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李贄結緣純屬偶然。
那是1995年的事了,某出版社策劃出版一套《荊楚歷史文化名人傳記叢書》,所寫全為湖北歷代文化名人,叢書共十本,有一本是介紹晚明文學流派“公安派”主將袁宏道的。“公安派”的主要代表人物為“三袁”,即袁宗道、袁宏道、袁中道三兄弟,其中要數老二袁宏道的成就最大,因他們是湖北荊州公安人,所以稱為“公安派”。叢書編者通過有關渠道找到了我,希望我將袁宏道傳記的創作任務接受下來。作為一名與“公安派”同鄉的學人,我義不容辭地應承了這一任務。在翻閱、研究袁氏三兄弟特別是袁宏道的存世文集及相關資料時,我發現,他們的文學主張“性靈說”受到了同代哲學家、思想家李贄“童心說”的啟發與影響。可以毫不夸張地說,如果沒有李贄獨樹一幟的“童心說”,也就不會有“公安三袁”“性靈說”的問世,更不會有三百多年后的胡適、陳獨秀、劉半農、錢玄同等人重提“公安派”,大力倡導“性靈說”,對五四新文化運動的誕生與發展產生積極而有力的推動作用了。
由此可見,李贄是一個何等了得的人物!
李贄,號卓吾,又號宏甫,自稱溫陵居士,明世宗嘉靖六年(1527年)農歷十月廿六日生于福建泉州城南門萬壽路123號。泉州是中國第一個對外通商口岸,海上絲綢之路的起點,論資歷,比廣州還要早好幾百年。宋元時期,泉州港是世界最大的貿易港口之一。它的開放與包容曾使得世界上幾乎所有宗教在這里傳道、交流、融匯,并留下了各種風格兼備的寺院建筑……古老的歷史與燦爛的文化使得泉州于20世紀80年代初便躋身于全國第一批歷史文化名城之列。
李贄所生活的明代晚期,整個中華帝國已變得內斂而封閉,泉州雖不可避免地受到一定程度的影響,但其博大與開放的深厚傳統不可能轉瞬即逝。正是故鄉泉州的環境與氛圍,鑄造了李贄自由、靈動、灑脫、特異、叛逆的思想特征與鮮明個性。
李贄自29歲那年離開故土,僅回來過兩次。一次是35歲時父親病逝,自南京奔喪守制。丁憂期間,適逢倭寇進犯泉州,李贄不得不身穿孝服,率弟、侄輩抗倭御敵;另一次是38歲那年祖父去世時從北京返鄉赴喪。曾祖父母、祖母及父母逝世,因家貧無錢購買塋地,只得臨時厝置。此次歸家,李贄總算了卻一樁心愿,將三代老人一并歸葬入土。
從此以后,直到李贄去世的近40年漫長時光中,他就再也沒有回來過了。并且只要一提起泉州,心中就生出一種復雜的情愫,他說平生有三怕,其中之一就是怕返家。
對于給了他生命之源的故鄉泉州,李贄何故至如此反應?
這與他此后的人生閱歷、思想認識及當時的社會環境有著密不可分的關聯。
李贄自26歲考中舉人躋身官場,當過校官、縣學教諭、國子監博士、刑部員外郎、刑部主事、禮部司務等職,輾轉于河南、南京、北京等地任職。直到萬歷五年(1577年),年屆51歲的李贄終于升任云南姚安知府,成了朝廷的一名四品官員。
在25年的官場生涯中,李贄性格倔犟,思想活躍,不甘摧眉折腰,不肯受人挾制,不愿巴結奉迎,所受之磨難與屈辱,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將大地為墨,難盡寫也”。多年的媳婦熬成婆,好不容易升了一名知府,總該揚眉吐氣一番了。然而,李贄的心中,卻又萌生退意了。如果不是顧及退職后一家老小的生計問題,哪怕是知府一職,他也不想赴任。在眾多友人的勸說之下,他才極不情愿地勉強成行。
以傳統思維與價值觀念來衡量李贄所為,他的舉止實難為一般人接受與理解。四品知府,也算一個不小的官職了,當時的明朝,全國約有政府官員兩萬名,而四品以上的不會超過五千。不知有多少人丟棄人格、削尖腦袋、苦心鉆營,也難以達到這一級別。在知府位上好好干上一番,再升上那么一級半級,博個封妻蔭子、光宗耀祖,該是何等地風光啊!
然而,李贄所看重的,不在官職大小,而是精神,是學識,是思想!若按慣常的人生軌道前行,李贄肯定早就湮沒在無數沒有個性的庸常之輩中,消逝在歷史的云煙深處難覓其蹤了。李贄之所以成其為我們今天所知道的李贄,就在于那迥異于他人的價值追求,那不按常規“出牌”的特立獨行,那敢于挑戰傳統的卓越識見。
早在寫《老農老圃論》時,李贄在文中就贊揚關心農事的樊遲,諷刺了輕視農民的孔子,露出了一股“異端”色彩。而后對朱熹的傳注,便讀不進去,“不能契朱夫子深心”。在河南輝縣任教諭時,李贄除拜揖公堂外,將主要精力花費在探索道學真諦之上。閉門苦讀五年有余,結果以“落落不聞道”而告終。
隆慶元年(1567年),41歲的李贄赴北京任禮部司務,開始接觸泰州學派,并對王陽明著作“不得不信之”。對此,李贄在給友人的一封書信中寫道:“五載春官,潛心道妙。”在北京任職期間,李贄的學問取得了顯著收獲。
五年后,李贄調往南京刑部任職。當時的南京,講學十分盛行,李贄常常參與其中,結識了泰州學派創始人王艮之子王襞,并拜他為師。與此同時,李贄還受到王學左派著名學者王畿、羅汝芳的直接教誨。泰州學派及王學左派師承王陽明的心學,王陽明的心學雖屬儒家一脈,但對儒學教條特別是程朱理學是一種淡化與反駁。王學認為“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倡導“良知”說,主張“良知”是衡量一切事理的標準。而泰州學派及王學左派則更進一步,他們標舉自然人性旗幟,抨擊“存天理,滅人欲”的主張,鋒芒直指朱熹內圣之學的絕對倫理主義。在南京刑部又是五年,李贄的學問取得了突破性進展,成為深孚眾望的學界名流。李贄對王陽明心學、泰州學派及王學左派并非一味地認可與接受,著名的“童心說”便是加以揚棄改造的結果。
由學習鉆研,到參考借鑒,再至自我創新,李贄走過了一條不斷求索、刻苦精進的艱難漫長之路。
在輾轉南北的任職期間,李贄結識了許多以心相許的朋友,而對他人生起著舉足輕重作用與影響的,當屬耿定理。
耿定理,字子庸,號楚倥,黃安(今湖北紅安)人,不求功名利達,只重潛心問學。耿定理有一聲名顯赫的兄長耿定向,號天臺,任過刑部右侍郎、戶部尚書,著有《耿天臺先生全集》,是明朝有名的理學家。耿定理與耿定向雖為兄弟,一段時間,耿定理還以兄長為師,但兩人思想卻有著嚴重分歧:哥哥耿定向嚴守封建禮教,將其作為行事準則;弟弟耿定理呢,則追求自我心性的自得與完善。于是,耿定理與兄長耿定向越來越疏遠,而與李贄則越走越近,最后成為生死之交。
李贄由南京走水路趕赴姚安,途經耿定理老家黃安,自然要舍舟上岸與好友一聚。逗留期間,李贄想將家屬留在黃安,并與耿定理相約,待三年任期一滿,便來此定居,專心訪友求道。妻子黃氏堅決要求同行,李贄沒有辦法,只得攜妻前往云南姚安就職,但還是將女兒和女婿莊純夫留在了湖北黃安耿家,為此后的隱居埋下了“伏筆”。
李贄不愿做官,并不等于他在任上無所作為。三年姚安知府,李贄可謂兢兢業業,勤勉有加。他寬以待人,與少數民族和睦相處,關心民間疾苦,注重社會公益事業,興修水利,建蓋書院,開辦公學,一時間深得民心。而三年任期一滿,李贄便撂下挑子,封印閉門停辦公務,堅持不干了。經過七次上疏,又面請前來云南考察地方官員的巡按御史批準,這才獲準。李贄辭官消息傳出,當地“士民攀臥道間,車不得發”。為紀念李贄,姚安百姓還特地為他建了一座生祠。
擺脫官場的名韁利鎖,李贄感到了從未有過的輕松與自由,他與妻子黃宜人取道三峽,由云南姚南趕返湖北黃安。如果不是耿定理,李贄辭官之意不會如此堅決,也不會選擇黃安隱居。李贄奔好友耿定理而來,正值耿家老太爺去世不久,在朝廷任職的耿定向也回到了老家守喪。兄弟二人對李贄禮遇有加,并在耿家別業“天窩”為李贄一家專門建室筑居,使他大有一種賓至如歸之感。
在“天窩”隱居之初,李贄與耿定向思想不合,雖常有齟齬,但有耿定理從中調和,倒也相安無事。然而,三年后,年僅51歲的摯友耿定理突然病逝。李贄辭官千里迢迢趕赴黃安,就是奔耿定理而來,沒想到這位至交卻先行撒手而去,不僅給李贄心靈帶來了極大的痛苦,對他以后的生活也產生了難以估量的影響。
因思想不同,盡管耿定向守喪期滿又赴南京任職,但兩人書信往返中,矛盾已日趨尖銳且公開化。耿定向擔心李贄留在黃安“天窩”帶壞耿家子弟,不禁生出趕走李贄之意,而又不便公開撕破臉皮,只好委婉行事,或信中一個勁地旁敲側擊,或托朋囑友暗示李贄。李贄自然不想被人視為眼中釘、肉中刺長留黃安,適逢鄰縣麻城四大望族之一周柳塘及女婿曾中野盛情相邀,并在縣城買下一間大屋供他居住,正置身尷尬境地、另尋別居的李贄,自然爽快地接受了這一邀請。
舉家移居麻城,沒想到夫人黃氏節外生枝,堅決不從。快60歲的人了,黃宜人不想再東來西去地顛沛流離,四處漂泊;女兒女婿也勸李贄回鄉定居,以求落葉歸根。而李贄卻是堅決不肯遷回福建泉州,雙方追求不同,想法不一,意見不合,難于統一,最后只得各奔東西。李贄拿出為數不多的積蓄,讓女兒女婿陪夫人黃宜人歸返故鄉;而自己,則毅然離開生活了五年的“天窩”,孤身一人前往麻城。
李贄將位于麻城縣城的居所取名為維摩庵,標志著他對佛學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三年后,李贄剃度出家,從維摩庵搬到離縣城約30里外的龍潭芝佛院,索性做了一名和尚,自號“龍湖叟”,并寫詩明志道:“空潭一老叟,剃發便為僧,愿度恒沙眾,長明日月燈。”
一旦離開黃安,李贄與耿定向的矛盾不可避免地變得更加尖銳化、公開化。一個在麻城隱居,一個在南京做官,在交通不便的古代,雖然遠隔千里,卻不影響兩人相互間的指責與攻詰。他們通過書信,將個人主張洋洋灑灑、淋漓盡致地訴諸筆端。你挑戰,我回應;你闡述,我批駁;你攻擊,我指斥……就在書信一去一返的“禮尚往來”中,一對論敵“捉對兒”攪在一起廝殺。沒想到這場特殊的論戰竟持續了十年之久,“刀光劍影”難解難分,殺聲震天驚動朝野。李贄反孔,耿定向尊孔;李贄向“名教”挑戰,主張“拆籬放犬”,倡導心性,追求思想解放,耿定向“重名教”,竭盡全力維護舊的倫理綱常,不可越雷池一步;李贄認為不必以孔子來衡量一切,“人人皆可以為圣人”,耿定向視孔子為神圣不可侵犯的偶像,并以“天不生仲尼,萬古長如夜”加以反駁……其實,李贄反對的,是經由董仲舒“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后的孔子;他指斥的,是將作為諸子百家之一的儒學僵化了的反動儒教;他抨擊的,是那些借孔子之名扼殺人性的偽道學家。而對孔子本人,李贄并不反對,他出家禮佛的芝佛院內供奉著兩幅巨大畫像,一幅是釋迦牟尼畫像,另一幅,就是他專門請人定做的孔子畫像。
論爭的結果,就是《焚書》的問世——李贄將寫給耿定向的論戰書信、函件盡數收入其中。這不僅激怒了耿定向本人,更惹怒了他的那些故舊門生;他們不僅口誅筆伐,還利用手中權力或可控資源,對李贄直接施暴迫害。由昔日的友人一變而為不共戴天的仇敵,雖令李贄傷心、寒心,然而,為了思想,為了真理,他什么也顧不得了,大有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之氣概。
李贄在龍潭芝佛院一住就是十年有余,他的第一部著作《初潭記》于萬歷十六年(1588年)在此編纂而成,而后又創作、編輯了《焚書》、《說書》、《因果錄》、《史綱評要》、《讀升庵集》、《孫武子十三篇》及《藏書》的主要章節,還批點過《水滸傳》、《西廂記》、《琵琶記》等小說戲劇著作。概而言之,李贄一生中的主要著述,大多是在龍潭完成的。龍潭風景幽美,有著一股靈動的氣韻,不僅適合隱居,更能激發創作靈感,李贄還在這里為自己建了一座藏骨塔,擬作為安息長眠與永恒的歸宿之地。
李贄出家后,好友焦竑擔心他獨自一人孤寂,便托新科進士袁宏道出差返回故鄉荊州時,順道前往麻城探望。袁宏道或獨自一人,或與小弟袁中道,或兄弟三人一同,曾先后三次來到龍潭拜會李贄,一住就是一月或數月。正是與袁氏兄弟切磋求道的過程中,李贄的“童心說”逐漸成熟,于萬歷二十年(1592年)寫下了《童心說》一文,指出“夫童心者,真心也”,而人們行事作文,大多屬“假言”、“假事”、“假文”,這樣的人,自然也是“假人”。欲現童心,必須剝去遮蔽其上的霧瘴,使其露出無瑕的“最初一念之本心”,只有那些未曾失卻童心之人,才是真正的大圣人。受李贄思想啟發與影響,“公安三袁”針對當時文壇前后七子的復古論調,樹起了一面文學改革的大旗,創立了“性靈說”,主張文學作品應“獨抒性靈,不拘格套,非從自己胸臆流出,不肯下筆”,影響并扭轉了一代文風。
面對李贄出家的麻城龍潭自然風光,袁氏老大袁宗道大為驚嘆,沒想到“泉石幽奇如此”,不由得舞動一支生花妙筆寫道:“龍湖,一云龍潭,去麻城三十里。萬山瀑流,雷奔而下,與溪中石骨相觸,水力不勝石,激而為潭,潭深十余丈,望之深青,如有龍眠。而土之附石者,因而夤緣得存,突兀一拳,中央峙立。青樹紅閣,隱見其上,亦奇觀也……”
李贄隱居龍潭之時,是他碩果累累、聲名遠播之日,也是他大起大落、飽受折磨之際。
他剃頭出家,卻有意留下胡須;進了佛堂,又不認祖師;做了僧人,還大口吃肉……這些,都被時人視為異端。他廣收門徒,即使女子也不避諱,信函往返不說,還親往女徒家授課,被道學家們視為大逆不道。他的第一部著作《初潭集》在麻城第一次刻印,就轟動一時,當即搶購一空,此后的《焚書》、《藏書》更是聲名遠播,傳遍中華大地。正是這些振聾發聵之作,卻被封建衛道士蔑稱為“敢倡亂道,惑世誣民”的“謗書”。他與袁宏道在武昌一同游覽黃鶴樓時,遭到一伙受假道學家們指使的潑皮圍攻、辱罵與毆打。他受到耿定向門生、湖廣按察司僉事史旌賢的威脅,要以“大壞風化”的罪名將其驅逐,李贄針鋒相對:“我可殺不可去,我頭可斷而我身不可辱!”萬歷二十八年(1600年),李贄已是74歲的年邁老人了,當權者仍不肯放過他,地方官員馮應京雇用一幫打手前往芝佛院迫害李贄。李贄在友人的幫助下得以逃脫,可暴徒們卻不肯善罷甘休,又一把大火燒掉了龍潭芝佛院,還將李贄為自己準備的永恒歸宿之所——藏骨塔搗毀清除……
黃安留不下他,麻城容不得他,那么,其他地方又如何呢?
年邁蒼老的李贄舉目四顧,不由得悲從中來,大地茫茫,哪里才是他的歸宿之地啊?
正當李贄出走麻城,輾轉河南商城黃蘗山中避禍時,曾任過知縣、御史的馬經倫聞訊,不顧數千里之遙,冒雪從北京通州(今北京通縣)趕到黃蘗山中陪侍。
馬經倫為人正直,常仗義執言,好打抱不平,任御史時因膽敢抗疏當朝皇帝神宗而被貶為一介平民。李贄的悲慘遭遇使他感到憤怒與同情,不由得主動南下黃蘗山,與李贄一同研習《周易》,還寫了一篇文鋒犀利的《與當道書》為李贄辯護。
等到來年二月春暖,馬經倫索性將李贄接到北京通州自己家中居住。
盡管封建統治黑暗,盡管專制思想麻痹并左右著人們的意識,盡管道學家為維護所謂的正統理學不擇手段大打出手,卻總有一群真知灼見者、不畏強權者、公正無私者,以一己微薄之力與當權者、當道者拼力抗衡。一方面是虛偽,是攻詰,是迫害;另一方面則是真誠,是推崇,是保護,兩相比較,后者的良知、識見與高尚更其凸顯。李贄的價值在當時已為許多有識之士推崇,視李贄為“真人”,并予以實質性幫助,除馬經倫外,重要的人物還有湖廣布政使劉東星、大同巡撫梅國楨等。
李贄寓居通州時,年已七十五六,身體日衰,預感來日不多,不由得寫了一篇《遺言》,詳述死后安葬之事,并流露出自己一生坎坷,受盡誹謗與迫害,希望能夠平平安安地了此一生。
然而,他的這一愿望最終沒能實現!
他在馬經倫家安居寫作,自以為平安無事,沒想到統治者卻放不下他,主動找上“門”來了。
李贄一到通州,就在北京城的道學家中引起了一陣恐慌。他們擔心李贄思想廣泛流布,擔心他的新作又將“妖言惑眾”,擔心他闖入京城“擾亂治安”。一時間,關于李贄的流言“狼煙四起”,鬧得京城人心惶惶。不久,禮科給事中張問達終于走上“前臺”,上疏劾奏李贄,說他“狂誕悖逆”、“惑亂人心”,將“明劫人財”、“強摟人婦”、“勾引士人妻女”等不實之詞一股腦兒地堆在他的頭上,其落腳點就在于要對李贄嚴懲不貸。
已有20年不理朝政的神宗皇帝朱翊鈞見到奏折,竟異乎尋常地來了精神,以前所未有的“工作效率”當即作出批示:“李贄敢倡亂道,惑世誣民,便令衛五城嚴拿治罪。其書籍已刊未刊者,令所在官司盡搜燒毀,不許存留……”
一聲令下,李贄被打入牢獄,所有著作悉數燒毀。李贄取《焚書》、《藏書》作為書名,便有“焚燒之書”、“藏匿之書”之意,對封建統治者,他沒有過多幻想;對自己著作的命運,似乎早有預見。然而,只要是傳播真理的好書,是焚燒不盡、難以深藏的。李贄所有已刊未刊之書雖一時遭受焚燒、銷毀之厄運,其后反而越刻越多,越傳越廣,流布海外,便是有力的明證。
李贄入獄后,除走過場式的審訊一次外,便將他長期羈押獄中,不管不問了。
李贄捕前已臥病三月,入獄后仍處于昏迷狀態,此后更是百病纏身。就在這樣的處境中,他還不忘賦詩,寫下《系中八絕》。一位70多歲的老人,尚能保持如此旺盛的精力與斗志,確屬不易。其實,李贄真正人生之始,他的最輝煌時期,正是隱居麻城龍潭之時,而此時,他已是60花甲之人了。一般來說,年紀一大,就意志衰退,思想保守,免不了抱著頤養天年的心態打發殘日。而李贄卻老當益壯,老來彌堅,越老越有風采,僅憑此點,就可見出李贄對庸常之輩的超越。有人說李贄的悲劇就在于他活得太長,否則,就不會有那么多的曲折磨難與攻詰誹謗了。當然,他的成功與貢獻也在于活得太久,如果早逝,中華民族古老歷史的燦爛星空,當失卻一顆極其耀眼的星辰。
關于李贄的懲罰,張問達在疏劾中希望將他解發原籍治罪,而這時,又傳出朝廷將李贄遞解回泉州的消息。李贄曾多次表示怕回老家,聽到這樣的傳言,不由得說道:“我年七十有六,作客平生,死耳,何以歸為?”
泉州,是李贄的養育之地,是他生命的血脈所在,落葉歸根,乃人之常情也,為何只要一提回家,李贄就會產生一種本能的恐悚與懼怕呢?
其實,李贄對故鄉泉州有著一種內在而深沉的感情,他之所以怕回泉州,緣由主要有三:一是對故鄉濃厚而窒息的理學氛圍大為反感。當時的泉州,已成為封建理學重鎮,對儒教宣傳尤其得力,對道學家朱熹頂禮膜拜,對孔廟不斷維修擴建,李贄所處時代,是泉州府歷史上修建孔廟最為頻繁的時期;二是不愿受到管束。回到家鄉,會受到多重有形無形的束縛,有官府管治,有鄉法約束,有族規限制,還有一大堆所謂的責任與義務不請自來纏繞于身。想想看,如果待在泉州,李贄能像隱居麻城那樣我行我素、自由自在、安心著述嗎?三是拼力抗爭。如果說此前不愿回泉州是出于上述兩種因素,那么,后來當道者將回鄉作為對他的一種驅逐與懲罰,就更令他產生逆反心理,竭力抗爭,寧死不歸了。
陷于兩難境地且早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李贄,覺得唯有自己了斷,才會得到一個體面的結局。
他在等待、尋找可乘之機。
機會終于來了,結局卻是那樣的悲慘。萬歷三十年(1602年)農歷三月十五日,李贄趁侍者為他剃發的機會,一把奪過剃刀,奮力割向自己的咽喉。喉管頓時斷裂,血如泉涌,而氣息尚存。侍者問他:“痛否?”李贄喉嚨嘎嘎作響,話不成聲,便以手蘸血,書寫作答:“不痛。”侍者再問:“為何要自殺?”李贄顫顫抖抖、一筆一畫地寫道:“七十老翁何所求?”又拖了一天多時間,直到三月十六日夜半,李贄才在獄中最后合上了痛苦的雙眼。
天下之大,竟容不下一位行將就木的老人!李贄就這樣被封建統治者迫害而亡,成為中國歷史上以學術而獲罪致死的獨一無二的偉大思想家。
李贄不斷求索,大膽懷疑,快意恩仇,誠如他自己所寫的那樣:“余自幼倔犟難化,不信道,不信仙、釋,故見道人則惡,見僧則惡,見道學先生則尤惡。”封建統治者以孔子的儒學為正統,其余皆為旁門左道,他們只希望天地間存在一個頭腦、一種聲音,更希望滿天下都是愚民,容不得半點其他主張與學說。而李贄作為封建社會難得的“千古絕唱”,偏偏什么也不信,為了科舉從小熟讀四書五經,卻不信孔孟朱熹之說;出家當和尚,卻不信佛教;對老莊學說素有研究,卻不信神仙道教……不盲從,不迷狂,永遠保持清醒的頭腦,保持一顆難得的童心,保持本真個體及與生俱來應有的自由平等與獨立人格。也正因為如此,李贄被封建統治者、衛道士視為異端,無論哪里都容不下他,欲置之死地而后快。
李贄雖死,卻成為中國啟蒙思潮的一面旗幟。他的思想不脛而走,不僅影響了后來的黃宗羲、顧炎武、王夫之、曹雪芹、譚嗣同、嚴復、章炳麟等人,還傳至日本,受到日本明治維新運動先驅吉田松陰等人的推崇與喜愛,對日本的明治維新運動有著功不可沒的推動與啟發。
如果我們將李贄放在中國古代哲學、思想的歷史長河中,當會發現,李贄的學說有兩個特征,一是驚世駭俗,二是進步卓越,其識見遠遠超出前人與他人。
一個沒有思想的人無疑是一具行尸走肉,同理,一個缺少哲學與思想的民族也是平庸而可悲的民族。中華民族要崛起,要有所創造,要躋身于世界民族強林,非得有一流的、真正的、偉大的哲學家、思想家為先導不可。正是從這樣的角度與意義而言,李贄對于生活在今天的我們,對中華民族的未來,實在是太重要太重要了!
責任編輯/筱 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