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看著思思揚長而去的背影,心里又恨又悔又急,這已經是她第二度拒絕他的修好和告饒了。
當然,以他們曾經互相吸引的程度而言,即使再來兩次三次,他也愿意,問題只是:從目前這個狀況看來,他即使再來N次,只怕她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不肯原諒他,不愿再理他了!
他究竟做了什么不可原諒的事,讓情況變得如此棘手?
唉唉,的確是不可原諒,如果他是陳思思,也絕對不會原諒自己這種該死的行為!他做了什么?到底做了什么?
八天前,那是他們的上一次約會(照目前情況看起來,只怕也是最后一次約會),在喝咖啡時,思思有意無意地提醒他說:三天后 —— 也就是距現在的五天以前,正是他們認識三個月的紀念日,所以他才即刻訂下了下一個約會——三天以后在天母一家非常有名也非常有情調的法國餐廳見面,以回應佳人的暗示。
三天以后,忙碌的工作和一些英國來的客戶使他完全忘記了這件事,在該當赴約時,正好大學時的好朋友小羅趁暑假回臺小休一個月,他和另外四個同學請小羅吃飯、唱KTV。為了盡興和表現誠意,五個主人相約關掉手機,要把整個晚上奉獻給老同學。
那個晚上的快樂,真的是不用細說了!小羅再一年就可以拿到博士學位,他自己則在一家大型電腦公司當上一個小主管,下一波升遷很可能又會被選上。另外的四個人也分別在自己的工作領域里有所斬獲。對這些才剛滿三十歲、前途一片看好的年輕男人而言,人生如花,有歌有酒、有友情有愛情、有錢途有前途,可謂躊躇滿志,再痛快不過了!
可就在這當兒,一個人在法國餐廳苦等他不來的陳思思,眼看著時間流逝,半個小時、四十五分鐘……她本來還替他設想遲到的原因:一定是塞車,從他公司到天母,必須繞經大半個臺北市;要不然就是公司臨時有事……對了,是開會無法出來打電話給她?要不然就是車子壞了……
她試著打電話給他,辦公室的人說他走了;打他的手機,沒有回應;不得已,打到他的住處,也沒有人接聽。或許他正努力趕來吧?
她又繼續等了四十分鐘,等到所有人的白眼、好奇之眼、同情之眼全都接收之后,她只得一個人孤單地點了菜,孤單地用餐,一邊還抱著一點點微小的希望企盼他會趕來。最后,她終于絕望了。
一整個晚上,她都沒有辦法聯絡上他。到了十二點還無法找到他的人,陳思思不得不往最壞的地方去想:他臨時有比跟她約會更重要的事發生,有比她還重要的人和他在一起,而這個人是他不愿讓她知道、不希望他人干擾的 —— 所以,應該是個女性吧?
她當然很生氣,覺得受辱和傷害;他至少應該打個電話給她取消約會,隨便編個什么理由都可以,她會諒解的。而他連這個小小的舉手之勞都不愿做,連個小小的謊言都不肯說,真太令人傷感情了!本來她還以為他們會有共同的美好未來呢。
次日一大早,他沒有給她任何電話解釋爽約的事,于是,她在十點多鐘打電話給他。他聽到她的聲音非常高興,無辜地問道:
“嘿!怎么樣?想到什么事要告訴我?”
她簡直再也不能容忍了!她咬牙問道:
“你完全忘記我們昨天約好吃飯的事?”
“昨天?”他想了一下,突然慘叫一聲:“啊!完了!”
她即刻掛斷電話,并且不肯接聽他不斷打進來的電話。
他簡直不明白自己怎么會忘掉這么重要的事!而且居然在事后都不曾偶然想起。也許他該怪自己太有信心了,他認為和她約會是如此重要的事,斷無可能忘記,所以根本沒記在記事本上,結果就出了這個大紕漏……
他在當天就趕到她辦公室去。可想而知,她不肯出來見客;第二天,他又在下班時候去她辦公室樓下守候,人是見到了,但她不給他任何解釋的機會,扭頭就走。
接下來兩天,他公司忙,不能親自去謝罪,只能打幾通被拒聽的電話;然后,就是今天了,他才講完那天爽約的原因,思思就再度扭頭走人。
小曾啊小曾!看來陳思思永遠不會再理你了!熱戀中的男人,怎么可能,又怎么可以把和女朋友的約會忘得如此徹底?你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呀。
他沮喪地開車上路,老實說,真不知道該上哪里去才好。他慢慢開著車,腦子里一團亂,到了一個十字路口,他突然決定去找那天一起吃飯唱KTV的小張訴訴苦,于是來不及打方向燈,便臨時向右一拐。
就在他轉彎的那一瞬間,一輛正從右后方駛過來的摩托車緊急煞車,突然摔倒!
小曾大吃一驚,趕緊停車查看。他一邊幫那摔倒的女孩扶起摩托車,一邊緊張兮兮地問道:
“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受傷?”
摔倒的女孩沒好氣地埋怨道:
“要轉彎干嘛沒打方向燈嘛。”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疏忽,我在想事情真是抱歉!”
“算了啦!反正只是擦傷。”
“我帶你去醫院看看,萬一……”
“不用啦!”
小曾想了一下,說道:
“這樣好了,我留下電話和姓名,如果有不舒服就打電話給我。”小曾拿出名片交付那個女孩。忽然想起什么,趕緊又問:
“對了,是不是也能把你的電話和芳名告訴我?”
女孩想了一下,在一本記事本上寫下姓名地址電話給他。小曾千抱歉萬抱歉地看著女孩將摩托車開走,這才發現自己一身冷汗,這下子哪里也不想去,直接開回住處去了。
第二天,小曾拿出昨晚那女孩寫的字條。她雖說沒關系,但擦傷不少地方,若是就這樣袖手不管,好像有點說不過去。唉,最近真是犯了姓陳的女生,這被撞的女孩也姓陳。叫陳均均。名字居然也是兩個疊字,陳均均、陳思思、思思、均均……
他胡亂想了一下,發現自己不能再繼續這樣魂不守舍,這件事,不,是這兩件事都必須做一個了結了!他必須忘掉陳思思,然后要對陳均均致意一下,做完這些,他就徹底將這兩件事全忘掉。
他打開辦公室的門,對他的助理林小姐說了昨晚的小車禍,然后問道:
“如果要道歉,該怎么辦?買點水果或奶粉之類的好不好?”
林小姐笑了起來,嘲諷地:
“曾經理,你是什么時代的人了?還在水果奶粉的!當然送花才好,女孩子嘛,誰不喜歡花?”
“那,就拜托你幫我訂一束花,寫上:致上我最深的歉意,請原諒我的無心之過。”
過了一會兒,林小姐打對講機進小曾辦公室:
“曾經理,兩天都一樣?”
小曾正接一通電話,他聽林小姐說兩天,來不及細究,便回說:
“好好,兩天都—樣算了。”
下午快下班時,他忽然接到陳思思的電話,語氣雖有點矜持,但聽起來卻是愉悅的,她說:
“那束花真漂亮,你怎么知道我喜歡郁金香?”
小曾忽然傻眼了! 什么花呢?什么郁金香?
思思以為他難以回答,很體貼地又說:
“看來你也有細心的地方,上一次的失誤,算了!”
聽她說上一次的錯算了,小曾突然福至心靈,趕緊打鐵趁熱:
“那,晚上七點在上一次那個地方見好不好?算我賠罪!”
思思考慮了一下,爽快地答應了。
小曾簡直喜出望外,他掛了電話,跑出去問林小姐:
“奇怪,我是請你送花給陳小姐——那個陳均均小姐……”
“是啊!你上面不是也寫了陳思思的名字,還有電話?我先打電話去問了她公司的地址才送的。我問你是不是兩邊都送,你說是。我才奇怪怎么那么會得罪小姐,而且都是姓陳的……”林小姐突然像發現什么,心虛地伸了伸舌頭,小聲問道:“是不是……錯了?”
“錯?怎么會?簡直棒透了!”原來,林小姐問他是否兩邊都送,小曾卻聽成兩天都送,結果卻有了這樣出人意表的好結果——可不是棒透了?
(選自臺灣《皇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