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人情疏離的社會里,寄賀年卡是一種恰到好處的行為,既不感尷尬,也不嫌肉麻;順乎風俗,合乎時宜;可不太唐突,不太熱情地表示適度的友善。對于剛搬家的人、換工作的人、改電話號碼的人,還可發揮通告周知之效。年紀大的人,有時也可用它來告訴朋友——“我還活著”。
收受賀年卡,是人際關系中很有彈性、很平常,卻也很微妙的關系。首先,一張賀年卡,所費不多,輕輕松松寄出去,既無負擔,也不構成對方的負擔。對方可以禮尚往來,也可以置之不理。
寄賀年卡,既不像打電話那樣“騷擾”對方起居,也不像登門拜年那樣令人疲于應付。從信箱中拿出來,不經意地看一下,知寄卡者還記得自己,有些許溫暖,無任何副作用。在今日的社會里,這種方法,是很高明的方法。
第二,一張賀年卡,表面上是未能免俗。但這種事,可以俗,也可以不俗。你在卡片上寫上幾個不俗的字,可以使它不俗;寫上幾個熱情的字,可以使它熱情;寫上幾個世故的字,可以使它得體;寫上幾句甜言蜜語,可以使它討好。可大可小,運用之妙,存乎一心。
第三,賀卡雖只是一張紙,但上面有顏色、有文字、有設計,選擇之間,見出人的品味偏好;就是卡片上寫上幾個字,也往往透露人的境界理念。卡片上寫字,通常寥寥數字;事實上字愈少,難度愈高,不宜漫不經心地寫,也不宜寫得太做作。這拿捏之間,就很考驗人了。
除了“公事公辦”的對象,卡片上只有印刷的字而無手寫的字,會令收受者產生“徒有形式”之感,所以幾個字,總是要寫的。而這幾個字,攜帶傳遞的是寄卡人的心情、情意、態度和功力。湯瑪斯·哈迪的《遠離市塵》中,所有情節皆因一賀卡而起。故不但賀卡內容重要,寄不寄賀卡,有時也是很嚴重的事情。
(選自臺灣《走入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