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人在途中

窗外，是雨初停了的夜。靜靜地，唯有滿世界的滴水聲，遠遠近近，滴滴答答，像寂寞的女巫撥弄著她掛在樹梢、屋檐的小樂器。今夜，在我緊閉的窗簾之外，她有著巨大無聲的風(fēng)衣，濕漉漉地散開的黑色長發(fā)，以及蒼白而清瘦的手指。偶爾，有人從樓下經(jīng)過，吹著響亮的口哨，那每一聲最后拔高的顫音顯示了他快樂的心情。但我不，我獨坐在臺燈橘色的光下，壓抑著心底千萬的感慨，終夜不能成眠。我的愛人，這一切都是因為你，在這樣闃寂的夜晚，我默默積聚著一生的愛的力量，在等你回家。

我想象，在茫茫的宇宙中懸浮著這一顆不起眼的星球，星球的此岸是夜幕籠罩下的無數(shù)高山大河，在一片遼闊的原野或一帶幽深的峽谷，一列火車轟隆作響，風(fēng)馳電掣，箭似地犁過陷落于黑夜的大地，而火車的某一節(jié)燈光昏昧的車廂里，就坐著小小的抱著孩子的你。你的身旁是不多的幾個人，有的顯然是漂泊慣了的旅人，將箱子放好，大衣裹緊，悶頭睡覺。有的則還沉浸在旅途帶來的新奇中，吆喝著同伴打牌找樂，一驚一乍，吵吵鬧鬧。而最引起你注意的，也許是對面座位上那對老年夫婦，他們長時間沉默不語，手卻緊緊地握在一起，突然地，老婦人想到些什么，在丈夫的耳邊輕聲說著，丈夫微笑著點頭。你看著他們，有一小會兒，你揣測著他們此行的目的，或許還想到了自己老了以后的事情。夜深了，你感到疲倦不堪，懷里孩子已睡著很久了，雖然病還未痊愈，但呼吸均勻平穩(wěn)，這讓你略感安慰，很快又暫時忘掉了十幾天奔波的辛苦。你轉(zhuǎn)頭望向車窗外，外面是多么寒冷，又剛下過雨，窗玻璃上結(jié)了一層細密的水霧，映出了你憔悴的面容。火車在蒼茫大地上疾馳，喘息著，吼叫著，似乎要努力沖出夜網(wǎng)，或是干脆一頭扎進更深的暗夜。窗外連續(xù)不斷地閃過黑黢黢的影子，那是歪斜著身子的電線桿，一個接一個，卻總來不及擺好一副驚詫的表情，還有模模糊糊的樹林、孤獨空曠的小站，以及田野、丘陵、山巒、河堤、江面、城鎮(zhèn)……路坎下不時出現(xiàn)的一片連綿的屋瓦，和幾個亮堂的窗子，讓你心底涌過陣陣激動的暖流，雖然你知道那不是你的家，窗戶后面也不是那個等你的人……你抱緊了孩子，抬頭望望，頭頂是霜霧濃重的望不到底的夜空，仿佛真的天荒地老亙古不變的茫茫宇宙。

晚風(fēng)吹動了窗簾，我回過神來，已是夜半時分，想起在這世上，當然還有不少像我這樣不愿或不能去睡的人，但套用老托爾斯泰那句話：“安睡的人兒都是相似的，不睡的人兒各有各不睡的理由。”是的，再沒有人像我這樣掛念我身心疲憊的妻子和治病歸來的孩子，也不會有人在今夜像她們那樣思念著我。只要想起她們懷著對家的無限渴望，在寒冷的冬夜，在世界的某個角落———也許是一望無際的平原，也許是深不可測的隧道———瑟縮在一列鋼筋鐵骨、星夜飛馳的列車上，正朝家的方向趕來，我心中就悄悄地淌過淚流。我的小小的可憐的愛人，縱然在浩瀚的宇宙間，你我不過是兩粒微不足道的塵埃，但好歹也是兩粒相愛的塵埃啊。我一夜無眠，靜待你明天的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