄逸,那張臉以其少有的潤白和細膩展示著天生麗質的魅力。當肖哲川二十八歲、剛剛成為礦長的時候,他被這弱柳扶風的身材和閉月羞花的容貌征服了。

“你怎么還沒睡?”

“在這樣的房子里我睡不著。”妻子口氣生硬。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清楚!再在這房子里住下去,說不定哪天就要‘鐮刀割腰’——大禍臨頭了!”妻子憤怨地盯著他,那雙眼睛確實是漂亮的,時時在顧盼流波。但是,漂亮的眼睛一旦被一種惡劣的情緒所控制,它也會失去本來的品質而變得令人心煩和厭惡。

肖哲川沒有再說話,他知道妻子是因為他不愿意搬入新分給他的“市長樓”而生氣。

肖哲川是幾個月前從昆城市調入寧山市的。來時市政府辦公室幫著租了這套房子,讓他們暫住。從住進那天起,馮莉莉就不高興,成天耷拉個臉。

馮莉莉曾找風水先生看過,風水先生晃著腦袋告訴她,她住的樓處在風口,起風時,風十分疾勁,會把旺氣吹散。再有,樓前面還有一條彎曲的街道,這叫“反弓鐮刀割腰”,更是大忌。

最近,市政府新蓋了五棟“市長樓”。所謂“市長樓”,實質是一種形象性的叫法,標準的叫法應該是“市級樓”。在寧山市,凡是副市級以上的干部,都住在這樣的房子里。市政府辦公室主任拿著圖紙讓他選,他把圖紙放在桌上,愣愣地看了半天,什么也沒說。

后來,市政府辦公室主任又來到肖哲川家里,讓馮莉莉選。馮莉莉立即眉梢眼角都是笑,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二號樓。她已經到現場去過好幾次了,知道這五棟樓肯定由他們首選,所以,她早已把方位、朝向等要素做了全面的考察,并且再一次請來了那位風水先生。

風水先生繞著樓走了三圈,然后豎起大拇指,極其鄭重地告訴馮莉莉這棟樓選得好。他一下子說出了三條“優勢”:什么遠離陰氣侵襲,什么有聚生機之氣,什么藏風聚氣,等等。

風水先生的話令她心花怒放。昨天吃早飯時,馮莉莉把自己的選擇告訴了肖哲川。她滿面春風,眉飛色舞,坐在那兒喋喋不休地講著,甚至要買什么品牌的床,什么顏色、款式的窗簾都想到了。可肖哲川只扔給她冷冷的五個字:“我還沒想好”。

肖哲川確實還沒想好。從本意上講,肖哲川根本不愿意搬入那個獨院二層小樓,一想到要住在那里,他心中就很不安。他知道寧山市已經進行了房改,現在沒有公房了,住房基本實現了貨幣化,但市級領導的住房還沒改革,還是公有性質,他覺得這有些不公平。住這樣的房子究竟是工作需要,還是一種特權?他想到了一個詞——兩極分化。現在兩極分化現象比較突出,一小部分先富起來的人已經住別墅開小車了,而相當一批在職和下崗的職工還住在破舊不堪的房子里,人們把這種連片的房子叫棚戶區。住在這里的不少家庭連暖氣費都交不起。在這種情況下,政府最重要的一項工作就是保證社會公平,要讓群眾的基本生活得到保障,要讓他們的心理達到一定的平衡。而要達到這種平衡,除了給他們解決更多的具體問題外,作為領導干部,還不能往富有的那一邊靠。你不往那邊靠,老百姓一般就不說什么了,否則,天平就會失衡。

肖哲川心里掂量,“市長樓”用的都是納稅人的錢,這么使用納稅人的錢合適嗎?一座小樓200平方米,每平方米賣價3000元,這就是60萬!還有,市級領導的住房遲早也要進行房改,可200多平方米的別墅怎么改?個人掏多少錢?恐怕還要按照現在的政策辦。如果按照這一政策,那么,市級領導就要比普通干部、群眾得到更多的利益。可是,自己要是堅決不住,就和所有的市級領導站到了對立面,至少是游離在這個群體之外,客觀上就會以自己的“高尚”襯托出別人的不“高尚”。他隱隱約約地意識到自己要做違心的事情了,他是被“正常”的力量綁架去的,可他又沒辦法。

面對妻子,肖哲川鄭重地說:“找機會我帶你到貧困戶家里看一看,你就會在這樣的房子里踏踏實實地睡覺了。我們都不是神仙,哪有那么多講究?早些年我在巷道里挖煤,哪有什么風水?按你說的,那就是人間地獄了,但只要需要,就得去干!”

“別給我說這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廉政,犯毛病的事不干,這都對。可這是正常分配的,正常分配的也要拒絕,你圖的是什么?”馮莉莉臉色通紅,胸脯一起一伏。

“我也愿意住好房子,就像我當初愿意娶漂亮老婆一樣。但是,我住進那房子時一定要心安,懂嗎?心安!”

“有什么不安的?幾十位市級領導都住進去了,人家都心安,怎么就你不安?難道天底下的領導干部就你是雷鋒?是焦裕祿?我絕對不能再在這里住了,不能住在風口上,不能住在‘鐮刀割腰’上!你可以做黨的好干部,可我要好好活著!”

肖哲川沒有足夠的理由說服馮莉莉。即使有,她也聽不進去。耐心地、深入淺出地、苦口婆心地去和她講道理早已被無數次證明是沒有意義的事了。肖哲川是二十多年前興高采烈地與馮莉莉結婚的,可婚后不久他便不得不承認,在馮莉莉面前他是低能的,她永遠會輕而易舉地讓他束手無策。

第二章

肖哲川是二十四年前在礦務局認識馮莉莉的,那時馮莉莉在礦務局做會計,肖哲川是礦長,偶爾有過接觸。當年馮莉莉有個綽號,叫“女神一號”,她太漂亮了,以致整個礦區由于她的存在而大放光彩。肖哲川總是希望能見到她。但是,他只是想欣賞,只是對美麗異性的一種情不自禁的遐想,除此,什么都沒有,戀人、妻子、老婆這樣定位性的字眼兒一次都沒在他的大腦中出現過,他從不做美夢。

在肖哲川欣賞的時候,“女神一號”的目光早已在流盼著這位全局最年輕最有男性魅力的礦長了。一次礦難,肖哲川被搶救出來送到局醫院。由于砸傷了動脈,失血過多,需要立即輸血。可是一個巨大的難題出現了,肖哲川的血型極特殊,是RH-AB型,連萬能的O型血都無能為力。礦務局動員了所有力量,但是,沒有一個人血型合適。肖哲川危在旦夕,已經開始呼吸衰竭。馮莉莉滿頭大汗地跑進了急診室。“我是那種血型,快抽我的!”

當肖哲川再次挺起挺闊的背影時,他們自然共同握住了上帝伸出的手,而且這一握便再也沒松開。

當然,肖哲川沒有忘記禮節性地征求母親的意見。母親雖然萬分感激馮莉莉,但她還是提出了理性的詢問:“感激和愛是兩個概念,你分得清嗎?你愛她嗎?你了解她的品格和性情嗎?”

對第一個問題肖哲川回答得很果斷:“愛,非常愛。”對第二個問題他思忖片刻,然后立即說:“了解,她人漂亮,心也漂亮。”肖哲川想,一個為自己一次輸了800毫升血的人怎么會有品格和性格的問題呢?

新婚燕爾,自然是快樂的,但是,這種快樂是那樣的短暫,像吹起的一堆肥皂泡,絢麗了一小會兒便一個個啪啪地破滅了,肖哲川再也看不到那個羞怯怯勇于為他獻身的馮莉莉了……

肖哲川的母親被平反之后便辦了病退。她身體不好,難以堅持正常的工作,提前兩年離開了工作崗位,之后便一個人獨居城里。肖哲川在礦務局工作,生產任務很重,一年只有春節時才能回家看望老人家一次,平時他只能給母親寄信。肖哲川很惦念母親,幾乎十天八天就給母親寄一封信。母親也惦念在礦上工作的兒子,常常給兒子寫那種千叮嚀萬囑咐的信。母子倆真是心心相印。結婚了,有家了,肖哲川便產生了一個強烈的愿望,把母親接來住,哪怕一年住那么一小段也好。但是,實現這個愿望有一個很大的障礙,肖哲川的母親對馮莉莉很反感。

婚后,肖哲川帶她回省城看母親,但就那一次,兩人之間便形成了很深的成見。那次回到母親家里,小兩口美美地睡了一個晚上,第二天早晨肖哲川起得比較早,他把還在酣睡的嬌妻輕輕推醒,趴在耳邊告訴她,該起床做飯了。馮莉莉翻了一個身,含含混混地說:“不,我困,我還要睡。”隨后她又發出了輕微的鼾聲。肖哲川又俯下身,輕輕晃動她的肩膀。“快起來,不能讓媽媽做飯啊,我們倆一起來做。”這時,他聽到了一種極不耐煩的聲音:“誰做不一樣,平時你媽不是天天自己做嗎?”肖哲川愣住了,他沒想到新婚妻子會這么說,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愣了一陣兒,他默默地走出房間來到了廚房。

廚房早已有人了,母親已經把水都燒熱了,這是給兒子和兒媳準備的洗臉水。肖哲川小聲說:“媽,怎么起這么早?”

母親沖兒子微微一笑:“還早什么,要不是怕驚動你們倆,我早起來了。我平時都起得早。”

“噢……”肖哲川淡淡一笑,聲音有些異樣。

母親心細如發,她一下子發現兒子的情緒有些不對勁,不安地問道:“你怎么了,身體不舒服嗎?”

肖哲川連忙擺手:“沒有,可能是剛睡醒,精神氣還沒上來吧。”

母親輕輕搖了搖頭,“莉莉呢?”

肖哲川回避著母親的目光,“她還在睡,我沒喊她。媽,今天的飯我來做,你回屋再休息一會兒。”他邊說著邊往廚房外推母親。母親被他一直推到臥室里,待母親坐到床邊時,他才再次返回廚房。他干得很利索,很快飯煮好了,幾個簡單的素菜也炒好了。但這時馮莉莉還在睡覺。于是肖哲川再次把她推醒:“莉莉,該起床了,飯菜都做好了。”

馮莉莉翻了一下身嘟嘟囔囔地說:“我不吃了,我還想睡,你們吃吧。”

肖哲川有些不高興了,語氣變得嚴肅起來:“這是第一次和媽媽在一起吃早飯,你怎么能不吃呢?馬上起來!”

馮莉莉從肖哲川的聲音里感到了一種壓力,于是無精打采地起了床,起床之后的一切事情都可以用無精打采來形容,包括和已經久久坐在飯桌邊等他們的老母親一起吃飯。吃飯時她從未抬過頭,也沒打過一個招呼。

肖哲川怕媽媽多心,故意挑話說:“媽媽說多吃青菜好,今天早晨特意給我們準備了四樣青菜。”但是,肖哲川很尷尬,因為馮莉莉根本沒接他的話茬兒。肖哲川再也說不出什么話了,他的心里有一股火在升騰。

這時,肖哲川的母親說話了:“莉莉,你為什么不高興?請你把原因告訴我。”肖哲川的母親很善良,但也很直率,正是她的這種直率的性格才使她在“文革”中受到了比別人更多的磨難。就是在被批判和變相囚禁的日子里,她依然如故。

馮莉莉微微抬了下頭,“我沒有不高興啊,怎么看出我不高興?”

肖哲川母親的口氣嚴肅了起來,“你不耐煩和無精打采的樣子告訴我你不高興。”

“你了解哲川,但你不了解我,我平時都這個樣子。”馮莉莉陰陽怪氣地說。

母親看了肖哲川一眼。“小川,是這樣嗎?你整天面對的就是這樣一張面孔嗎?我無法想象一個救過別人的人會是這樣一張面孔。你可以面對這張面孔,但我不能。早飯后你們就回去吧。”說完,老人轉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肖哲川狠狠瞅了馮莉莉一眼,然后跟著來到母親的房間。母親的臉色鐵青。“她救你是為了得到你,你和這樣的人走到一起不會有安生的日子!”

肖哲川本想安慰媽媽一下,但是,聽了這番話,他長久無言以對。能說什么呢?媽媽說得一點兒不差,他看到了馮莉莉最真實的一面。他的心涼透了。沉默很久之后,他扶著媽媽的胳膊輕輕地說:“媽媽,現在我就把她帶走,你多保重……”說完,他轉過身走出了房間,轉身的一瞬間,兩行淚水刷地從眼眶里涌了出來。肖哲川心中萬分痛苦。他愛自己的母親,他知道母親一生坎坷,飽受磨難。成家之前,他無數次地在心里發誓,今后要用自己的全部力量照顧好年邁的母親。現在成家了,可……

當時肖哲川就把馮莉莉領了回去。到家之后,發生的是各不相讓的爭吵。馮莉莉有生以來沒受過這么大的委屈,她哭了一整天,哭得昏天黑地。肖哲川無可奈何,最后,他讓步了。當一切趨于平靜之后,肖哲川已經心空如洞,筋疲力盡……

幾個月后,肖哲川又產生了把母親接過來的想法,他覺得母親太苦了,母親一人獨居,他心中實在不安。于是他在送給妻子一件漂亮外套的時候,借機提出一個要求,讓她給母親道個歉,然后把母親接過來。

馮莉莉乜斜著眼睛看了他半天,譏諷道:“你在做夢吧!”說完把衣服猛地甩在肖哲川的腳下。

肖哲川徹底絕望了,他突然覺得自己并不認識這個被稱為妻子的人,他和她素不相識,他甚至感到馮莉莉輸進來的血液都在他的身體里產生著排斥反應。從此,肖哲川再沒有提及此事。結婚二十四年,她們婆媳只見過一次面,就那不歡而散的一次。除此,她們再無任何聯系。但肖哲川的心在流血,他欠母親的,他無法還,看著母親一天天、一年年衰老,他常常難以入眠。當夢南小學畢業要讀初中時,他決定把她送到省城媽媽那里,就一個目的,讓她給媽媽做個伴兒。

他同馮莉莉講了自己的想法,簡直就是一種談判。起初馮莉莉不同意,她說孩子剛上初中,離開父母學業會受影響。肖哲川嚴肅地告訴她:“我母親已經七十多歲了,再不加以照顧就是遺棄。如果你連這個都不同意,那么,我們只有分居或離婚,然后我把我媽接過來,我自己照顧。”他在馮莉莉面前早已不用“咱媽”了,而是用“我媽”,他已自覺不自覺地排除了馮莉莉同他母親的關系。他對馮莉莉講,“這兩個辦法你我都必須選擇一個。至于選哪個,我服從你。”

馮莉莉妥協了。因為她知道,肖哲川的母親是個知識分子,而且對孩子要求嚴格,省城的教育質量又高,在孩子教育上不存在問題。

其實,婚后半年左右,肖哲川就意識到他和馮莉莉的婚姻絕對是一個錯誤。他深深地陷入苦惱之中。他想過離婚,但是,一想到他的身體里流著她的血,他便把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

離婚的大門就是這樣自動被關上的,他早已不想這兩個字了。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會感到孤獨,一種無依無靠、無陪無伴的孤獨。真的是秋雨敲窗,冷淚彈心。

第三章

寧山市委常委會會議室有著一定的現代水準。會議室的頂棚布滿了圓孔燈,就像微縮的星空。會議室空間很開闊,南北各三扇寬敞的窗戶落地而開,乳白色的厚質窗簾在晚風中輕輕飄動。紫檀色會議桌擺在會議室的中間,桌子兩側各十把高背椅,每個座位左角處的桌面上都擺著由個人控制的麥克風。特別讓人開眼界的是,每個座位正面都有一個鑲嵌在桌面下的筆記本電腦,只要按下開關,電腦便會徐徐彈出桌面。任何人都不會小看這個會議室,寧山市的重大決策,都是在這里出臺的。

五個月前新上任的市委書記林楓坐在北面一側中間的位置上,這叫坐北朝南。他對這個會議室是有貢獻的,還在他當市長時,就向當時的市委書記建議,應該把常委會會議室好好裝修一下。的確,過去的那個常委會會議室已經有些寒酸了,寧山市所屬的幾個縣、區的常委會會議室都比市委常委會議室氣派。老市委書記在市長第三次建議后,終于點頭同意了。

林楓不特別講究什么,但講究威嚴,不僅形象威嚴,環境也要威嚴。他早就懂得那些巍峨輝煌的宮殿建筑,并不完全是出于生活享受的需要,享受什么?空空蕩蕩,八面來風!它主要是為了顯示君主的神秘與天高宇闊帶來的尊嚴。但他不能在自己當書記以后來“塑造”這個殿堂,一切要發生在之前。

林楓的左側是新任市委副書記、代市長肖哲川。黨政兩個一把手坐在一起,便于在會議過程中進行溝通,另外,這也是“順序”。林楓的右側是市委常務副書記、市政協主席周矩。按照這樣一種順序,副書記和常委們兩側分坐,北側共坐七名書記和常委,另四名常委坐在對面,在這四名常委中間坐著市人大主任潘原明。市人大主任列席常委會,這是多年形成的一種制度。如果政協主席單設,政協主席也要列席市委常委會。說是列席,但卻更受尊重,人大主任的意見常常得到格外的重視。無論從什么意義上講,這幾個人都是寧山市的核心人物,他們組成的集體,是全市的領導核心中的核心。

市委書記林楓不是一個喜怒形于色的人,那張“鐵將軍”一般的紫檀色臉膛,雖然很少有含義確切的表示,但沒有任何彷徨和茫然。他的眼睛深陷,目光中永遠是胸有成竹的堅定、洞察一切的敏銳。不久前市委換屆時,不論是民主推薦,還是大會選舉,他都取得了高票。他是寧山出生的,參加工作以來,一天也沒離開過寧山,是地地道道的寧山市的“老干部”。不過,今年他才四十八歲。

這次市委常委會就一個議題,討論研究市政府的工作報告。

林楓逐一掃視了每個人之后,一字一頓地說道:“五個月前市委進行了換屆,一個月后,人大、政協也將進行換屆。換屆是什么?換屆不僅是換幾個人,更是要換思想,要蹲下身,踩住起跑器,使足勁,一切重新開始!政府報告算發令槍,這一槍一定要打中靶心!下面把政府工作報告的主要內容匯報一下。”

市政府辦公室主任把《政府工作報告》提綱挈領地讀了一遍,沒有更多解釋。讀完之后,林楓側過頭,面無表情地沖肖哲川示意道:“你說說吧。”

肖哲川聳動一下身子,用非常和緩的口吻說道:“我們在調查研究的基礎上,初步形成了一個五年工作思路,這就是經濟發展要科學,不僅要產值,更要效益,不僅要規模,更要可持續。要重視老百姓的日常生活,重視他們就醫、勞保、就業、入學、出行的問題。政府最基本的職能就是管理社會。”

有人把詢問的目光投向了肖哲川。大家都知道,林楓書記一貫主張發展是寧山的第一要務,市長的講話怎么有點跑題了呢?

肖哲川環視了一下會場:“寧山市這幾年的發展變化是巨大的,走在了全省的前列,但是,在發展的過程中,我們也積聚了一些矛盾,這些矛盾在初期階段也許還不夠明顯,但隨著形勢的發展,這些矛盾產生的制約和障礙可能越來越大。比如……”他舉出了一些例子,這些例子都是“繁榮”背后讓人覺得有些發冷的東西。肖哲川在說這些問題時很客觀,特別尖銳的問題做了回避,口氣也非常溫和。就是這樣,他依然擔心林楓會產生不悅的想法。不過,這些問題是繞不過去的,如果連這些都不講,自己和政府的工作就沒有意義了,這是大原則。

在肖哲川講話的過程中,有的常委已經開始時不時地點頭了。人大主任潘原明臉色雖無變化,但細心的人會從那張難以“去偽存真”的臉上看出一絲暖意。也有常委不斷地用眼睛瞄著林楓,他們想從那里觀察和研究出某種意向,但是,誰也無法從林楓的臉上看出什么。他穩穩地坐在會議室最核心的位置上,微微揚起的目光盯著空中一個虛擬的焦點,臉上雖毫無表情,但卻顯露出運籌帷幄的從容、鎮靜和自信。

當肖哲川說完后,他問道:“誰還有什么想法,請談談吧。”雖然聲音很輕,雖然是請大家發表意見,但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準備逐一去征求意見。就這么一個小小的變化,多數人便意識到他們的發言和態度已經不重要了,下面該進入“聆聽”階段了。于是,只有戴著深度近視鏡的組織部長陳志遠一人表示贊同市長的講話,其他人都沒有說話。

當然,在這些沒有說話的常委中,也有這樣的人,他們不知道林楓的心態,他們還在觀察;有的人已經捕捉到了林楓的心態,但市長說完就否定市長恭維書記,也不太合適。于是,沉默是金。

人大主任潘原明也沒說話。當肖哲川講完之后,他立刻閉上了眼睛。閉眼睛是一種非常好的規避方法,目光不和主持人相碰,就不會被特殊提及。

常務副市長邱汝明一雙眼睛始終盯著林楓,心里在琢磨“老板”到底是什么意思。很快他作出了基本判斷,肖哲川的意見一定會翻船。于是他想迅速表態,向林楓投出堅決贊同的一票。但轉念一想,常務副市長在常委會上和市長“扭麻花”,市長本人會有想法。于是他“板”住了自己。

林楓咳了一聲:“如果沒人說了,那好,我來說幾句。”他把目光從空中收回,但并沒有瞅任何人,“我要說的意見,有與哲川同志相一致的地方,也有與哲川同志不夠一致的地方。一致的地方是,我們的出發點是相同的,我們都想把寧山建設好,都想讓寧山的老百姓過上好日子。這說明我們在大方向上是完全相同的。那么,不一致的地方是什么呢?不一致的是我們的思想方法和思維方式。不錯,我們市現在確實存在諸多困難,在老百姓中,在早晨公園里的民間議政會上,每天都有人在罵娘。天王老子都挨罵,何況我一個小小市委書記!你把寧山變成共產主義,也會有人罵!不用聽那個!肖市長說的那些問題歸根結底就一句話:我們的骨頭棒子還不硬!什么是骨頭棒子?就是經濟!就是錢!不發展經濟,財政就不會增加收入,不增加收入,手里就沒有足夠的錢,沒有足夠的錢,你拿什么解決最低保障線?拿什么修馬路?拿什么蓋學校?拿什么保證貧困學生上學?什么叫唯物主義?這就叫唯物主義!所以,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寧山市都是發展第一,我們在發展的道路上要加速前進,全速前進,要有火箭速度!”

林楓的眼中射出一種王者之光。“那么,如何發展呢?就是要上項目,千方百計上項目!當然要考慮環境問題,但是,我們不是發達地區,產業結構調整說明什么?它說明產業是有分工的,高科技、無污染企業很難到我們這里落戶。那么怎么辦?為了長遠利益,暫時做一點犧牲也沒有什么,發展到一定程度,污染企業必然會被淘汰。請大家記住,生產力決定一切!今后五年,除了兩個計劃單列市,我們市經濟總量、發展速度和增長幅度都要達到全省第一!三年之內再造一個寧山!所有的工作都要圍繞招商引資來進行,誰砸了項目,我們就砸他的飯碗!”

說到這兒,他把目光落在政法委書記的臉上。“告訴公安局,對外來談項目的、投資的,要堅決保護,不能動不動就進賓館查人家,打個麻將也要罰款,我們缺那幾個錢嗎?誰再胡來,請他回家抱孩子去!”

不用再統一思想了,盡管有人還懷有疑慮,也有人對兩個“一把手”之間的關系產生一些擔心,但會議室里展現出來的氛圍說明,再去統一思想已經是一道多余的程序了。

肖哲川覺得有一塊重重的石頭壓在了心上。他一遍一遍地問自己,是我把形勢看得過于嚴峻了嗎?自己并不是不要發展啊……很明顯,多數人是贊同林楓的。可是,他的眼前又出現了棚戶區的情景,又出現了大水淹沒整個城市街道的情景,他的耳邊又傳來了出租車司機的罵聲……他意識到自己與市委書記在“學術”上確實出現了分歧,他也意識到,他這個市長將會當得很艱難。

第四章

肖哲川的父親是個水利工程師,“文革”時,父親走“五七”道路來到了孫家灣村。當時肖哲川的母親因為所謂的歷史問題進了牛棚,只有他跟著父親一起下鄉。那年肖哲川十八歲。很快,他就有了一個同齡的好朋友——孫亮。

來到孫家灣后,大隊革委會安排他們住在了孫亮家的下屋。孫亮的父親比肖哲川的父親大一點兒,這位水利工程師便對孫亮父母以哥嫂相稱。孫亮的父母非常善良厚道,那是最原始、最徹底、不摻一丁點兒虛假的北方農民的善良和厚道。

孫亮一家對他們非常友好。孫亮家做的任何一頓“好”的飯菜,大娘都會趁熱給他們端過來,每次大娘都會親熱地摸摸肖哲川的后腦勺說:“趁熱吃,愛吃的話,大娘明天再給你做。”

肖哲川的父親白天同社員一起勞動,晚上收工后就常常和孫亮的爸爸下象棋。冬天在孫亮家的正屋里下,夏天則在小院子里的槐樹下面下。看不出孫亮的爸爸有多高智商,那張臉沒有開闊的前額,也沒有睿智的眼睛,有的只是風吹雨淋和長久歲月帶來的滄桑。但他象棋卻下得非常好。他下棋時,不慌不忙。夏天時,在他身旁放著一個大水舀子,里面盛滿了涼水,他一邊下,一邊喝,有時目光還向四周做一下悠閑的巡視,簡直是一副運籌帷幄的架勢。每當水利工程師落完棋子之后,他都要說一句“走好了沒有”,那意思是說,沒走好你還可以重走。

肖哲川的父親常常落敗,但這位水利工程師從不悔棋。輸了,總是微微一笑說:“再來一盤吧。”

孫亮的爸爸則顯示出勝利者的喜悅和豪爽。“好吧,最后再下一盤!”那口氣簡直像在給優惠政策。

因為孫亮的爸爸經常贏,水利工程師就送給他一個綽號——“將軍不下馬”。

一次,水利工程師連輸了三盤,他沒怎么,他的兒子卻掛不住臉了,嘟囔著說:“我爸爸要是下圍棋的話,別人一盤也贏不了。”他沒有說“你”而用了“別人”。但是,他剛說完,水利工程師立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帶著強烈的責備。

肖哲川當時感到很委屈,可當他成人之后明白了,人不能那么小氣,要輸得起,要寵辱不驚!

下象棋時“將軍不下馬”“欺負”水利工程師,喝酒更是如此。冬天晚間,孫亮的爸爸常常把水利工程師請過來喝幾盅。他們喝的是生產隊里燒出來的60度老白干兒,“將軍不下馬”一喝就是二三兩,水利工程師象棋略遜一籌,喝酒更是下洼地,一兩酒下肚,就滿臉通紅。每當這時,孫亮就笑著喊道:“今年過年不用買燈籠了!”

這時水利工程師總是捂著酒盅不讓再倒。可“將軍不下馬”卻下馬了,他不依不饒,從炕上跪起來,使勁挪開水利工程師的手,一邊往盅里倒酒,一邊說:“早酒一盅,一日威風;晚酒三盅,不學自通。”說完還不懷好意地笑上幾聲。

水利工程師對房東一家也非常好,每個季度他都要回省城取一次工資,工資一到手,他就要割一斤肉,把房東一家全請過來,一起解解饞。但是,肖哲川發現一個問題,每當這時,父親的筷子幾乎都不往肉上碰。一次,他忍不住從小盆里夾出一塊肉放進父親的碗里,可父親又一次把責備的目光遞了過來。肖哲川委屈之中有些困惑,后來當他更懂事一些的時候,他明白并喜歡上了一個很美好的詞——舍讓。

肖哲川和孫亮不到一個禮拜就已經成為形影不離的好朋友了。肖哲川兒時得了一次肺結核,于是晚上了兩年學,到孫家灣后趕上了“九年一貫制”的最后一年。

那時農村學校比城里好些,還能坐下來學點東西。孫亮的學習成績不太好,其實他是很用功的,腦門上的汗要比別人多,但不知為什么就是不行。肖哲川天資聰穎,學習成績非常好,是政治、數學、物理、化學四科的課代表。孫亮不止一次羨慕地對肖哲川說:“我怎么這么笨呢?要是有你那兩下子該多好!”可肖哲川并不認為他笨,相反覺得他很了不起。除了念書之外,他什么都行,套兔子、打鳥,簡直是專家水平。特別是游泳,孫家灣南面那條望兒河發大水時,他可以“萬里長江橫渡”。肖哲川無數次地想過,如果孫亮生長在大城市,也許會拿塊金牌什么的。

孫亮和肖哲川在同一年級同一排(那時“班”叫“排”),他卻比肖哲川大一歲。那時,農村的孩子上小學一般都要比城里的晚幾歲。也許是這個原因,他對肖哲川的事從來都是擼胳膊挽袖子地幫忙。肖哲川在省城讀小學時就喜歡打乒乓球,可是到了農村中學就不行了,這里沒有球臺子。孫亮拍著腦袋想辦法,最后終于想出了一個好主意——擺桌子。放學了,趁人不注意就撬開窗戶,鉆進教室,八張桌子,一面各順擺三張,中間橫擺兩張,再找兩塊磚頭,上面搭上一根秫秸,成了,蠻有“中國特色”!這所偏僻的農村中學終于第一次傳入了乒乓文化。很快,這股“新文化”浪潮在學校掀了起來。但是,隨著桌子大量損壞和沒有玻璃的窗戶急劇增加,肖哲川便以“主犯”和“元兇”的雙重罪過受到學校的嚴厲批評。“乒乓文化”夭折了,當時,肖哲川還真有點布魯諾被燒死在羅馬廣場的那種悲哀。

可能是傳統的農民血液和“將軍不下馬”的遺傳基因沉墜了孫亮年輕的脈搏,學校的乒乓大潮并沒有把他裹挾進去。但肖哲川每次打球,他都坐在一旁觀看助威,他絕對希望肖哲川獲勝,每當肖哲川扣球出界時,他都不禁遺憾地說上一句:“臺子太小了!”現在玩不成了,孫亮比肖哲川還著急。過了幾天,大概是一個星期日的中午,他突然把正在屋里睡午覺的肖哲川推醒,神秘地說道:“有招兒了!有招兒了!”說著,他把肖哲川帶出廂房的門外,來到他家正房的后院里。肖哲川一下愣住了。后院里擺放著一張神奇的乒乓球臺子,它是由北方傳統農家的四張門板搭成的,肖哲川再看孫亮家的后門,前后兩道門已經成了兩個黑窟窿……

當十八九歲的肖哲川正陶醉于農家小院里的溫馨時,不幸發生了……

那是他們來到孫家灣第二年的冬天,農活都干完了,水利工程師便和社員們一起開山辟石搞農田大會戰。在一次放炮崩石崖的時候,“啞炮”突然爆炸了,一塊巨大的石頭一下子把他砸倒在地……

肖哲川沒有親人了,他的母親還遠在數百里之外的牛棚里。他撲倒在爸爸身上,哭得昏天黑地。也不知哭了多久,也許一個時辰,也許一個世紀。在恍惚之中,他隱約感到有一只顫抖的手摟住了他,那是大娘的手,大娘哽咽著:“別哭了孩子,大伯和大娘來幫你辦這個后事。”他在迷蒙中抬起頭,看到了三張最熟悉、最親切的臉,那三張臉上,都淌著淚水。

第三天出殯了,棺材是大伯出錢定做的,木料是上乘的。肖哲川打著靈幡,走在前面。從出發地到目的地,要走八九里路。那天北風呼號,大雪飛揚。他知道,有一個人在風雪中一直抬著他父親的棺木,沒讓任何人替換過,這個人就是他的大伯……

1990年,肖哲川在省煤炭公司做副總經理的時候,同樣是一個冬天,同樣是大雪紛飛的時候,他的孫家灣的大伯病故了。孫亮在村部給他打了個長途,他連夜趕了過去。這次,他抬起了大伯的棺木,在風雪之中,他同樣不讓任何人替換,一直扛著,堅強地向父親墓地的方向走去……

第五章

省報的記者俞潔要搞一個市長訪談錄,想專門采訪肖哲川,肖哲川感到很為難。他雖然是市長,但是,他不能僅僅講“個人”的話。他是一個組織的代表,是一個組織的成員,在宏觀思路上,他要講集體研究決定的東西,然而這些東西恰恰又不是他完全贊同的。

上次常委會議之后,肖哲川再一次主動同林楓進行了溝通,詳細解釋了自己的想法。他向林楓提出,不宜提倡全民招商引資。

望著有些心不在焉的林楓,肖哲川解釋說:“搞全民招商,容易造成比拼引進的企業數量,比拼政策優惠程度的現象。在這種情況下,那些在國外,甚至在國內沿海發達地區面臨淘汰的項目,那些浪費資源、污染環境的項目就會借機披紅掛彩地引進來。另外,一層層給黨委和政府工作部門壓任務,把招商引資作為考核不同部門、不同崗位領導干部和工作人員重要的甚至是‘一票否決’的指標,勢必使職能部門及其工作人員丟掉或削弱主業。一個部門有一個部門的職能,而用職能之外的東西去決定一個人的去留和升降是不合適的。林書記,我覺得這些意見必須向你講,這些都是關系到我們市今后發展的重大問題,希望能引起你的重視。把這些發展過程中出現的或者說積累和暴露出的問題及時解決好,我們就會更主動。也許我們眼前發展會慢一點,但是以后會更快。”

林楓已經不耐煩了,只不過他堅持著聽完了肖哲川的意見。從這一點上說,林楓給了肖哲川很大的面子。“這些問題在常委會上都討論過了,已經取得了共識。”

“不,沒有取得共識,我當時就有不同意見。”肖哲川執拗地說。

“那你當時為什么不說?”

“你已經明確表態了,我不便馬上再提不同意見。”肖哲川的口氣依然平靜。

“我們都是黨員,都是常委,我們是集體領導,你又不是搞陰謀詭計,有什么不能在會上說的?”

肖哲川愣愣地望著市委書記林楓,似乎有些不認識他,這就是今后要長期在一個戰壕里摸爬滾打的戰友啊!肖哲川感到非常心涼。

這件事發生后的第三天,省長陶鹿鳴來寧山市檢查工作。他已經一年多沒到寧山了,這次要全面聽一下匯報,并重點看幾個項目。準備讓省長視察的企業是由林楓親自定的。肖哲川曾建議請省長再看一兩個困難企業,一些困難企業面臨著破產的境地,急需進行產業重組和結構調整,他希望借此機會爭取一些支持。可是林楓說:“別看那些爛罐子了,它不代表寧山的整體水平。陶省長已經一年多沒來我們市了,我們怎么能一見面就講困難,就讓他掃興呢?有些困難咱們內部消化。”肖哲川不好再說什么了。

省長是上午從省城出發的,中午到達寧山。午飯后休息半個小時,就來到寧山市的三家企業進行視察。林楓親自安排的這三家企業都是最近幾年新投產的,其中兩家是合資企業。企業環境非常好,一座座標準化的廠房坐落在花草樹木之中,讓人神清氣爽。產品的生產銷售形勢也不錯,僅這三家企業今年就可創利稅兩億元。

林楓和肖哲川一直陪在陶鹿鳴的身邊,林楓不斷向省長介紹著情況,看得出,省長是很滿意的,到了葡萄酒生產車間,他還主動嘗了一口酒。

省內各市的領導都清楚,陶省長是一個實干家,他在做凌龍市委書記時,曾在三年內使全市的GDP翻了一番,一個排名全省倒數第一的市,一下子躥到全省的第三位。那時候,他起早貪黑,夕發朝至,入省進京,國家有關部委和省直有關部門讓他跑了個遍,本來人就挺瘦,三年過后,更是仙風道骨了。于是,他出名了,得到了一個綽號——“項目書記”。很快,他被提拔為分管工業的副省長,在這個位置上,他又以突出的能力和政績受到重視和好評。去年,省人大換屆,他被提名為省長候選人,并且高票當選。

晚間,省長主持召開了企業家座談會,參加座談會的都是生產形勢好的企業董事長、經理,這些人員也都是林楓親點的。座談會一直開到晚間10點多,后來還是在林楓的催促下才結束的。

第二天早晨8點,省長陶鹿鳴和陪同他前來調研的三個部委辦局的一把手準時來到匯報會現場。

肖哲川是主匯報人。匯報前,關于匯報內容,他曾請示過林楓,林楓給了他十九字箴言:講形勢、講思路、講前景、講決心,適當講一下問題。

他用了二十五分鐘的時間講了寧山市當前項目建設的基本情況,講得簡明扼要,條理清晰,重點突出,看得出陶鹿鳴省長比較滿意。

說完這些,肖哲川的話題轉向了,他概要而中肯地把土地審批、招商引資、環境污染、資源枯竭企業的轉型、對貧困群眾的保護扶持等方面存在的問題進行了闡述。

說不說這些,肖哲川曾猶豫過,因為林楓在這方面給他畫的圈很小很小。但經過反復思考,他覺得還是要把寧山市的主要問題和困難向省長匯報,因為這些問題是全局性的、根本性的,作為下級,有責任為上級提供真實的情況,而且有些困難是寧山市無力解決的,需要省政府的支持和幫助。

前二十五分鐘的匯報,林楓還是滿意的。但聽著聽著,他的臉沉了下來。肖哲川講的那些問題林楓心里清清楚楚,要解決這些問題,需要大量投入。目前寧山市必須把錢用在刀刃上,這個刀刃就是發展,而且是迅速見效果的發展。他做過一種計算:他今年四十八歲,下一屆省委、省人大換屆還要四年時間,那時他五十二周歲,到時如果趕不上這趟班車,那么,他一輩子就和省委和省政府領導班子無緣了。憑他的能力和現在的威信,進入這一級領導崗位應該是不成問題的,關鍵是要證明自己在市委書記的位置上是有能力的。

肖哲川說完后,陶鹿鳴沖坐在對面的林楓點點頭說:“你再說說吧。”

林楓用深陷的眼睛環顧一下四周,然后充滿自信地說:“方才,哲川同志作了很好、很全面的匯報,我再補充幾句。”林楓對肖哲川的匯報進行了最簡單的正面評價,隨后說道,“現在我們已在全市干部中牢固樹立了項目強市的指導思想,上項目的聲勢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大,上項目的氛圍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濃,上項目的速度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快。這些項目不是泡泡糖,不是棉花套,它不會被壓縮,更不會突然蒸發,它是硬頭貨,這些項目將為我市的經濟發展打下最堅實的基礎。當然,我們市在發展過程中確實還存在一些問題和困難,這些哲川同志都作了很充分的匯報。我們匯報這些問題和困難,是要提醒自己更清醒一些,不要被發展的大好形勢沖昏頭腦,我們還要克服困難,上得更快!”

肖哲川一頭霧水,他不太明白林楓的意思。林楓肯定了他的匯報,但又絲毫不觸及問題的本質,而且似乎還另有指向。

林楓繼續說:“面對這些問題,我們更加理解陶省長抓項目的決心和熱情,我們一定像陶省長一樣,以更強烈的責任感和使命感抓項目,上項目。等陶省長再次來到寧山的時候,寧山一定是項目的花果山……”

陶鹿鳴沖林楓笑了,他笑得很真實。這幾年,他對寧山的經濟發展很滿意,對林楓這個干部也很滿意。他認為林楓是個帥才,工作有膽略,有思路,有激情,能謀善斷,特別是桀驁不馴的個性和堅強的意志,能夠征服所有的人,能夠克服一切困難。不久前,寧山市委換屆,省委研究寧山市委主要領導預備人選時,他堅決主張林楓接任市委書記。正是他的這種態度,才使尚有些猶豫的省委書記周湘最后也點了頭。

陶鹿鳴含笑的目光從林楓身上移開。“哲川同志的匯報和林楓同志的補充都非常好,寧山的情況再一次說明,任何時候我們都必須把發展放在首位,在發展中要突出項目建設。項目是什么?項目是生產力的載體,是生產力的標志。沒有這個東西,光地面大,光人口多,那有什么用?那是大而窮,大而空。那樣的城市,沒有生機,沒有活力,沒有筋骨,沒有汩汩流淌的血液。當然,哲川同志提到的一些問題也相當重要,這些問題省委、省政府注意到了,但是,所有社會問題,最終要靠經濟的發展來解決,這方面我特別贊同林楓同志的看法。你寧山市再增加三個億的財政收入,這些問題都會解決。所以,我們任何時候都要毫不動搖地把發展作為興國、興省、興市的第一要務……”

省長走后不久,寧山市新一屆人民代表大會召開了,肖哲川代表上屆政府所作的工作報告,體現了市委常委會議和省長視察匯報會的精神。在這個前提下,肖哲川盡可能強調了要認真解決寧山市社會發展中的問題,特別是解決好貧困人口的生活保障問題。對于這種在他看來還很不到位的強調,很多代表,特別是基層代表給予了高度評價。也許是他的這種“人文情懷”,加之林楓強有力的工作,他在人代會上高票當選為新一屆寧山市市長。

人代會閉幕后,林楓和肖哲川一起走出會場。一邊走,林楓一邊說道:“祝賀你!”林楓說這話是由衷的。

人代會選市長,很大程度是在選“書記”,特別是對一個新來的“市長”,書記的作用就更為重要了。這幾天林楓挨個找代表團的團長、副團長談話,要求一定要同省委保持一致,順利實現省委換屆人事安排方案,特別是保證市長高票當選。他對代表團的團長、副團長們說了一句非常實在的話:“市長當選是沒問題的,既然如此,為什么不保證他高票當選呢?為什么不通過選舉給新市長加加油呢?”

肖哲川在這一點上是感謝林楓的。他初來乍到,又不太善于推銷自己,大會期間,他除了到一些代表團參加討論外,沒再做什么加強聯系的工作。常務副市長邱汝明曾主動要求陪他和每個代表團吃一頓飯,他皺了一下眉頭說,“不必了。”他心里想,聯系群眾不在這個時候,更不用這種方式,他也不相信這種方式能真正解決一個市長的當選問題。但是,組織上的工作是必要的,林楓的態度是必要的。

肖哲川看到了林楓的真誠,當林楓表示祝賀之后,他真情地說道:“這要謝謝你,你把我‘捧’起來了……”

第六章

市委常委、組織部長陳志遠在小食堂吃完晚飯就回到了辦公室。陳志遠是個比較年輕的干部,今年才四十歲。十七年前,他在本省唯一一所綜合性大學畢業,正值省直機關在省內一些大學畢業生中挑選干部,省委組織部一下子把他選中了。十七年后,他來到寧山市當常委、組織部長。

陳志遠現在還屬于“單身貴族”,愛人沒有同他一起來。他覺得這種生活方式倒也不錯,每周回家一次,思念和牽掛使兩口子顯得比在一起時還要親密一些。在寧山,平時吃完晚飯他就回到辦公室,把當天的文件、材料處理完,然后靜下心來讀書。他已經給自己定下了計劃,利用這個機會好好充充電。他有個小算盤,既然老天讓自己做組織人事工作了,那么就在這方面鉆一鉆,把領導科學好好研究一番。

到組織部門工作一段時間后,特別是做了組織部長之后,他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他覺得中國的領導科學是非常單調和單薄的,它不是在“權術”的圈子里轉悠,便是在抽象的主義式理論的天空中游弋。嚴格地說,它還沒有形成獨立于其他領域的專門學科。理論指導實踐,這是他上小學時就在政治常識課本中讀過的,可是在管理黨員和干部的部門工作十七年后,他突然發現中國領導科學這門理論竟然是那樣的蒼白。蒼白之中,“權術”卻處處翻涌作浪,稍不注意,“權術”的精明就會把人引入算計、狡猾、諂媚、鉆營、奸詐、明槍暗箭的厚黑世界里。

陳志遠是個鉆牛角尖的人,好長時間,他都陷入在這種深深的困惑之中。后來他萌生了一個念頭,下決心從自己這種最真實的一線生活里,總結出具有中國特色的領導規律,在這種總結中不回避生活中存在的任何問題。比如,現在很多領導干部都在談潛規則。規則在現實生活中,在社會管理者的舞臺中,有時遠沒有潛規則起的作用大,甚至規則要受到潛規則的左右。既然如此,為什么不對這種現象進行研究呢?

不過,今晚坐在辦公室,他翻著書卻心不在焉,他遇到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難題,而他又不知如何去解決。

下午,林楓把他叫到了辦公室。剛一落座,林楓便開宗明義地說道:“現在一些縣的主要領導,一些重要部門的主要領導,腳上都起了泡,不敢邁步。這不行,必須換換血。你們組織部拿一個初步方案,然后提交書記辦公會討論。這次調整就一個標準,把不能干事的調下去,把能干事的調上來。比如,黑石縣委書記劉赫然就一定要調,審計局長張昆也一定要調……”林楓一連說出五六個人的名字,看來他真要砸這些人的飯碗了。

陳志遠聽后很是意外,這些干部在他心目中都是比較好的干部,兢兢業業,埋頭苦干,為人正派,原則性也強。調整這些人不夠公平,會在全市造成很大的影響,因為它涉及的是用人的標準,涉及的是對一個人的評價。他想向林楓解釋或說明一下,但是,林楓果決的表情使他欲言又止。

現在,陳志遠陷入了苦悶的思索之中。林楓到底是怎么想的?他經常是讓人琢磨不透的。陳志遠也很敬重林楓,不過,他還沒到盲目崇拜的地步。他隱約覺得林楓身上有一種高深莫測的東西,而經驗告訴他,高深莫測常常和不太光明正大的目的相聯系。

此時,林楓也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他的辦公室在市委大樓的第五層,正好在陳志遠的下面。林楓是個工作狂,這么多年,節假日他從未休息過,連大年初一也要去走訪。他身上總有一股使不完的勁。方才,他剛陪完國家計委的兩名同志。這兩位同志是到寧山做項目考察的,如果考察成功,國家級項目極有可能在寧山落戶。

回到辦公室后,林楓首先用電話向陶省長報告了這個消息,并請求進一步支持。打完電話,他走到窗前,望出去,外面是一片燈火的世界,長空星漢,街燈燦爛。

寧山的城市面貌在林楓做市長期間發生了非常大的變化。五年前,寧山還是一個灰暗的,甚至帶有荒蕪色彩的城市,道路是灰的,建筑是灰的,天空是灰的,連人也是灰的。而現在寧山市外擴的新城區,一棟棟高層建筑拔地而起,一片片草坪平展而鋪,從南方引進的新樹種和從原始森林運來的成樹使寧山市的街道變成了一條條綠色的通道。特別是梧桐大街,兩旁的法國梧桐、遮天蔽日,人走在這條馬路上,竟會有濃濃的異國他鄉的情調。“梧桐大街”的名字是林楓起的,他想了好幾個晚上,最終才拍了板。他對這個名字非常滿意,他滿意名字的品位和品位所帶來的情調。寧山過去是一個到處冒土氣的城市,現在還土氣嗎?

林楓在學生時代是個激越外向的青年。那時,他是省內重點大學的學生會主席,他出色的組織領導能力,使他在大學二年級時就成了學生領袖。他曾毫不諱言地向別人宣告:他最崇拜兩個人——拿破侖和毛澤東。他崇拜拿破侖的志向,崇拜毛澤東的氣魄。但是,步入社會之后,他再也沒在任何場合談論過自己的人生理想,對此三緘其口,諱莫如深,學生時代的夸夸其談在他稍微獲得了一些社會經歷之后便“隱居”了。

窗外燈光的世界給了他驕傲,但卻沒有給他滿足,一個寧山市的舞臺太小了。但是,他深深地知道,寧山雖然很小,但是卻很重要,這里是他原始積累的地方,政治上的第一桶金就產生在這里,這里就像紐約對于羅斯福和得克薩斯對于布什一樣,未來的世界,他需要從這里走出。

林楓現在稍微感到有些不太順心,市長肖哲川好像在整體工作思路和風格上與自己不太一致。對于發展,肖哲川似乎更青睞“長線”,而對所謂的那些社會問題倒要“短線”出擊。林楓不滿意他的這種做法,因為這將直接影響自己“永遠坐第一排”的壯志和目標。但對此林楓并不過分擔心,他的直覺告訴他,肖哲川是個好人,他沒有和自己爭彩的意思,他也知道這個同志組織紀律觀念強,尊重上級,服從領導,以大局為重,駕馭他并不是一件難事。

不過,林楓越來越強烈地感到一些縣區和重要部門的干部不行,他們跟不上當前的形勢,跟不上他的發展思路和工作節奏,他的思想意圖從管道的一頭呼呼灌進之后,從另一頭出來時則經常變成涓涓細流。這是他無法容忍的。

前不久項目拉練檢查,黑石縣是五個縣區里最大的一個縣區,竟然排在第五位,據說這一段把工作重點放到“三農”問題上了。林楓心里憤憤地想:“三農”問題是全國性問題,是國情和城鄉差別問題,你一個縣能抓出什么?還有那個剛提拔不久的審計局長,人太死板了,根本不會通融。啥都按財經制度辦,什么項目也不用上了。只要不揣進自己的腰包,適當動用一點活動經費,用不著大驚小怪。不懂這個,就不懂社會,就不懂中國。

第七章

市政府辦公室主任打電話告訴肖哲川,黑河溝煤礦發生了群體事件,礦務局大院擠滿了憤怒的礦工,局機關外面的街道也都是人,一些人已經開始醞釀著去鐵路攔截。礦務局領導被困在樓里,他們已經無法控制局面了。

黑河溝礦務局在寧山市的北面,距寧山市城區有80公里左右。這是一個省直企業,歸省煤炭總公司管。肖哲川對黑河溝煤礦有很深的感情,三十年前,知青招工時,他來到了這里,一干就是十年。他當過掘進隊長、副礦長、礦長,后來做了副局長。

在掘進隊那段時間是肖哲川終生難忘的。他第一次坐著悶罐車來到幾百米深的井下時,嚇得全身毛孔都張開了,那是一種十八層地獄般的感覺,他似乎已經沒有生命的意識了,他覺得自己已經同人世隔絕。

他的主要任務就是運架棚原木。一根原木重150多斤,巷道低,不能扛,工人們都用胳膊去夾。可他小啊,夾不動,后來,他想了一個辦法,找一根繩子,一頭拴在木頭上,一頭拴在身上,就這么往前拽。走上坡時,他就把繩子套在脖子上,雙腿騎在原木上一步步往上拉。一根木頭送到地方,脖子便磨下一層皮,露出血紅的嫩肉。

同來的知青受不了苦,跑回去了,他們說寧可當一輩子農民,也不在這里掙 “陰間”的錢。肖哲川也動搖過,但是,最終他還是挺了下來。那時,他想到了媽媽。

肖哲川的父親去世一年以后,他的母親因身體虛弱從牛棚里被放了出來,交由街道“管制”。當時母親已經沒有任何生活來源了,一切都靠自己的兒子。為了調養好體弱多病的母親,他只能咬緊牙關,雖然很苦,但這在當時是一個高收入的行業,他一個月能掙70多元錢,相當于一個行政十九級干部的工資收入。他盡量節衣縮食,只給自己留下20多元吃飯、穿衣的錢,剩下的全給了母親。

汽車在蜿蜒的山路上飛快地跑著,肖哲川不時地催促司機快點,再快點。上車時,他已經給市委書記林楓打了電話,通報了此事,并告訴他自己正在往黑河溝趕。林楓沒有多說什么,只是告訴他有什么情況及時溝通。其實之前林楓已經從市委秘書長那里知道了這個情況,他正在思考如何來處理。

黑河溝礦務局在破產過程中的一些政策性問題引發了群體事件,而破產方面的政策則需要礦務局和它的上級主管部門來解決,不屬于地方黨委和政府的職責范圍,從這個角度上講,這一事件與寧山市委和政府無關,與林楓也無關。但是,從穩定角度,這件事與寧山市委和政府又不無關系。上級已明確規定,地方黨委和政府對社會穩定工作負有統一領導的責任,所以,在黑河溝礦務局告急的情況下,寧山市委和政府必須介入。怎么介入呢?這個企業不歸市里管。上級再三強調群體事件中要慎用警力,可不用警力又平息不下去,用了又可能出現意想不到的情況,如果出現流血事件,后果就不堪設想了,那是要追究責任的。

林楓不愧為林楓,他很快構思了一個方案:由市長肖哲川和市委分管政法的副書記牽頭前去代表市委和政府介入此事。這一安排把政府推向了第一線,而且市委也沒有袖手旁觀。與此同時,立即向省委省政府報告。林楓的報告與正常的報告不完全一樣,他一方面要求市委辦向省委辦公廳、市政府辦向省政府辦公廳報告,一方面親自給主管社會穩定工作的省委副書記和省政府分管煤炭工作的副省長打電話。他親自打電話一是說明他重視,二是為了以最快速度得到省領導的態度,上級的態度就是依據,就是下級對某些責任的規避。

做完這些后,林楓決定先不貿然前去,一旦去了,控制不住局面,會非常被動,不僅有臨場指揮的責任問題,而且有指揮不力的問題,這是對他能力的否定,這種否定將會給他今后的“進步”帶來相當大的負面影響。

在林楓正想給肖哲川打電話的時候,肖哲川把電話打了進來。通完電話后,林楓心里生起了一種異樣的感覺,他暗暗地想,在承擔責任方面,肖哲川確實是個好市長,他從來都不會回避責任、躲避風險。

肖哲川同林楓通完電話后,又立即給寧山電業局局長打了一個電話。礦區的電被電業局掐了,是這次群體事件的直接導火索。黑河溝礦務局已經拖欠寧山電業局8000萬元電費,電業局作為一個企業,已承受不起這種拖欠了,在多次交涉和“警告”無效的情況下,于是決定拉閘停電。而此時礦工們正因為破產政策成群結隊地找礦務局領導,找了多次非但沒結果,連生活用電也被停了,這幾乎是火上澆油,他們心中的電和生活中的電一起斷掉了……

肖哲川用命令加乞求的口吻說道:“你們無論如何要立即向黑河溝礦區送電,如果不送肯定要出大事。這里面有重大政治責任,你先把電送來,其他一切都好說……”

這之后,肖哲川又同礦務局局長通了電話,要求他們無論如何不能讓礦工們上鐵路,說服不了,就暫時想辦法拖一下,一個小時之內他就趕到。

同礦務局長通完電話后,肖哲川想了想,又撥通了市公安局長的電話。他告訴公安局長要派足警力,一部分民警去保護炸藥庫,另一部分去保護鐵路,必要時,讓民警并排站在鐵路邊,擋住群眾。他知道,這些情緒沖動的礦工一旦沖上鐵路,攔截火車或撬鐵軌,事情就嚴重了,那不僅會造成重大的政治影響,而且有的礦工是要被抓,甚至要坐牢的。一想到這兒,他心里萬分著急,恨不得一下子飛過去。

肖哲川不斷地看手機,急于想知道目前礦務局方面的情況。可是出市區不到20公里就進入了山區,手機一點信號都沒有。

五十分鐘后,汽車終于駛出了盤山路,進入礦區。就在信號出現的瞬間,肖哲川撥通礦務局長的手機。礦務局長驚恐萬分地告訴他,礦工們正在朝局機關2公里外的鐵路線涌去。肖哲川一聽頭上的汗就下來了,他告訴司機立即順著礦區南路直奔鐵路。

汽車停在了鐵路旁,肖哲川登上鐵路旁的一塊高地,看到黑壓壓的人群正往這里涌。這時鐵路旁只有他和他的司機。寧山市委的領導和工作人員中,他是第一個趕到現場的,其他所有的人還在途中。他轉過身對司機說:“你不要跟著我,離我遠一點。”

“不,我要在你身邊。”司機很堅決。

“真出事你一個人在我身邊有什么用?快,把車開得遠一些,免得被砸了。愣什么?這是命令!”

司機不情愿地轉身離開了高地。

就在這時,涌過來的礦工已經到了他的面前,好大的一片,足足有七八百人。

“請大家都站住!”肖哲川凜然而立,聲音異常響亮有力。

礦工們沒想到前面會出現一個“程咬金”,于是停下腳步,人群也瞬時靜了下來。

“你是干什么的?為什么攔我們?”走在前面的幾個礦工大聲問道。

肖哲川掃視了一下人群,高聲喊道:“我是寧山市市長肖哲川,我是來解決問題的!”

“我們黑河溝礦不歸你們寧山市政府管!”

“我們的安置費太低,你能給提高嗎?”

“我們大集體職工每月就發給156塊錢,這夠干什么的?你還能多給嗎?”

“我們下崗了,你能讓我們再就業嗎?”

“我們的孩子上不起大學,你能讓他們上大學嗎?”

工人們七嘴八舌地喊道。他們面對的畢竟是市長,在他們的眼里,市長是很大很大的官,要是別人,他們早就把他推到一邊去了。

在大家的吵吵嚷嚷中,一個年齡較大的礦工擠了上來,他用冒著火的眼睛盯著肖哲川說:“市長大人,你們的市委書記比你的官還要大吧。不久前,就是‘七.一’前一天,他假模假樣地來走訪我們礦的困難黨員。他從一個礦工家出來后,我把他攔住了,我對他說,你走訪兩三戶困難黨員有什么用?這樣的困難黨員有的是,這樣困難的礦工更多。我兒子上個月只開了380塊錢。共產黨得幫幫這些人啊!可陪著的礦里干部說,這是咱礦里的事,和寧山市委沒關系,我們不歸寧山市管。那位市委書記什么話都沒說,轉身要走。我一把拉住他,我流著淚對他說,我也是黨員啊,我入黨三十多年了,比你還早啊,我相信共產黨啊!可他還是什么也沒說,他就那么走了……”這位礦工說不下去了。

肖哲川一把拉住那位老礦工的手,他的眼睛有些濕潤了。“礦工們,企業破產是一件大事,這樣的大事必須依據國家的政策、法規去辦。據我所知,涉及廣大職工的幾條主要政策都是嚴格按照國家有關法律、法規制定的,它是有根據的。”

“不行!有根據也不行,給那點錢我們沒法活!”工人們高喊著,此時此刻他們聽不進任何解釋。

“礦工們!”肖哲川的嗓子有些嘶啞了,“我跟大家交個底,不管發生什么情況,國家關于破產方面的政策法規也是不能變的,因為這些是給全國定的。大家想一想,能因為我們這么一鬧,全國的政策和法律都變了嗎?當然,破產后大家得到的補償確實很低,維持生活會有相當大的困難,但是,我們黨組織、我們人民政府不是在你們拿完安置費后就什么都不管了,我們還要想辦法幫你們再就業,想辦法幫你們安排生活,想辦法幫助上不起學的孩子……”

“我們不信,誰管我們啊?還沒正式停產呢,我們的電就被掐了,我們還拖欠水費呢,過兩天水也得給我們停了,我們可怎么辦啊!”礦工們還在喊著,但聲音弱了許多,不知什么時候,他們開始從憤怒轉向了傾訴,也許他們不知不覺地感到,站在他們面前的市長是一個可以傾訴的人。

“我首先向大家保證,不管出現什么情況,寧山市委、寧山市人民政府一定讓大家吃得上飯,喝得上水,點得上電燈,看得上電視。我在來的路上已經同電業局長通了電話,我相信,現在大家的家里已經來電了!”

人們的憤怒逐漸平息了一些。可是,就在這時,礦務局的幾個領導同局保衛處的一些干部匆匆趕來了。礦務局長來到肖哲川面前,低聲說道:“肖市長,方才煤炭總公司劉總來電話,他的意思是只要礦工去攔截列車,就請求地方公安部門抓人。”

肖哲川狠狠地瞪了礦務局長一眼:“抓人就解決問題了嗎?他們是在求生存!”

這時人群又沸騰起來,礦工們看到局領導同市長耳語,頓時氣沖心窩,有人高喊著:“別聽市長的,當官的都一個樣,不弄個天翻地覆、人仰馬翻,沒有人會真管我們,上鐵路啊!”隨著喊聲,人群開始向前涌動。

肖哲川急了,他兩眼冒火,猛地推開身旁的局長,搶過一個干部手中的廣播喇叭,高聲喊道:“礦工兄弟們,礦工兄弟們,請聽我說,你們知道沖鐵路、攔截列車意味著什么嗎?那是犯罪!這樣做是要判刑、是要蹲監獄、是要妻離子散的!你們再往前走幾步性質就變了,攔了火車,誰也保不了你們。弟兄們,我也曾做過礦工,三十年前我就在咱們三礦當掘進工,而且我的命也是礦工給的,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們邁過法律這條鐵線。相信我,雖然礦務局是省直企業,但是,寧山市姓共,黑河溝礦務局也姓共,只要共產黨坐天下,工人的基本生存權就一定要保障……”

肖哲川喊話時,不遠處傳來了警笛聲,很快,十幾輛警車一字排在人群的一側,幾十名公安民警迅速跳下車,排成一列橫隊,站到了鐵路路基的下面。

肖哲川看了一下嚴陣以待的民警,繼續對礦工說道:“是我讓他們來的,他們來首先是保護你們,他們要把你們攔在鐵路下面,攔住了,今晚我們大家就都可以回家睡安穩覺了,如果攔不住……”肖哲川停住了,他似乎有些說不下去,過了一會兒,他用顫抖的聲音說,“大家回去吧!我來幫助你們解決問題,如果我不能保證你們的生存,那么,我就和你們一樣,買斷自己!你們拿多少錢,我就拿多少錢!”

躁動的人群漸漸安靜了下來,很多人被肖哲川的話打動了,他們靜靜地站在那里,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一個六十左右的老工人踉踉蹌蹌走到肖哲川面前,一把抓住肖哲川的手,轉過身向黑壓壓的人群大聲說:“知道他是誰嗎?他就是當年的‘鐵鉆頭’、當年的救人英雄啊!”人群立刻騷動起來,看得出,五十歲以上的人似乎都不同程度地露出了驚詫的表情。那位老工人看著周圍的人群繼續說,“你們知道他在咱們礦一共救過多少人嗎?十八個人啊,這十八個人都是他親手救的啊!我這條命也是他救出來的……”

世界靜止了,只有遠處山谷里回響的風聲隱隱傳來。這時,老礦工兩只粗糙的手同一個市長的曾經也同樣粗糙的手緊緊地重疊在一起……

第八章

寧山市政府招待所里正在召開一個緊急會議,會議由省分管城市經濟工作的副省長喬文津主持。

會議沒有一點多余的內容和程序,黑河溝礦務局首先介紹了基本情況,接著煤炭總公司老總劉斌作了發言。他首先闡述了這次黑河溝礦務局破產過程中直接涉及職工切身利益的一些政策規定,然后,這位老總用一種高分貝的嗓音說道:“我們完全可以理直氣壯地說,我們的工作沒有任何問題,這次破產有關方面的政策規定都是有著嚴格的法律依據的,職工鬧事完全是因為他們對政策不理解、要求過高造成的,是無理取鬧,是非法鬧事。當然,黑河溝礦務局職工群眾鬧事后,寧山市委、市政府迅速介入,在幫助平息風波方面做了工作。但是,寧山市政府有關領導同志在工作過程中,對鬧事礦工表現出了更多的遷就和迎合,送了很多人情,這就使我們現在的工作變得更為困難。別人可以當英雄,可以允諾,可以請客,單卻是要我們來埋的。現在只有兩種選擇:一個是突破政策,用‘銀彈’去平息事態;一個是準備群眾鬧更大的事,然后用強力手段去解決。”

劉斌說完之后,依然激動不已。

副省長喬文津看了一眼肖哲川。“昨天你在現場,而且是親自把事件平息下來的,談談你的看法。”

肖哲川的眼中布滿了血絲,他環視了一下會場,但沒有看那位劉總。“我的看法同劉總的看法不夠一致。我不認為礦工們是無理取鬧。我認為他們是在爭取生存的權利。大家想一下,一個幾乎一輩子和礦務局捆綁在一起的礦工,現在和這個企業徹底脫離關系了,用他們的話講,爹娘沒了,家沒了,成孤兒了。兩三萬元錢,對于一個四五十歲的礦工來講,這些錢幾乎就是他們今后二三十年生活的全部依靠。這期間如果生大病了怎么辦?孩子上大學了怎么辦?他們不像我們,手頭多少都有點積蓄,出了意外能扛一陣子。他們很多人已經是真正的無產者了。如果這僅僅是個別現象,那沒什么,可這種情況在黑河溝礦務局非常普遍。我聽說整個礦區光失學兒童就100多人,考上大學而沒念大學的有40多人。這里的礦工和家屬得一般的病是從不去醫院的。他們已經活不起了,生存出現了危機,怎么可以說是無理取鬧、非法鬧事呢?”

肖哲川把目光投向劉總。“是的,黑河溝礦務局破產方面的有關政策是依法而定的,但僅僅做到這些就夠了嗎?企業面臨資源枯竭已經有十年了,這期間為什么不為礦工們下一步的生存考慮?為什么不早一些考慮替代產業?企業破產了,大批工人下崗,為什么不及早做一些再就業的培訓工作?職工對破產政策有那么多疑問,為什么不反復、耐心地向他們進行解釋?一個萬人企業破產了,這是多大的事啊!把工作干到這份上是失職,是瀆職,是應該追究責任的!我們在座所有的人都對不住我們的礦工!特別是我們有的領導干部竟然認可職工把事鬧大,希望他們去沖擊鐵路,然后再動用特殊手段去平息。怎么會有這種心態呢?就因為我們的政策有法律根據?我們還是不是共產黨的干部?我們還具備不具備人的感情?”

說完,肖哲川憤怒地把臉扭向會議室的入口處,他不愿用難看的臉去面對大家。就在把臉轉向門口的時候,他才倏地發現,省報記者俞潔坐在門口處的椅子上,她那雙敏銳的眼睛正望著他。

喬文津站了起來,這位省委和省政府領導班子中年紀最輕、學歷最高、被稱為“博士省長”的領導干部也動感情了,他莊重地掃視了一下會場,然后用一種異常低沉的語調說道:“今天是個緊急會議,但是,我還是想先說一個不太緊急的故事。肖哲川同志方才的話使我想起了我在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讀博士研究生畢業時的一件事,我的導師對我說,我的經濟學方面的課程你都學完了,最后我再教你一堂社會學的課。這堂課的名字叫‘愛的學習’。這堂課你可以享受一生。他說:‘我們為什么要學知識,學知識就是為了更好地愛自己,愛別人,愛人類。人都是需要愛、需要幫助的,把我們的知識放進愛的運載器里吧,讓它永遠高飛遠行,讓我們永遠用仁愛之心去為人類服務吧!’

“他是個基督教徒,我是共產黨員,但是,他的那種‘愛的學習’還是深深地震撼了我。我思考了很多,當我走上領導崗位后,我想,我們是服務于人民的,怎樣服務人民呢?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愛他們,沒有這種感情,多好的政策我們都落實不好。我們黑河溝礦務局的領導,我們煤炭總公司的領導,包括我,我們在黑河溝礦務局破產這項工作上,什么都不缺,就缺少一個字——愛。”

喬文津把臉轉向肖哲川:“那么,誰有這個字呢?肖哲川有!我是學經濟的,是典型的西方經濟。我一直在想,我們為什么在市場經濟前面加上‘社會主義’這四個字呢?它的重要意義在哪里呢?后來我想明白了,它的意義就在一個愛字、一個情字,它表明這種高效率的體制關心每一個社會成員,特別是關心生活上處于困難狀態的群體。這是什么?這是人性!但可悲的是,我們很多共產黨的干部忘記了這一點,我們只知道市場,不知道社會;只知道效益,不知道公平和公正。我想,下一步黑河溝礦務局破產中如何做好群眾的工作,就從一個愛字開始,有了這個愛字,我們就能把廣大礦工凝聚起來,就能克服各種各樣的困難。”

“博士省長”的講話,感動了在場的人。林楓深沉依舊,但他的心里也飛掠過幾縷驚訝。誰說的?秀才當官,三年必亂。沒有的事,將來真得用幾個有學問的人,這對形成一種“勢”很重要。

那位劉總蔫巴巴地坐在那兒,顯得形單影只,這位老總本以為他的主管領導多少會為他撐腰的。他平時沒怎么看中這位“博士省長”,他認為書生是成不了大器的,所以,他的主攻方向始終沒放在這里,現在他多少有些后悔了。

喬文津接著說:“現在我們研究兩件事,第一,成立一個小組。現在看,黑河溝礦務局本身無力解決破產中的問題,省煤炭總公司力量也不足。我的意見,寧山市委、市政府一定要介入,不僅介入,而且要承擔起主要領導責任。企業破產后,職工將進入社會,所以從這個角度上講,由寧山市牽頭比較合適。但是,煤炭總公司也要盡自己的職責,破產過程中的遺留問題、債務關系等依舊由煤炭總公司負責。這個小組就叫處理黑河溝煤礦問題聯合指揮部。林楓同志任總指揮,肖哲川和劉斌同志為副總指揮。第二,研究一下具體工作措施,我缺乏這方面的工作經驗,請大家發表意見,就請寧山市的同志先談吧。林楓、哲川,你們誰先談?”

“請林楓同志談吧,他已經有一些考慮了。”肖哲川謙虛地說。

林楓在會上始終沒有說話,這時他直了一下腰:“黑河溝事件是一件要多大有多大的事件,必須處理好。當前最主要、最急迫的是要做好五件事。”林楓片紙未拿,但思路極為清晰。“第一,要立即組織大規模的工作組到礦工中開展工作,緩和矛盾,穩定人心。這方面的力量主要從市直黨政機關出。第二,動員市直有關部門和兩個城區拿出2000個臨時工作崗位安置下崗礦工。通過這種安置,讓礦工感受到黨和政府的關懷,看到生活的希望。第三,按照屬地化管理的原則,由黑河溝區接管礦務局,十天內接收完畢。第四,立即把4600名大集體下崗職工列為低保對象,接收過來。第五,半個月內完成黑河溝礦務局破產后資產重組工作。我初步算了一下,通過多種措施,我們一次可以安置4000人,這樣大局就穩定了。沒什么了不起的,我們寧山市既然把這個攤子接下來,就是刀山火海我們也會蹚平它!”

喬文津臉上已經露出喜悅的神情,方才林楓說出的五條意見,抓住了關鍵,斬釘截鐵。他又把目光投向肖哲川。“哲川同志你再說說吧。”

“好,”肖哲川立即點了點頭,“上面的意見我都贊同。我再談兩點想法,第一,方才喬省長提出成立處理黑河溝煤礦問題聯合指揮部,我覺得這容易給礦工一種誤解,以為我們是要專門處置他們似的,一個‘問題’、一個‘指揮部’,都有一種嚴厲的意味,我建議就叫黑河溝煤礦破產工作領導小組。第二,為了黑河溝煤礦的穩定,為了廣大下崗職工的生存,我們寧山市愿意盡最大努力承擔起自己的責任和義務。但是,我想,要順利地完成礦務局的破產任務,如果煤炭總公司和省政府不在財力上給予大力支持,恐怕寧山市在很多問題上將力不從心,力所不及。”

昨天晚間,肖哲川向林楓匯報時,曾對林楓講,黑河溝礦務局破產中的穩定工作和其他有關工作肯定要交給地方,接受這一任務我們責無旁貸,但是,本市財力是無法支撐這項任務的,就算能支撐,如果投入過多,干部和群眾也很難接受,我們必須向省里爭取財力支持。林楓當時沒有說什么。肖哲川以為林楓在方才的發言中會提出這一要求,可是,他除了正面積極表態和信心十足地談了工作措施外,困難只字未提。肖哲川坐不住了,他知道,如果這樣,會把整個寧山市的財政拖垮的。他繼續說:“我粗略地算了一下,解決破產中的遺留問題,每年至少需要一個億。這是我們無法承受的。”

“不要強調困難嘛!這是一項政治任務,財力不足,就是貸款我們也要完成任務。”林楓打斷了肖哲川的話。

昨天,當林楓聽到市委辦公室反饋過來的消息后,首先長出了一口氣,他不希望那里發生太大的事。雖然不是市里的企業,但是在他的轄區,事鬧大了,麻煩就多,甚至也有責任跟著。其次他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感覺。處理這樣一個突發事件的頭彩落到了肖哲川身上,他壓根兒就沒想到肖哲川會處理得這么迅速、這么完美。他知道肖哲川沒有權力回答政策方面的事,他去主要是從治安、秩序、穩定角度做工作,而這種工作常常會造成對立和對抗,即使不是這樣,最終也只能是通過把鬧事的人抓起來暫時平息事態。本來希望看到他的“無能”,從而使他更“溫順”一些,誰知他肖哲川幾乎是“千里走單騎”。

了解了事情經過之后,林楓也有那么一點感動,但更多的是失落。在這件事上,起碼在昨天,和肖哲川比起來,他顯得暗淡無光。但是,林楓不愧為一個官場高手,他要盡力化被動為主動。所以,在喬文津主持處理這一事件過程中,他表現得異常慷慨大度,他的犧牲自己、顧全大局的精神和境界令所有人為之感動。他當過市長,處理過許許多多的群體事件,他也不是不知道他的五條意見實施起來是需要大筆資金做支撐的,但是他不能再來強調困難。他要在這里樹立“可釋國難”的形象。

那么,困難怎么辦?對于這一點,他胸有成竹。他的經驗告訴他,肖哲川一定會把困難講出來的,這個人最大的特點就是實事求是,不推責任,也不貪功,更不撈資本。他的經驗還告訴他,省政府一定會給予支持的。一個和事件本來沒有多大關系的地方黨委和政府為其承擔了那么重的擔子,上級會袖手不管嗎?寧山市這么做,客觀上也是為省領導分憂,無論從感情上,還是從工作上,省政府都不會太吝嗇的。

果不出所料,肖哲川把困難和盤托出后,喬文津爽快地說:“這個問題你們不要考慮太多,我回去向省長匯報,一定盡力支持你們!”

第九章

晚上八點多鐘,肖哲川疲憊不堪地走進了辦公室。一個小時前他還在黑河溝礦務局研究企業重組過程中最后的一些問題。

這些天肖哲川忙得有些焦頭爛額了。雖然林楓是黑河溝煤礦破產領導小組的組長,但具體事都落在了他的頭上。這期間林楓要求政府兩線作戰,一是妥善解決黑河溝煤礦的問題;二是加大招商引資項目力度。林楓近期要帶領一批人到南方去招商引資,要求市政府拿出詳細的招商引資計劃。

從那次喬副省長來寧山到現在已經十天時間了,這十天肖哲川平均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人已經明顯地瘦了一圈,臉色灰暗灰暗的,兩眼血絲分明可見。

秘書小趙看了很心疼,提醒他說:“肖市長,你不要這么連續地熬夜啊,連我都受不了了,何況你呢?你可是五十多歲的人了!再說,你一個市長才多大,管二三百萬人,人家總統、首相還定期休假呢!”

秘書小趙一直稱肖哲川為“你”,“您”他只叫過一次,叫過之后,就被肖哲川叫停了,肖哲川說:“我們是要在一起工作的,搞那么客套干什么?就叫‘你’,這是近距離的稱呼。”從此,小趙把“您”下邊的那顆心永遠地留在了自己的心底。

肖哲川認真看了一下小趙,語重心長地說:“小趙,中國和外國不一樣,中國的事情多,特別是中國的社會問題多,中國貧困的老百姓多,我們現在的行政運行體制和機制還很不完善,社會中介組織也不發達,那么怎么辦呢?就要靠政府、靠領導干部去承擔更多的擔子,做更多的工作,簡單點說,就是要受更多的累。在中國當縣長、市長一定要有累得脫皮斷骨的準備。讓我們再挺挺吧,也許過一段會好一些的。”

值得安慰的是,通過這些天的工作,黑河溝煤礦職工的情緒穩定了下來,整個破產工作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社會職能已經交接完畢;電的問題在國家、省電力部門以及省政府和寧山市政府的共同努力下,已得到妥善解決,黑河溝礦區再也沒有停過一次電;企業重組也基本完成;幾千人的就業安置工作正順利進行。這種局面確實讓肖哲川感到寬慰。一切都有頭緒了,于是他在處理完企業重組中的最后兩個問題后,立即返回市政府,準備今天晚間把招商引資和資源枯竭型企業產業結構調整問題好好安排一下。

已經三天沒進辦公室了,他習慣性地翻閱了一下擺放在辦公桌上的文件和內部刊物。倏地,省報社辦的第18期《內部參閱》封面兩行醒目的標題映入他的眼簾——《黑河溝礦務局部分職工欲沖擊鐵路,寧山市長只身平息風波》。肖哲川騰地一下站了起來,簡直七竅生煙。

他壓著火氣,按頁碼索引找到這篇文章,這一看更是怒不可遏,作者竟然是俞潔!她怎么能這么干呢?太糊涂了!

再往下看,這篇文章幾乎就是他的“英雄史記”。

其實,這件事也多少怪他自己,此時他后悔地咂了一下嘴。幾天前,俞潔來黑河溝了解事態時,曾要約肖哲川談談,可那時他太忙,一點空兒也抽不出來。

想到這兒,肖哲川走到辦公桌前,打開抽屜,從一個名片盒里找出俞潔的名片,然后撥了她的手機。

“您是誰?”顯然俞潔沒有看來電顯示。

“是我,肖哲川。我想問你那篇文章的事。”肖哲川的口氣很嚴肅,他已經不那么沖動了,但是心中的懊惱一點沒有消除。“你為什么要那么寫?為什么要突出我?”

“那是事實啊,有什么不妥嗎?”俞潔這時才感到事情有些不對頭。

“你為什么不經我的同意就在‘內參’上發表?”

俞潔辯解道:“我是經過組織同意的。”

“不管誰同意,你文章涉及的人物主要是我,要經過我的同意,我不同意你就去發表,這是什么?這是侵權!”肖哲川聲音很大,俞潔覺得耳根嗡嗡作響。

“我們報道社會事件主要是要事實準確,至于涉及的人物是否同意,在有些情況下不是必要條件。看來,你目前對‘內參’一類新聞報道的規則還基本處于無知的狀態。”俞潔不明白他為什么發這么大的火,語言的尖銳程度也在提升。

“那好,我告訴你,俞潔同志,你這樣做可能符合你的規則,但它卻破壞了我的規則,這篇文章讓我很不安,很內疚,很被動,讓我無法面對別人!我感到無地自容!”

俞潔心里猛地震顫起來,怎么會這樣呢?這都是事實啊,一點兒夸張的成分都沒有啊。他再不愿意宣傳個人,也無須這樣啊!她還是不解,但她感到自己確實給他添了麻煩,有些難過。“肖市長,對不起,我沒想到會給您添麻煩,讓您生這么大的氣,真的沒想到……”

肖哲川猛地醒悟到方才自己的話太重了。“俞潔,對不起,可能是我們很熟的緣故,我說話變得隨意一些了。你知道,本來是不應該發生這種群體事件的,這一事件的本質是什么?本質是我們礦工生活極度困難,而我們的黨組織、我們的政府沒有很好地關注他們、關心他們、關懷他們,是我們工作失職。現在恰恰是應該我們檢討的時候,接受批評、改正錯誤的時候,工作干到這種程度,我作為一市之長還要被當做英雄來贊揚,這合適嗎?這是本末倒置!你這樣做,使我在工人面前抬不起頭來,這比免我的職還難受,我沒有臉面見他們,懂嗎?再有,這一段有多少人在夜以繼日地工作啊,大家都在努力,你單單把一個市長拿出來大加表揚,讓我如何面對那些共同工作和努力的同志?一個領域有一個領域的規則,表揚是一種促進向上的積極手段,但有時用不好,反而會產生很大的離心力。就像我不懂新聞規律一樣,你沒有真正身處我們的環境之中,對這些自然會缺乏一些更深的體會和思考。”

肖哲川說的句句都是心里話,但還有一種顧慮他沒說,因為這是不能和任何人說的。他已經非常擔心同林楓的關系,這是一件犯忌的事情。

第十章

俞潔的那篇文章正放在林楓的案頭上。看完那篇文章,他心里有一團火在升騰,那幾乎是肖哲川個人英雄事跡的通訊。至于他——寧山市委書記、寧山市的第一把手,只是在副省長喬文津主持的緊急會議上被輕輕提及一筆。在這場“波瀾壯闊”的事件中,他被人遺忘了。

在林楓的政治生涯中,幾乎沒有出現過這種情況,哪怕他不是主要領導,但卻常常處在主角的位置上,至少是主角之一。當他是常務副市長而不是市長時,多少人要看他的眼色而不是市長的眼色行事啊!當他是市長而不是市委書記時,更多的人則是把他當做心中的“老大”和“老板”對待的。而這次在俞潔的文章中,他只有一個虛幻的影子。如果僅僅是一篇普通文章,他完全可以不予理睬,可這不是一篇普通的文章,它是登在“內參”上的啊!很多領導干部報紙可以不看,但“內參”是必看的,這樣的刊物常常刊登一些揭傷疤的文章,它帶有一定的暴露性,有較強的沖擊力。在市、縣工作的主要領導常常帶著一種緊張的心情來翻閱這本刊物。更何況,這篇文章省委書記作了批示,省委辦公廳又下了通知。他——林楓真的成了“被遺忘的角落”,這讓他感到極為尷尬。肖哲川的凸顯,一下子使他變得暗淡無光,這不僅僅是自尊心的問題,說不定會給他的“奮斗目標”帶來意想不到的影響。

本來,在喬副省長主持的緊急會議上,林楓已經輕松地化被動為主動,副省長和省直部門來的同志對他已有較高的評價。但是,現在看來,那次影響面畢竟比較小,他清醒地知道,一個副省長在省委和省政府班子中的影響力還是很有限的。現在省委書記這么一批,通知這么一下,全省市廳級領導干部都會知道,這些人大多都是有推薦權和投票權的。

林楓的政治敏感性是無人可以匹敵的,瞬間,他什么都想到了,現在唯一不知道的是這篇文章是不是肖哲川授意的。如果回答是肯定的話,他將嚴防他,并且決不僅僅局限于“防”,他一生更多的時候是采取進攻的姿態的,不論是對人還是對事,他堅信足球界的一句格言:進攻是最好的防守。

平心而論,前一段對于肖哲川,林楓還是放心的,他看不出他有什么“花花腸子”。可最近有幾件事肖哲川明顯與他意見相悖。幾個干部的溝通中,他明確表示不同意見;在準備組織較大規模的招商引資團到香港和南方時,他又表示了不同看法;向省長匯報時更是明顯違背他的意圖。

想到這里,他記起了妻子對他說過的話。妻子是一位音樂教師,她懂得音樂,也了解丈夫,她誠懇地用音樂的常識告誡他一個人生的道理。她說,音樂里有個術語叫“軟起首”,就是說一支曲子,它的過門常常是低調的,為什么呢?因為它是起始之處,之后它要發展。如果一開始就把調門調得很高,后面的旋律就沒辦法進行了。此時他竟想到肖哲川是不是“軟起首”。

不過,林楓畢竟是一個極其自信的人,他不相信有誰真正有能力和他分庭抗禮,但他覺得,現在有必要敲打敲打他的搭檔了。

寧和縣地處寧山市西部,距寧山市城區有150公里左右。寧和縣不僅是寧山市、而且是全省最貧困的縣。全縣農民人均收入才1500元,遠遠低于全省2500元的平均水平。

肖哲川來到寧和縣沒先到縣城,而是直接來到了鄉下。當車行駛到劉砬子鄉時,他被一片壯觀的梯田吸引住了。這片漫山遍野、層層疊疊的梯田就在國道旁,看上去立即讓人想到“農業學大寨”時戰天斗地的景象。他讓司機停下車。下車后,他跨過馬路,一節一節地往山坡上走,新到寧和工作的年輕縣委書記還有幾個市直部門的同志跟在后面。走著走著,他眉頭漸漸皺了起來。這些梯田種的都是玉米。已經農歷七月初了,按理莊稼應該長得齊腰深了,可這片玉米也就剛過膝蓋,葉子蔫蔫巴巴的。肖哲川看見遠處地邊坐著一位老大爺,于是大步走了過去。老人坐在那兒,渾身已被汗水浸透,一把鋤頭放在身邊,顯然他干活累了。肖哲川走到他面前,邊往地下坐邊問:“老哥,怎么這個季節還鏟地?現在早該掛鋤了吧?”肖哲川在農村生活過,莊稼活基本都懂。

老大爺漫不經心地看了一下肖哲川,又熟視無睹地掃視了一下其他人,然后慢吞吞地問:“你是什么官啊?”

“我是市長。”肖哲川老老實實地答道。

“噢,市長,比我們縣長大一級,”老大爺點點頭說,“是參觀還是視察啊?”

“我做市長時間很短,是了解和熟悉情況來了。”

“看來你脾氣不錯啊!”老大爺口氣有些揶揄。

“也有不好的時候,我曾打過人。不過就一次。”肖哲川認真地說。

“是好人還是壞人?”

“說不上,我那時是礦工,他罵我們是‘窯哥’。”

“好,是個爺們兒!”老大爺樂了,他看了一下同他坐在一起、身上已經沾了土的肖哲川,轉換了口氣,“市長啊,說實話,我在這里看到參觀視察的領導多了,還真沒有一個人和我坐在地上嘮嗑的,你夠‘平民’的了!”

肖哲川愣住了,想不到老人嘴里竟蹦出這么個詞兒來。

“發什么呆呀?我兒子是大學老師,他經常說這兩個字。”老人驕傲地說。

肖哲川樂了,其他的人也樂了。

“對了,方才你問我現在咋還鏟地,是這么回事,”老大爺說著,從腰里掏出一個煙口袋,又從口袋里取出一條紙和一點煙絲,很快,他卷成一個“喇叭筒”遞給肖哲川。肖哲川接了過去,叨在嘴上,老大爺給他點著了火,接著自己又卷了一支放在嘴邊,然后把煙口袋往人群中一扔。“誰抽誰卷啊,這是上等的蛤蟆煙。”

一口云霧吐出,老大爺接著說:“我們這兒哪年雨水都不行,山坡地薄,不存水,別的地方大澇,我們這兒才正常光景,別的地方正常光景,我們這兒就旱壞了。這不,又一個多月沒下雨了,苗長不上去。我琢磨著,反正也沒事,不如鏟鏟地,鏟地能保墑啊。不用擔心現在鏟地會傷著根,天旱,莊稼沒長起來,傷不著。”

“為什么不澆水呢?”肖哲川問。

“我們這兒沒水源,到這時連吃的水都困難了。”

肖哲川沒有再問下去,他的眉頭鎖得緊緊的……

下午,在往縣城走的路上,肖哲川讓司機開進一個路旁的村子里。縣委書記告訴他這個村叫郭家村,離縣城有20多公里。肖哲川讓車停在了路邊,他對年輕的縣委書記說:“我們走著去吧。”

縣委書記會意地點了點頭。

夏末季節,天火辣辣的。街面上沒有人,只有零散的雞鵝無精打采地趴臥在樹蔭下面。肖哲川四周看了看說:“咱們到村部吧。”

縣委書記臉上露出了難色:“這個村沒有村部,我們縣一共305個村,有182個村沒有村部。”

肖哲川皺了一下眉頭,“老百姓找干部辦事怎么辦?”

“就到村支書和村主任家里。”

“那就找個老鄉領咱們到村支書家里去吧。”

“不用找人,我可以帶路。”說著,年輕的縣委書記邁步朝前走去。

肖哲川看著他的背影,暗暗點了點頭。

村支書家很普通,三間普通磚土房,房前是一個不太大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架葡萄,還種了十幾畦豆角和黃瓜。剛過晌午,村支書還在家里,見到縣委書記,光著膀子從屋里跑了出來,他拉住縣委書記的手,興奮地說:“上次你說過些天再來看我,沒想到你來得這么快!”

“怎么,煩了?”縣委書記一掌拍在他光溜溜的肩上,“這回不是我看你,是肖市長來看你,我給你介紹一下。”

當村支書握住肖哲川的手時,他樂了起來,“肖市長我見過你好幾次了。”

肖哲川一愣,“在哪兒?我怎么沒印象?”

“在電視上,我們村就能收到市臺信號,一到晚上,市領導就都‘出來’了。不過,這次可見到活的了……”

一句話把大家都逗樂了。縣委書記又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瞧你怎么說話呢?”

村支書愣了一下,臉騰地一下紅了,連忙道歉:“市長,對不起,我不會說話,千萬別見怪。”

肖哲川親切地把手搭在他的肩上,“你說得很生動,把大家都逗樂了不是?不過,以前都是你看我,我看不著你,今天我要好好‘看看’你,我們得扯平。”

村支書有些不好意思,“我肯定不上鏡,沒法看。”

肖哲川裝做很認真的樣子,“不,很有看頭,我不僅要看,而且還要聽。去隨便找幾個人來,我們就在這葡萄架下邊對對眼,嘮嘮嗑兒。”

一會兒工夫,村支書找來了五六個中年漢子。村支書把家里的大凳小凳都搬了出來,他看不夠,又搬來幾塊磚。葡萄架下,十幾個人團團圍坐,笑語不斷。

嘮了幾句家常,肖哲川對面前幾位中年漢子說道:“我是市長,是為大家辦事的,告訴我,現在最讓你們發愁的是什么?”他的語氣十分懇切,眼睛里流動著關切的目光。

幾個漢子互相看了看,其中一個穿老頭衫的漢子說道:“我最愁家里人生病。去年我老伴得了闌尾炎,到縣醫院一下子花了兩千多塊。這下完了,一年白干了。不瞞你說,我老伴天天給菩薩磕頭,求它保佑一家無病無災。”

另一個漢子也順著這個話題說:“我有個老媽,肚子里長了個瘤子,說什么也不到縣醫院開刀,她說如果再逼她,她就撞墻。開一刀要五六千塊,她知道家里沒錢。后來縣委劉書記知道了這件事,讓縣民政局出的錢,這才……”中年漢子感激地看了看對面的縣委書記。

肖哲川臉色十分沉郁,目光里含著同情,他輕輕問道:“平時小病怎么辦?”

一個漢子說道:“小病一般就挺著,十天八天的就挺過去了。”

“那不大不小的病呢?”

“不大不小的病,就托人到縣城的藥店里捎藥。”

“不知道是什么病怎么捎藥?”

“估摸唄。”

“那怎么行,這樣很容易耽誤事的。”

這時村支書說:“這也是沒辦法,我們村已經有兩個人本來病不重,可治晚了,到醫院后就不行了……”

葡萄架下沉寂了起來。過了一會兒肖哲川又問:“大家還有什么愁事?”

一個把衣服搭在肩膀上的漢子說:“咱們這兒地又薄又少,打不了多少糧食,所以,一些人就出去打工。去年我尋思不出路來,也到沈陽去打工了。咱沒手藝,只能到建筑工地去干力工,一個月五六百塊錢。我干了五個月,可到現在一分錢沒到手。包工頭總說過一段再給,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時候給。”

肖哲川問:“你們村大約有多少人在外打工?”

支部書記說:“前幾年有100多人,這兩年少了,沒手藝,掙不了多少錢,在外面還經常挨欺負,一些人就不愿出去了。”

肖哲川點了點頭。

大家正七嘴八舌地嘮著,鄉里的文書滿頭是汗地跑了進來,他告訴肖哲川,市委辦公室來通知,晚七點,市委書記要聽招商引資的匯報,請肖哲川準時到林書記辦公室。郭家村這一帶沒有手機信號,市委辦把電話打到縣里,縣里又打到鄉里,鄉里好一陣子查找,才找到市長的行蹤。

肖哲川聽了一愣,他看了一下手表,然后非常歉意地說:“不能再和大家嘮了,我得走了,你們提出的愁事,黨組織和政府會想辦法,會幫你們解決的。”

“謝謝市長,謝謝……”幾位漢子一齊站了起來,看得出,他們舍不得讓市長走。

“謝我?”肖哲川苦澀地搖了搖頭,“你們吃了這么多苦還在忍受著,沒有找我們,我們、我們也沒找你們……”

按原來的安排,晚間肖哲川住在縣城,然后同縣里主要領導交換一下看法,現在時間來不及了。肖哲川對年輕的縣委書記說:“你坐我的車,陪我走一段,讓你的車在后面跟著,我有些話跟你說說。”

車在鄉間的土路上行駛著,車后揚起一片塵土。肖哲川向年輕的縣委書記身邊挪了一下,感慨地說:“寧和縣很窮,可窮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沒有真正脫貧的辦法。擺脫貧困是一項扎扎實實、日積月累的工作,千萬不能轟轟烈烈地做表面文章,在這樣一個快窮掉底的地方搞名堂,搞完名堂就走人,這是罪過呀!這么多年,寧和縣產生了多少書記和縣長,又走了多少書記和縣長,如果每一位都能干一些像樣的事,累積起來也會有很可觀的變化,可是……我覺得,我們很多時候是對不起老百姓的。一個領導干部如果不把個人升官晉級看得很重,踏踏實實地去工作,總可以做點事情,做人做官都不能浮躁。劉滌,你還很年輕,在貧困縣多干幾年,不要急著走,就算是做出一種犧牲吧!我們走馬燈似的換人,而這里的百姓卻長年如故,這不行啊!你能不能在這里多干幾年?”

年輕的縣委書記把臉轉向肖哲川,莊重地說:“肖市長,你的話讓我很感動,我知道該怎么做了。我這輩子能當上縣委書記,祖墳已經冒青煙了,如果能力還行,就在寧和干,千方百計把寧和的事辦好,如果辦不好,我就辭職做老百姓。”

肖哲川點了點頭。“你這么說讓我心里覺得很踏實,咱們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稍停片刻,肖哲川又若有所思地說:“關于寧和縣如何脫貧的問題,我不說什么了,你們長年在這里,我想只要真正從實際出發,會有好辦法的。我只講兩件具體的事。這兩件事你們寧和一定要辦好。寧和縣土地貧瘠,真正能打糧食的地人均還不到半畝。除了發展蔬菜大棚和林業果業外,最有效的辦法就是搞勞務輸出。你們縣已有5000多人出去打工了。但是還不夠,遠遠不夠。我看至少應該出去5萬!現在寧和農民工還處于自發狀態,這不行,政府要幫他們,必須幫他們。怎么幫?”肖哲川伸出食指,“一是做好打工前的培訓工作。我們很多農民出去是兩眼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也沒有起碼的技術特長,這既容易吃虧上當,又掙不到錢。一定要把培訓抓起來,義務培訓。二是提供信息。不能讓農民亂跑亂碰,政府要充分掌握這方面的信息資源,讓農民工帶著方向去打工。三是做好保障農民工合法權益的工作。現在克扣農民工工資的事情太多了,但是他們不知怎么保護自己的合法權益,這方面只有我們政府去幫他們。我建議縣里成立一個農民工辦公室,職責就是我方才說的三條:組織培訓,提供信息,幫助打官司。如果我們每年有5萬農民出去,平均每人一年能拿到5000元錢,那就是2.5億,如果出去10萬,那就是5個億!什么項目能賺這么多錢!”

年輕的縣委書記不斷點著頭,他被肖哲川的一席話深深吸引住了。

“再一件事一直窩著我的心。”肖哲川神情有些難過,“就是農民看病的問題。我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老百姓生病躺在家里等死!政府要管這件事。現在農村還不能搞醫療保險,特別是貧困地區,我們拿不出錢來,但也不是一點辦法沒有。什么辦法呢?這就是辦農村合作醫療。去年我去河南省開會,那時我還沒到寧山來。河南有個縣,也不算富裕,但基本把農民看病問題解決了,他們就是采用合作醫療的方式。政府管老百姓管什么?第一管死活,第二管溫飽,第三管過得好,就這個順序。我就說這些,請你們往心里去,一定往心里去。過一段我再來,那時,希望我們倆心里都不再堵得慌。”

第十一章

6點55分,肖哲川走進了林楓的辦公室。

林楓凜然坐在那里,既沒站起身,也沒讓座。秘書卓言過來為肖哲川倒了杯水,他的臉上也毫無表情。

肖哲川坐在林楓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那是所有下級人員單個匯報時所坐的位置。

林楓看了肖哲川一眼,用陰沉的語調說:“人代會之后我以為招商引資會掀起一個大高潮,但是,我看到的卻是一片風平浪靜。我讓政府拿出南下招商計劃已經有半個月的時間了,可是你們一直按兵不動。肖市長,你們到底什么意思?”

肖哲川沒想到林楓會這樣劈頭蓋臉地質問他。“林書記,你關于招商引資的指示我們是非常重視的,為此政府專門召開了常務會進行研究。”

“可是你們研究的不是如何落實。”林楓的聲音里帶著憤怒,“你們研究了半天,最后拿出了三條原則,什么用市場機制去招商,什么以招商引資促進產業升級,什么要保護好寧山的生態環境。說得冠冕堂皇,但哪一條是真刀真槍,你們是在應付我!”

這三條原則確實是政府常務會討論招商引資工作時定的。

在討論招商工作時,主管副市長曹東遠曾根據林楓的意圖,提出了一個組團南下的招商工作方案,那是一個典型的組大團、開大會的招商引資方案。方案中提出全市集中組團到香港和江、浙、粵去招商。市四套班子都要有人員參加,市委書記為團長,分管經濟工作的副書記、政府常務和分管副市長為副團長,人大、政協各出一名副職,市直部門三分之一的正職參加,各縣、區黨政去一名正職、若干名副職和部門領導。肖哲川初步一算,大約100多人。他有過這種招商的經歷,他知道平均一個人沒有10萬元是下不來的。這100多人意味著要花掉1000萬元。這筆賬使他的心顫抖起來。

肖哲川知道這是林楓的意圖,不好直接予以否定。但他確實不同意這種做法,這種做法成本太高,浪費太大,而且項目泥沙俱下,什么項目都可能進來,越不應進的項目還越容易進。有的單位為了面子,甚至還要動員一些社會資源搞一些假意向協定,有的假意向還要向對方支付費用。于是他提出了這三條原則。

“林書記,我們確實提出了三條原則,原本是想明天從寧和回來向您匯報的。我們覺得招商引資不能只講門面,這方面的教訓太多了。”

林楓猛地站了起來。“你不要再說了。全省、全國有哪個地方不是這么招商?招商團必須立即組織,幾天內我就要率團南下。另外,告訴你們政府的相關部門,必須為招商引資大開綠燈,不準亮紅燈,誰亮紅燈,市委就給他亮紅燈!再有,政府是執行機關,執行什么?首先執行市委的指示和決議,不能另搞一套!”

肖哲川張張嘴,什么也沒說。

林楓坐了下來,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材料,遞到肖哲川面前。

肖哲川接過一看,是一份項目報告單,上面還有林楓的親筆批示:“請政府高效運轉,打破常規,保證一周內辦完各種審批手續。這是個大項目,每年至少創造產值五個億,是市委張副秘書長引進的,這個人很能干,將來可以重用。”

肖哲川沒再說什么,把報告放進文件包里,然后默默地走出了林楓的辦公室。

肖哲川直接回了家。他走進屋里,打開廳燈,發現茶幾上馮莉莉留給他的一張字條:“我去省城,明天回來。”就八個字,沒有稱呼,沒有署名。

肖哲川疲憊地坐進沙發里,心里不是滋味,準確地說是很難過。在坐車回家的路上,他把問題的原因鎖定在兩個方面:一是那篇報道。那篇報道一定造成了誤解,甚至可以說造成了傷害。二是工作中的不同看法,特別是向省長的匯報引起了林楓的不滿。

肖哲川陷入了困惑和苦悶之中。那篇報道讓他感到自己很不仁義,很不光彩,他曾想向林楓解釋一下,但是,他不知道該怎么解釋。事情發生了,已經成事實了,去解釋是多余的。他的生活經歷告訴他:有些不便于解釋的事情,就不要急于解釋。有些誤會當時算回事,可時間一長就自然忘卻了;有些誤會則會隨著對人的深入了解而消融。他準備在這個問題上繼續借鑒這一經驗。但是工作上呈現出的分歧使他感到很棘手,如果不再堅持自己的意見,那么他相信,用不多久,林楓就會消除對他的誤會和不滿。但是,那些分歧不是小事。肖哲川真的難住了,他想了很久很久,最后決定明天找林楓做一次誠懇的交流。

肖哲川躺下了,躺下之前,他把《春江花月夜》的CD盤放進音響里。好久沒聽音樂了,馮莉莉沒有在家,他想放松一下。樂曲響了,但是,肖哲川很快便睡著了。疲憊終于壓倒了煩惱,這一睡便睡得很沉,連身都沒翻一下。他真的很累了。

第二天早晨,他往林楓家打了個電話,想上班就約他談。林楓略一沉吟,然后說他要準備招商事宜,暫時沒空。肖哲川從林楓的口氣里聽出這樣一種意味:這回著急了,等著吧,后面排隊去。

上午,肖哲川在辦公室處理了幾件急事。先是把分管教育和農業的副市長叫來,布置了一下整合全市農技師資的任務,他要全力支持寧和縣的農民職業技術教育。接著他把分管勞動的副市長和勞動局長叫來,一起研究了一下如何保障農民工合法權益的問題。看到市長這么關心農民工權益,分管副市長很感慨,他對肖哲川說了實話:“肖市長,我早就知道這個領域問題很多,但是,抓了這項工作怕給市委領導添麻煩,因為政府一管,農民工就會大量涌來,我們怕捅了馬蜂窩,又沒人做主。現在你這么重視,我們一定要把這件事抓好。”

肖哲川感慨地說:“知道政府屬于什么行業嗎?我認為它屬于服務業,它是為全體人民、特別是困難群體服務的。改革開放后,農民工已經成為城市建設的一支重要力量,但是他們在成為這種不可缺少的力量的同時,也淪為了城市中最脆弱的群體。城市不關懷他們,不僅不關心,而且還蔑視他們,甚至欺壓他們。農民工的問題政府一定要管。別說大量涌來,就是潮水般涌來也要管。剛開始會這樣,因為積累的冤屈太多了,但形成機制后就不會這樣了。我的想法是首先抓兩條:一條是勞動保障,包括工資,包括傷、殘、亡的賠償都要有保障;另一條是降低農民工進城的門檻,首先解決好農民工子女入學問題。不能人為設障,要給予市民待遇。我們實行的是九年義務教育,不能收他們的擇校費。你們落實第一條,拿出政策,上政府常務會。第二條由教委負責,我找他們。”

當分管勞動的副市長走后,曹東遠走了進來。他坐下來后,久久沒有說話,臉色有些陰郁。

肖哲川看了他一眼:“東遠,有什么事你就說吧。”

曹東遠坐在肖哲川辦公桌的對面,試探地問:“南下組團招商的事怎么辦?市委秘書長來電話催了。”

肖哲川長出了一口氣:“立即去安排這件事吧,但一定要求各縣區和有關單位對產業結構發展方向、產業政策和可以發揮本地優勢的項目做到心中有數,壓縮行政人員,盡可能增加專業人員。”他知道,組團招商的事是必須辦的了。現在只能在接受這一現實的前提下,盡量多做一些彌補性的工作。

“好。”曹東遠答應了,卻沒動身。

肖哲川抬起頭,“你還有事嗎?”

曹東遠關切地看了看肖哲川,“我覺得林書記是不是對政府,特別是對你有什么意見了?”

肖哲川從曹東遠的目光和聲音里感受到了對自己的關心,他沖他微微笑了笑:“林書記沒有什么特別的用意,他就那樣,性格比較剛硬。他那么看問題也有他的道理,因為他處的位置和站的角度同我們不完全一樣,所以,有些意見和看法就會不太一樣,這也很正常,不要往心里去。快去落實吧。”

當曹東遠剛要離開時,肖哲川又把他叫住了。“對了,有件事你獨自辦一下。”說著,他把那份項目報告單拿了出來,“這是市委張副秘書長從南方引進的項目。這家企業是生產鉛酸蓄電池和鋰電池的。據我所知,這個項目污染很嚴重,如果防污染設施不全,措施不到位,會產生嚴重后果。林書記有批示,要求一周內審批完。你立即通過關系把這家企業的情況查實,記住,就你一個人查,不要對別人說,那樣對你不好。”

下午一上班,曹東遠就把情況報告送到肖哲川面前,他的神情嚴肅而緊張。“經了解,這家企業在南方生產時,幾乎沒有防治污染設施,大量污染物注入地下,造成了當地地下水嚴重污染。為了防止污染消息外露,這家企業不使用本地人,工人都是外省的。這個企業的老板還有黑社會背景,現在這個企業已被勒令停產了。”

肖哲川一下子靠到椅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神情淡漠地對曹東遠說:“你去忙吧,謝謝你了。”

曹東遠走后,肖哲川想了一會兒,攤開項目報告單,在林楓批示的下方寫了幾行字——

林書記:

據我所知,這是一家被勒令停產的污染企業,到寧山落戶后果不堪設想。如果一定要引進,必須由當地環保部門出具污染情況評價材料,同時,派得力人員和專業人員進行實地考察,并承擔考察責任。

寫完這幾句話,肖哲川又陷入了沉思。他意識到,他的話一定會更加引起林楓的不滿。想到這里,他拿出稿紙,準備把自己對幾項工作的思考形成文字材料,報送給林楓。他已經幾次主動同林楓交流工作意見,但林楓幾乎都沒給他詳細闡述的機會,現在看,誤會已經形成,裂痕已經出現,他必須抓緊彌合縫隙,讓林楓更深入地了解他的一些想法,爭取得到支持。肖哲川心里涌起一陣苦澀。一個市長,一個市委書記,誰也沒有出差,兩個辦公樓也近在咫尺,但溝通工作意見,竟要用書函的方式。

他在稿紙上寫了“林書記”三個字,然后停頓了很長時間,他不知道第一句話該怎么說。他突然懷疑,用這種過于正式和鄭重的方式去溝通,會不會引起更大的誤解?

第十二章

八月下旬的寧山正是處暑季節,雖然立秋已過,但天氣仍異常炎熱。白天烈日高照,曬得人睜不開眼睛,唯有晚間有那么一絲絲涼爽。

上午,肖哲川送走了以林楓為團長的寧山南下招商團。招商團80多號人,坐滿了兩輛大客車,浩浩蕩蕩開往北京,他們從北京登機。肖哲川是在市委門口為他們送行的。登車前,林楓那張臉風光無限,他握著肖哲川的手說:“這個家就交給你了,讓你受累了。”

肖哲川微微一笑:“沒什么,還是你們辛苦,祝你們一路順風。”肖哲川笑得有些勉強。

整整一天,肖哲川的心情都十分糟糕,晚上他在政府食堂小餐廳隨便吃了點東西就又回到了辦公室。他不愿意回家,平素他很少下班后就回家,沒有什么特殊事時,常常在辦公室處理一下文件或充充電。今晚實在沒有心情做別的,他拿出了一本《北大講座》翻了起來。當他正似看非看的時候,電話響了,是組織部部長陳志遠打來的。他從外面路經市政府,看見肖哲川的辦公室亮著燈,想上來坐一下。

門敲響時,肖哲川就已起身走到了門口,他把陳志遠讓到沙發上,想了一下說道:“如果我沒記錯,你這是第二次到我辦公室來。”

陳志遠笑著說:“這么晚了還來打擾你,不好意思。”

“志遠啊,我們是一個班子中的成員,我又是你的兄長,你還客氣什么?有什么事你想打電話就打電話,想過來就過來,需要我去也可以。記住,和我交往共事直來直去,這樣我們都節省精力。”

陳志遠感動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你的為人,我以后會這樣做的。”

“那就好,有什么事就說吧。”

陳志遠透過深度近視鏡看了肖哲川一眼,又低下了頭。“沒什么特殊的事,只是想和你聊一聊。”

“好,你有什么就說吧,今天晚上我沒事。”肖哲川痛快地說。其實,今晚他也想和誰談談,淤滯是需要消散的,但是他沒想好交流的對象,而眼下這個人倒很合他的意,他同這個年輕人交往不多,卻很喜歡他的正直。

陳志遠端起茶杯,深思了一會兒。“我到寧山做組織部長以來,心情一直不是很舒暢,很多人都說我走上了一個非常被人看中、令人羨慕的崗位。但是,不知為什么,心情老是高興不起來,也不太踏實。”

肖哲川皺了一下眉頭,“怎么會這樣呢?是不是工作中不夠順心,或者遇到了什么特殊的困難?”

陳志遠放下茶杯。“也許有這方面的原因。”

肖哲川打量著陳志遠。“可以說出來嗎?”

陳志遠向肖哲川投去信任的目光。“肖市長,任命我做組織部長的時候,我很興奮,也很激動,因為我知道組織部長的責任和分量,當時我想,一定做一個公公道道、正正派派的組織部長,別的地方管不了,但寧山絕不能在吏治上出問題!但是,現實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簡單。作為組織部長,有時在按照一種正確的用人標準去安排使用干部方面不能發揮應有的作用,這使我有一種失職的感覺,心里很不安。”

肖哲川被他的真誠打動了,他意識到這位年輕的組織部長的具體指向。其實,肖哲川也是有同感的。“我理解你的感受,但是你用不著過于內疚。我想,作為一名常委、組織部長,最重要的是當好參謀,出好主意,提供真實的情況,不看任何人的臉色行事,堅持原則,堅持用人標準,堅持實事求是。能做到這些,就是盡職盡責了。據我的觀察和了解,你基本做到了,這是非常難能可貴的,這是需要勇氣、需要犧牲精神的。”

陳志遠感激地望著肖哲川,短短幾個月的接觸,他已經把肖哲川看成了最可信賴的人。十幾天前的市委常委會上,林楓提議調整的幾個干部都調整了,黑石縣委書記劉赫然被調到市農業局當局長,審計局長張昆被調到市計劃委當主任,經委主任劉東明被調到科委當主任。相應接替的三個人選都是有一定爭議的干部,能干,有魄力,但是膽量也大,總有一種讓人放心不下的感覺。而原來那三個人則是公認的好干部。

當林楓向他明示動議之后,經過一陣猶豫,陳志遠還是再一次走進了市委書記林楓的辦公室,他的語調很委婉,但卻清楚地表達了自己的觀點:“我反復進行了考慮,認為調整這三個干部是不合適的,這涉及我們用人的標準,在全市會引起很大的反響,對干部本人也不公平。”

當然,他的意見被林楓不客氣地否決了,林楓冷冷地甩出一句話:“誰能出生產力就用誰!”

當常委會通過后,按常規,市委領導要找被調整的領導干部談話。但是被調整的那三位領導干部林楓沒有談,分管副書記周矩在省里開會,于是只有他去談了。當面對這三張非常優秀的面孔時,他長時間沒有說出話來。鼓勵的話、安慰的話他都說不出來,“因為工作需要而進行的調整”這類定型化的語言他也說不出來。

談話是單獨進行的,最后他對每個人都說了相同的話:“市委常委研究決定調整你的工作,希望你服從決定。每個崗位都有它獨特的重要性,盡快進入角色,做好新的工作吧。”

三個人都程度不同地表現出了不悅,黑石縣委書記劉赫然甚至表現出了憤慨。不過,他們都沒有更多地對陳志遠說什么,他們知道,這種安排與他沒多大關系。陳志遠特別想把這件事給他帶來的痛苦和煩惱一股腦兒地倒給肖哲川,如果那樣,他也許會痛快許多。但是,他無法再具體地說下去了,再具體就要涉及具體的人了,兩個常委之間私下議論常委中的某一個人,尤其是主要領導,這是不合適的。于是他打消了這個念頭。

不知不覺中,陳志遠已把杯中的水喝干了。肖哲川端起他的杯子,走到飲水機前,又給他續上了一杯。陳志遠連忙站起身接過杯子。“這幾天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就是常委們怎樣才能真正自由自主地表達個人的意見,如果大家都說真話,那么,我們不僅在用人上,而且在其他重大問題的決策上都會最大程度地減少失誤。但我們現在遠做不到這一點,我們應該有一種機制保證,不能讓制度空轉。”

陳志遠談論的話題是尖銳的,話題觸及的區域是敏感的。肖哲川知道陳志遠是指林楓在干部問題或其他重大問題上說一不二的一言堂作風。但是,無論他贊成與否,這是不能捅破的。換句話講,他們這方面的談話不能涉及具體的人和事,這是組織紀律。

肖哲川給自己的杯子也續了一杯水。“你涉及的是民主集中制建設方面的一個重要問題。民主集中制是我們黨的一個根本組織制度和領導制度。我們在任何時候都要堅持這一制度。但是,我覺得光堅持還不夠,還要發展和完善。”

陳志遠情不自禁地說:“你說得非常對,對于民主集中制就兩條:一要堅持,二要發展。沒想到行政長官會有這么深的理論思考。”

“你評價過頭了,理論問題只能交給你這樣的對領導科學有專門研究的人。”說完肖哲川爽朗地笑了起來,他已經憋悶兩天了,這是他心境好轉的征兆。

陳志遠用一種釋然的口吻說:“我有一個想法,我在省委組織部工作了很多年,又有做市委組織部長的經歷,我想適當的時候去從事社會科學方面的研究,再具體點說,從事領導科學方面的研究。我覺得我們國家的領導科學還非常薄弱,整個領導科學的基礎理論體系還沒有形成,已經初步成形的一些理論又嚴重滯后,很多時候不能準確和深入回答改革開放不斷深化過程中領導科學面臨的種種新問題。當然,我不是認為我比別人更有能力做好這方面的工作,我只是喜歡這種工作,而且就我個人的性格和志向來講,我更適合搞一些研究。”

肖哲川很感慨。現在還有多少人愿意做這種清苦的勞動?陳志遠已經是地市級領導干部了,而且又那么年輕,在政界他的前途幾乎無可限量。但是,他卻要朝一個無人問津的方向走。“是不是一時的困難或不順利使你萌發了這個念頭?我覺得你的想法里有一種道家出世的感覺,你是不是在選擇一條回避矛盾的道路?”

“這個想法我在省委組織部工作時就產生了。那時,自己覺得從事這方面的研究,還缺少一個必備的條件,這就是實踐經歷。因為紙上得來終覺淺啊!現在做了市委組織部長,應該說有了一定的領導干部的經歷了,不過,我要明確申明,你方才可把我看低了,不當領導干部就是出世嗎?不,我不想當恰恰是因為我更想‘入世’,我不想做領導干部也是一種對事業的忠誠。”

忠誠,這個崇高的詞已經有多少人不再說了,有的是淡忘了,有的是不習慣了,有的是不敢說了,而陳志遠卻那么虔誠和自然地說了出來。

第十三章

林楓南下招商的第三天,肖哲川接到了省政府的緊急通知:由于受變性臺風低壓和冷鋒的共同影響,近日,全省部分地區將有大雨、暴雨和大暴雨,望各市要做好防洪救災準備。接到通知后,肖哲川立即撥通市氣象局長的電話,請他馬上到市政府來。

當氣象局長趙天文氣喘吁吁地走進肖哲川的辦公室時,肖哲川立即問:“要有大汛的情況知道了嗎?”

“剛剛接到省臺通知。”

肖哲川雙目如錐,“寧山歷史上最大的一次降雨是哪年?當時是什么情況?”

“近五十年最大的一次是1960年8月。全市大部分地區降水量為380毫米以上。全市九座水庫決口,整個城市一片汪洋,有六十多個村莊被洪水圍困,沖壞大小水利設施不計其數。”

“死人了嗎?”

“死了800多人。”

肖哲川兩道濃眉緊蹙在一起,臉色像鉛一樣陰沉。沉思一會兒后,他對趙天文說:“我馬上把陶副市長、祝副市長和建委牛主任、水利局彭局長叫來,我們一起碰一下情況。”

肖哲川同幾位領導同志在一起談了近兩個小時。碰完情況,肖哲川心情異常沉重。

祝副市長是分管農業的副市長,他和水利局彭局長告訴肖哲川,在這場暴雨面前,所有水利設施和防洪設施都將接受嚴峻的考驗。全市目前有四座病險水庫,如不及時加固會有決口的危險,而一旦決口,就會造成重大生命和財產損失。將子河近寧山市段的防護堤難以承受幾十年一遇的洪水的沖擊。

本來,今年春播一結束,肖哲川就親自檢查了將子河的防護大堤。看到千瘡百孔的河堤,他憤然對分管副市長和水利局長說道:“這條防護堤能防護什么?難道你們想荼毒生靈嗎?”

后來那位副市長私下告訴他,省配套資金有一些,但不足,需要地方財政投入一部分,可報告打給當時的市長林楓,林楓始終沒批撥這筆錢。

肖哲川沒再說什么,但他在心里想,這筆錢是保幾十萬寧山市民性命的錢,怎么能不撥呢?很快,他把這筆款撥了下來,因為動用了1000萬元資金,政府還特地在人大常委會上做了調整預算的說明。但是,當時加固的標準定為二十年一遇,現在看,已經不保險了,如果一旦出現潰堤,寧山市將會再次變成水中之島。

分管城建的陶副市長說得非常直截了當:“不要說大暴雨,就是暴雨,寧山城區也無法承受。一小時30毫米的降雨量,城市就會出現大面積積水,如果真的出現預報的大暴雨,光積水就能使城東區變成一座水城。”

肖哲川的眉頭一直緊鎖著。溝通完情況后,他對兩位副市長和幾個部門的領導說:“你們回去立即修改防洪預案,原來的預案已不適應需要了,一定要制訂出切實可行、確保人民群眾生命和財產安全的方案,下午三點我們再碰一次。”

幾個人離開之后,肖哲川思考一陣兒,然后撥通了市委書記林楓的電話。此時的林楓正在深圳。肖哲川把省政府的緊急通知和初步預計可能出現的情況向林楓做了報告。

林楓思考片刻,便提出四點指示性的意見:第一,對這次大暴雨要高度重視,加強領導,決不能麻痹大意,要把一切可能出現的問題都估計到。第二,立即召開全市防洪防災動員會議,要把全市人民動員起來,把各項任務部署到位。第三,立即制訂抗洪救災方案,這個方案一定要堅持以人為本,保證把災害降到最低限度,特別是不能死人,要把危險地帶的群眾及時撤到安全地帶。第四,招商團招商工作剛剛開展,不便回去,抗洪救災工作由肖哲川負全責,一般問題獨立決定,重大問題及時溝通。再有,那個電池項目很大,你們要抓緊辦手續!

最后林楓加重語氣:“哲川同志,寧山現在是兩線作戰,寧山的保衛戰交給你了,寧山的進攻戰我來負責,我們兩線都要取得勝利。”

肖哲川放下電話,感到有些茫然,因為他什么要領也沒得到。唯一明確的就是給那個污染項目辦入境護照。但有一點很清楚,這就是責任。在這場大暴雨面前,他不僅是第一責任人,而且是全部責任人。他從來沒想過把該承擔的責任推給別人,他一生也沒干過一件這樣的事,但是,此時他卻覺得自己有些單薄,他怕自己擔負不了這樣重的責任。這場即將到來的大暴雨不知要危害多少國家、集體和人民群眾的財產,不知要危及多少人的性命,這不是一般的責任,不是有勇氣就可以擔負得起的。但是他更清楚,他必須擔起這副擔子,就是把他的脊骨壓成兩截,他也要擔起來。

想到這兒,他向政府辦發出了第一道工作指令:晚七點,召開緊急會議,請在家的四個班子的領導、抗災防汛領導小組全體成員、各縣區主要領導、軍分區首長和駐軍首長參加會議。

這是一次極為特殊的會議。政府常務會議室呈現出從未有過的緊張氣氛。

市長肖哲川既是主持又是主講。“我們今天召開一次緊急會議。近日全省大部分地區將有大雨、暴雨和大暴雨。省政府已經下發了緊急通知。初步判斷我們寧山地區處于這次氣象現象的中心地帶,也就是說,我們要承受一場大暴雨的沖擊。我已將這一情況向林楓同志作了匯報,他指示我們要確保人民群眾生命財產安全。今天白天,水利局和建委已對原有的防洪預案進行了修改。現在我根據預案布置任務,有不同的意見請大家當場提出。”

說到這兒,肖哲川又向會場掃視一圈。“這次防洪有四個重點:第一個重點是水庫安全。我們市共有六十五座水庫,其中有四座是病險水庫。從現在開始,要立即采取緊急措施,提高水庫大壩的牢固性。要迅速清理溢洪道和輸水洞,保證蓄水調洪。所有水庫一旦到泄洪標限,一定要立即泄洪,騰出庫容。

“第二個重點是將子河寧山上游的堤壩。將子河在我們寧山上游的河道堤壩已經在三個月前得到了加固,但那時的標準還很低,很難抵擋五十年一遇的洪水的沖擊,一旦這段堤防被毀,整個寧山城就將陷入一片汪洋之中。要死守寧山大堤,堅決把洪水堵于寧山城之外。

“第三個重點是寧山城區的排水和城市秩序……

“第四個重點是防范泥石流。”

肖哲川把目光投向寧和縣委書記,“據地質部門勘測,你們縣三莊子鄉二道溝村一帶山石風化很厲害,泥石體已經開始松動,如遇強暴雨,非常容易暴發山洪泥石流。立即把那里的村民撤離出去。必要時可以采取強迫措施,抬也要把人抬走。”

年輕的縣委書記用力點了點頭。

講完四個重點之后,肖哲川又把各有關單位的職責強調了一遍。當講到籌集防汛物資時,市供銷社主任表示無法立即籌集50萬條草袋子。肖哲川鐵青著臉問:“為什么籌集不到?有色集團倉庫里不是在汛期固定存放30萬條嗎?”

供銷社主任支支吾吾:“因為雨季已經過去了,前天同意他們賣掉了!”

肖哲川啪地拍了一下桌子。“這么大的事你請示誰了?誰告訴你汛期已過?我市防洪預案明確規定七、八月為主汛期,九月中旬方可將有些儲備物資隨市處理。現在是8月25號,誰說汛期已過?你這是瀆職!是犯罪!我想你應該知道抗洪物資不到位造成損失的后果。你必須在兩天內籌集到50萬條草袋子,否則追究你的法律責任。”

誰也沒見過肖哲川這樣嚴厲過,即便是八面威風的林楓也從未說過追究法律責任的話。頓時,屋內空氣驟然緊張。

肖哲川努力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情緒。“這里我代表市委和政府宣布,在重大自然災害面前,我們各級領導干部一定要堅守崗位,置身前線,哪里最危險,我們的主要領導同志就要去哪里。如果發生險情死了人,那么,死的不能光是群眾,一定要有我們的領導干部。現在請大家馬上進入臨戰狀態,各縣區要立即做出更翔實的安排部署。從現在開始,任何領導同志不準擅離崗位;市縣兩級指揮部每位成員、市領導和縣主要領導同志要保證24小時開機,人機不能分離,保證通信聯絡暢通無阻,隨叫隨到。任何人員必須無條件服從指揮部領導成員的指揮,不執行命令的,可即時免除職務。年齡大一些或身體弱一些的同志這幾天要帶足急救藥品,以防萬一。我就說這些,現在請大家發表意見。”

肖哲川講完了,從氣氛中完全可以感受得到,在場的同志被他的職守之情打動了,幾乎沒有一個人不深信他們面對的市長是一個任何時候都可以把個人生死置之度外的人。同時很多人突然發現了他的另一個側面——處理復雜問題和突發事件的能力。從省里緊急通知到現在一共才九個小時,肖哲川竟把幾乎所有的問題都考慮到了,而且分析透徹,措施過硬,責任分明,安排有序。

最后肖哲川見大家沒有什么意見了,便說道:“今天的會議就開到這里,現在大家可以回家準備一下,兩個小時后必須到崗,要連夜安排部署。我們常說戰斗這個詞,那么,現在我們就開始投入戰斗吧!”肖哲川把“戰斗”兩個字說得重重的。所有的人都感受到了這兩個字的分量,他們彼此沒打任何招呼,都匆匆起身,走出會場。

散會之后,肖哲川便坐上水利局長的大吉普去東山水庫了。

夜是晴朗的,天空彎月高懸,繁星點點,一點也沒有暴風雨來臨前夕的征兆。吉普車駛出市區,很快又離開平原和丘陵地帶進入了山區。從蜿蜒的山路上往下望去,每隔不遠,便是一片燈光,那是一座座村莊。

肖哲川同水利局長一起坐在吉普車的后座上。水利局長曾在上車前把車的右側前車門打開,請肖哲川坐進去。很多人都知道這個常識,領導坐轎車一般坐在后面,坐吉普則坐在前面。吉普的前座舒服而且減震好。肖哲川則把打開的車門又關上了,而后隨手把后面的車門拉開,“都坐在后面吧,說話方便。”說是說話方便,但上車后肖哲川一直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始終望著窗外,望著窗外漆黑的原野和一片片隱隱的燈光。

“肖市長,你看什么呢?”水利局長輕聲問道。

肖哲川依舊望著窗外。“你說現在農民都在干什么呢?”

水利局長翻開手機蓋看了一下時間。“現在是晚上九點鐘,過去這個時候人們都在街上呢,屋里熱,又沒有什么營生,就到街上三個一群、五個一伙地閑聊。女人們拿上小板凳,坐在一起嘮家常;男人們一般都席地而坐,老旱煙一卷,山南海北地亂侃一氣。不到十點以后,沒有人回家。現在不太一樣了,家里有了電視,多數人不再出來了,一些人習慣躺在炕上看電視,有的嫌屋里熱,把電視搬到院子里,一家幾口人圍坐在一起看。那些做生意的人顧不上這些,這時候還要忙上一陣兒。”

肖哲川在黑暗中看了水利局長一眼。“你怎么知道得這么清楚?”

水利局長嘿嘿一笑:“我從小就在山溝里骨碌,雖然離開農村二十多年了,但還有窮親戚在那里。再有,干我這行的,一年大半時間要在鄉下。”

肖哲川輕輕點了點頭。

水利局長試探地問道:“肖市長,你是不是有些擔心?”

肖哲川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問:“你呢?你擔不擔心?”

水利局長長嘆了一口氣:“怎么能不擔心呢?多少年沒下暴雨了。我是真怕出意外啊,心里一點兒底都沒有。這些年麻痹了,總不下大雨,人們好像只知道抗旱,不知道防洪了;再有,很多錢撥不到防洪設施上,輪不到,排不上號啊!如果不是入夏你組織防汛檢查,及時撥款搶修了一些危險工程,情況會更糟。”

肖哲川把目光投向窗外隱約的片片燈火。“你問我是不是擔心,我告訴你吧,從知道這一消息后,我的心就懸在嗓子眼兒了。人命關天啊,還有什么事比這事更大啊!你方才說了,老百姓這時候正在屋里或院子里看電視,可再過兩天,他們還能過上這種日子嗎?他們也許要被迫撤離,也許再也看不到自己的院落和房子了,甚至有的人也許會從此離開這個世界。說心里話,我總覺得,我們對他們關注不夠,關心不夠,關懷不夠,總覺得有些對不住他們。我們都是政府官員,多好聽啊!可光好聽不行啊,它并不好做。政府官員責任無邊,其中最起碼、最重要的一條就是要管老百姓‘活’,要讓老百姓活得富裕,活得快活,活得安全。要做到這一點,首先要做到官員心中沒有自己,官員要敢于犧牲自己。寧山就要面臨一場大災,我們都要做好犧牲自己的準備,這種犧牲包括生命,但又不僅僅是生命,可能還有別的。”

第十四章

暴雨真的要來了。

早晨寧山的上空還是一片湛藍,到了上午九點多鐘風云突變。烏云開始從南面像海潮一樣奔騰滾壓過來。云層很低,就在頭頂上沖撞著,讓人感到惶恐和窒息。風也肆虐了起來,凄厲地吼叫著,仿佛在宣泄著某種仇恨和憤怒。

寧山的大街小巷已經空無一人,街面的門市也都關門上鎖。整個世界好像立時失去了生命。人們大都躲進了家里,許多人站在窗臺前忐忑地觀看著黑云壓城的情景。

這之前的兩天兩夜,肖哲川把所有的重點水利防洪設施都檢查了一遍。對于整個防汛準備工作他還是滿意的。他擔心的草袋子已經調撥到位,各路人馬也已到崗就位。四座最危險的水庫都由部隊官兵和當地民兵把守。將子河寧山段的堤壩上,2000多名官兵和組織起來的工人、機關干部正嚴陣以待,整個河堤已經加高了一米。

肖哲川來到河堤上,見到部隊師長正和戰士們一起搬石運土,他非常感動,拉著那位師長的手說道:“真的感謝你們,我代表寧山市人民感謝你們。”

虎背熊腰的師長豪爽地說:“甭客氣,我們軍民團結緊緊地,試看洪水能怎的。我們這2000多人就是寧山最牢固的防洪壩。我們保證寧山萬無一失。”

肖哲川用力點了點頭,另一只手也握在師長的手上。“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當來到寧平縣三河溝鄉時,肖哲川徑直來到河堤上。整個河堤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肖哲川在河堤上走了有二三百米,不時還蹲下來仔細觀察一下。他看到河堤多處鐵絲網已經斷開了,一些石頭早已從堤上滾入河里,堤壩墻上很多處露出泥土。肖哲川側過臉問隨行的市水利局一位副局長,這是不是險壩。副局長告訴他這條壩如果是在別處,連大雨都防不住,更不要說暴雨了。但這里地處河流上游,難形成洪水,形成了一眨眼也就退下去了。不過,這次大暴雨下來可就難說了。

肖哲川繼續問道:“如果暴雨連續兩個小時它能行嗎?”

副局長答道:“肯定不行,雖然成洪會很短,但瞬間洪水肯定會一舉把堤壩沖毀的……”

肖哲川往河的下游望了望,不遠處的平緩地帶便有一個村莊。肖哲川兩眼冒出了火光。“走,去鄉政府。”

鄉政府是紅墻青瓦的大院子。院子里靜悄悄的,沒有人走動。他們在鄉政府辦公室文書引領下,徑直來到鄉黨委書記辦公室。肖哲川走進辦公室內,頓時火冒三丈,兩側額頭的青筋猛烈跳動起來。“請你醒一醒。”肖哲川用力推了一下正躺在床上睡覺的中年男人。

那個男人睜開惺忪的睡眼,一時還沒能從睡夢中走出,待他完全睜開雙眼,神志清醒過來后,慌忙站了起來。他看了一下周圍,沒有一個他認識的人,文書似乎已經預感到什么,早就溜走了。“你們是……”中年男人露出了滿臉的疑惑。

肖哲川雙目如錐。“我是寧山市市長肖哲川。”

中年男人張大了嘴,半天說不出話來。如果不是電視里見過肖哲川,他根本不會相信站在他面前的竟會是市長。因為他知道,市領導下鄉都是由縣領導陪著的,可他身邊就兩個人,一個縣領導也沒有。

“你是這個鄉的黨委書記嗎?”肖哲川又厲聲問了一句。

“啊,是,是,我叫劉樹槐。”

“你知不知道要下暴雨了?”

“知道,知道,縣里已經開會了。”

“那好吧,現在我建議縣委撤掉你的職務。”肖哲川說完猛地轉身走了出去。

那位黨委書記突然明白了,他在后面追著喊:“肖市長,我們不是不防汛,我們這兒從來沒發過大洪水啊!”

肖哲川沒有理他,大步上了汽車。隨即他撥通了寧平縣委書記的電話,在電話中幾乎用咆哮的聲音說道:“請你們縣委常委立即開會免去三河溝鄉劉樹槐黨委書記的職務。不管他過去干過多大的好事,有過什么樣的功勞,都要立即撤掉。你問原因是什么,原因就是當他應該在河堤上的時候,卻躺在床上睡覺。你們縣委也要檢討,立即派縣級領導干部到這里組織防汛,這里如果出一點事,唯你是問!”

就這么一會兒時間,肖哲川眼睛已經紅了。水利局副局長緊張地望著他,不知說什么是好。秘書小趙也不時地回過頭膽怯地看他一眼。肖哲川感到很難過很羞辱。他在心里憤憤地想,怎么這樣不把老百姓的性命當回事呢?老百姓信誰啊?靠誰啊?不就信我們、靠我們嗎!可我們……我們幾乎等于親手把他們送到滔滔的洪水之中……想到這兒,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暴雨比預計的時間提前了一點兒。上午十點左右,隨著一陣電閃雷鳴,天空便被撕裂了,雨像瀑布一樣傾瀉下來。肖哲川面部表情嚴肅而沉著,但他的心已經揪到一起了。他從未見過這么大的雨,那雨看不到雨滴,看不到雨線,他看到的是一片片水簾子似的水從天空中往下灌注著。他也沒見過那種閃電,一道接一道的電光,隨后慘白的世界里,傳來讓人毛骨悚然的雷聲。當雨勢稍微緩和一點的時候,站到指揮部的窗前便可以看到,街道兩旁的大樹可憐地在風雨中起伏著,有的樹已經倒折在馬路的中央,眼前的街道也已變成了河道。一個小時后,氣象臺傳來報告,方才市區降雨90毫米。這種降雨量百年內沒有。肖哲川走到水利局長身邊問道:“有什么情況嗎?有告急的嗎?”

水利局長搖了搖頭:“現在還沒有。”

“讓工作人員同各縣區聯系一下,檢查一下通信是否暢通。你直接給那四座水庫撥電話,看雨量和進水情況。”

過了一會兒,水利局長告訴肖哲川,現在各處通信暢通。方才那陣暴雨市區一帶最大,外圍略小一些,那幾座水庫目前還沒有什么問題。

肖哲川點了點頭,接著問:“將子河洪峰形成還需要一段時間吧?”

“大約在兩個小時之后。”

肖哲川看了一下手表,“一會兒我們去河堤。”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電話里傳來女兒急切的聲音:“爸爸,你現在在哪兒?寧山雨大嗎?”

肖哲川愣了一下,然后眼里瞬間閃過一絲溫和的光。“我在防汛指揮部里。這里的雨很大。”

“寧山會受災嗎?”

“嗯……”

“你要注意身體,注意安全,奶奶很惦念你……”

肖哲川走到屋里的一角,壓低聲音說:“我會注意的。不再說了,我這里很忙,告訴你奶奶,十天后省里有個會,那時我回家看她……”說完,他關了手機。

雷電在最開始瘋狂一陣后便消停下來,但雨依舊時大時小地潑著。當肖哲川穿著雨衣來到城外將子河堤時,2000多名官兵和幾千名組織起來的工人、干部已經聚集在河壩旁。將子河一改往日的溫和,露出兇野的面孔,咆哮著向下游奔涌。河堤負責人向肖哲川報告,將子河寧山城段的水位已比平時高出三米。人們在暴雨中佇立著,等待著第一次洪峰的到來。半個小時后,指揮部通告,將子河第一次洪峰正以每秒2500立方米的流量逼近寧山段。很快,隆隆的聲音從將子河的北面傳來,緊接著水位猛漲。此時的將子河就像一群兇暴的野獸,狂奔不止,咆哮的洪水沖擊著河岸堤壩,混濁的浪頭一個接著一個,比人還高。大量的樹木從上游沖了下來,在河水里左沖右突。這時水位又上升了一米,距離堤壩頂端僅有一米。

半小時之后,第一次洪峰開始回落,水位又下降到原來的位置。這時雨也小了些。堤壩總指揮按計劃決定留下二百人值班,其余人暫回駐地休息。肖哲川向總指揮交待了幾句,讓他們做好迎接更大洪峰的準備。當他和部隊首長握手致謝后準備返回指揮部時,一名工作人員從防汛車上跑了下來,直奔水利局長,隨后水利局長又和工作人員一起跑到肖哲川面前。“肖市長,寧平縣三河溝鄉河堤決口,有500多名群眾被困水中。縣委常委、工會主席馬文躍同志在堵決口時被洪水卷走了……”

肖哲川怔了片刻,然后大聲吼道:“他劉樹槐犯了死罪!”肖哲川的胸脯起伏著,雨水從他的臉上淌下,停了片刻,他急切地問道,“那些病險的水庫現在怎么樣?”

水利局長回答:“剛打的電話,目前還沒有什么問題。”

肖哲川考慮片刻,然后果決地說:“你和祝副市長守在指揮部,協調各方,有緊急情況立即向我報告。我現在去三河溝。”

“不行,你不能去,”水利局長一把拉住肖哲川,“現在雨這么大,很多路都可能沖壞了,很危險。”

肖哲川用力甩開了水利局長的手。“不要再說了,把你的大吉普借我。”說完,直奔停靠在堤壩旁一百米外的那臺越野大吉普。

水利局長從后面追了上去,再次拉住肖哲川。“肖市長,讓我去吧,你留在指揮部!”

肖哲川轉過身,兩只眼睛在雨水中噴發著怒火,他大聲呵斥:“你怎么這么啰嗦!你是專業干部,你去了,誰來負責技術問題?放手!”

水利局長松開了手,呆立在那里,他的淚水下來了,他站在那兒一直望著肖哲川,望著那在茫茫雨水中艱難移動的背影……

秘書小趙已經知道肖哲川的安排了,他提前站到了大吉普跟前,為肖哲川打開了車門。就在肖哲川跨入副駕駛的位置而秘書小趙還沒上車時,后座另一側車門打開了,一個人鉆了進來。肖哲川以為又是水利局長,頭也沒回,“還想勸我嗎?立即給我下車!”

那個人沒有回答。

“快下車!”肖哲川吼道,但當他把頭側過來時,他張著的嘴幾秒鐘內竟沒有合上。他看到了一張美麗的女性臉龐,那張白皙而年輕的臉上淌著雨水。是省報的記者俞潔。

“你,你怎么來了?”肖哲川被俞潔的突然出現給鬧蒙了。

俞潔用手帕擦了一下臉上的雨水,嫣然一笑:“總編安排我到你的轄區采訪抗洪救災情況。”

肖哲川終于從驚愕中走了出來。“我現在去寧平縣的三河溝,那里出事了。途中會很危險的,你趕緊下車。”

俞潔甩了一下頭,“沒關系,本來記者就屬于高風險行業。”她的口氣很固執。

“現在是什么時候,你還有心耍嘴皮子,快下去,快點!”上次電話里對她發了那次火后,肖哲川覺得很對不起她,一直想向她認真道歉,所以,此時他的意思雖很明確,但語調卻是溫和的。

“不,”俞潔堅定地說,“比這更危險的事我也經歷過,煤礦瓦斯爆炸后我曾到巷道里做過實地采訪。請你支持和成全我的工作。”

肖哲川終于失去耐心了,他幾乎把整個身體都轉了過來,用一種最嚴厲的口吻說道:“小趙,立刻把這位記者請下車。”

秘書小趙下了車,轉到車的左側。車門打開了,但俞潔一動不動。

這時肖哲川猛地沖下車,他奔到左側后車門處,伸手把俞潔拉了下來,他威嚴的目光在俞潔的臉上停留片刻,然后猛地轉身,登車而去。

三河溝距寧山90公里,平時一個小時多一點便可到達,可大雨中,吉普車足足走了兩個半小時。這期間,雨像發瘋一樣,一會兒猛掃一陣兒,一會兒又停歇片刻。雨大的時候,雨刷拼命地刷動,也掃不斷淌下的雨水,這時司機只好把車停在路邊。一些路段已經沖壞了,有幾次車險些翻到溝里。多虧是丘陵路段,地質比較硬實,否則這么大雨根本無法通過。

來到三河溝時,雨停歇了下來。三河鄉下游已經是一片汪洋了,從岸邊望去,一座村莊像孤島一樣被圍困在水中央,村民們有的爬到樹上,有的爬到房頂,他們時不時地沖著這邊搖擺著衣服或其他什么東西。縣委書記在早些時候趕到了,正在指揮人們扎木筏子。見到肖哲川,他愧疚地說:“沒想到真的出事了,里邊的人被圍困已經三個小時了。現在水很深,人進不去,出不來,這里又沒有船只,只能扎木筏子過去救人。方才雨大,沒法動手,現在正在扎呢。”

肖哲川面無表情,冷冷地說道:“這個賬以后再算。現在必須要在雨歇這段時間把人救出來。我已經通知守候在林河水庫的部隊,請他們到這里救人,他們有橡皮艇,那兒離這兒50公里,估計也該到了。”

正說著,幾輛軍用卡車開了過來。部隊來了近200人,帶來了十艘橡皮艇。很快,橡皮艇和木筏子一起向水中央進發。當最后一批村民登上橡皮艇和木筏子時,天色已晚,肖哲川轉身對縣委書記說:“我馬上回寧山。要把這些群眾安置好,告訴他們災后政府會幫助他們的。”停了一下,他又低沉地說,“要盡快尋找馬文躍同志的遺體,照顧好他的家人,這是一位好同志……”

“對不起,肖市長,是我失職了,我一定把后面的事做好。洪災過后,我請求處分。”縣委書記懇切地說道。

肖哲川心痛地看了他一眼。“你是失職了,我也失職了,只是你比我更直接。我們一起向老百姓謝罪吧!”說完,轉身準備上車,這時,他突然感到左胸一陣難受,臉立時變得蒼白起來,額頭處冒出細密的汗珠。

縣委書記忙扶住他。“肖市長,你怎么了?”

肖哲川站在那里穩了穩,稍緩一下后輕輕說道:“沒什么,可能是睡得少的緣故。”

“肖市長,你可要注意身體啊!”縣委書記邊說邊從衣兜里掏出一個小小的瓷葫蘆瓶遞過來,“這是速效救心丸,如果覺得心里難受,你就含上十粒八粒的。”

肖哲川接過藥。“謝謝,你也要多保重。更大的雨還在后面呢!”

縣委書記沒有作答,又忙從帳篷里搬出一紙箱面包送了過來,“肖市長,車上吃吧!”

肖哲川再次轉身看了看他,輕輕點了點頭。很快吉普車消失在蒙蒙雨色之中。

當肖哲川回到寧山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多鐘了。途中,一車三人把紙箱里的面包吃了一半兒。他們太餓了,已經連續十幾個小時沒吃一點東西了。在吃面包之前,肖哲川還吃了幾粒速效救心丸,他總覺得心臟有點不舒服。不管怎樣,先防一下,他在心里暗暗想。

肖哲川直接來到了指揮部。見到肖哲川,祝副市長和氣象局長、水利局長臉上立時燦爛起來。

“終于回來了!”三人異口同聲。

肖哲川點了點頭。此時,俞潔也在指揮部里,當她看到肖哲川時,便悄悄退到角落里。肖哲川沒有注意到她。

“那邊情況怎么樣?”祝副市長輕輕問道。

“人都救出來了,”肖哲川疲憊地坐了下來,“方才在電話里你們說今天夜里還將有大暴雨,準確程度如何?”

氣象局長趙天文馬上說道:“這是省、市兩臺會商的結果,應該說是比較準確的,估計不會低于200毫米。”

肖哲川濃眉緊蹙,“那么也就是說,今晚是最關鍵的時候。”

“對,”趙天文點點頭,“只要今天晚間能安全度過,明天太陽就出來了。”

“那么,以200毫米的雨量來考慮,現在最需要做什么工作?”

祝副市長走到防汛地圖面前,一邊指點著一邊說道:“現在看水庫的問題不大,全市六十五座水庫已經有六十四座水庫提前泄洪了,目前絕大部分水庫上游進水量已明顯減少,開始低于泄洪量。如果再下200毫米,水位會比第一場暴雨時高出一些,但不會達到危險高度。目前壩體都沒出現滲漏。只有一座水庫沒有泄洪,就是東山水庫。現在東山水庫水位比近十年汛期平均高度高出兩米,還沒到泄洪的警戒線。”

“為什么進水不多?”肖哲川不解地問。

祝副市長說:“到目前為止,全市平均降水量在170毫米,而東山水庫上游僅100毫米。”

這時趙天文說:“東山水庫上游處于寧山山脈中段,這一段海拔最高,主峰海拔1200多米。一般冷鋒在這里常常受阻,云層會向兩側分散,所以,這一帶降水量會偏小一些。但是區域性降雨時,這一帶降水量會稍大一些。因為這一帶山脈林木茂密,空氣濕度大。”

“現在的問題是,”祝副市長接著說道,“如果后面降雨不超過100毫米,不用泄洪,但達到150毫米以上,現在就需要泄洪。現在不泄洪,到時上游將以每秒3000立方米的流量入庫,而東山水庫最大泄洪量為每秒1000立方米。那將是很危險的。可是現在就泄洪,到時雨量比較小,損失就慘重了。”

肖哲川擺了一下手,打斷了祝副市長的話。他知道祝副市長要說什么。東山水庫是寧山市的重要水源,近幾年由于干旱,東山水庫已經到了死水位,從前年開始,寧山不得不向鄰市買水。最近幾年,寧山已經開始考慮另外建設水源事宜了。如果東山水庫能儲滿水,等于節省了幾個億。這時肖哲川把目光投向趙天文,“今晚東山水庫上游預計能有多大降水量?”

趙天文沉思片刻說:“一般會比周圍小些,但能小多少不好說。”

肖哲川在指揮部里來回踱著步,其他所有的人都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大約五分鐘,肖哲川站到趙天文面前,果斷地說道:“你立即去氣象臺,把所有氣象專家召集在一起進行會談,并同省氣象專家溝通,最終拿出一個最接近實際的數據來。”

趙天文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肖哲川轉身面向水利局長:“通知東山水庫,沒有我的命令不準泄洪。”

“好!”水利局長立即轉身去傳令。

肖哲川又站到祝副市長面前,“我先到城東區去一下,陶副市長和建委主任說那里積水嚴重。然后再到堤壩上去,堤壩要繼續加高,險處要及時加固。”說完他轉身朝門外走去,就在轉身的一瞬間,他一下子看到了俞潔,他的目光在她的臉上飛快掃視了一下,然后疾步走出門外。

寧山城的街道已經積滿了水,好在一些街道積得不太深,雨停之后,積水開始往下降,市政人員和組織起來的群眾正在疏通下水,清理躺在馬路上的樹木。機動車可以通行了。但是城東區則完全是另一番情景。大約方圓20平方公里的城區全部深深地浸泡在水里。積水有一米多深。一樓和平房的居民已經撤離了,許多家庭生活的物件漂浮在水面上。肖哲川好不容易找到了建委主任,望著心神不安的建委主任,肖哲川問道:“窨井蓋打開沒有?”

“下雨前就已經打開了。”

“那積水怎么還這么深?”

建委主任支支吾吾地說:“雨太大,一時排不出去。”

“那城西區怎么沒這樣呢?那里的地勢不比這里高啊!”

建委主任語塞了。

肖哲川繼續追問:“這里排水是按什么標準設計的?”

“十年一遇。”

“城西區呢?”

“也是十年一遇。”

“這里地下排水通道是暗渠還是管道?”

“是管道。”

“直徑是多少?”

“1.2米,最大的。”

“城西區地下的排水是管道還是暗渠?”

“是暗渠。”

“截口面積多少?”

“1.8平方米。”

肖哲川眉毛一揚,“我明白了,城西區的排水能力幾乎是這里的一倍。這么大的差異,怎么都是十年一遇呢?”

建委主任紅著臉說:“我做主任才兩年多,有些事情不清楚。”

肖哲川不再理睬建委主任了,他對已經站到他身邊的公安局長布置任務:“從現在開始,市公安局要做好兩件事:一是迅速幫助不安全房屋里的群眾撤出來,幾小時后,還會再次降大暴雨;另一件事是維護好社會秩序,不能出現偷盜和搶劫。”

“是!”公安局長高聲答道。

隨后,肖哲川又對被叫到身邊的衛生局長說道:“今晚各家醫院一定要安排足夠的值班人員,隨時準備醫治和搶救病人。”

秘書小趙手里的手機響了。“肖市長,祝副市長和水利局長、氣象局長馬上到這兒來。”

肖哲川點了一下頭,然后對衛生局長說道:“另外,雨停后,防疫部門要立即展開災后防疫工作。這么大的水,天又這么熱,很容易出現疫情,如果力量不夠,馬上請求省里緊急援助。”

還沒等衛生局長離開,祝副市長三人已經到了。祝副市長沖著趙天文說道:“快說吧。”

“肖市長,”趙天文一邊說一邊喘氣,“我們臺幾名氣象專業人員對寧山山脈主峰段地區的氣象做了仔細的分析后,提出了意見,并且這個意見得到了省氣象臺專家組的贊同。我們認為,今晚大暴雨在東山水庫上游一帶的降雨量在80至130毫米之間。預計全市平均降雨量與第一次接近。東山水庫上游一帶之所以比第一次降雨量要大,是因為在寧山山脈主峰一段已經形成了區域性降雨條件,這樣,這一帶降水勢必會有所增加。”

肖哲川雙目灼灼地望著趙天文,“不超過130毫米這個數字你能打包票嗎?”

“不能。”趙天文毫不猶豫地答道。

“為什么?”

“因為天氣預報還沒有進入自由王國,天氣預報不只是指事先報告,而且是指預計報告。預計的東西都會有出入的,只是出入大小而已。”

“好。”肖哲川點了點頭,“那你能告訴我可靠的程度嗎?是百分之九十還是百分之百?”

“不能。”趙天文嚴肅地說,“我只能說我們作出的是我們自己認為最接近實際的判斷。”

“你是不是害怕承擔責任?”

“不,這不是責任問題,是科學。”

“好!”肖哲川拍了一下趙天文的肩膀,“感謝你給了我一個科學回答。”隨后他把臉轉向祝副市長和水利局長,“你們什么意見?是提前泄洪還是不泄?”

兩個人互相看了一下,誰也沒有說話。沉默了一會兒,祝副市長為難地說:“肖市長,這件事太大了,我們沒法表態啊!”

“是啊,這是涉及上億元資金,涉及性命、財產、土地的事,是比天還大的事啊!”水利局長是個不講困難的人,這時也不禁攤開雙手。

“是啊,是天大的事啊!”肖哲川自言自語地說道,想了片刻,他抬起頭,“好,我先請示一下林書記。”

費了很大的勁才撥通電話。林楓聽了肖哲川的情況分析后送過來一句話:“我現在還在香港,情況不如你清楚,就由你決定吧。但有一條,一定必保不決堤。”

肖哲川把目光投向面前三個人的臉上。“這樣,我提出一個意見,你們看行,就這樣做。這是我的決策,出問題我來負全責。包括直接責任。你們不同意,我們再研究。”

肖哲川沒等他們表態,繼續說:“東山水庫目前不泄洪。為防止意外,做好三項準備工作。第一,把堤壩加高一米。第二,準備好爆破溢洪道的一切準備,一旦情況緊急,立即爆破,增大泄洪量。第三,動員下游離河道最近的三個村立即疏散。”

肖哲川的目光逐一從每個人的臉上掃過。“這就是我的意見,你們同意嗎?我不是讓你們承擔責任,我是讓你們幫我分析一下情況。好,我不用同意不同意的字眼,換一個問法,我這樣決定有什么不妥嗎?不,這也不行。好,我不用你們表態,你們就以普通人的身份,從技術角度看這個決定是否可行。”

“肖市長,我建議你還是決定提前泄洪吧,這樣做雖然要浪費上億元資金,但是,沒有責任,毫無風險。如果不泄洪,萬一有一點意外,那將罪責難逃啊!”水利局長上前拉住肖哲川的手勸道。

祝副市長也用同樣的口氣說:“肖市長,這樣的責任是沒有人愿意承擔的,你也不應承擔。”

肖哲川仰望蒼天,不再言語了。此時,他感覺自己竟是那樣的孤獨,他突然想起在一本書里讀到的一段話,那是一位外國軍隊統帥說的話,他說作為千軍萬馬的統帥,他在決策的時候,常常是孤獨的,因為最終拍板的只能是他,可他永遠也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他必須決策,因為他是統帥。

肖哲川的目光從蒼天回到大地,聲音低沉:“就讓我當這個千古罪人吧!我決定東山水庫不泄洪。記住,你們都沒同意,是我自己決定的。”

“不。”祝副市長揮了一下拳頭,“既然這樣,那么我明確地表態,我是決策的參與者,我堅決同意這個方案!”

“我也是。”水利局長跟著說。

趙天文舉起手臂。“氣象分析是我主持作出的,我對這個分析負百分之百的責任,我認為百分之百不會超過130毫米,我認為不泄洪是唯一正確的決定!”

肖哲川深情地看了每個人一眼,“你們這是做什么?”說完他轉過身去,因為他的眼淚快下來了。

此時的大堤被臨時架起的燈照得通亮。堤壩上人山人海,人們來回運著沙土、石料,戰士們則跳進齊腰深的水里打著樁子,十里長堤已經又提高了一米左右。

肖哲川好不容易找到那位虎背熊腰的師長,師長正光著膀子在河里掄木槌。看見肖哲川來了,師長爬上堤岸,旁邊一位戰士把衣服遞了過來,他笑著又給扔了回去。“對肖市長我沒什么可隱瞞的,一家人嘛!一會兒我還得下去呢!”

肖哲川想說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卡住了似的,他咳了一下,不無責怪地說:“你怎么也下水了。”

師長哈哈一笑:“現在大堤上有總指揮,用不著我,我可以當個兵了。借這個機會我也鍛煉一下身板。”

肖哲川由衷地說:“多虧咱們部隊了,有你們在,我們心里就有底了。”

師長轉過身向周圍的戰士喊道:“我們的口號是什么?”

頓時河堤上響起一片震耳欲聾的喊聲:“死保寧山!”

師長轉過身來,臉上露出必勝的神情:“請地方政府和人民放心,有我們就有河堤在,就有寧山城在!”

肖哲川被深深感染了,他高聲對師長和周圍的官兵們喊道:“洪水過后,我們給大家請功,給大家慶功!寧山人民永遠感謝你們!寧山永遠是你們的大本營!”

“寧山萬歲!”不知誰帶頭喊了一聲,許多戰士舉起木槌齊聲高喊!

肖哲川這時走到了堤壩的一頭,他要從頭到尾檢查一遍。他一邊走一邊查看,不時向剛趕來的水利局長和周圍的人詢問著什么。走著走著,他突然覺得心臟又是一陣難受,渾身再次冒出虛汗。他趕緊悄悄打開瓷葫蘆瓶,往嘴里又塞進七八粒速效救心丸。然后他小聲對水利局長說道:“走,和我一起到車里去,我有些累了。”

剛到車里,秘書小趙手里的手機就響了,他聽了一下,然后立即遞給肖哲川。“是寧和縣委書記的電話。”

“是我,肖哲川。”

“肖市長,你提示得太及時了,一小時前,二道溝村一帶發生了大面積泥石流,整個村子都被壓在泥石流里,但人員全部轉移出去了,沒有一人傷亡。”

“好!”肖哲川安慰地點了點頭,“告訴鄉親們,黨組織和政府會幫助他們重建家園的。只要有人,什么都會有的!”

“是!”年輕的縣委書記響亮地回答。

放下電話,肖哲川斜靠在車座上,對水利局長說:“我對河堤還是有些擔心。幾個月前撥的錢還太少,大堤加固的水準不是很高,我擔心哪一處不堅固會出問題,要做最壞的準備。我想以政府的名義把岸邊的機動船征集來,堤壩一旦沖壞,需要用船去擋一下水。”

“這個主意好,我立即去辦。”水利局長贊同道。

“不,我讓政府秘書長去辦。啊,對了,他也招商去了,讓政府辦主任去吧。”

肖哲川給政府辦主任打完電話,喘了口氣:“你去吧,有情況馬上告訴我,我先歇一會兒。”

水利局長把一只手放到肖哲川的額頭上。“你是不是生病了,你的聲音有些不對頭。”

肖哲川挪開他的手。“沒有,我只是累了,想歇一會兒。”

“那好吧,小趙,照顧好肖市長。”說完水利局長又回到大壩上去了。

秘書小趙走下車,打開后車門,從里面拿出一個墊子,放在后車座的一端。“肖市長,你躺一會兒。”

“好吧。”肖哲川躺下了,小趙把車內準備的一件衣服蓋在他身上。

……

大暴雨在間隔了六個小時之后,再次鋪天蓋地而來。肖哲川猛地坐了起來,他對坐在前座的小趙說:“你在車里聽好電話,有情況立即告訴我。”隨后下了車。

這次暴雨似乎比白天那場還猛。天空仿佛被撕開無數道口子,雨像瀑布一樣在往下傾瀉著,只是風沒有白天那么大,雷也沒再響。將子河水位再次提高了。水文勘測分局告知,這次洪峰無論流量和流速都將超過第一次,這是因為上游的雨水已不再往下滲透,全部集中到河道里。將子河寧山段將接受嚴峻的考驗。人們依舊在繼續加高河堤。

大約一個半小時過后,突然堤壩上端兩公里處沖開了一米寬的口子,人們呼喊著拼命往豁口處扔沙袋和石頭,但轉眼之間石頭和沙袋便被洪水卷走。緊接著,不遠處又被沖開了一個口子。師長高聲喊道:“跳下去,用身體擋。”霎時間,幾十個戰士跳入翻涌的水里,手挽著手,用人體組成兩道擋水墻。漸漸,豁口處的水緩了下來,這時,另一些戰士開始往里釘木樁。人們又開始扔石頭和沙袋子。眼看著豁口就要堵上,但一個大浪又把上游的豁口沖開了。這時,水文勘測分局向指揮部報告,將子河的洪峰將提前到達,四十分鐘后經過寧山段。

情況非常緊急,肖哲川同水利局長以及身邊的技術人員迅速商量了一下,決定立即把機動船放入水中,用船體擋住激流。

很快,人們把準備在岸邊的船用起重機吊入水中,然后用繩索固定。半個小時后,豁口終于堵住了。非常準時,十分鐘后,洪峰到達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河水在一尺一尺地上漲,最后離河堤上端就差兩尺了,但也就在這時,洪峰過去了,河水開始緩緩下降,堤岸安然無恙。人們情不自禁地喊了起來:“我們勝利了!寧山保住了!寧山萬歲!”那喊聲伴著洪水的濤聲響徹整個夜空。

堵住豁口之后,肖哲川馬上回到車里,拿起手機,撥通了東山水庫的電話,“我是肖哲川,請向我報告水庫目前的進水流量。”

“報告市長,現在進水流量是每秒1900立方米。請市長放心,沒有問題。”

肖哲川又撥了一下趙天文的電話,占線,他剛要再撥,手中的電話響了。“小趙,噢,是肖市長,我是趙天文……”

“快告訴我東山水庫的降雨情況。”

“到目前為止,那里的降雨量為110毫米。肖市長,報告您一個好消息,寧山地區降雨將很快結束,東山水庫毫無問題!”

肖哲川一下子靠坐在車座上,一行淚水從他血紅的眼眶里淌了下來。但是,就在這時手機又響了,是陶副市長的電話,電話里的聲音恐慌到了極點。“不好了,肖市長,城東區的一座寫字樓坍塌了,有幾個值班人員壓在里面……”

肖哲川腦袋轟的一下,他覺得眼前金花四濺,天地開始旋轉起來。他使勁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然后大聲吼道:“快,往城東區開,快,快呀!”

沒有人說得清,為什么一座新建三年的五層寫字樓瞬間就坍塌了。當肖哲川趕到這里時,公安民警正在商量如何救人。肖哲川思忖片刻,立即撥通師長的電話,電話是通信員接的,他馬上交給了師長。肖哲川斷斷續續地說:“請派戰士到城東區,這里的一棟樓房倒了,快,快……”

“去多少人?”

“越多越……”

這句話還沒說完,肖哲川就捂著胸口倒了下去……

第十五章

林楓回來了,招商團滿載而歸。林楓干什么都有氣派,用寧山一些干部的話叫“大手筆”。這次南下,簽署意向招商引資合同106項,引資額在50億元左右。

說心里話,這場大暴雨寧山沒有大的閃失,林楓是感謝肖哲川的。在這種時候,也只有肖哲川能真正讓他放心。他甚至在心里暗想,處理和指揮這種事情,肖哲川比他強。這是一項既需要宏韜大略,又需要心細如發的工作,而且還要不計個人安危。

林楓宏韜大略沒問題,這本來就是他最大的一個特點。但是,他做不到心細如發,他是屬于將軍趕路,不逮小兔的那種人。至于不計個人安危,他似乎從來沒想過,他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回答不了這個問題,他便不得不更加敬佩肖哲川。

其實,在這件事情上,林楓首先應該選擇返回寧山。大災當前,市委書記“逍遙”在外,總是不合適的。接到市委和政府的緊急匯報,他在五星級賓館的套房里來回踱了一個小時。他在思考,他把回與不回的所有利弊關系都進行了一次認真的計算。當煙盒里最后一支煙的裊裊煙霧消散之后,他下了決心——不回去。精確的計算使他認為不回去有三大好處:首先可以保證招商引資“成果豐碩”。他已經給各縣區和有關單位下達了必保的底線指標,誰完不成這個指標就別指望返寧。這次招商如果引進上百個項目,幾十億元的資金,那種影響在時間上無疑是長久的,在空間上無疑是宏大的。那時還有誰會追究他大災不歸的責任?什么是硬道理?成為經濟第一市就是硬道理。推薦省級領導干部靠什么?全省范圍的推薦,而且參加人員都是正廳級干部,光靠個人關系不行,光靠打電話拉票不行,要靠影響力!而且這種影響力還不能是一般的影響力,那么多人競爭一兩個崗位,一般的影響力怎么行?要有特殊的影響力,特殊的影響力靠什么?只能靠特別突出的政績,而政績的核心就是經濟。到那時,年富力強的“經濟第一市”的市委書記不用用誰?不用也得用!

當然,想靠背景往上走的有,想靠拉關系走后門的有,但這一般情況下需要一種條件,這就是競爭對手的優勢不夠突出。如果對手非常突出,鶴立雞群,你棄之不用,而用那種庸俗之輩,就會犯忌,平衡與照顧之術也是要在“說得過去”的情況下才可以實行的。我林楓有什么優勢?就是這種能力的優勢。自己就打能力這張牌,打政績這張牌!利益的準確計算,使林楓堅決地選擇留在香港,留在南方,他要自始至終指揮這次招商大行動,而且要率隊凱旋。

其次,可以規避風險。如果回寧山,寧山不出大問題還可以,不過,那頂多落一個指揮得當的贊譽,這種一過性的事件和贊譽對他政治上的影響也只能是一過性的,根本無法和幾十億元的引資和項目同日而語,十天之后人們便會把抗災忘得一干二凈。而寧山一旦出現問題,他就得承擔直接責任。天災之下,誰敢保證不出大問題,出了大問題,責任難負。那時自己的一切努力都會被滔滔洪水沖得七零八落。

另外他還鬼使神差地想到一條妙計,那就是用這場大災殺一下肖哲川的銳氣。近期肖哲川似乎有點“逆”著來了,特別是他的那封“意見書”,不僅否決了自己全力實施的思路和決策,而且隱約讓人感到他才是寧山的“老板”。林楓看完之后,將它撕得粉碎。他認為肖哲川干點細活還可以,這么大的災情,他擺布不開,指揮不了,到那時,他是要承擔直接責任的,就是不追究責任,他的威信也會一落千丈。到那時,他就沒有本錢“唱對臺戲”了。至于寧山的損失,他不在乎,本來他就想破舊立新,另起爐灶,翻天覆地,一切全變!

當林楓去看肖哲川時,已是肖哲川入院的第三天下午。見林楓風塵仆仆地走進病房,肖哲川有些感動了。“你應該先回家休息休息,我這兒沒事。”

林楓認真端詳了一下肖哲川,然后用一種少有的親切口吻說:“你受累了。”

“真不好意思,可能是老了,竟讓一場暴風雨給吹倒了。”

“你倒下了,但寧山挺住了,你肖哲川功不可沒!”林楓嘴上雖這么說,但在心里很失落,他沒想到肖哲川能力挺千鈞。

肖哲川微微笑了笑:“雖然挺住了,也是好懸的一把牌呀。這場暴風雨已經暴露出我們市防洪體系中的問題,除了要加大防洪設施建設投入外,還要嚴查那些在城市建設、水利設施建設方面玩忽職守、弄虛作假、釀成事故的行為……”

“好吧,這件事我們以后再說。”林楓擺了擺手,打斷了肖哲川的話,“你現在最主要的任務就是治療、休息。”

肖哲川舒展了一下身子。“我想這一兩天就出院,以后我小心些就行了。對了,明天寧平縣召開縣委常委、工會主席馬文躍同志的追悼大會,這個同志是在堵決口時被洪水卷走的。這次抗洪中除了寫字樓坍塌意外死了三個人之外,唯一遇難的人是我們奮戰在抗洪一線的領導干部。馬文躍同志是全市領導干部的典范,我們應該好好宣傳一下。另外,應該通過民政口向上申請授予馬文躍同志烈士稱號。我和志遠同志已經碰了一下頭,準備一起去參加這個追悼會,你看你能去嗎?”

林楓沒做過多的思考,隨口說道:“你們去吧,既可以代表市委,又可代表市政府。我剛回來,要處理的事太多,就不去了。”

肖哲川看了林楓一眼。“行,那我們去,同時也代表你。”

林楓點了一下頭。“好吧,就這樣。今天就不多談了,你好好休息,我走了。”說完,他同肖哲川握了一下手便離開了病房。

林楓走后不久,寧和縣委書記和縣長來醫院看望肖哲川。

他們一進病房,肖哲川就埋怨說:“大雨剛過,這么忙,還來看我干什么?”

年輕的縣委書記說:“我們就是看你一眼,然后馬上就走。”他的臉上涌現出一種抑制不住的激動,“肖市長,這次要不是你,后果真不堪設想,老百姓都管你叫‘大禹’。”

肖哲川眉頭一皺,“老百姓的嘴我封不住,但你們可千萬不能這么說。”肖哲川把目光投向年輕的縣長,“這次招商你去了,談談情況。”

縣長是個憨厚的人,頓時臉憋得通紅。

“怎么?有什么不便說的嗎?”

“沒有,只是覺得這次招商有點像一場鬧劇。”縣長看了肖哲川一眼,繼續說,“我覺得雖然簽了幾十億元的意向合同,但真正落實的不會很多。市里壓指標,我們縣區就找一些商家請他們表面同我們簽意向合同,然后再付給人家出場費。當然,也有些項目能成,但那些項目大多已經在南方干不下去了,很多都是高污染、高耗能、技術含量低的破爛貨。”

肖哲川聽了,面色凝重,近千萬元的資金竟換來這些東西。但他什么也沒說。

第十六章

第二天上班后,常務副市長邱汝明把電話打到林楓的辦公室。“林書記,我想向您匯報一下這幾天抗洪方面的情況。”

林楓毫無興致地說:“這方面的情況我沒下飛機前就知道了,市委辦每天都給我發送傳真報告。”

“不,”邱汝明的口氣變得神秘起來,“我說的不是傳真電報里的東西,而是……我還是當面向您匯報吧。”

“那好吧。”

邱汝明走進了林楓家的客廳。他先在門口處脫下自己的皮鞋,換上主人家準備的拖鞋,然后徑直來到客廳,開始履行正式談話前的“服務程序”。他從客廳的茶幾下面拿出茶葉盒,往兩個杯里各倒一點茶葉,其中一個杯子的茶葉多些,一個少些,倒完后,端起茶葉多些的茶杯,走到放在墻角的凈水器前,沖上水,雙手端送到林楓的面前,接著再把茶葉少些的茶杯沖上水,放在自己的面前。他曾多次向林楓表白自己喜歡清淡。有一次他把林楓的茶倒好了,準備像往常一樣,象征性地往另一個杯子里倒那么一點點茶葉,可是突然襲來的一個噴嚏使他身體一顫,于是他失手了,倒進杯子里的茶葉約是林楓杯里的兩倍。頓時,他的鼻尖冒出了汗珠。

“程序”履行完了,邱汝明端坐在側面的沙發上,準備向林楓匯報。

林楓掃了他一眼,然后把頭靠到沙發上:“說吧。”

“好,林書記,是這樣,”邱汝明恭恭敬敬地說,“這次抗洪肖市長的形象了不得了,可以說人氣指數直線上升,寧山城里,大街小巷都在議論他,夸他是……”

“是什么?”林楓閉著眼睛問道。

“是寧山有史以來最好的市長。說如果不是他,寧山城早就被淹了,如果不是他,東溝水庫的水早放光了。甚至還有人說……”

“你說話怎么這么吞吞吐吐的,說!”

“有人說你躲在南方不回來,這么大的事就由肖市長一個人扛,不夠意思。現在肖市長扛住了,挺住了,倒是林書記你臉上無光了。”

林楓眼睛一瞪:“無稽之談,胡說八道,不用理它!”

邱汝明把身子往前挪了挪。“我原本也是這么想,可仔細琢磨一下,覺得有些不對味兒。你看,這次抗洪,雖然肖市長在第一線,可對重要的決策您都是親自作了指示的,沒有您的這些指示,怎么會有如此效果呢?現在看,誰也沒想到您在運籌帷幄,人們都把功勞記在肖市長身上了。當時您的指示都是單獨對肖市長作出的,這說明什么呢?說明肖市長沒有把您的指示突出出來,不僅沒有突出出來,甚至可能‘貪污’了。他很可能把您不在寧山作為他標榜自己、凸顯形象的一個機會。”

林楓臉上毫無表情,但口氣卻十分堅定。“我不認為肖市長是在故意突出他自己,他不是那種人。至于那些街談巷議,管它干什么,事情就是肖市長干的嘛,人家自然要把功勞記在他身上,沒什么大驚小怪的。”

邱汝明吧嗒吧嗒嘴,他在品味著林楓的話,停了片刻后,接著說:“不過,這次這件事您還是要多注意些。您知道嗎?這次抗洪,省報女記者俞潔又來了。”

“噢。”林楓睜開了眼睛,但馬上又閉上了,“這有什么?不就是采訪嘛!”

“不,我覺得這里面大有文章。”邱汝明眼睛里露出一絲狡黠的目光,“上次是俞潔,這次又是俞潔,怎么會這么湊巧?有一點可以肯定,肖市長肯定會被她當衛星放出來。我覺得這一切不是巧合,而是一種安排,而這種安排的結果是,全省的干部都會知道寧山有一位市長叫肖哲川。”

“還有其他要說的嗎?”林楓依舊將頭枕在沙發靠背上。

邱汝明一愣,因為他正說到興頭上,他雖然沒有看出林楓有任何表情,但從林楓方才還是互相揉搓而現在戛然不動的手指上,邱汝明知道他已經“上心”了。可這時他又明顯地表示這場談話可以結束了。愣了片刻,他謙恭地說道:“沒有了。”說完,他轉身退出了房間。

出來后,他在心里笑了:林楓就是這樣,他永遠不讓你看出他在想什么,關注什么,關心什么。

邱汝明是個相貌堂堂之人,在寧山干部中是公認的美男子,今年四十二歲,1984年省財經學院畢業。他不僅一表人才,而且風度翩翩。其實他是百分之百的農民血統,是從大山深處走出來的孩子,聰明的頭腦和要走出大山的志向使他在農村孩子中脫穎而出,一舉考入全省名牌大學。四年的大學生活,使他迅速地褪去了北方農村和父輩們著給他的顏色,他脫胎換骨了,鳳凰涅槃,他走向了新時代。

大學畢業后,他被分配到家鄉所屬的縣城,成了縣委辦公室的一名干部。一年之后,他憑著靈活、聰明的頭腦和先天就是一部“連通器”的性格,走上了團縣委副書記的崗位。他三十二歲那年,上級要求縣級班子都要有三十五歲左右的干部,他作為唯一的“資源”成了縣政府班子中的一員。

在寧山,沒有多少干部能接近林楓,他那種威嚴和孤傲把人的自信心打得粉碎。但是,邱汝明是個例外,因為林楓比較欣賞他,信任他。邱汝明之所以能做上常務副市長,是林楓做書記之后力主推薦的結果。

對于林楓的信任,邱汝明在感激涕零的同時,更加清楚地看到,今后的“進步”仍然需要這位“老板”的“恩準”,于是他更加忠誠。原本以為這次干部調整,林楓當書記,他可以接市長,寧山已經形成了這種輿論,林楓也曾對他做過暗示。但是,誰也沒想到,肖哲川來了。肖哲川也不知道省委為什么讓自己到寧山來,其實,這是省委書記周湘下的一步棋。這位省委書記對林楓總不是很放心。

悲喜之間的橋并不長,省委書記的這步棋,使邱汝明從四面和風帶來的溫煦中一下子掉入寒氣刺人的冷庫里,他感受到了什么叫徹骨之寒。事后,林楓就跟他說了一句話,“還有機會”。林楓說這話時異常地堅定,他在心里想,也許邱汝明提得快了一些,這次先放一放,也許省里需要一種平衡。不過他相信,當他走上省級領導崗位后,肖哲川肯定會當書記,肖哲川當書記,市長自然是邱汝明的。

邱汝明本來也是恭恭敬敬地對待肖哲川的,他懂得不搞好和未來市委書記的關系,那將意味著“市長”的再一次流產。不是說肖哲川有多大能量阻止他走上這個崗位,而是組織上根本不會把兩個鬧矛盾的人作為黨、政一把手組合到一起。

但就在他努力討好肖哲川的時候,很快發現肖哲川似乎并不怎么喜歡他。肖哲川對他只有客氣,而沒有更多的親切和親近,甚至對他說過很尖銳的話。

一次一位副省長到寧山市搞調研,頭一天晚上省政府辦公廳把電話打到市政府辦公室,當時是一位辦公室副主任接的電話。因為政府秘書長和辦公室主任都不在家,這位副主任就通過電話向邱汝明作了報告。當時邱汝明正在飯店吃飯,他說了句“知道了”,便把電話放下了。本來他是準備飯后向肖哲川報告的,但是酒足飯飽之后,他又跑到一位浪漫女人那里浪漫去了,把這件事忘了個一干二凈。

第二天,這位副省長在高速路口沒見到有人來接,便讓司機直接把車開到政府招待所。到了招待所一問,誰也不知道有副省長來這件事。秘書急了,直接把電話打到肖哲川的手機上。肖哲川正在一家企業進行現場辦公,于是他趕忙放下手中的事,立即趕了過去。

這天晚間,副省長休息后,肖哲川把辦公室副主任叫來,他要追查此事。辦公室副主任把情況如實匯報了。于是肖哲川又把邱汝明叫來,當著辦公室副主任的面核實。邱汝明眼睛轉了轉,狠狠瞪了辦公室副主任一眼,以一種十分驚詫的口吻說道:“我沒接到報告啊。”他一口咬定沒接到,肯定是辦公室副主任記錯了。當時肖哲川只說了一句話:“這樣對待工作是不允許的,這是事故!”

事后,辦公室副主任到移動公司把那天晚間的通話記錄單打印了出來,送給肖哲川看。還用說什么嗎?那上面幾月幾日幾時,哪部電話撥通了哪部電話,標得清清楚楚。肖哲川看到那個記錄單就像看到了嘔吐物一樣,怎么是這樣一種人呢?這點責任都不敢承擔,都要推給下屬!

時隔不久,在邱汝明身上又發生了一件推卸責任的事情,當邱汝明再次辯解時,肖哲川冷冷地對他說了一句話:“不要做演員,要做人,做有脊梁的人!”

邱汝明緊張了,他沒想到肖哲川在這么短的時間里對他形成了這種印象,而且還是在自己千方百計討好他的情況下形成的印象。這種印象等于阻斷了他進步的通道。“不要做演員,要做人,做有脊梁的人。”這句話那么尖刻,等于在政治上判人死刑。

邱汝明暗中改變了策略,他決定聯林或借林反肖。他知道只有林楓有能力、有力量對付肖哲川,他現在要做的就是加深和擴大兩個人之間的矛盾,使這種矛盾對林楓的下一步升遷計劃產生影響,造成威脅,只有這樣,林楓才能不容他,只有林楓不容他,擠走他,自己才會獲得政治上的空間。

方才,在邱汝明匯報到關鍵處,林楓截住了邱汝明的話,他之所以這么做,是因為這時所有最主要的信息他都已經全部掌握了。不論和誰談話,不論多嚴肅、多重要的話題,只要他了解了事件的要害,他便會讓話題戛然而止。

其實,林楓非常了解邱汝明的秉性和內心世界。他知道邱汝明在投靠他,他并不喜歡邱汝明的為人,他知道他是個“小人”,但是他要利用他。邱汝明的價值在于他有才干。林楓當市長時,有這么個常務副市長他省了很多心,政府紛繁的日常工作,邱汝明料理得井井有條,根本不用林楓操心,他超脫得很,能夠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起來去抓“發展”的大事。

邱汝明值得林楓利用的還有一點,就是這個人信息量大,能在最短時間內掌握最有價值的情勢動態。林楓不乏耳目,但那些耳目沒有能力對大量信息進行篩選,他們常常像端飯鍋一樣都給你端上來。而邱汝明則不然,他能在大量紛繁復雜的信息中,遴選出最有價值的東西呈遞上來。林楓甚至想過,如果邱汝明做諜報員,一定是非常優秀的。

這種人是需要防備的,正因為如此,林楓從不向邱汝明透露任何底線方面的東西,他信不過他,他知道他對他的忠不是一種愚忠,那種忠在心的部位上是抹著潤滑油的,是會隨著情勢的變化而變化的。

不過,有一件事是屬實的,邱汝明當常務副市長是林楓力主推薦的結果,但那是不得已而為之,林楓認為其他幾位副市長和市委這邊的幾個常委實在沒有人能擔此重任。他是一市之長,總是要干事的,是要出大成績的,沒一個得力的助手,那怎么行?另外常務副市長也就比其他副市長高那么一丁點,身上兼個常委,這一職務完全可以在他的掌控之內。

后來換屆,林楓當書記的趨勢已經明朗,這時他雖然暗示邱汝明可以當市長,但是,無論是大會民主推薦,還是談話推薦,他都沒有推薦邱汝明。林楓很清楚,市長不是常務副市長,市長是一市之長,他要對市政府的工作負全責。邱汝明不是能力不行,他的能力當屬上乘。而是這個人的人品不行,當了市長,翅膀硬了,就不好駕馭了。別看現在俯首帖耳,那時說不定會分庭抗禮。他不是久居人下的人。在談話推薦時,他建議市長外派。當然,這一切邱汝明并不知道,他知道了一定會很寒心的。

林楓是個從不亂方寸的人,不過,方才邱汝明向他報告的消息,多少使他犯了合計。如果姓俞的女記者真的再放出一顆衛星來,對他的形象確實會有很大影響。這實質上是把肖哲川和自己做比較,文章不直接比,但讀者會比,全省的干部會比。都是市長干的,市委書記干什么去了?他去哪兒了?而且他還擔心報道有意無意地把寧山防洪設施薄弱的情況“暴露”出去。

想到這兒,他撥通了市委常委、宣傳部長的電話,不過,這個電話讓他費了點腦筋。他對宣傳部長說:“省報記者俞潔寫的反映我市抗洪的報道在發表前市委要審查一下,因為這會涉及很多矛盾問題,不經市委同意不能發表。”

第十七章

報社黨委并總編同志:

經研究,我們認為貴報記者俞潔同志的稿件《寧山萬歲》未能全面反映我市抗洪實際,有些情況與事實有出入,我們不同意發表。

中共寧山市委

2000年9月3日

俞潔把電報重重地放到總編的桌子上,她的臉漲得通紅。“總編,您現在什么意見?是不是不準備用了?”

總編露出一臉無奈。“這么多年,我才見到這么一篇好稿,說真話,我是得之若寶啊。可是,人家以市委的名義表示不同意,這就麻煩了。”

“我愿意對整個稿件包括任何一個細節負全責。”

“這不是事實準確不準確的問題,是政治問題。這樣吧,我們向省委宣傳部領導匯報,同時表明我們的意見。”

意見匯報上去了,很快有了回音。省委宣傳部長也收到了寧山市委的意見。在一級市委不同意的情況下,他也不好表態,何況這樣“高規格”地宣傳一位正廳級領導干部也是從來沒有過的。為了穩妥,他還是堅持了慣例,他在稿件上批道:此稿件感人至深,但省報不宜對地廳級領導干部做事跡性的宣傳報道,建議改為內參發表。

看到這個批示,俞潔突然感到一陣劇烈的頭痛。她用雙手拍打著自己的頭部,覺得這樣疼痛會稍微緩解一下。她想停止自己的思維,讓大腦休息一下,但是,辦不到。寧山抗洪的場面,那個在風雨中挺立又在風雨中倒下去的身影老是縈繞在她的腦海里。就這樣罷手了嗎?不,不能這樣!不論有多大阻力、多大障礙、多大困難,我都要把這種精神弘揚天下。

想到這兒,她不禁用力攥了攥拳頭。該怎么做呢?這時她想到了上次的“內參事件”,想到了省委書記的批示。對,給省委書記寫信,她對這位省委書記有好感,她覺得他是一位非常成熟、非常敏銳、有著深刻洞察力和強烈正義感的高級領導干部。于是,她打開電腦,很快,她的那顆年輕而承負著責任的心開始在屏幕上跳動起來——

尊敬的周書記:

您好!我是省報記者俞潔,我曾多次隨行對您進行的調研、視察活動做過報道。我對您有一個基本的完全屬于正面的判斷。所以,我冒昧地破最大一次例——給您寫信,并附上我的一篇長篇通訊。

不久前,我到寧山采訪了寧山廣大干部群眾的抗洪事跡。我不是事后進行的采訪,我是同所有的抗洪者一起,一直奮戰在抗洪的第一線。我親眼目睹了寧山抗洪一線廣大干部、群眾、解放軍官兵的風采,那是血染的風采。他們所表現出來的偉大的獻身精神深深震撼了我。過去,我常常覺得生活中暗淡的東西太多了,為此我憤世嫉俗過,但這次我轉身面向了陽光。現在我想說,我們的人民真好,我們的干部真好,我們的軍隊真好,不是一般的好,是真好!請您無論如何把我的稿件看完,我相信您雖然見多識廣、身經百戰,但也一定會感動的,會的!

在這篇通訊中我打破了慣例,突出寫了寧山市市長肖哲川同志,他是人民的保姆。在為人民利益需要承擔責任、需要做出犧牲的時候,他從來沒猶豫過、彷徨過。這次抗洪中,他對人民的鐘情和忠誠處處可見!他是我們黨的驕傲,是人民的驕傲。他身上所表現出的情操和精神是我們民族、我們時代的瑰寶!我們為什么不把這種情操和精神告訴給我們每一位領導干部?告訴給我們每一個社會成員?告訴給我們的人民?我想我們的社會需要這種靈魂的引領!

我們新聞媒體一般不宣傳領導干部,這種謹慎的政治考慮是很必要的。但是,說實話,我覺得我們在這方面做得有些過了,我們的英雄常常是在離開這個世界時才成為英雄的!人們常常發出這樣的詰問:在他們活著的時候,我們的新聞媒體干什么去了?我們的黨組織干什么去了?

我這樣寫肖哲川決不僅僅是因為他在這場抗洪斗爭中的表現,雖然這種表現已經可以令人振聾發聵了。我這樣寫更是出于對他整個人生歷史的崇拜。他是一個普通知識分子的兒子,他曾做過礦工,曾認礦工為自己的干爹;他救過十幾條礦工的性命,他也被礦工救過,他與礦工血脈相連;當他已經成為領導干部的時候,他曾在凜冽的寒風中為自己的房東——一位老一輩的農民抬棺;他曾用自己的工資撫育一個農民的孩子讀完高中和大學;他因怕礦工沖上鐵路觸犯法律而只身到鐵路線上去攔阻;當誰也不敢決策東山水庫是否泄洪時,他只身站了出來,雖然他很清楚那個決策一旦失誤,他就只能以死謝罪。他從未做過一件以權謀私的事,他的雙手是最干凈的,纖塵不染。對這樣一個領導干部還有什么不信任的呢?還有什么可以懷疑的呢?他已經五十多歲了,難道他也要像其他英雄模范人物一樣,只有在告別這個世界之后,才赫然出現在活著的人面前嗎?

尊敬的周書記,我覺得我們的領導干部中缺這種人,我們的民族需要更多這樣的靈魂!請您愛這顆靈魂吧,讓這顆靈魂去照亮更多人的心扉,去照亮我們的社會!謝謝您!

俞 潔

2000年9月4日

當俞潔給省委書記寫信的時候,肖哲川正在辦公室里聽安全生產局和監察局組成的聯合調查組的匯報。

從初步調查情況看,寫字樓倒塌的直接責任人是項目承包商和質量監督驗收部門。承包商采用偷工減料、以次充好等手段降低建筑成本。地基和地樁均未達到規定的深度,回填基坑時,沒有排干積水、清除淤泥,沒有選用合格的填土料,沒有進行分層夯填。多根混凝土柱出現較大體積的空洞,所有鋼筋均配筋不足,而且不是框架結構。在積水浸泡下,地基迅速塌陷,于是寫字樓很短時間內便發生整體性坍塌。技術監察部門嚴重失職,根本沒對寫字樓進行檢查驗收,就簽上了質量合格的意見。這個工程隊不是經過競標方式承攬這一項目的,而是建委主任向甲方推薦的。現在看這里面肯定有問題。

城東區地下排水原設計是暗渠,但資金下撥后,施工方改成管道,根據調查,這種更改設計的做法建委主任私下默許了。由暗渠改為管道,大約可以減少造價2000萬元,現在這筆錢用途不清。

聽到這兒,肖哲川不禁眉頭緊鎖,他感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他對這個建委主任印象不太好,這個人社會交往很復雜,是典型的膽子大、朋友多、路子廣的那種人。肖哲川到任不久就有人反映這個建委主任同很多工程隊的頭頭兒關系鐵,有些工程隊想開發哪兒就開發哪兒。城西區是新開發的城區,本來做了一個很好的城市規劃,可是現在連當初規劃的影子都沒有了。最令人發指的是,本來留做十年后的學校用地,竟變成了別墅區。不久前市民們還上訪,說孩子上學太遠,學校班級人太多,80多人坐在一個教室里,要求政府再建一所小學。是應該建,可土地在哪里啊?一個開發商竟能迫使城市變更規劃,竟能把涉及千家萬戶的教育預留地給占了!肖哲川把建委主任叫到辦公室,讓他說清楚這件事。

建委主任支支吾吾,最后說這是常務副市長邱汝明同意的,當時邱汝明是分管城建的副市長。

肖哲川雙眼放出冷峻的光。“你沒向邱市長說明這塊地的用途嗎?你沒告訴他變更城市規劃必須要履行程序嗎?”

建委主任滿臉通紅,無言以對。

肖哲川毫不客氣,他又把邱汝明叫來,請他說明情況。

邱汝明眼睛轉了轉,用一種若無其事的口氣說:“那是七年前的事了,當時到處都喊著超常規發展,而房地產開發是見效最快的產業,于是這塊地就批做商品房開發了。”

肖哲川對這種急功近利的行為非常痛恨。那么一大塊地賣了500萬元,現在要征地蓋學校,5000萬元都不夠!這才是肥了開發商,苦了全市人!但現在他的心里產生了另一層警覺,這一切僅僅是急功近利嗎?就沒有別的利益關系嗎?為什么一個副市長、一個建委主任會同開發商關系那么密切?為什么那么大的事情研究都不研究就定了?再想到那2000萬元去向不明時,他不禁打了個寒戰。

但是,當他詳細地向林楓匯報之后,林楓思考了一會兒,用一種堅定不移的口吻說:“你的分析有一定的道理,但是目前立案不是時候。現在正是招商引資上項目的啟動階段,大家剛要甩開膀子干,我們又來這一家伙,這會在全市引起極大的震動,會成為人們關注的熱點,這樣對大局有影響,對中心工作有影響,不能因小失大。現在必須集中一切精力抓經濟、抓發展。再說,我們不能有一點點疑點就查處干部,我們決不庇護干部,但要保護干部,如果不這樣,誰跟我們干?”

肖哲川有些激動了:“怎么是有點疑點呢?那已經是重大責任事故了,樓倒了,人死了,初步結論有了,怎么是有一點點疑點呢?”

“好了,不用說了,想查可以,兩個月之后再說,是壞人好不了,是賊跑不了。現在集中全部精力抓項目。”

肖哲川冷峻的目光盯著林楓的臉。“林書記,我不同意你的意見。追究責任事故以及事故背后可能隱藏的腐敗問題怎么會影響大局呢?我認為這恰恰是保證大局,保證我們經濟建設和社會發展不偏離方向,保證國家的資產不受損失,人民的利益不受侵害。如果我說服不了你,那么,我建議在常委會上討論這個問題。”說完,肖哲川轉身離去。

他這樣不辭而別,在林楓的印象中還是第一次。

(未完待續)

策劃/張 曙

責任編輯/楊桂峰 季 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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