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高”是一種蘊涵著高尚理想激情的美學風格,歷來為我國文學藝術界的有識之士所推崇。但近年來因受西方解構主義思潮的影響,文壇的一些人打著反對“高、大、全”的旗號貶損“崇高”,以凡俗化的時尚相標榜,導致不少文藝作品充斥著軟綿綿的娘娘腔和脂粉氣而唯獨缺少了激動人心的洪鐘大呂般的雄健之音和富含風骨的陽剛之氣,這其實是一種無知和倒退。“崇高”,對于作家的創作而言,不僅是藝術上的高要求,也是不具較高的認知能力而下工夫就欲企及的思想上的高境界。公安題材文學,與其以人民警察及其英勇斗爭生活為主要描寫對象和表現內容相適應,理應弘揚革命英雄主義的主旋律,產生能夠振奮人心、鼓舞斗志的思想高深、藝術精湛、且二者結合完美、足稱“崇高”的精品之作。在我看來,《肝膽昆侖》(群眾出版社,2006年1月)雖難言完美,卻是張道華在小說創作道路上向著“崇高”邁進、達到較高思想藝術水平并具有雅俗共賞魅力的一部力作。
張道華是迄今少數幾位在領導崗位上堅持業余文學創作且成績可觀的公安作家之一。2006年4月,中國作協曾在北京召開了“張道華創作研討會”,那時他已有《夜幕較量》、《非常綁架》、《資本謊言》三部長篇小說和若干紀實作品問世。這些作品無疑留下他在文學創作上邁出的一個個堅實足印。記得在那次會上,雖然發言的評論家們對其作品給予了良好的評價,但說來說去幾乎只在作品“矛盾尖銳”、“情節復雜”、“故事性強”等通常用以評價公安文學的套話上打轉,而思想的深刻、人物刻畫的成功、作品的創作特色和整體的藝術創新這類屬于嚴肅文學的評論詞語卻諱莫如深,弦外之音乃“俗”而欠“雅”,這反映了文壇對公安文學作品還存在著慣常的偏見。盡管會上有警界朋友給我暗示,要我說點什么,但那時道華同志的作品我未看過,何以言對?直到近日讀了他的長篇新作《肝膽昆侖》,才覺得可以也應該說點什么。
不錯,一般公安文學作品所具有的矛盾尖銳、情節復雜、故事性和可讀性強被視為通俗文學的藝術元素,《肝膽昆侖》一樣都不少;可貴的是它并非止步于此,而是努力朝著嚴肅文學的目標挺進。“崇高”就是貫穿全篇的思想靈魂和美學追求。
首先,作品的主題洋溢著英雄主義和無私奉獻精神的高格調。主人公楊子健具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無畏氣概和“為有犧牲多壯志,敢叫日月換新天”的思想的高境界。而這種高格調和高境界,甚至還帶有悲壯的色彩。作者采取先抑后揚的敘事策略,開篇便給楊子健的出場設計了嚴酷的環境氛圍,將其置于錯綜復雜、非常尖銳而且是多層次矛盾沖突的風口浪尖上——被省公安廳、省紀委委以省聯合專案調查組組長之職、后又被省廳黨委直接任命為公安局長派赴海平市的楊子健,可謂受命于危難之時:一是他要面對的不僅僅是一個頂著“省人大代表”、“省五十強企業家”的光環,實是有恃無恐、無惡不作、兇殘狂妄的惡棍葉啟財及其帶有黑社會性質的犯罪團伙。而且,還有葉背后以副省長高原為靠山,以市長韋偉、副市長胡西平、市公安局常務副局長廖思源這些手握實權的腐敗官員為后臺的,在政治上和經濟上結成一損俱損、一榮俱榮、相互勾結的利益集團,即所謂強大的“鎮西勢力”。他們盤根錯節,呼風喚雨,為所欲為,無法無天,竟然殘酷地殺害了偵查他們罪案的先后兩任公安局長陳志云和陳衛忠。楊子健的赴任和履職,無異于“虎口拔牙”,隨時都有可能犧牲生命,其艱險不難想見。二是時值“非典”肆虐之際,楊子健和他的戰友們已然面臨著瘟神的威脅,而更為不幸的是,楊子健之妻、女醫生沈梅英倒在了抗擊“非典”的崗位上,給他留下了患有先天性心臟病、生命危在旦夕的幼女。總之,國事與家事,突入重圍、重任在肩與天災人禍、內憂外患,如泰山巨石般向楊子健壓來,讓人為他能否挺得住而捏一把汗!作者對于楊子健的這些描寫,顯然有著“置之于死地而后生”、“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的創作寓意。而楊子健之所以能經受住種種嚴峻考驗,排除萬難,克敵制勝,除了有省市委和省公安廳主要領導同志的支持、戰友們的配合、人民群眾的擁護,以及自身的膽識才智之外,引人注目的還有時時支撐和引導著他的莊嚴的職業使命感和強大的理想信念——為了保衛國家安全和社會安寧,即使肝腦涂地也在所不辭,一如他縈懷于心的、用以自勵所書寫的岳飛《滿江紅》那為雪“靖康恥”滅“臣子恨”而“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的恢弘氣魄和譚嗣同楹聯“肩承社稷,肝膽昆侖”所透出的博大胸襟及高遠志向!
與“崇高”相聯系的,還有作者于情節描寫中透出的嚴肅思考。譬如,作者在寫到海平市一些頭頭腦腦公然違抗中央的方針政策和指示精神,目無法紀、為虎作倀時,便感嘆好端端的中央精神一到基層怎么就走了樣,中國要建立完善的法治社會何其難啊!作者在作品中借楊子健回憶被“鎮西勢力”陰謀殺害的前任公安局長陳衛忠說過的話:“公安機關可以對付任何一種犯罪,但權力保護下的犯罪就不那么好對付了。黑權比黑社會更可怕。”同時加上了楊子健自己的判斷:“……要是深層次犯罪,估計要作一次殊死的斗爭!”這些,其實正是小說構思的基點。作品以此布設了多重而又尖銳的矛盾沖突,進而暗示:打黑除惡,如果對手是官商一體、上下勾結、形成一股相當頑固的地方宗派勢力,一如作品所寫的“鎮西勢力”,那么,不付出血的代價,不進行殊死的戰斗,不采用公開和隱蔽相結合的手段和靈活多變的高超的斗爭策略,不在依法從嚴從重地打擊首惡分子的同時堅決清除內部的不純分子、徹底地瓦解和根除其賴以存在的政治、經濟和社會基礎,以求除惡務盡、長治久安,是絕難戰而勝之的。同樣,作品的結尾處寫道:當人們還在燃放鞭炮歡慶邪惡的“鎮西勢力”被打垮、海平人民在共產黨的領導下獲得第二次解放的時候,黑惡勢力的余孽又興風作浪,釀成了一幕暗殺公安局長楊子健不成、卻導致女民警岳小蔓意外身亡的悲劇。打黑難,除惡不易!作者用槍聲再次發出警示,并將其深沉的思考化為作品首尾呼應、貫穿始終的藝術構思,從而一反通俗小說習見的皆大歡喜的大團圓結局,不僅為作品的悲壯色彩抹上最后的濃重一筆,還體現著作者對新時期公安斗爭的艱巨性和長期性的深刻思辨!
“崇高”,作為主旋律作品的風格基調,當然不僅存在于作品的思想意蘊里,還體現在藝術表現之中。崇高而能感人,其關鍵在于要處理好崇高與真實、平凡的關系。崇高要以真實為基礎,否則就成了海市蜃樓,虛幻無根。作為先后分管刑偵和經偵工作的地市級公安機關的領導成員、親自指揮和破獲過多起大要案并和民警們長年戰斗在一起的作者,其優勢之一是熟悉警察生活。無論是寫刑偵虎將楊子健,還是寫他手下的干將楊軍、羅誠、趙東凱、高小凡、岳小蔓等,作者對他們的個人經歷、業務專長、性格脾氣、心理情感,甚至于在什么場合會說什么話、怎么說,都了如指掌,寫來駕輕就熟,活靈活現,一如寫自己的親兄弟姐妹般真切。再說平凡,英雄人物的人格高潔、氣貫長虹,與其平凡可親并不對立。以寫楊子健為例,作品一方面寫他對敵斗爭沉著機敏、大智大勇、視死如歸、一往無前,但也寫他并非天生“英雄”,在偵案過程中曾一度有過不冷靜的沖動,并且也是“摸著石頭過河”,不斷矯正斗爭方向,直到找準了破案的關鍵的突破口。又如,寫他于剛毅之外也有柔情的一面,普通人的喜怒哀樂和情緒波動他同樣有,如妻子沈梅英犧牲后,他也曾一度被悲哀的情感壓倒了理智;女警岳小蔓的美麗和對他的癡情,他曾動心過,但因年齡差距對是否接受她的愛情也曾猶豫過,等等。作者塑造楊子健形象,能從職業的、家庭的和生命與心理情感的多種角度加以刻畫,使崇高與真實、平凡在其身上得到了水乳交融的結合,寫得可謂血肉豐滿、栩栩如生。再者,由于作者所處的特殊地位,他不僅熟悉基層公安民警,而且也深知省市委和公安廳局一級的領導者,因而寫來一樣毫不費力。如省公安廳長蘇威的深謀遠慮、運籌帷幄,副廳長雷振江的思路縝密、指揮若定,省委書記兼省人大主任趙克軍的高屋建瓴、力挽狂瀾,市委書記姚浩然的老而彌堅、毫不退縮,副書記吳致勝的立場堅定、顧全大局,原公安局長武平川的以退為進、成竹在胸,副局長唐大成的身先士卒、義無反顧,都寫得神情畢肖,躍然紙上。值得稱道的還有,作者擅寫省市機關高層會議的場景和氛圍,通過對講話者不同的側重點、語氣和聲調,聽者各異的內心感應和表情變化的描繪,以及會場整體氣氛的渲染,將原本容易流于枯燥的會議寫得富有生氣且耐人尋味。作品突出的亮點是以案寫人,案隨人走,犯罪嫌疑人雖然陰險狡詐,案情雖然撲朔迷離,但決定破案的進程、節奏尤其是敵我決戰的時機,卻完全操之在“我”。作者運用引而不發和步步為營的聰明寫法,在案子的“蓋子”揭開之前,讓敵人和腐敗分子充分表演,同時騰出手來從容不迫甚至是酣暢淋漓地刻畫正面人物:寫楊子健和他的戰友們時而烏云密布時而陽光燦爛的處境、機遇和斗爭策略的隨機應變;寫武平川看似“消極遁世”實則是受命從事著類似《紅巖》里華子良式的隱蔽斗爭;寫臥底女警鄭如秀受驚嚇后的精神分裂和失憶、武平川對她的細心呵護和組織上送她就醫治療,以及關鍵時刻正在恢復記憶的她找出了秘密保存的陳衛忠調查陳志云死因的確鑿材料而對破案作出了重要貢獻;寫科級偵查員、陳衛忠之妻劉婉清在海平的神秘出沒和她潛入有正義感的葉啟財妻子祝文麗身邊悄悄保護她、進而說服動員其棄暗投明、拿出錄有葉的集團公司走私販私、制假販假等財務罪證的光盤對破案所起的突破作用;當然,也因此使作者能于破案的主線之外,抒寫了楊子健家庭的夫妻情和父女情,以及后來與女警岳小蔓漸生愛意的生死戀情,而使對楊的刻畫更富于多側面和立體感。同樣,作品對反面人物的描寫也決不簡單化和臉譜化,突出之處就是寫出了主要反面人物的犯罪有著必然的歷史根由,如寫葉啟財從當兵時被開除到因殺人犯罪而逃至海平,直到辦公司發跡和大搞官商勾結而獨霸一方;寫葉的狗頭軍師何守志是個逃亡到大陸的前臺灣黑社會竹聯幫骨干分子,這就使人從其過去的劣跡看到了他們今天的犯罪絕非偶然。對于葉啟財,作者也能寫出其對手下馬仔的兩面性:硬的狠毒(如為殺人滅口而除何駒、滅二賴子)之外也有軟的江湖義氣,如行將落網之際讓劉文綁上自己去投誠、以便于他以“功”抵罪免于一死,而劉文并未答應又表現出其對主子的“死忠”。此外,作者還注意寫出腐敗分子的性格差異,如高原的擅權“獨大”、以當海平人的“太上皇”而自傲,胡西平的敏感、多疑與陰毒,廖思源的貪欲、昏庸與輕狂,均構成了鮮明對比。作者又能幾筆刻畫出人物的外形特征,如寫葉啟財額頭上的傷疤和鼻翼上的痣,寫何守志的三角眼,寫胡西平的半禿頂、扁塌鼻、蛤蟆嘴等,都給人留下較深印象。
筆者由此想到,不少當代公安文學作品之所以不被文壇看好,乃因沉迷于演繹案情和鋪排情節,雖有人物設置,但大多不過是個符號,缺乏鮮活和突出的個性。人物的概念化、平面化和情節的公式化、雷同化,嚴重地削弱了作品的文學性。所以,公安文學要取得超越、突破和提高文學品位,就必須在人物描寫上下大工夫。而人物刻畫的成功,首先要有令人耳目一新的性格特征,這種特征不僅表現于人物在做什么,更體現于人物怎樣做上面。其次,要有性格發展。《肝膽昆侖》因寫了執法與犯罪的兩個人物系列,刻畫的是人物群像,筆墨自然難以集中,但它所寫的正反面代表人物,無論是楊子健還是葉啟財,其行為和性格都有其來龍去脈,個人命運也是跌宕起伏的,這使它更接近于嚴肅文學的寫法,因而是難能可貴的。當然,可能是因為作品寫到的人物眾多而難以周全吧,也有個別人物行為或其思想轉變寫得不盡合理,如作為市長的韋偉何以從贊成打擊“鎮西勢力”、對廖思源不滿到與其同流合污?作品缺少必要的鋪墊與交待;劉婉清化名張翠花通過祝文麗的介紹要求調入通利集團當出納,葉啟財既然知其真實身份和意圖,何以對她不下毒手?這些描寫上的疏忽,給作品結構留下了尚欠縝密之憾。
盡管如此,《肝膽昆侖》仍是一部令人刮目相看的公安文學佳作。它的出現表明作者已初步形成了善于思考、把握生活本質、長于表現崇高美和悲劇美的創作特點,同時也預示著像他這樣的有雄心有實力的公安作家是可以也能夠向著嚴肅文學的目標突進的。
(張道華,1981年從警,現任廣東省惠州市公安局副局長,全國公安文聯文學專業委員會理事,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已出版長篇小說《夜幕較量》、《非常綁架》、《資本謊言》、《肝膽昆侖》等。)
責任編輯/李曉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