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九十年代始,隨著詩歌、小說的日漸式微,散文以其邊緣文體的優(yōu)勢,在文壇凸現出活躍的景象,一直延續(xù)至今。
在這場散文熱潮中,江西也出現一支頗為可觀的散文寫作隊伍,以集群的陣容沖擊全國文壇,作品不斷地出現在全國有影響的報刊,以至有些刊物專辟“江西散文”專欄整體推介,稱之為“江西散文現象”。
縱觀歷史,江西散文曾享盛名,唐宋八大家,江西有其三,淵源可謂深厚。而當下江西散文創(chuàng)作的勃興,無論如何都可以看作后人繼承前人、現實接續(xù)傳統(tǒng)的一種努力。作為江西的文學組織工作者,我甚為高興。
我因為學習散文寫作,平時對關于散文寫作的種種見解和經驗十分留心。省作協(xié)囑我為即將陸續(xù)出版的《散文公社·江西卷》說幾句話,我借此機會將有關的讀書筆記加以摘要,與同行共享:
從《尚書》開始,散文在文學史上占據著重要的地位,它幾乎和詩歌平分秋色。先秦諸子散文、唐宋散文、明清小品,一直深遠地影響著中國文學的基本格局和走向。
在散文創(chuàng)作理念上,一直存在著某種認知誤區(qū):散文是無體之文,人人可為。卻不知其最是易寫而難工。
散文有情操,情是情愫,操是思想。情與操是殼與核的關系。
散文應該是作家心智和情思的結晶,每個字都是作家對日常生活歷史的烙印和醒悟。從容不迫地把所思所想抒寫出來,靠的是豐富的知識和想象力,靠的是作家對事物的敏感和愛恨。通過讀與看,作家對事物表征有了初步認知和判斷,但這還不夠,作家只有通過縝密的思考,才能建立自己的寫作和閱讀的參照體系,以及對日常經驗的總結和歸納。
好散文是有重量的。這種重量的體現不是形式,不是內容,不是語言,而是作家對生活的思考方式。好散文也是有真性情的。無病呻吟,矯揉造作,或者虛張聲勢,炫耀賣弄不能感人,只會引起反感。
在這樣一個文化多元時期,挑戰(zhàn)與機遇并存,也成就了散文的聲譽。散文說理與寫實兼容,抒懷與闡述交匯,虛實結合、人文相諧,便捷而靈動,大有可為。然而它必須從精神層面上,涵納文化,體悟人生,執(zhí)著理想,有史家氣象,才有自己的位置,至少在眼下是這樣。
散文是最有人文傳統(tǒng)的文體,文以人傳,事以人記,在記事寫人中,描繪現實,記錄歷史,闡發(fā)感受。即使是游歷文字,騁目馳懷,也以真實的感情為系纜,以世俗情懷為鋪墊。當許多虛構文字回避了現實的嚴厲,當一些報道文字過于倚重和拘泥于事實,散文則以真實為基石、以史實為支撐,以敏銳快捷、深刻厚重的文字為涵蘊,表達出對現實生活的深切關懷,成為記錄歷史變遷、描繪社會情狀、抒寫生命感悟,較為靈活多變的一種文學樣式。所以,散文總體面貌上,應當注重的是一個時期的文化精神的體現,是對生活的情感表達和理性記錄。讓讀者能夠從人文精神的層面上得到享受。
散文的寫作,首先需要作家敞開心襟,飽含激情,做到真知灼見,思想特立。這樣,我們的散文就會走向盛大和美。
散文走向今天,越來越走向寬闊,這種寬闊當然也包括題材向細小的部分延伸,使得散文的根系和枝葉越來越茂盛。但那只是為了向著歷史的或當下的生活呈現出更為龐雜甚至粗放的場景,讓我們跨過時間和空間,頓悟生命不斷的追問,它超越了我們的記憶和經驗,卻伸展了我們想象和思想,使得散文一下子大起來。
一篇好散文,它具備了細枝末節(jié),具備了縱深橫側,還應該具有悲憫的情懷和大愛的氣概,并且有感而發(fā),動之以情,從而使文字產生質感,生動美麗起來。這是散文走向開闊和寬廣的標志,也是大作家與小作家的區(qū)別。
人們在不斷地強調神形統(tǒng)一、情景交融,不斷地翻新技巧和提倡新思維、新寫法的時候,常常忽略了對自身生命和靈魂的抵達。它形成的直接效果不是一種對生活更加徹底的追問,而是一種對它探詢過程的概念化,并形而上的哲學。
從書籍開始,從史料開始,從修辭開始,從意想開始,從哪里開始便到哪里結束,從來沒有親近過泥土,親近過生活,沒有重心,這樣的寫作就像干尸一樣,沒有生命。
散文的文字應該是有肉有骨有重量的,沉甸甸的。好句子,不拘泥于形式,用力生猛,會深入進骨子里。
不矯情,不守舊,詩意而理性,在不經意中顯露作者的才情和智慧;節(jié)制,不落俗,于平淡中見真情,在極度自由中舒緩著、澄清著時間的記憶,引起讀者的思考。
在所謂的視覺文化、網絡文化、拇指文化打著大眾的旗號,對文化進行肆意的解構、快餐化,對嚴肅的文化精神進行嘲諷、戲謔化的今天,我們不能不問:散文是該堅守清靜還是湊低俗化熱鬧?它還能擔當撫慰精神的責任嗎?散文將走向何方?
一個正常的成熟的文壇,沒有黃鐘大呂式的有質感、有品相的東西,是有愧于讀者、有愧于時代的;如果讓那些散發(fā)著功利銅臭的東西假文學之名大行其道,這個文壇也是有失顏面的。
散文本質上是內斂的,是寂默者事業(yè)。與其讓散文有如街市雜耍,盛裝游行,不如當做圍爐而坐的夜話,閑暇安靜時的品茗,友朋相聚時的薄酒。在這個流行文化與商品文化日益成為社會生活的寵幸之時,讓文學守護清靜,堅持沖淡,也許是對文學最為實際的愛護。
少一些大散文的呼號,也少一些小女人的絮叨,既不唯大亦不自輕,是一種理性的常態(tài),是歸于平實和沉靜的自在。從花團錦簇,絢爛之極,而歸于樸素,臻于成熟,才是散文創(chuàng)作的正道和應有的景象。
上述言論,涉及散文的價值取向、藝術追求,以及散文作家的寫作姿態(tài),無論贊同與否,我覺得都可以從中受到某些啟發(fā),并以為不妨將它作為一種真誠的祝愿。愿江西散文作家自信而非自負,自強而不自滿,自立而知自省,自尊而能自謙;愿江西散文創(chuàng)作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成為江西文學發(fā)展和繁榮的重要組成部分。
(《散文公社·江西卷》四本:李曉君《時光鏡像》、江子《在讖語中練習擊球》、王曉莉《雙魚》、范曉波《內地以內》,已由百花文藝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