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最愛

意識無意識地閃動著，腦海的畫面狂亂飛舞，一剎是這張臉，一瞬是那個人，速度令一切都扭曲起來，停不了地扭曲起來……

深切治療室內(nèi)靜得令人不安，就只幽綠色的示波器顯示著病人若有若無的腦脈波。宋心宜神情恍惚地望著那點氣若游絲的熒光拉扯著橫向移動，更是靜得如植物般，連有沒有呼吸都察覺不出來。好半晌，才見她纖弱的脖子有了動靜，緩緩轉(zhuǎn)過來，望著床上那似曾相識，但又感覺陌生的人。她眼眸已經(jīng)迷糊了，細(xì)小的說話聲音卻干涸平靜，而且，空前地堅定。

“程朗……”

飛舞的影像倏地止住，鏡頭凝固在一面鏡子上，鏡子映出一張男孩的臉。啊，好熟悉的一張臉，是……是程朗!程朗望著鏡子中的自己，一絲不茍地梳理著頭發(fā)。十五六歲的他眉眼間還帶著稚氣，表情卻洋溢著自信。青春的臉仿似發(fā)散著光，俊朗得令人窒息。程朗弄好了頭發(fā)，望著鏡子滿意地笑了， 畢竟，品學(xué)兼優(yōu)的他是第一次約會……

示波器上的腦脈波仍規(guī)律地移動著，緩慢地移動著，沒有自信，沒有陽光。

“程朗，我是心宜……”

心宜?心宜!程朗的思緒驀然紊亂起來，再急劇地閃動著。啊，心宜，宋心宜，那火紅的七十年代，那高傲的漂亮?；?。香港大學(xué)的紅磚屋、燠熱的夏天、嗡著蟬鳴的鳳凰木。啊，我們都是得天獨厚的天子門生。

第一次看到宋心宜，程朗就呆住了。哪有這樣漂亮、這樣優(yōu)秀、這樣高雅的女孩子?她是香港大學(xué)英文辯論隊的隊長，他在臺下癡癡地看著臺上的她，心底只有一個聲音：“是她了!”他一生要尋覓的人，就在臺上，就在眼前。從前、現(xiàn)在的女朋友，都不再重要，從此以后，程朗只愛一個宋心宜，最優(yōu)秀的，本就應(yīng)該和最優(yōu)秀的走在一起。

程朗還記得和心宜說的第一句話。就在辯論比賽結(jié)束后，他大膽地截住她，說：“你信不信我能背得出三百首唐詩?”剛贏了辯論比賽的宋心宜還未反應(yīng)過來，程朗已開始背他的唐詩：“圣代無隱者，英靈盡來歸。遂令東山客，不得顧采薇。既至金門遠(yuǎn)，孰云吾道非……”

她烏黑明亮的眼睛望著面前這個唐突但漂亮的男孩子，也沒有阻止他的意思，就站著看他一首首地背誦下去。旁邊已有其他學(xué)生開始駐足，他倆也沒有在意。

直到程朗背誦了百多首，念到李白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xiāng)。”時，她才輕輕地說：“這首我也懂?！?/p>

程郎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笑意，也在她瞳孔中看到自己也笑了。他停了下來，頓了頓才說：“有點口渴了，可以陪我去喝杯東西嗎?”宋心宜望著這個大膽的陌生男孩，輕輕地點了點頭。圍著的觀眾喝一聲彩，都鼓起掌來，程朗和宋心宜也忍不住笑了。他一把拖著她的手，邊走邊自我介紹：“我叫程朗，是法律系的新生，我知你叫宋心宜，你的名字好美麗，人也是?！?/p>

宋心宜的手溫暖柔軟，程朗只覺得他已把握著自己一生的幸福。

示波器的腦脈波仍規(guī)律地移動著，緩慢地移動著，沒有熱情，沒有幸福。

“程朗，我是心宜，你說過你愛我……”

啊，愛你。心宜，我當(dāng)然愛你！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晚餐約會，燭光映照下你問我為什么呼吸得古怪？幾經(jīng)追問下我才坦白，告訴你我在一本心理學(xué)的書上看到，說假如希望喜歡的女孩子接受自己，跟隨著她呼吸的韻律呼吸，就可以如愿。你笑得把餐巾掩著臉，臉都嗆得紅了，還罵我：“傻子!”你比我高一年級，那種大一歲的隔膜，也似乎在那愉快的一刻打破了……

在半滿的紅酒杯上，程朗欣賞著自己得意的笑容。

還有還有。我們相識后的第一個情人節(jié)，追求者眾多的你對那天的約會還是有點遲疑不決。我卻是一過了午夜便拿著一束十一枝嫩紅的玫瑰、一盒精致的比利時巧克力，站在你宿舍的大門外。我連當(dāng)日的對白也還記得。

“心宜，情人節(jié)需要的三樣?xùn)|西，我都給你帶來了。”

“什么是情人節(jié)需要的三樣?xùn)|西?”

“就是玫瑰花、巧克力，和情人嘛。”

你笑盈盈地看著我，頑皮地說：“那我只要兩樣，可不可以?”

我一把將巧克力搶回，說：“可以，巧克力我自己吃!”

就在宋心宜的抗議聲中，程朗把她扯入懷中，不由分說地吻了她。宋心宜喘息著，掙扎著，輕輕用玫瑰花拍打著程朗寬闊的肩膀。在玫瑰的花香和刺痛中，懷中的掙扎慢慢軟了下去。在宿舍玻璃大門的倒影中，程朗看到那個情人節(jié)最幸福的一對璧人。

示波器上的腦脈波仍規(guī)律地移動著，緩慢地移動著，沒有得意，沒有憧憬。

“程朗，我是心宜，你說過你愛我，你說過會一輩子都對我好……”

一輩子都對你好?心宜，那當(dāng)然了。對你的愛，我從來沒有動搖過。記得那天我們坐在我向爸爸借來的車子里，在薄扶林沙灣徑看日落?？粗燃t的夕陽緩緩下落在南丫島旁，我禁不住輕吻你的頸項……

程朗輕吻著宋心宜的頸項，溫柔地?fù)崤陌l(fā)梢。心宜怕癢，羞怯地向后縮了縮。程朗的手卻已游進(jìn)了她的襯衣，輕輕地對臉已燒得比夕陽還紅的心宜說：“不要怕，我會一輩子都愛你，一輩子都對你好?！?/p>

半裸的心宜美得令人目眩，青春得連青春自身也懂得贊嘆。那青春煥發(fā)著光彩。程朗用手，用口，用心，用身體感受著心宜的美麗。他瘋狂地要把自己和這個心愛的、完美的女孩子融為一體。擁抱著她，程朗就好像擁抱著自己的性命。當(dāng)他終于把自己的生命迸發(fā)進(jìn)心宜身體最深處的時候，他喘著氣貼著心宜紅透的臉說：“我的生命，都已經(jīng)在你里面了。”

心宜擁著虛脫的他，幽幽地說：“朗，你不要騙我，你要一輩子都對我好。”

程朗吻著心宜，笑著說：“那當(dāng)然，騙你的是小狗。”心宜給他逗得笑了。程朗把她抱得更緊。就著已晦暗下來的天色，程朗望著倒后鏡，撥弄著自己凌亂的頭發(fā)。

示波器上的腦脈波仍規(guī)律地移動著，緩慢地移動著，沒有山盟，沒有海誓。

“程朗，我是心宜。你說過你愛我，你說過會一輩子都對我好，可是后來你搞上了瑪莉……”

甜蜜的畫面轟地碎開，片片迸裂。程朗的腦海掀起了駭人的洪峰。紊亂的影像不斷地閃過掠過，模糊的回聲遠(yuǎn)近地繞著響著。沒有瑪莉，心宜，沒有瑪莉，只有你!

看，我看到了，大學(xué)畢業(yè)典禮上戴著四方帽子的你多么明媚，把我也看得癡了。哪有瑪莉?

看，我大學(xué)畢業(yè)后進(jìn)了律師行工作，少年英發(fā)，獲得律師行的重用，可是每天還是會去接你放工，一起回家吃飯、做愛。哪有瑪莉?

看，我已經(jīng)四十二歲了，我們還是那么地恩愛。我早已成為律師行的合伙人，又當(dāng)選過十大杰出青年。我們出入還是手拉著手雙雙對對的，是社交圈中的模范夫妻。哪有瑪莉?

看，看!心宜，我們都四十多歲了，還在做愛呢……

程朗望著妻子白皙的背部，四十三歲的她真是保養(yǎng)得無話可說。他冷靜地看著妻子的脊椎，來回重復(fù)著做愛的動作，臉上卻沒半點做愛的熱情，甚至起碼的投入。和妻子做愛，對今天的程朗來說已是例行公事，毫無樂趣可言。對他來說，這個行為是責(zé)任，也是偽裝。責(zé)任是要滿足妻子的需要，偽裝是假裝妻子的肉體對自己仍有著吸引力。

程朗一面胡思亂想，一面加快了沖刺的節(jié)奏，他想趁自己的肉體還有點反應(yīng)時盡快達(dá)至高潮，不然重復(fù)著這樣索然無味的動作，又累，又悶。要做運動的話，他寧愿去健身房了，起碼熱鬧一點。

靠著一些性幻想，程朗終于完了事。他親了親妻子的背，徑自進(jìn)了浴室的花灑間。熱騰騰的水射在臉上，他還有點回味剛才的性幻想。和妻子做愛，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竟然和自慰一樣，沒有性幻想不能成事。程朗望著全身鏡中的自己苦笑，鏡中的他身形修長健美，結(jié)實的臀雄渾有力，一點也不像四十多歲。

示波器上的腦脈波仍規(guī)律地移動著，緩慢地移動著，沒有責(zé)任，沒有幻想。

“程朗，我是心宜，你說過你愛我，你說過會一輩子對我好，可是后來你搞上了瑪莉，卻說是愛她像年輕的我……”

唉，瑪莉。她的確很像心宜，事實上，她是心宜的姨甥女……

程朗每星期都會去馬會的健身室做運動。從大學(xué)時代開始，他就是個體育健將。他覺得一個真正優(yōu)秀的人，是不能過分文弱的，網(wǎng)球、游泳、高爾夫球都是他的強(qiáng)項。不過近來由于工作忙，很多時候他去健身室僅僅為了保持體形。而且程朗很喜歡健身室內(nèi)充滿著大鏡子，他喜歡看到自己舉重時鼓起的肌肉，也喜歡欣賞常在鏡子前穿梭的青春少女。

那天本來也是如常的一天，健身室的職員如常地討好著程朗。

“程律師你真有恒心，這么忙還來健身?？茨愕募∪舛嘟∶?，我真沒有見過這樣好身段的律師?？?，你的肌肉比我的還發(fā)達(dá)?！?/p>

程朗禮貌地笑著，心里卻在想：“我要是有什么比不上你這家伙，不如去死?！?/p>

職員這時又阿諛地說：“程律師，你看，那邊的幾個小女孩在看你呢!”

程朗把目光瞟過去，果然看到幾個少女在偷望他。這對程朗來說也是家常便飯。他面目俊朗，事業(yè)成功，五呎十一吋的身軀散發(fā)著成熟男士的魅力，何況，他還是城中有名的程大律師。

不過今天的情況有點特殊，就是那幾個偷看的女生竟然有個走了過來。職員識趣地走開。程朗望著那笑意盈盈的少女，依稀有點熟悉，看上去真有點像心宜年輕時的樣子，不過少了幾分高傲，多了幾分甜美。一身薄薄的運動服貼身包裹著魔鬼般成熟的身體，尤其是豐滿的臀部，在緊貼的褲子下玲瓏剔透，無價的青春若隱若現(xiàn)。

程朗的眼睛在吃冰淇淋時，那少女卻開口嚇了他一跳。

“程叔叔，還認(rèn)得我嗎?我是瑪莉呀?！?/p>

瑪莉?瑪莉……?程朗終于記起來了。瑪莉是心宜堂姐的女兒，好像很小就去了外國讀中學(xué)的，怎么會跑了回來?又怎么會一下子由黃毛丫頭變成個熟透的蜜桃了?很多問題在程朗的腦中打轉(zhuǎn)，不過最重要的是先把目光從瑪莉的身體移開，暫時維持一個長輩的尊嚴(yán)。

談了一會才知道，原來十八歲的瑪莉已經(jīng)在美國念完中學(xué)，回來香港念大學(xué)了。更巧的是，和程朗一樣，瑪莉也是在香港大學(xué)念法律。

“程叔叔，你有空可要指點指點我呀?！爆斃蛩`靈的眼睛帶著期盼與崇拜。

“那當(dāng)然，你不用叫得這么客氣，叫我比利可以了，我的朋友都叫我比利?！?/p>

那天，程朗用他的保時捷送了瑪莉回家。一路上，他幽默的言談逗得瑪莉大笑不已，呼之欲出的少女身材，在筒型的真皮跑車坐椅中來回跌蕩。

九天后，程朗和瑪莉上了床。

示波器上的腦脈波仍規(guī)律地移動著，緩慢地移動著，沒有渴求，沒有跌蕩。

“程朗，我是心宜，你說過你愛我。你說過會一輩子對我好，可是后來你搞上了瑪莉，卻說是愛她像年輕的我，又說只是愛她的青春……”

啊，心宜，我們相愛了二十多年，可是你真的不會明白，青春對渴求著青春的人來說，是多大的誘惑啊!瑪莉的青春，像是重新燃起了我的生命。我似乎又年輕了起來，人生重新有了目標(biāo)，一切一切也有了意義。你看，你看，我不是不愛你，但你看看我和青春的瑪莉一起時有多快樂！我今年四十二歲了，我只會愈來愈步向老邁，你讓我快樂幾年吧!你除了意識上，又會有什么損失呢?你不會喜歡的，但你自己看看，自己看看……

程朗拉著瑪莉逛金百利，逛連卡佛，逛置地廣場，享受著四周男士的艷羨目光。那可是久違了二十多年的美妙滋味，想當(dāng)年拖著美麗的心宜，也同樣令途人側(cè)目?，斃蛳矚g什么，程朗都買給她，他從來沒想象過花錢可以花得這么愉快，他現(xiàn)在才覺得自己多年來的辛勞工作沒有白費。

六星級酒店的房間內(nèi)，嬌嫩而豐滿的瑪莉在床上任程朗擺布著，壯實整齊的腹肌撞擊著雪白的肥臀……夕陽的青春暴烈地?fù)v向朝陽的青春，響亮的拍擊聲密如怒潮，襯著瑪莉的呻吟聲、程朗的喘氣聲。程朗在大鏡中看到瑪莉的臉扭曲起來，他更著魔似的瘋狂地抽動著，好像要一下子沖到生命的盡頭。他把瑪莉的手臂死力后扯，自己的腹股拼命前挺，在鏡子中看著自己的臉容張牙舞爪，發(fā)出野獸般的咆哮。他從大腦到微細(xì)血管都享受著高潮的激電，到魂飛魄散時才頹然倒下，寬厚的胸膛壓在瑪莉濕透的背上，全身的肌肉都松弛下來，大口大口地和瑪莉同步喘息。

示波器上的腦脈波仍規(guī)律地移動著，緩慢地移動著，沒有高潮，沒有興奮。

“程朗，我是心宜，你說過你愛我，你說過會一輩子對我好，可是你后來搞上了瑪莉，卻說是愛她像年輕的我，又說只是愛她的青春?，F(xiàn)在你快要死了……”

什么?快要死了?誰快要死了!我快要死了?心宜你在說什么?就算我剛和你吵了一場大架，就算我告訴你假如你忍受不了我和瑪莉一起便離婚算了，你也不用這樣詛咒我吧？

心宜終于向程朗攤牌，她的條件很簡單，也很寬松。只要程朗離開瑪莉，她可以既往不究。程朗反而立場堅硬，他堅持他沒有做錯，而且就算是錯，他也打算繼續(xù)錯下去，快樂地錯下去。

心宜崩潰了，歇斯底里地叫道：“程朗，你說過愛我一輩子的!”

程朗說著他的歪理抗辯：“我當(dāng)初和瑪莉一起，也是因為她長得像你罷了!我愛青春也有罪嗎?女人追求青春一樣會用化妝品，瑪莉就是我的化妝品，我和她一起，并不代表不愛你!”

心宜瘋了：“你還說!你……給我滾!”

程朗也火了，一把將酒吧上十幾瓶酒掃在地上，一面走出家門：“走便走，你既然受不了，我們便離婚!我明天叫菲臘拿文件給你?！敝皇Ｏ滦囊艘蝗斯蛟诘厣贤纯?。

怒氣沖沖的程朗跳進(jìn)他的保時捷，一下子把車子開得飛快，心里只想著瑪莉。他把車子直驅(qū)淺水灣，準(zhǔn)備到達(dá)酒店的長房時，才打電話給瑪莉。

“那心宜，也幾十歲了，還不看開一點，這可不是我負(fù)她，是她趕我走的。”程朗自己給自己開解著。

這時旁邊一輛紅色的法拉利火速貼近，剎時越過了程朗的保時捷，把程朗嚇了一跳。一看竟然是那大名鼎鼎的年輕英俊少年反叛歌手。程朗更加惱怒，踩下油門要反超前車，把車速提到接近二百公里。由黃泥涌峽道轉(zhuǎn)入淺水灣道，轉(zhuǎn)彎時車胎發(fā)出剌耳的響聲，程朗喃喃罵道：“臭小子，叫你知道我的厲害。”終于逼近了前面的法拉利，程朗猛踏油門，車子漂亮地超越了前車轉(zhuǎn)入急彎，程朗正得意間，突然發(fā)現(xiàn)迎面有對陌生的車頭燈就在眼前，砰！

程朗在失去知覺前，看到整個方向盤差不多完全陷入了自己的胸口，他每吸一口氣都是撕心裂肺地痛。血從他的眼、耳、口、鼻、胸口涌出，他的視線一片血紅，人已陷入半休克狀態(tài)，可是自知必死的他仍不甘心，他張開口，大口大口地吐著血，嚷著只有自己聽得到的話：“我不甘心，我不要死！為什么我四十二歲就要死，我不要死，我愛瑪莉，我愛心宜，我愛青春……”救護(hù)車的人員把他抬上擔(dān)架，邊嘗試替他止血邊搖頭說：“又一個不扣安全帶的?！?/p>

示波器上的腦脈波仍規(guī)律地移動著，緩慢地移動著，沒有分離，沒有意外。

“程朗，我是心宜，你說過你愛我，你說過會一輩子對我好，可是你后來搞上了瑪莉，卻說是愛她像年輕的我，又說只是愛她的青春。現(xiàn)在你快要死了，讓我老實地告訴你，你最愛的不是瑪莉，也不是我，從來都不是。你也不是愛我們的青春。你從來最愛的，都只是你自己!你最懷念的，也只是自己的青春。你趁著還這么喜歡自己，快點去死吧。”

一切閃過掠過的影像，一切響著鬧著的聲音都呆住了，停住了。

是呀，是真的呀!心宜真不愧和我是二十年的夫妻，她竟然比我自己還了解我。

我又看到自己在弄頭發(fā)，在念唐詩，在隨著心宜呼吸，在吻心宜，在和心宜做愛，在和瑪莉做愛，在享受高潮……每個情境的特寫，原來都是我自己。我是這么優(yōu)秀，我愛自己，我真的不想死，有沒有鏡子……

這一刻程朗才真正明白，自己一生最最愛的，原來只是自己。

他眼前豁然現(xiàn)出一片光明，卻又在瞬間變成黑暗，永恒的黑暗……

示波器上的腦脈波靜止了下來，陰極射線管顯示出一條死寂的橫線，什么都沒有，什么也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