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瑛美 譯
【編者按】
本欄目將不定期選發一二篇較有解讀難度的故事,敬請讀者諸君以只言片語參與解讀故事呈現的意義。本刊將擇優刊登,以此創造編讀互動的良好氛圍。歡迎踴躍來稿(文在300字內)。

大家都曉得梅勒太太患有心臟病,所以都小心翼翼,要盡可能婉轉告訴她丈夫的死訊。
最后,是她妹妹約瑟芬吞吞吐吐,半掩半藏地向她吐露了這個消息。她丈夫的朋友理查茲也在場,就在她身邊。鐵路事故的消息傳來時,他正巧人在報社,而班特利·梅勒的名字赫然列在罹難者名單之首。他不等第二封電報證實消息為真,便急忙趕來傳遞噩耗,以免其他較莽撞、較不體貼的朋友先他一步前來。
她不像別的女人那樣,聽到這種消息時會完全癱瘓,無法接受事實。她馬上縱聲哭倒在妹妹懷里。悲慟的風暴平息之后,她自個兒走進房間,不讓任何人跟著。
敞開的窗戶前,有張寬大舒適的沙發椅。她沉沉跌坐其中,全身筋疲力盡,肉體上的疲憊壓迫著她,似乎還延伸至靈魂深處。
她看到屋前空曠的廣場上,樹梢正顫動著新春的生命,空氣中彌漫著雨水的芬芳氣息。下面街上有個小販在叫賣,遠處有人正在唱歌,歌聲隱隱約約傳到她耳中,無數的麻雀亦在屋檐下嘰嘰喳喳。
窗外靠西邊的空中,白云飄浮,云朵相遇堆疊一起,時而露出片片藍天。
她的頭往后枕在椅背上坐著,一動也不動,除了偶爾因啜泣哽咽會顫動一下,有如哭累睡著的小孩,在夢中還繼續抽噎。
她還年輕,有張姣好、沉靜的臉孔,臉上的線條隱含壓抑,甚至某種力量。可是現在她目光呆滯,直直盯住遠方的一片藍天,那眼神不是在沉思,而像是思緒停頓了。
有樣東西正朝她而來,她懷著恐懼等待著。是什么呢?她不知道,因為太微妙、太難以捉摸,根本無以名狀。可是她意識到它正緩緩從空中潛出,透過彌漫在空氣中的聲音、氣味、色彩朝她迫近。
此刻,她胸口起伏不定,開始辨認出那逼近過來就要攫住她的東西。她努力想借意志來擊退它,然而意志力卻像自己白皙而纖細的雙手一般柔弱。
放棄掙扎之后,從微啟的雙唇不覺脫出了幾聲喃喃的話語。她一遍又一遍低聲念道:“自由了,自由了,自由了!”眼中的茫然與之前的恐懼已經消失,此刻她目光敏銳而明亮,脈搏跳得很快,奔流的血液溫暖并松弛了她全身上下的每寸肌膚。
她并沒有停下來自問盤踞在她心靈深處的喜悅是否有點怪誕,因為有一份更深沉的感悟使她得以拋開這種瑣碎的想法。
她知道當她看到那雙親切溫柔的雙手,如今交握于死亡之中,那張永遠對她洋溢愛意的臉龐,已然僵硬而死灰時,她會再度哭泣。但是越過這痛苦的片刻,她看得見未來有好長一大段日子都將完完全全屬于她。她敞開雙臂迎接這些日子。
往后的日子再也不必為誰而活了,她可以為自己而活;再也沒有一種強烈的力量可以逼迫她去遵行那盲目的信念,以為男人或女人有權利將自己的意愿強加在配偶身上。在這頓悟的片刻,這種行為對她而言,無論是出自善意或惡意都是種罪過。
然而她曾經愛過他——不過也只是有時候,通常并不愛。這又有什么關系!她突然領悟擁有自我,才是生命中最強烈的動力,“愛”這未解之謎,與之相較又算得了什么!
“自由了!身心都自由了!”她不斷低聲自語。
約瑟芬跪在緊閉的門口,將嘴湊向鑰匙孔,哀求讓她進去。“露意絲,開門啊!求求你的開門——你會把自己弄出病來!你在做什么?露意絲?看在老天分上,開門吧。”
“你走吧,我不會把自己弄出病的。”當然不會——她正透過敞開的窗戶,啜飲生命的甘泉。
她讓想象順著未來的日子一路狂奔前去:春日、夏日,還有未來一切都將屬于自己的各種日子。她快快許了個愿,但愿此生能長久,而昨天她一想到生命可能很漫長,還會不寒而栗呢。
她終于拗不過妹妹的哀求,起身開門,眼里閃爍著狂熱的勝利,不知不覺中,舉止有如勝利女神一般。她攬住妹妹的腰,一起步下樓來。理查茲立在樓梯階下等她們。
這時有人用鑰匙開了前門,進來的是班特利·梅勒,有點風塵仆仆,神色自若地提著旅行袋和雨傘。他離出事現場很遠,甚至還不知發生了意外,一聽到約瑟芬尖聲大叫,看到理查茲急忙擋在前面,以防太太看到自己,訝異得愣在那兒。
理查茲還是遲了一步。
醫生來時,他們說她死于心臟病——驚喜過度而死。
(選自臺灣《難解之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