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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后的紫藤蘿

2007-01-01 00:00:00徐鎖榮
啄木鳥 2007年3期

事情發生之后,村里人都敢不相信,一根藤蘿居然能將吳委員勒死在上元村農家小院的院墻下。可是,吳委員確實已經身亡,這是法醫做的鑒定,當刑警大隊的警車拉著臉部安詳的吳委員的遺體駛出村口,村委會的一個干部說:可惜呀,他到底沒能在上元村留下一個種。

煙雨蒙蒙,子規聲聲。是江南三月天。

春天似乎跟吳委員有個約會,每年這個季節,吳委員總會出現在充滿詩情畫意的硯州。嚴格地說,吳委員不是自己來的,而是被大紅請柬請來的。吳委員是美協學部委員,又是書協理事,評審委員會成員,還有什么政協、人大的一大堆頭銜,最有意思的是,還兼著蟋蟀協會的會長。在省城,他被一個個評審、鑒定、開幕式剪彩纏著,整天忙得不可開交,他的字寫出來就是墨寶,就有人搶著收藏;他說的話都是文化,哪怕是片言只字都是經典,只要說出來馬上就有報紙發表。曾有人說,吳委員哪怕是放個屁都有名人效應,如果屁能收藏,肯定有收藏家拿著塑料包裝袋跟在身后。吳委員太忙啦,盡管他到處躲,可是躲到哪兒,找他求墨寶的人就追到哪,在門外排著隊等他寫字畫畫,潤筆費當然是很豐厚的,而且都是從銀行取的現款,一扎扎捆得很規整。據說有段時間,他的家人點潤筆費點不及,連點鈔機都用上了。這是一個崇尚名人的時代,那些立在門外的收藏家心里都明白,現在的投資是為了將來,吳委員的字畫將來還要增值,他的每一個頭銜都是增值的價碼。

也曾有人說,吳委員不是給人寫字畫畫,而是用筆畫人民幣。他都畫得有點煩了,想出來散散心。正好這時,當地政府的請柬就由專人送來了,機票是隨著請柬一道送來的,硯州在省城有個辦事處。三天后,他稍事收拾,就起程了。以往,吳委員外出參加筆會,都是要帶夫人的,在筆會上畫畫寫字,夫人就幫他扯紙調墨,掌印點錢。這次卻一反常態,獨自微服出行,他不帶夫人是有原因的,在硯州,吳委員有一段隱私。

煙雨蒙蒙,子規聲聲……

那是1964年,凡是經歷過那個年代的人,對那段歲月都有著刻骨銘心的記憶,三年困難時期剛過去,國家和民族正像一個大病初愈的人,正在恢復元氣。谷雨前一天,上元村行走著一個肩背畫夾的后生。他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停著又似走,走了又像停,一雙眼睛總不夠用似的在村落里尋尋覓覓。

上元村是個古村落,在硯州一帶,由于交通閉塞,這樣的古村落很多。那時候,盡管西方國家已經將旅游當做享受人生的重要途徑,可在中國還沒有這個產業,上元村只是三三兩兩來過一些美院寫生的師生。省師院美術系的吳了凡是和幾個同學約著一起來這個古村落進行畢業前的實習的,進村后,很多同學待了一兩天就去了黃山,有的上了九華山,唯獨吳了凡留了下來。吳了凡沒有上黃山或九華山,是因為身體原因,兩年前,吳了凡的家鄉餓死了不少人,他雖從閻王爺的生死簿上滾了過來,身體卻很瘦弱,他擔心爬不上黃山,上不了九華山。當然,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他想在日后主攻人物畫,而中國的山水和花鳥畫,古人已經畫到了極巔,想朝前走半步似乎都很難,而人物畫,前面的大師雖然很多,但還有探索的空間。

就在同學們紛紛上了黃山和九華山的第二天,吳了凡發現了那一叢后來改變了他命運的紫藤蘿。

一大早,吳了凡就背著畫夾在村里轉悠,想找一處景點寫生。那幾天,他已經在村子里轉了幾遍了,總是找不著自己喜歡的寫生點,按說,上元村每一處老宅都有很深的文化內涵,都值得用畫筆去表現,可是吳了凡面對這些景點,總也激動不起來。藝術說到底,是一個情字了得,激動不了,肯定就畫不好,就像面對一個漂亮的女子,任憑人家天姿國色,可你動不了情,是不會有什么姻緣的。吳了凡優哉游哉,轉到村后一座叫采衣堂的老宅后院墻,忽然眼前一亮。他看到一個女孩蹲在墻根處栽絲瓜秧,瓜秧呈鵝黃色,捧在女孩手中,遠遠看去就像托著幾只剛出殼的小雞雛,女孩將其放入剛挖好的小土塘后,就抓起四周的泥土,邊揉搓邊朝秧根上揚撒。女孩勞動的圖景,本身就是一幅水墨丹青,況且這畫面的背景又是一截老磚墻,風雨剝蝕,墻上裂了很多縫隙,極似書法追求的“屋漏痕”。更為出彩的是,墻內還掛出一根手指粗的紫藤蘿,一直拖到院外的地面。吳了凡連忙站下,捧起了畫夾。可是剛逸筆草草畫了幾根線條,女孩突然發現了身后不遠處的吳了凡,雙手捂著緋紅的雙頰,沿著墻根跑進后門,一閃身就不見了。

吳了凡立在那里,望著畫本上的幾根線條發呆,這寥寥數筆,只是畫了女孩的一個輪廓,人一跑,就沒法再畫下去了。可是那刻,吳了凡畫畫的欲望卻特別強烈,于是就立在那里,畫著老墻上的藤蘿,這么一臨摹,才發現那根藤蘿的線條,似乎與女孩有很多相似之處,比如說,婀娜,多姿,纖細,還有那含情脈脈的樣子。女孩雖然只是睨了他一眼,但他卻感受到了那眼里的脈脈溫情。

不知過了多久,他感覺腿有點發酸,便將目光從畫夾上移開,想找個地方坐下來接著畫,剛低下頭,忽然看見身后擺著一張小竹椅。開始他以為是誰家無意放在這里的,在鄉村,大人嘮嗑兒或是伢仔玩耍,常常會搬張小椅小凳坐到屋外,事后又忘了帶回家,甚至扔在屋外過夜也是常有的事,于是就坐了下來。當畫完那張寫生回到旅館,已是下午了。

那是他畫得最滿意的一幅寫生,只是里面的人物太簡單,僅僅是幾根線條。

第二天早晨,他又背著畫夾去了采衣堂,想再見一見那個栽絲瓜秧的女孩,哪怕是打個照面也行,可是圍著宅院轉了一圈,卻沒有碰著。再說宅院的門也閉著,他本想找個借口進門討口水喝喝什么的,當走近那兩扇古老的木門,卻不敢敲。于是只好又走近后院墻,取下背上的畫夾,對著墻面想象著女孩栽絲瓜秧的情景,然后再將記憶朝畫面上填寫。他本來想坐下來慢慢畫,可是昨天的那張竹椅已經不見,只好站在原先站過的地方。

一拿起畫筆,吳了凡就將身外的世界忘了,當感到腿發酸的時候,太陽已經到了頭頂。無意間,他回了一下頭,那張被汗水漬成絳紅色的竹椅不知什么時候又被人放到了身后。吳了凡一屁股坐了下來,又捧起畫夾畫起來。

第三天一早,吳了凡又來了,不過這一回,他的心已經不在畫上了,而是要等那個給他送椅子的人。他捧起畫夾,朝畫夾上添著線條,眼睛余光卻不停地掃著四周。不多會兒,他感覺一個熟悉的身影繞過了院墻。是她,就是前天栽絲瓜秧的女孩,穿著家織的土藍布褂子,手里提著那張竹椅,正悄悄朝他走來。他裝作沒有看見,仍將臉埋在畫夾上,一筆一畫地畫著。女孩走到身后,輕輕放下手中竹椅,轉身正要走,吳了凡便叫住了她:小妹子,你等一等,我想問你一句話。女孩站住了,眼睛看著腳尖,道:你有什么話?吳了凡說:你為啥要給我椅子?就問這個事。女孩道:我看你站著畫畫,挺吃力。就為這個?吳了凡又問。女孩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那你做啥不告訴我一聲呢?吳了凡道。

我是怕你走神,我知道畫畫兒得要入神,神一走就畫不成了。女孩話音剛落,吳了凡就將畫夾捧到她面前,道:看我畫得像不像?畫面上,粗粗的幾根線條,已勾出一個纖纖身姿。女孩掃了一眼,就用手蒙起已經緋紅的臉頰,道:呀,羞死我了,羞死我了!這哪是我呀,這是九天的仙女。

小妹子,你就是九天的仙女。吳了凡道。

女孩的臉一下漲得更紅了,盡管用手蒙著,但指縫間還是露出一道道紅霞般的暈澤。

其實,我有沒有椅子坐都無所謂,我只要你到墻根下站一會兒,讓我再畫一張。吳了凡道。

我有什么好畫的?

你就是好畫,你就是特地為我準備的模特兒。

什么模特兒?

模特兒就是長得很漂亮的女子,專供我們畫家畫畫的。

呀,我還漂亮?長這么丑。

你一點也不丑,你真的很漂亮。

我是上元村最丑的女孩,我們村里漂亮的女孩有的是,你為啥不畫旁人,單單畫我?

你是長得漂亮嘛。吳了凡終于將女孩請到了墻根處,并指點著做了一個造型,讓她抬起一只手,牽著墻上掛下的藤蘿,隨后就坐到竹椅上畫起來。那一刻,吳了凡像突然開了法眼,僅僅是一瞥,就將女孩記下了,隨后就在畫夾上勾起來。僅僅是大半天時間,就畫好一張畫稿。古磚墻,藤蘿,人物,一切都安排得天衣無縫。完成畫稿后,又在左下角題下《硯州女孩》的款名。

吳了凡回到師院,將那幅畫作為畢業作品送到老師手中,結果是出人意料的,不僅作品得了滿分,而且還在省報上發表了。那個年代,作品能上省報,對于一個普通大學生來說,真是好像登了天。也就是《硯州女孩》這幅畫,改變了吳了凡的命運,他被留在了省城,進了政府文化部門。雖然是個小科員,卻分管全省美術創作。得天獨厚的位置加上勤奮,使他不僅很快就站穩了腳跟,而且作品也連連在省報和省畫刊上發表。春風得意之際,他常常會想起那個硯州女孩,打從離開硯州后,他常常想起她,如果沒有那次遭遇,也許他還在藝術的困境中徘徊。那個年代,中國人根本還不曉得西方有個弗洛伊德老人,更不用說那神秘而精髓的理論,吳了凡當然也不曉得,只是懵懵懂懂地覺著,硯州女孩就像是一個藝術之神,當才思枯竭時,當筆墨困頓時,只要想起她,馬上就想畫畫,而且是畫一張成一張。那時候,連他自己也不覺察,一個新文人畫的代表,正在國內畫壇悄然升起,只是覺得冥冥中有一個美神在悄悄助著他,不斷地給他靈感和啟悟。

第二年,吳了凡請了一個月的創作假,專程去了硯州。他想去報答那個女孩,更想再請她當當模特兒,畫上幾幅畫。自從《硯州女孩》發表,他已經酷愛上人物畫了,覺得畫人物畫可以跟畫中的人物交流情感。這一年里,吳了凡就不斷地跟筆下的女孩交流,有時候睡到床上,還會自言自語跟她說悄悄話。當然,他還想著從墻上掛下來的紫藤蘿。

上元村的春天還是老樣子,那些紅啊、綠啊,總在古磚古瓦間纏纏綿綿,像是窺探著江南三月天,又似躲著人。吳了凡進村后,就直奔村后的古宅,也鬧不清是上蒼的安排,還是巧合,他剛走近后院墻,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蹲在墻根下,手中捧著幾棵青青的看上去氣團似的絲瓜秧。又是她,又在栽絲瓜秧,他不忍心破壞這幅栽瓜圖,這樣的畫面任何大師都是憑空想象不出的。于是,他從提包里取出畫夾和鉛筆,站在那里畫了起來。

當女孩栽好瓜秧立起身子,一幅素描也就畫好了。女孩轉過身子,看見了身后的他,便一下呆住了,過了好半天才說:怎么又是你?

怎么會不是我?他道。

后來,他不知跟她說了些什么,也不知她又回答了什么,總之他就跟著她進了院門。古宅是個井字形的大院,前后有三排廳屋,坐北朝南,廳屋兩邊是東西廂房,天井里還有一口水井,里面住著好幾戶人家,吳了凡一進門,就聽見院子里傳出一陣陣硯州細語,有的是一問一答,有的是自說自語,問的答的說的都是些家長里短,自說自語嘮叨的均是人間煙火之事,聽著這些,吳了凡就覺著一股生活氣息撲面而來。在城市里,是聽不到這些原汁原味的話語的,城里人說話都比較斯文,話的前邊還冠以你好或您好之類的斯文詞語,就像當今的一些食品盒都貼了漂亮的外包裝,好像不加這些詞,就顯得不文化似的。這宅子里的人,都活得原汁原味,連說話也不會拐彎兒。女孩的家,住在古宅的最后一排廳屋,樓上兩間是臥室,樓下東廂房里一間是灶屋,樓上的臥室里擺滿了家具和生活用品,最顯眼的是一架紡線車,車上還插著一個纏滿棉線的錠子。吳了凡進了院子,就迎來一道道友善的目光,只聽得女孩朝樓上喊了一聲:“阿媽,來貴客了。”話音剛落,頭頂就飛來一聲“哎——”的應答,樓梯響過后,一個梳著發髻的婦人就下了樓。

“媽,這是從城里來的畫家。”女孩話音剛落,婦人眼中就飛出一陣驚喜,還摻雜著絲絲的惶恐。“還不快打水給客人洗臉!”婦人說著,就飛步跑上樓,眨眼間,手里拿著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毛巾走到臉盆架前。這時,女孩已經吊了一桶井水倒進臉盆,婦人將毛巾浸進盆里蘸濕,又將其絞干,遞到吳了凡面前。吳了凡接過,一下捂到臉上,身上的疲勞頓時煙消云散。

吳了凡擦了臉,就在身后的一張竹凳上坐了下來,這時婦人已經進了廚房,一邊忙著做晚飯,一邊跟他搭著話:“你先歇著,菊菊她爹和她弟都上山做活了,我這就做飯,等做好了,他們也差不多該回家了。”聽婦人這么一說,吳了凡才曉得女孩叫菊菊。

天黑的時候,菊菊的爹和弟弟回來了,爹人還沒有進屋,頭卻先亮進來了,爹的頭發全白了,在暗中顯得雪亮雪亮。那年月,上元村還沒有通電,家家都點煤油燈,天一黑,古宅里就顯得有點陰森,而菊菊爹的頭發就似一個白色幽靈在黑暗中晃動。她爹看上去要比她娘老得多,進了屋也不說話,只顧埋頭做事。一個家庭,到了晚上事特別多,比如說,用了一天的農具要清洗歸整,曬在外面的衣裳要收拾,還有成群的雞鴨要喚回巢,那刻,宅子里的人個個都忙得像沒頭的蒼蠅。

菊菊爹屋里屋外忙碌了一陣,拎著一雙布拖鞋到門前的池塘洗了腳,這才坐上了飯桌。菊菊娘將坐在桌子旁的吳了凡介紹給爹,爹聽了后,只是點了點頭,隨后就將臉埋進了手上捧著的一只大海碗,一個勁地喝著。晚飯是喝粥,全宅子里的人都在喝粥,喝得稀里嘩啦,聲音響徹古宅。吳了凡也在喝,不過,他邊喝邊在看著菊菊弟弟,弟弟自從進了屋,就沒有說過一句話,只是拿眼不住地盯著他。

當天夜里,吳了凡就在菊菊家住了下來。是菊菊跟娘事先就說好了的,再說吳了凡也想住下來,菊菊一舉手一投足,都有鄉村女孩特別的韻味,能激發創作靈感,住在家里就可以細細觀察,靈感對于一個藝術家來說,真是千金難買。收拾了碗筷,菊菊就將吳了凡領進二樓一個房間,指著里面擱的一張竹床:“你就睡這里吧,我弟弟陪你。”說著,就對跟在身后的男孩說:“二小,你陪這位大哥哥睡。”男孩瞪了瞪眼睛,算是作了回答。

男孩瞪眼的時候,鼻子就不住地翕動著,吳了凡瞥了一眼,發現他的兩側鼻翼坑坑洼洼,有點像馬蜂窩。

吳了凡躺下后,一直睡不著,對面床上的這個男孩總是瞪著他,吳了凡幾次主動跟他說話,他總也不答理。不知是不歡迎,還是別的什么原因。

半夜的時候,吳了凡剛迷迷糊糊入睡,就聽見隔壁房間傳來一陣陣干號聲,聽上去是菊菊爹喊出的,好像是說夢話,可再細細一聽,又不像是夢話,總之聲音聽上去有點令人發瘆。本來,這個房間是菊菊和二小睡的,吳了凡下榻后,菊菊就在隔壁地板上鋪了條篾席,睡在爹娘床鋪前。吳了凡驚醒后,就從床上坐起,無意間朝對面床上瞥了一眼,他又看到了那雙曾經瞪過他的眼睛,此時仍然睜著,靜靜地盯著他。

筆會的規格非常隆重,因參加者都是省內外名家,主辦方可以說是盛情有加。住的是星級賓館,吃的是山珍海味,開幕式的那天,市區的露天廣場還掛起了氣球,吳了凡的大名都被懸到了天空,當然還有一些其他名家的大名,也都一塊升空了,電視臺攝像、記者采訪、剪彩、錄音、簽名,等等;諸如此類,其盛況比美國總統在白宮草坪發表講話還隆重。如今是一個崇尚名人的時代,名人出場就有名人效應。開幕式后,就是書畫名家當場潑墨,墨是日本進口的墨汁,紙是最好的宣紙,就連站在旁邊扯紙的小姐也是全市范圍選來的美女。如此盛況,書畫家們當然是激情勃發,有個西部畫家畫到激動處,竟將一頭長發蘸了墨,在宣紙上畫起來,引得全場陣陣喝彩和掌聲;有個書法家竟雙手握筆,潑墨揮寫。沒等寫完,旁邊就有人喝彩:“這幅墨寶,可以申請吉尼斯之最!”

吳了凡也有自己的絕活。他畫的鄉村少女純情可愛,似有不食人間煙火的韻味,蓋上印章就被主辦方搶走。主辦方是一級政府,出資方卻是幾個私人企業,按照當下的時髦說法,就是政府搭臺,企業唱戲。請來書畫家畫的第一批作品,將由政府收藏。說是政府收藏,其實就是政府的一些官員收藏。當然,吳了凡只顧埋頭作畫,至于給誰與他無關,只要對得起潤筆費。吳了凡的潤筆費不薄,是按天數計算的,一天就有五位數進賬。在來硯州之前,負責籌劃筆會的策劃人都跟參加者有個潤筆費的口頭協議,是潤一天筆,付一天潤筆費。吳了凡的頭銜多,所以,潤筆費就高。主辦方是有戰略眼光的,花高價拿下吳了凡的畫,將來就有高回報;再說畫得也不差,市場行情正在看漲,升值空間不可估量,沒準幾年后,價格又要翻上幾番。

這些年,吳了凡勤奮創作,加上在書壇畫壇又是德高望重,字畫的價格一路攀升,僅省城的房子就買了三處,在市中心有躍層住宅,在郊區有花園別墅,而且三處住宅都有很大的畫室。可是孔方兄這玩意兒,就像是鴉片一樣,你吸了第一口,就想吸第二口,吸了第二口,就想吸第三口,越吸越想吸,從來就沒有聽說有哪個富翁嫌錢多的。吳了凡倒是對錢不是看得很重,說到底錢是個身外之物,只是女兒要出國,兒子又要換新車,都指望老爹能資助一把。因此,他還得不停地畫著寫著。因此,外人都說,吳了凡畫畫是畫人民幣。寫字也是寫人民幣,對于這種說法,他自有自己的理論,畢竟自己是付出勞動的,比那些白吃白拿的官員要純潔,按勞取酬是合理合法的。這就叫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不過,吳了凡的硯州之旅,主要還不是取財,而是要尋找那份久已淡忘的、苦苦的、澀澀的情感,尋找那個已經成為夢的硯州女孩。

……煙雨蒙蒙,子規聲聲。

天還沒有亮,隔壁房間里就有了響動,先是一陣咳嗽,接著地板上就響起嘎吱嘎吱的踩踏聲,地板一晃動,二小就從床上彈起,披衣下了床,站到吳了凡床前,用定定的木呆呆的目光掃了他一眼,隨后踩著嘎吱作響的木樓梯下了樓。二小下樓后,吳了凡就再也沒有睡著,先是用耳朵聽著樓下的動靜。吳了凡睡的床緊挨著樓梯口,一探頭就能看見樓下廳屋,吳了凡看見,二小先是將掛在柱子上的一盞煤油燈點亮,接著就忙碌起來,將鍋里隔夜的剩粥盛在兩只大海碗里,又在粥上撒了些剛從壇子里撈出的雪里紅咸菜,隨后就捧起其中的一只碗,呼啦呼啦喝起來,此時,爹則坐在一旁,抽著旱煙,是那種五分錢能買一大包的煙絲,裝在竹根做的煙鍋里,用紙捻點著吸,一鍋煙也只能吸上兩三口,就得倒掉,再裝上一鍋,將紙捻吹出一團綠幽幽的火苗,再接著吸,整個吸煙過程看上去既煩瑣,又復雜,但他卻不厭其煩地吸著。爹突兀的顴骨與深凹的眼眶所形成的強烈反差,一次次被紙捻上晃動的火苗照亮,定格成一幅令吳了凡終生難忘的畫面。爹差不多吸凈了掛在煙斗上的一個布煙袋里的旱煙絲,這才將其插到后腰的褲帶上,坐上桌子捧起那碗剩粥,幾乎是一口就喝完,隨后就拿起一根綰著白麻繩的扁擔,出了門。

二小緊跟在他身后,懷里好像夾著個什么東西。

天亮后,吳了凡就帶著菊菊下樓寫生。有了一宿之緣,菊菊在他面前也不那么拘謹了,還時不時地咧開櫻桃小嘴,將臉笑成一朵燦爛的花。菊菊的笑,總是令吳了凡驚心動魄,因為嘴唇只要一咧,兩邊就會綻出淺淺的酒塘塘。后來,吳了凡在心里就將這兩個酒塘稱為淺水灣。

吳了凡邊畫著,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菊菊聊著家常。幾天聊下來,他就將采衣堂的歷史和菊菊家庭成員的情況摸了個八九不離十,采衣堂是菊菊祖上傳下來的,到了菊菊爹這一輩,就有了四個兄弟,都住在里面,還有幾戶是解放后搬進來的,新搬來的都是翻身農民,原先住在里面的,全是地主,因古宅是一筆豐厚的財產,成分定地主是法定的,政府讓翻身農民住進來,就是為了讓他們監督改造里面的地主,可是農民住進來后,都與地主們和睦相處著,幾乎忘了要改造監督他們,親得就像一家人一樣。菊菊跟吳了凡說家長里短時,倒沒有說到監督改造之類的話,監督改造是吳了凡后來的聯想,因為格局是明擺著的。

日子過得很快,一晃眼,一個月的創作假就過去了,吳了凡離開上元村的時候,背包里不僅裝了厚厚一摞寫生稿,還帶回一張菊菊的黑白照片。當然,他也給菊菊留下了一張素描,畫里的菊菊,咧著小嘴,臉上綻放著兩個酒塘塘,笑得是那么開心。與照片里的真人比較起來,好像是新舊社會兩重天,因為照片上的人,臉上總纏著愁云。

吳了凡回到省城不久,根據素描創作了幾幅作品,剛剛脫稿,正好趕上省畫院搞全省美展,吳了凡選中其中一幅《硯州紫藤》送展,不僅入選,而且得了一等獎。《硯州紫藤》的構圖跟《硯州女孩》差不多,只是將人物旁邊的紫藤蘿畫得更加富有寫意性,并在藤蘿上點了幾枚含苞欲放的花蕾,將畫面上的女孩襯托得栩栩如生,呼之欲出。難怪有幾個省內的老畫家看了這幅作品,都感嘆地說:一顆新人物畫的新星,將要在國內畫壇升起!

一幅畫又一次改變了吳了凡的命運。一份調令,使這顆冉冉升起的新星納進了專業畫家的運行軌道,吳了凡被調入省畫院。吳了凡當了專業畫家后,越發想念硯州,想念上元村的菊菊,他甚至認為,是菊菊改變了他的命運。這期間,他曾收到菊菊的一封來信,菊菊只讀完高小,因為家境困難,就輟學了,菊菊的信,寫得很短,只有幾句話,就像當今發的短信。吳了凡讀了一遍又一遍,讀到后來,就情不自禁地跑向火車站。吳了凡調到省畫院后,時間就像是一張永遠用不完的活期支票,隨便由他支付。想走,就可以拎著畫夾出發。

從省城到硯州,只要坐四個小時的火車,可是從硯州到上元村,路上卻要花費將近大半天時間。因為那時上元村還不通汽車,只能坐輪船,下船后還得步行三十多里路,吳了凡一大早從省城出發,趕到村口已近黃昏。勞碌了一天的農民,正忙著收工,村口的道上,牧童正牽著水牛朝社房里趕,在村后山上覓食的喜鵲都箭一般投向巢穴。吳了凡穿過忙碌的人群,直奔村后那座古宅。剛跨進門檻,宅里一個眼尖的孩娃就喊道:畫家來了。話音剛落,就招來一雙雙好奇的目光。

這時,菊菊娘就下樓走到他面前,道:菊菊和她爹還有二小都上山了,恐怕要很晚才回來,你就先坐在天井里歇歇吧。說完后,就倒了一碗白開水,端到吳了凡面前。吳了凡先是接過碗,隨后就在一個石礅上落了座,太陽曬了一天,石礅子熱烘烘的,這么一坐,竟打起盹兒來,畢竟是車船勞頓,又走了這么多路,他是有點吃力了。就是這么一打盹,手上的碗就掉到地上,當啷一聲,就醒了。碗已在地上碎成幾塊瓷片,撿起一塊托在掌中,就感覺瓷片溫潤無比,再細細一看,發現是塊碗底托,上面寫著“大清康熙年制”字樣,這才感覺摔破的竟是件文物。不過那年月,上元村家家戶戶都有幾件類似的生活用品,村里人也沒看做是什么文物。所以,當吳了凡心痛得幾乎要扇自己巴掌的當口,菊菊娘從地上拾起瓷片,隨手就扔進了旁邊的一個簸箕,笑道:“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吳了凡連忙從簸箕里撿起瓷片,用一張舊宣紙包了起來,裝進提包,道:“這可是文物。”

“什么叫文物?”菊菊娘問道。

“文物就是有收藏價值的東西。”吳了凡說。

“用就是了,做啥要收著藏著的?”菊菊娘道,“像這樣的碗,我家碗柜里好幾只呢,都是上代傳下來的。”

正說著,菊菊手上提著一只瓦罐進了門,看見吳了凡,先是怔了一下,隨后脫口就喊了一聲“哥”。這時候,菊菊的爹和小弟二小也跟著進了門,爹進門的姿勢像一根移動的枯木樁,那一頭白發就是枯木上長出的蘑菇。跟在身后的二小人還沒有進門,那道尖尖的目光卻搶先進來,直直地落到吳了凡身上。

晚飯后,吳了凡還是睡在二小對面的床上,兩張床還是擺在原先的位置,床頂還罩著原先的蚊帳,只是帳頂上方多掛了兩個蜘蛛網。吳了凡躺下不久,就睡著了。只要住進上元村,他的覺總是比在省城睡得香,盡管那時省城的空氣和噪音還遠遠沒有當今糟糕,但睡眠已經告訴他,作為一個畫家,他似乎更適合在上元村這樣的古村落生息,只是這種感覺,在后來的歲月就漸漸麻木了。半夜時分,吳了凡又被隔壁一陣叫聲驚醒,是跟上次同樣的叫聲,睜開眼睛,忽然看見對床的二小正坐在床頭,用眼睛瞪著他。

“你還沒睡?”吳了凡輕聲問道。

二小沒有回答,隨即就將眼閉上了。

第二天早晨,當吳了凡醒來,爹和二小就出門了,吃過早飯,菊菊照例又站到后院外的墻根處,讓他畫了幾張素描,隨后就回屋熬了一鍋大麥粥,裝進了一只瓦罐,并在粥面上撒了一層咸菜,提著出了門。吳了凡跟在相距幾步遠的身后,那刻,手提瓦罐的菊菊走得裊裊婷婷,大有春風擺楊柳的風范。吳了凡手中拿著畫夾和鉛筆,走幾步,就站下來描上幾筆。吳了凡站下來畫,菊菊就立住腳,在前頭等著,低著頭,神態羞澀,臉色紅暈,時不時還會喊一聲:“哥——”吳了凡本想聽后面說什么,可她就是一個“哥”字,后面就不說了,其實,她臉上的神態似乎在說著什么。

中午時分,吳了凡跟著菊菊登上了離上元村二十多里的道教名山上元山,登到半山腰,就看見菊菊的爹和二小正坐在道旁,面前放著一根扁擔,兩頭擱在兩只麻袋上。菊菊的爹和二小是做挑夫,幫著山上的道觀運糧食蔬菜什么的,山頂的日常生活用品都得從山下往山上挑。菊菊爹每天上山當挑夫,用扁擔和兩條腿掙點零花錢。菊菊喊了一聲阿爹,就將手中的瓦罐遞了過去,爹接過,將瓦罐湊近嘴邊,牛似的喝起來。在這之前,菊菊已經將一雙筷子遞了過來,他接在手中卻沒有使,只是咕嚕咕嚕地喝著,待喝得剩下小半罐,就遞給坐在旁邊的二小。

二小也用同樣的方式喝著,喝到了底朝天時,就將右手食指伸進罐底,一下接一下刮著,刮一下,就放到嘴邊嘬一下,恨不得要將瓦罐也刮著吃了。待刮干凈后,就將罐子遞給坐在一邊的菊菊,隨后就拿起擱在麻袋上的扁擔,放到已經站起的爹手中,爹彎下腰,將扁擔壓到肩頭,身子就一點點直起,在直的過程中,二小就用手提著后頭的一只麻袋。起始,爹肩頭壓著扁擔,腰總也直不起來,可二小就那么輕輕一提,他那彎成蝦米狀的腰隨即就直立起來了。

兩人后來就沿著山道一個臺階一個臺階朝上攀登。

吳了凡跟著菊菊下了山,村子方向就吹來一股暖風,風中彌漫著紫藤花的香氣。聞到這股氣息,他似乎來了靈感,便拉著菊菊在道旁的一片水杉林中坐了下來。菊菊那刻顯得特別聽話,叫做啥就做啥,菊菊在水杉林中坐成各種造型,讓他畫著描著。菊菊那刻甚至都不曉得自己是在擔當著一個模特兒的角色,菊菊也不曉得自己的角色將來要成就一個國內知名度很高的畫家,菊菊只是本真地展示著自己十八歲的身姿,菊菊的身子是清水芙蓉。

菊菊啊,天真的菊菊,純情的菊菊。

吳了凡越畫越來情緒,神奇的想象,奔涌的思緒,紛至沓來的靈感。畫到后來,吳了凡的手就伸到菊菊胸前,解著那件土布衫上的布紐扣。

菊菊很聽話,很溫柔,嘴里只是輕輕地叫著“哥——”菊菊后來就將雪白的身子袒露在吳了凡面前。

青青的水杉樹,雪白的少女,還有遠方飄來的紫藤花的香氣。

菊菊將自己脫得干干凈凈,躺在青草地上。那片水杉林中芳草萋萋,菊菊躺在草地上,身旁的水杉就成了背景,她的身上覆蓋著濃濃的紫藤花的香氣,菊菊說:“阿哥,你畫吧,畫吧!”

吳了凡畫完一張素描,就扔下畫筆,撲向那一團雪白的氤氳般的肉體。

吳了凡在水杉林中完成了自己的人生涅槃。

吳了凡有些后悔,甚至還有點后怕。后悔自己不該獨自在野外畫模特兒,后悔不該去解菊菊的布紐扣,后悔不該撲向那團氤氳般的肉體。在師院,他曾在導師的指導下畫過裸體模特兒,僅僅只有兩次,是一群專科班的同學共同面對的,而且在畫之前,導師就反復對同學們說:畫模特兒是畫家必須練就的基本功,自從本世紀初我國的美術大師們引進西方這一必修課后,模特已在象牙塔里悄然誕生,必將對我國傳統的美術觀念造成強大的沖擊。但是,畫家面對模特,應該像面對一塊畫布一樣,意識必須絕對純凈,心態要似道家坐禪般六根清凈,任何一絲雜念都是對模特的褻瀆。可是當他一個人面對菊菊這個模特時,就亂了方寸,有點抓拿不住自己了。菊菊好像沒有一點幽怨,不但不幽怨,好像還要感恩似的。盡管她也哭了,也呻吟了,可是抹干眼淚后,又說:阿哥,不要緊的,我不會說的,不會告訴旁人的,這事只有天知地知,還有你知我知。只要你不忘了我,就夠了。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真的就夠了。

我不會忘記你的!

吳了凡不會忘記的應該很多。比如說,那天兩人都還沒有吃中飯,都餓著肚子,他拿畫筆的時候,手都有些顫抖了,也就是說饑餓了,可是當撲向菊菊時,卻是那么的亢奮。當然,頭一次不成功,就像一幅畫,畫臟了,可是不多會兒,又來了第二次。這回畫得很成功。在那片水杉林里,他畫了人生最得意的一幅裸體少女,還畫了一幅人生最得意的杰作。這兩幅畫,一幅又在國內畫壇引起了轟動,另一幅就一直珍藏在心里。

兩天后,吳了凡離開了上元村,在回省城的路途上,他一直在回味著水杉林里的那個午后。本來,他想在上元村再住些日子的,可是卻忍受不了二小那冷冷的、像刀刃上寒光似的眼神。其實,二小看什么都是用這樣的眼神。二小是個啞巴,腦子也不好使,據說生下后,接連三天都沒有哭聲,只是張著嘴干號。當地的一個接生婆說,這個伢仔,八成是討債鬼投胎,再說家里又困難,三天后的傍晚,菊菊爹就背著菊菊娘將他放到村后香草河的碼頭上,希望有人能拾回家撫養。菊菊娘產后,由于極度虛弱,連眼都睜不開,就沒有在意身邊的伢仔,第二天,當能睜開眼,發現二小已不在身邊,一問菊菊爹,才曉得事情緣由,便拄著一根拐找到碼頭。二小在碼頭上晾了一夜,眼睛卻還睜著,有兩只老鼠,正爬在他的臉上,啃著鼻梁,二小的嘴邊還殘留著奶香,再說又不哭不號,餓極了的老鼠肯定是將他當做一塊肥肉了。娘趕走了老鼠,將二小抱了回來。從那之后,二小的鼻子就像是個馬蜂窩,無論是進氣還是出氣,都不只是兩個鼻孔。

二小只會干死活。吳了凡住在上元村的那些日子,二小一直和爹上山當挑夫,從山腳朝山頂運糧食蔬菜,掙點零用錢。那個年代的人,腦子都好像轉不過彎來,比如說,菊菊家的碗柜里,擺著好幾只清代官窯的青花瓷碗,卻沒有人想到拿到城里去典當,換些錢花花,而寧可天天上山做苦力。二小當時只有十來歲,當然挑不動,只是跟在爹身后,在上臺階的當口用手提一下爹身后的擔子,以減輕一些分量。再就是下山的時候,幫著扛一扛扁擔和繩索,好讓爹空著手下山。關于二小和家里的事,是那個午后菊菊跟吳了凡說的,說完后她還關照他,千萬不要告訴旁人,要不會丟人的。

吳了凡回到省城,總是想著上元村,想著菊菊,想得不能自已時,就畫畫。也真是怪了,只要想著菊菊,他下筆就有如神助,水墨也靈動出彩,畫了一批人物畫,并在畫院搞了個畫展。想不到這么一展覽,他的知名度就起來了,也正如導師所說,是冉冉升起呢。為此,畫院領導專門為他開了幾次小型座談會,讓新星介紹創作經驗,吳了凡心里明白,這批所謂的新文人畫,全是菊菊給的靈感,如果沒有菊菊,沒有水杉林中的涅槃,是畫不出如此感覺的。畫畫真是神奇極了,有的人畫了一輩子,畫掉幾大缸墨,最后還是沒有畫出什么名堂。他只是去了幾次上元村,就得到藝術之神的青睞,里面的奧妙,只有他明白。可是這些藝術上的東西,又不能擺到桌面上,因此,每次領導請他談體會,他只好說一些冠冕堂皇的話,也就是假話,可是領導聽了卻倍加贊賞。

領導越是贊賞,他的心里就越是不安,因此,每次談創作體會,對他來說都是一次折磨,談完后回到畫室,他都要面對那幅菊菊的素描懺悔一陣。畫里的菊菊卻不在乎這些,總是睜著一雙純凈的眼睛看著他,似乎在說,我們的事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一個月之后,菊菊來了一封信,說是很想他,還說她家后院的紫藤結果了,都有櫻桃大呢。接信的第二天,吳了凡就跟畫院領導請了幾天創作假,趕往硯州。傍晚的時候,吳了凡進了村,所見的又是一幅鄉村晚歸圖,看上去就覺著很入畫,邊走邊看,就到了村后那座熟悉的古宅,吳了凡沒有急于進門,而是悄悄繞到后院墻,他是想先看看紫藤結的果子,然后再去見菊菊。沒等走近墻根,就看見一個人影立在那里,立得很入畫。近了一看,原來是菊菊。

菊菊看見吳了凡,喊了一聲:“哥!”立著不動,問道:“我這樣站入畫嗎?”

“當然。”吳了凡說,“今天晚了,明天再給你畫。”

“我要你今天畫!”一向好說話的菊菊變得有些固執起來。

“天黑了,看不見畫了。”吳了凡說,“等明天吧,明天一定給你好好畫。”

“那你先親親我!”菊菊話音剛落,吳了凡就走上前,捧起那張銀杏臉親起來。氣息還是原先的氣息,清清的,爽爽的,原汁原味,只是覺著氣息里多了幾分成熟。

“哥,我要做你的女人。”菊菊說。

“你已經是我的女人了。”吳了凡說。

“我有點不信。”菊菊道,“我要你答應我。”

“菊菊,你把什么都給我了,我怎么會負你呢?”吳了凡道。

“那我們馬上結婚。”菊菊道。

“結婚?是不是再朝后推一推?”吳了凡道。

“不能再推了,我都有了。”菊菊道。

吳了凡腦袋突然“嗡”地響了一聲。

第二天,吳了凡就趕回省城,用蠅頭小楷寫了一份結婚申請,遞給了畫院領導,申請呈上去后,他就著手準備婚事。吳了凡在省城有個一居室的房子,雖然不大,但容納菊菊的纖纖身子,是綽綽有余,稍一打掃,再布置布置,就是新房。那年代,人們的生活期望值本來就不高,再說菊菊又是個鄉下女子,能嫁給省城的畫家,就等于是老鼠跳進了白米囤。吳了凡邊準備,就邊籌劃著將來。結婚后,他就將菊菊留在身邊,暫時也不找工作,也不遷戶口(那年代鄉下農民要將戶口移入省城真是比登天還難),就讓她料理自己。當然,最主要的是當人體模特兒,菊菊身材好,比專業模特的身材還好。最關鍵的是,菊菊來自鄉村,皮膚就像羊脂般光潔,呈半透明狀,人也純凈,也好說話,放到哪里都是妥妥帖帖的。吳了凡在做婚前準備時想著婚后的美好生活,竟自己想笑了。

一周后,畫院行政科長把吳了凡叫到辦公室,進屋后,吳了凡就感覺氣氛有點不對勁,行政科長的臉總是陰沉著。吳了凡剛入座,科長就說:“了凡,組織經過慎重研究,不同意你的這門婚事,其原因是:你是畫院的業務尖子,又是組織重點培養的苗子,找鄉下女子,會影響你的前程。”

“不會的,不會影響我前程的。”吳了凡說,“那女子長得漂亮,人也淳樸,婚后,她可以做我的模特兒。”

“模特兒,城里有的是,只要肯花錢,一個電話就來了。”科長說,“你自身條件這么好,應當在城里找一個,比如說,我們畫院院長的女兒,就很適合你。”

“適合我?找一個終身伴侶,光適合是不行的,這是我找對象。”吳了凡說。

“是你找對象,可是你又是誰?既然你已成了組織培養的對象,那你就是組織的人了。”科長的話繞了一大圈,吳了凡才聽明白,是要讓院長的女兒替代菊菊。院長的女兒起著一個很男性的名字,叫宋向陽,在省政府一個什么部門當秘書。吳了凡雖然在院長家見過宋向陽幾面,但印象不深,只是記得她穿著列寧裝,扎著兩根小辮子,其他的就沒有什么記憶了。

那天,吳了凡出了行政科長辦公室,就心事重重,科長讓他慎重考慮一下。因是終身大事,所以特地給了三天時間,讓他給組織一個答復。科長說,只要他答應這門親事,其他的什么事都好說。吳了凡回到單身宿舍,思前想后,還是拿不定主意,考慮到第二天,就悄悄去了硯州。

趕到菊菊家,天已黑了。吃過晚飯后,菊菊又將自己的床騰出,給吳了凡睡,隨后她就住到隔壁房間。鄉村的秋夜,夜氣里彌漫著紫藤蘿的氣息,吳了凡躺下后,怎么也睡不著。第二天一早,就以寫生的名義將菊菊約到后院的藤蘿下,當菊菊剛擺好一個以前的造型,吳了凡便走到她跟前,說:“菊菊,我要跟你商量個事。”

“什么事?”菊菊問。

“能不能把你肚子里的孩子弄掉?”吳了凡說。

“弄掉做啥?這是你的種。”菊菊說。

“我是說,我們結婚的條件還不成熟,再說我暫時還不想結婚。”吳了凡說。

“你不想結婚也不要緊,我把孩子生下來先養著。等到你想結了,我們再結。”菊菊說。

“婚還沒有結,就生了孩子,這不好吧?”吳了凡說。

“我們這里是鄉下,天高皇帝遠,養在家里不要緊。”菊菊說,“孩子生下后,我也不要你養,只要你時常來看看我和孩子就是了。”

菊菊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吳了凡曉得就是把舌頭說爛了,她也不會同意把肚子里的孩子弄掉的,可是留著孩子,就擋住了他重新選擇婚姻的路。其實,婚姻只是他的一座橋,在橋的那頭,有無限的好風景。吳了凡從一個農民的兒子,混到這一步,是很不容易的,他不愿輕易丟掉這個機會。可是,菊菊肚子里已經有了一個生命,此時,吳了凡站在菊菊面前,似乎看到了那顆躺在子宮里的胚芽。吳了凡后來還說了些什么,都是規勸菊菊的話,可是菊菊不愛聽,到后來就干脆用雙手捂著耳朵,道:“我不要聽,我什么都不要聽,我只要你畫我,只要把我留在你的畫里。”

菊菊對吳了凡的畫很看重。

“只要你答應我,我就給你畫,畫好多好多的畫。”吳了凡這么一說,菊菊就道:“那你先給我畫。”

那天,吳了凡從早晨一直畫到傍晚,畫了很多張的素描。其實,他對菊菊的身材線條,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讓菊菊站在后院墻根處,是想看看懷了孕的菊菊,還有那一叢從墻里掛出來的紫藤蘿。懷了孕的菊菊站在紫藤蘿下,就成了一道風景,變得更加風情萬種,而墻上的藤蘿,也因有了菊菊而變得更加漂亮。

太陽下山的時候,菊菊終于答應吳了凡,先把肚子里的孩子弄掉,那年月不似現在,人流廣告做得滿大街都是,那年月到縣城做人流都得要有鄉一級政府開證明,還得領導簽字,那年月哪個姑娘家墮胎,那可就是了不得的大事。菊菊在吳了凡的陪同下,悄悄找了鄰村的一個老中醫,說明來由后,吳了凡從口袋里摸出五塊錢,放在桌子上,苦苦哀求了半天,就差沒有下跪了,后來,終于說動了老中醫。開了處方后,菊菊就在老中醫家里先熬了一服頭劑喝了。老中醫在開處方的時候說,這四服藥吃下去,胎兒肯定能打下來。菊菊喝下那碗湯劑,就將其余的四服草藥放在老中醫家,等著明天再來吃,因為在家里吃藥不方便,鬧不好還會被爹娘看出什么。菊菊出了老中醫的家門,一直捂著肚子,顯得很痛苦,仿佛那藥已經起了作用。吳了凡跟在身后,邊走邊安慰,當路過輪船碼頭的時候,正好趕上有班船要回縣城,于是吳了凡就跟菊菊告別,隨后買了船票上了船。船快要離碼頭的時候,吳了凡一直站在舷邊看著菊菊,菊菊還是捂著肚子,小聲對吳了凡說:“你放心走吧,這四服草藥,我一定喝下去,到時候你可要來看我!”

吳了凡回到省城,當天就向行政科長作了匯報,說是已經了斷了硯州的那門親事。科長聽了后,滿臉都是歡喜,道:“以后你個人有什么要求,就盡管對我提。”

半個月后,吳了凡接到菊菊來信,信中說她的事,已經辦妥,讓他盡管放心。看了信,吳了凡心上擱著的一塊石頭終于落地,他本來想抽空去看看菊菊,但那陣子院長要他趕幾幅畫送往省里一位領導家,便給菊菊回了信,說最近比較忙,叫她好好調養,隨后又給菊菊寄了點錢,讓她買點營養品補補。

菊菊后來也回了信,說你既然忙,暫時就不要來看我了,你的事業要緊。幾乎每封信的最后,菊菊都會寫上這么一句:只要你畫畫時想著我,我就什么都有了。

光陰在筆墨間流淌,吳了凡一直沒有抽出空來去上元村,只是隔上十天半月給菊菊一封信,菊菊也是每信必復。菊菊在信里總是說,她一切均好,讓他放心。信的末尾,也總是那句話。

省城的歲月似乎過得比鄉村要快得多,不知不覺,一年就過去了。這一年里,吳了凡的人生也經歷了好多事,首先是入了黨,職務也有所提升,當上了畫院國畫系最年輕的副主任。當然,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成了畫院院長的乘龍快婿。蜜月是幸福的,可是泡在蜜罐里的吳了凡常常會想起菊菊,就連跟新婚妻子做愛時,他也總覺得躺在身子下方的不是院長的千金,而是菊菊。有幾次,吳了凡進入高潮,嘴里竟情不自禁地喊著菊菊的名字。向陽聽了后便僵持在動作里,問菊菊是誰,他說是一種寫生時見到的野菊花,畫起來很入畫。向陽道:“你可真是個畫癡,連上了床都想著寫生。”吳了凡隨聲附和道:“不入魔境,就成不了大師。”向陽道:“那你往后上了床就喊菊花吧。”吳了凡說:“還是喊菊菊,這樣親切些。”“好吧,那你就喊菊菊吧。”向陽說。

吳了凡在床上喊著菊菊,就喜歡拿菊菊跟向陽作比較。菊菊纖細,向陽粗壯;菊菊皮膚細膩,一如官窯的青花瓷;而向陽卻有點粗糙,就連說話聲音也夾雜著男音;當然,最關鍵的是,菊菊溫柔,一舉手一投足都有著十足的女人味,而向陽缺少這些,有的時候,還喜歡在吳了凡面前擺出一副院長千金的架子。

吳了凡結婚后,就搬到岳父大人家住了。畫院院長在省城有一幢樓,膝下有一子一女。兒子成家后就搬出去了,家里就剩下小女向陽。院長是從軍隊轉下來的,不懂畫,卻很喜歡畫,閑著沒事,就在自家的畫室里看女婿畫畫。吳了凡畫的鄉村女子,身旁都長著一叢紫藤蘿,女子在藤蘿的映襯下,超凡脫俗,院長看到入迷時,也會拿起畫筆,在旁邊的宣紙上抹上幾筆。

幸福的時光總是流逝得很快,不知不覺間,一年又過去了。這一年里,吳了凡盡管時時會想起菊菊,但對上元村的感覺卻是越來越淡薄了,那掛在墻上的藤蘿到了筆下,也漸漸地失去了生命力,也就是說,他的創作激情越來越少了。激情一旦喪失,就意味著創作生命的終止。

吳了凡決定重返上元村寫生,也順便去看看菊菊。

進村之后,他沒有直接去菊菊家,而是在村里的另一個農家旅館住了下來,他沒有住在菊菊家是不想見到二小。

第二天一大早,吳了凡就趕往村后那個熟悉的大宅院,先是圍著院墻轉了一圈,隨后就悄悄走向后院墻。正是仲春時節,隔夜還下過一場小雨,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濕漉漉的潮潤,行走在這樣的氣息里,吳了凡渾身的細胞霎時間就被激活了。吳了凡剛走到后院墻,突然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纖纖的,柔柔的,像三月的春風擺弱柳,是菊菊。說不清是偶然的巧合,還是上天的安排,總之是菊菊又在栽絲瓜秧,她手上捧著兩棵鵝黃色的瓜秧,放到土塘里,隨后就抓起一把土,一邊用手捻著,一邊朝里撒,動作和神態,幾乎跟頭次相見時一模一樣。所不同的是,她的身后跟著一個小男伢。小男伢邁著蹣跚的腳步,圍著她轉著圈,隨后就將兩只手搭在她背上。

吳了凡一下愣住了。

菊菊栽好瓜秧,轉過身子,將小男伢摟進懷里,坐在地上親著,隨后就將小伢搭到背上,從地上緩緩立起。剛立到一半,也就是說身子還沒有完全直立,就看見了身后的吳了凡。菊菊后來就一直駝著背立在那里,吳了凡也站著,在相距不到三五步遠的距離相互對視著。

立了約有兩支煙工夫,菊菊突然扭過頭,對背上的小男伢說:“寶寶,叫阿爹。”

小男伢聽著,突然將腦袋埋進了菊菊的脖子。

那刻,吳了凡只是覺著一股熱血直朝腦門上涌,過了好一陣,嘴里才蹦出一個字:“你。”

“這孩子命大,吃了四服藥,還是沒有把他打下來,后來那個老中醫就不肯再下藥了,說是如果再下藥,沒準會鬧出人命來。再后來,我就把他生下來了,你看看,他長得多像你啊!”菊菊說著,扭過頭對趴在背上的小男伢說:“寶寶,你爹來看你了,叫阿爹。”

背上的小男伢卻一直沒有抬起腦袋。

菊菊見小男伢不答理吳了凡,便依著墻根一屁股坐下,將孩子摟到懷里,說:“你就給我們娘兒倆畫一張畫吧!”

吳了凡拿出隨身帶來的畫夾和鉛筆,看著面前的這對母子,卻不知從哪里下筆,怔了片刻,道:“還是等下次再畫吧。”

“我要你現在就畫。”一向溫柔的菊菊突然變得固執起來,“給我們娘兒倆畫一張吧。”

吳了凡手握鉛筆,在畫夾上一筆一筆地勾起來。由于情緒不到位,手中的筆也就不聽使喚,怎么畫也畫不像。吳了凡的目光一觸到小男伢,就不敢正視面前的菊菊。菊菊卻一直看著吳了凡,一個勁地說:“你快畫呀。”

吳了凡邊畫,邊問道:“菊菊,我們以后怎么辦?”

“怎么辦?不是早就說好了的么,你娶我么?”菊菊道,“怎么,你變心了?”

“如果組織不同意我們的婚姻,那該怎么辦?”吳了凡又問,“現在結婚,都得由組織批準,組織不批,是不能結婚的。”

“組織怎么會不批呢?”菊菊反問道。

“這里面的原因很多,跟你也說不清。”吳了凡說。

“組織不批我就一個人帶著孩子過,只要你不忘了我。”菊菊說。

“這孩子不是個包袱,說藏就能藏起來。”吳了凡說。

“這有什么?反正這事只有我們倆曉得,只要我不說出去就是了。”菊菊說,“你的畫要緊,你就在省城好好畫畫吧。只要你想著我,就夠了。”

那天早晨,吳了凡沒等將那張畫畫好,就找了個借口匆匆收起畫夾走了,因為后來,只要一看到趴在菊菊背上的孩子,他的眼就發直,墻上開著的紫藤花也似電焊發出的火光,刺得眼睛直發痛。他從后村來到臨時下榻的小旅社,收拾了一下行李,就匆匆離開了上元村。走出村口的時候,他曾悄悄朝身后掃了一眼,生怕菊菊會背著孩子追上來,收回目光之際,他突然看見二小正立在村口的一棵楓楊樹下,瞪著一雙白多黑少的眼睛看著他,那目光就像是一把刀子,直朝他身上扎著。

吳了凡回到省城不久,就忙著作畫寫字,將給菊菊回信的事擱到一邊了。本來他曾當著菊菊的面答應每隔一個月就給她寫封信,可是每當拿起筆,就想起菊菊背上趴著的那個孩子,他是擔心夜長夢多,與其這樣藕斷絲連,還不如一刀兩斷。

他不寫信,菊菊也就沒有回信,這事后來他就漸漸淡忘了。

大概是半年之后,他突然接到菊菊的一封來信,拆開來一看,那張雙線抄的信箋上,竟沒有寫一個字,只是歪歪扭扭畫著一口八角小井,小井的石欄上,牽著一根藤蘿,也沒有落款。一看信封上的字跡,吳了凡就曉得是菊菊寫的,但又不明白為啥只畫了這么一幅令人費解的畫。

吳了凡來到硯州,本想是清閑幾天的,可是人還未到,市報就在頭版發了套邊新聞,記者在新聞稿中,給他加了很多美麗的光環,什么當代最具實力的文人書畫家啦;什么最有收藏潛值的水墨畫大師啦、新文人畫代表啦,等等。這么一來,人一到硯州,行為本身就成了新聞。官員接見,剪彩,潑墨;鮮花,美女,掌聲。吳了凡到哪里,哪里便是筆墨伺候,很多企業家,都是懷揣錢包程門立雪,只要畫一幅畫,馬上就由人拍出最好價位被人收藏。幾天忙下來,隨身帶來的一只旅行包,就漸漸充實起來。

既放飛了心情,又撈到了大把的潤筆費,硯州之行,對于吳了凡來說,真可以說是件雙贏的好事。吳了凡的硯州行程,只有一周,忙碌了幾天后,他想靜下來歇一歇。當然,他還想去一趟上元村,這是他到了硯州之后,特別是畫了幾天畫之后突然產生的念頭。因為他的腳一接著硯州的地氣,手就發癢,就想畫畫,而只要一拿起畫筆,那截院墻就會出現在腦子里,而院墻前的菊菊,就會向他招手。

自從接到菊菊那封畫著八角小井的信后,吳了凡一直想著去看菊菊,只是后來由于“文革”爆發,才一直未能成行。十年后,也就是“文革”將要結束的那年,他才微服潛行,出發前,他為自己作了精心的打扮,特地買了一頂禮帽,又做了一身中山裝,還請人做了一雙納底的布鞋。這套行頭穿戴在身上,整個兒人就像是換了一個似的呢。那天午后,他火車輪船一路緊趕,到達上元村照例又是天快黑的時分了。他沒有下榻旅社,也沒有在村里的任何一戶人家借宿,他是怕有人認出自己,進了村后就戴了副墨鏡游魂般在村里晃蕩,手里拿著個畫夾,看上去就像外地來村里寫生的畫畫兒的。圍著村子轉了兩圈,他想走近那截熟悉的院墻,可是又不敢,想見到菊菊,可又同樣不敢,就這樣矛盾著,猶豫著,在村邊轉悠。這時候,一個放牛的老人正牽著一頭水牛慢慢悠悠朝村里走,他走上前,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煙,打開后抽出一支,遞到老人面前,道:“老鄉,抽支煙,歇歇腳。”老人的目光一下盯住了那雪白的紙煙,隨后又移向他那戴著墨鏡的臉。

沒等老人問話,吳了凡就說:“老鄉,我是來村里寫生的,你能牽著水牛讓我畫一張畫兒嗎?”

老人說:“這有什么不能的?你畫吧。”

于是,吳了凡就朝著身后的方向走了幾步,立在路口畫起來。邊畫著,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老人聊著。吳了凡裝做一個外人似的問了村里歷史、人文、掌故,一提起上元村,老人的嘴就像開了閘的江水,有點滔滔不絕,加上吳了凡適時引導,便很快就說到了菊菊。老人說道,“文革”起始那年,村里發生了很多的奇事,先是后村的一個地主上吊死了,接著是地主的女兒、那個叫菊菊的女孩,也投井了。菊菊那時已經生下了一個娃兒,聽說是跟省城來的一個畫家生的,那個畫家讓菊菊懷上后,就沒有再來上元村,菊菊就背著自己的小男伢,在一天夜里悄悄投了井。第二天一早,采衣堂的一個老人到井上吊水做早飯,吊桶伸到井里,卻怎么也沉不下去,低頭一看,只見井底浮著一個小男伢腦袋,一咋呼,屋里屋外的人就將井團團圍著,一個男人身上拴著繩子下到井里,抱上了早就硬了的菊菊和小男伢,小男伢就趴在菊菊背上,一根紫藤,將母子倆纏成了一個人。老人說著,天就徹底黑了下來,手中牽著的那頭水牛,也只剩下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而吳了凡聽著聽著,也忘記了手中的鉛筆。他不知老人是什么時候牽著水牛走的,總之,他后來就在村后一直坐到第二天五更,才悄悄離開了村子。

吳了凡出了村口,就一下接一下扇自己的臉,啪啪地扇得直響,直至將自己的臉扇成豬肝色,才搖搖晃晃踏上回省城的歸程。

從此,吳了凡的畫總是彌漫著一股憂傷氣息,尤其是畫面中的女子,眼神里總是閃爍著憂郁。這種創作風格,使得他在“文革”一結束,便脫穎而出,一下成了畫壇的領軍人物。

吳了凡功成名就了,別人有的,他都有了,別人沒有的,他也擁有了:頭銜,地位,金錢,一個都不缺,唯一缺的,就是當年菊菊待他的那份情感。每當進入畫室拿起畫筆,每當面對畫案上的水墨,心里總有一種失落感。此次硯州之行,他是想找一找當年的感覺,當然,更重要的,是要向菊菊懺悔。他甚至將日程都安排好了,待筆會結束,就抽出一天時間去一趟上元村,看看那截古院墻,再在墻根下坐一坐。

筆會總共只有四天,最后一天主辦方安排書畫家上街創作義賣,一是活躍一下硯州的文化氣氛,二是將義賣所得的現金捐給當地的貧困小學。硯州雖然是個文化古城,但還屬于貧困地區。義賣創作是在古城的文亨街一座古牌坊下進行的,一張張鋪了畫氈的長幾,在街頭一字排開,上面擺著筆墨紙硯,應邀來參加筆會的十多位知名書畫家,都在長幾前站立,當主持人一宣布,便開筆創作。吳了凡畫的,當然是拿手絕活人物畫,畫的全是純情少女。義賣一開始,書畫家面前就圍滿了人,有看熱鬧的,也有拿著錢準備買書畫的,這樣的人還不少,硯州畢竟是小地方,能有這么多大師級的名家當場潑墨,哪個不想一睹風采?哪個有錢的老板不想趁機收藏幾張?現在的錢存在銀行里利息又不高,再說人民幣的匯率再過幾年是怎樣的光景,誰也無法預料,因此,很多有錢人都將目光投向書畫市場。

吳了凡筆下的少女,超凡脫俗,看了令人賞心悅目,因此,圍著他的人也最多,畫好一張,在一旁伺候筆墨的主辦方請來的小姐就唱出價位,話音一落便有人拿下了。那刻,吳了凡只顧著畫畫,甚至都沒有心思拿眼掃一下面前圍著的人群。他的眼里只有畫面上的少女,那少女其實就是菊菊,他是用筆在思念菊菊,向菊菊懺悔,少女的眼睛眉毛在筆下非常憂傷,憂傷中又透著一種悲劇的美。

吳了凡用的全是水墨,甚至連嘴唇也沒有用胭脂,只是用了一點淡淡的赭石,他不敢用胭脂用重色,是怕破壞了菊菊的純情,菊菊的美是純情的美,是憂傷的美,是凄婉的美。吳了凡作畫之時,除了一些懷揣錢包的大款,更多的是買不起畫的市民和從鄉下趕來看熱鬧的農民,他們口袋里雖然沒有錢,但頭上長著眼睛,也好飽飽眼福。畢竟是從省城來的名人,名人到哪兒都有名人效應,名人就是放個屁,也有名人效應。

人群中有一雙白多黑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吳了凡,吳了凡毫無察覺。這雙眼睛三十年前就盯過吳了凡,那是在上元村。

兩天后,吳了凡謝絕了陪員,也謝絕了車輛送行,一個人坐著小中巴去了上元村。三十年后重返上元村,吳了凡自身也有了很多變化,首先是頭發白了,人也老了,背還有點駝,整個兒已經成了一個老頭兒。上元村也變了,變得有些不倫不類,就像一個服了激素的病人,身體有些浮腫,還有些夸張,村里原先的一些老祠堂,已經被拆,據說是這里并村立鄉,鄉政府拿不出錢來造政府大樓,就拆了村里的幾個大祠堂賣錢造了辦公樓,羊毛出在羊身上。村里的人,也是死了一茬,也老了一茬。所以吳了凡進了村,沒有被一個人認出來,當然啦,當年那些熟人,他也認不出了。鄉下人日曬雨淋,遠比城里人老得快,進村后他幾乎沒有碰到一張熟面孔。

趕了大半天的車,吳了凡有點累了,便在村里的一個酒家落了腳。村子里已經有了很多酒家和山莊,都是接待游客的。上元村已經成了一道旅游風景,遠遠近近的城里人,都喜歡到這里來住上幾天,來休閑,來放飛心情。吳了凡住下后,已經是傍晚,在酒家點了幾道菜,又喝了點酒,就有了幾分醉意,后來就躺到床上。可是一閉上眼睛,菊菊的身影就在面前晃動。菊菊還是那個樣子,苗條纖弱,純純凈凈,站在面前,只是拿眼看著吳了凡,也不說話。菊菊不說,吳了凡卻是有很多的話要說,于是躺在床上就自說自語:“菊菊,我對不起你,真的對不起你,你是世界上最疼我的女人!”

吳了凡的話剛出口,菊菊就用兩只手捂住了耳朵,道:“我不要聽!我不要聽!”邊說邊朝門外跑。

菊菊一出門,吳了凡就從床上爬起,緊跟其后追著。門外月光昏蒙,天穹下的古村落,混混沌沌,似一幅大寫意的水墨畫,吳了凡出了酒樓大門,就如一滴墨溶進了水般的夜色。菊菊在前,吳了凡在后,走得若即若離。菊菊身輕如燕,跟在身后的吳了凡都能聞到她身上的氣息。是那種酸酸的、略帶汗味的少女的氣息,吳了凡只要一聞到這種氣息,就有點魂不守舍。

吳了凡跟到村后,那截古院墻就橫在眼前。鑲嵌著石灰的古磚墻,像一張巨大的畫著不規則線條的皮紙,立在吳了凡面前,墻上垂下的紫藤蘿,纏纏繞繞,吳了凡站到院墻前,菊菊突然就隱進了墻壁。

當菊菊消失后,他才明白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是幻覺。

月光昏昏蒙蒙,一個影子正朝吳了凡逼來。那是一個中年男人,當走到面前,他才看清那張面孔有點熟悉,還有那雙白多黑少的眼睛,三十年前的那個深夜,他曾在上元村看到過這雙眼睛。一天前,在硯州街頭的義賣筆會上,這雙眼睛就曾出在人群中,不過他卻沒有看見。那時,他被鮮花和榮譽包圍著,被名利包圍著,他的眼睛總是盯著畫案上的水墨。

吳了凡想跟他打個招呼,點個頭,致個意,可是一切都來得那么突然,甚至連客套的念頭還沒有來得及產生,幾根紫藤蘿就一下勒住了他的脖子。胸悶,憋氣,呼吸困難,意識模糊,隨后就失去了知覺。

三天后,這樁兇殺案就告破,殺害吳了凡大師的兇手,是上元村的啞巴二小。但兇殺動機卻一直沒有查清,因為吳了凡身上帶著的近十萬元的潤筆費,一個子兒也沒有少。由于兇手已經失卻語言功能,加之精神還有障礙,所提供的證據還不足以結案,而死者又無法開口,使這起兇殺案變得撲朔迷離。

唯一有價值的線索是,死者脖子上纏的紫藤蘿跟院墻上的長得完全一樣,那是一種藤科植物。那幾天,藤蘿上紫色的花朵開得如火如荼。

責任編輯/張小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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