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主義的基本原則是真實地反映現實生活,這就意味著必須面對現實生活中無時不有、無處不在的矛盾沖突,而且必須以鮮明的立場和明確的是非標準和價值取向表明愛憎,并對丑惡予以揭露批判。其批判精神與真實地再現客觀現實是相伴相生、互為表里的辯證關系。因此,現實主義是嚴肅和神圣的。我們在考察當代文學現實主義批判精神的演變回歸歷程時發現,從“傷痕文學”發軔的新時期文學,發展到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期,現實主義的批判精神基本上處在昂揚狀態。從總體上來看,這個階段的創作,無論是對“文化大革命”的否定,還是對建國后曲折道路的反思;無論是對變革現實的呼喚,還是對腐敗現象的抨擊,都表現出強烈的批判精神。但是,這種批判的視角卻是單一的,即都是從政治的角度,審視現實與歷史。這種囿于政治、視角單一的批判,是因為存在于生活中的陰暗面、人們遭受的苦難、社會上的腐敗現象都與政治緊密聯系在一起。人們自然而然要從政治上揭危害、挖根源、找原因。這決不是因政治的偏差造成的危害只有政治批判的單一視角。幾十年來不斷開展的政治運動和政治統帥一切、政治第一的宣傳氛圍和在強權政治下所形成的社會運作機制,培養了人們一切從政治出發的思維習慣。當人們對丑惡現象深惡痛絕、對刻骨銘心的傷痛悲憤至極之時,由此而激發的亢奮情緒,不可能使人能夠冷靜深入地從人性的、文化的或人道主義的視角去作鞭辟入里的揭示。人們選擇政治的視角進行政治揭批,可謂是輕車熟路,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理所當然。而且這種由衷迸發的批判精神強烈尖銳、旗幟鮮明。那一篇篇“傷痕”、“反思”小說,分明是對極左思想、強權政治的血淚控訴和憤怒聲討;那一篇篇“改革”小說就像一篇篇向習慣勢力、僵化體制、社會蛀蟲宣戰的戰斗檄文。此階段文學中呈現出的強烈批判精神是與粉碎四人幫之后的政治形勢同步進行的。當人民的控訴、社會的批判隨著國家宏觀政策、治國方略轉移到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實現現代化的發展軌道之后,對極左思想的批判逐步降溫,文學中激烈的政治批判意識也隨之冷卻,并沿著反思小說反思歷史的精神,將目光轉向追尋中國古老的文化。從政治的反思走向文化的反思,旨在從深層的歷史文化積淀中,去揭示造成現代災難的封閉、僵化的古老而沉重的生活慣性,去批判世代相傳的惰性心態和民族性格中的劣根性。“尋根”小說在文化反思中體現的批判意識已不再有政治批判中所表現出的怒目金剛似的強烈情感,而是在冷靜的剖析和深刻的透視中,傳達出一種攝人心魄的啟示力量。《小鮑莊》的所謂“仁義”正是祖輩相傳下來的一種穩定、麻木、自信的文化心理的真實寫照。《爸爸爸》中那個丑陋、呆癡的丙崽正是傳統文化中野蠻、愚昧、落后、頑固不化的民族劣根性的象征。
小說中傳統的現實主義的批判精神經歷了對極左政治的批判和對傳統文化的揭示兩個階段之后,在先鋒小說借鑒西方現代派的意識流、象征、荒誕、變形等藝術手法的解構中;在迅速崛起的墜入庸常、摹寫普通人原生態平凡瑣事的“寫實”小說的消融下;尤其在九十年代之后出現的對現實生活的信念產生崩潰而陷入沉淪和迷惘,繼而躑躅于私人領地的新生代小說的顛覆下,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尷尬和困惑。現實主義批判精神是弱化還是不復存在?是變異還是以一種更為隱蔽的形式改頭換面?我們不能否認王蒙、宗璞應用意識流、象征、變形手法所寫的諸如《春之聲》、《蝸居》、《泥沼中的頭顱》等對“文革”扼殺人性的批判與控訴、對一切非人道活動的抨擊與鞭撻;以及劉索拉《你別無選擇》和徐星《無主題變奏》中鮮明的反叛傳統的姿態。我們不能忽視池莉、方方、劉震云等作家在其不動聲色的零度敘述中對普通人在庸常無奈生活中的客觀寫實,以及作品中普通人的人性弱點的自然暴露。同樣,我們也不能完全抹殺新生代小說中所描寫的令人觸目驚心的人性扭曲、愛情殞落和倫理道德親情流失的客觀現實。正因為上述作品具有直面現實,具有批判、置疑、揭示的批判成分,才會使讀者產生同情或憤懣、認同或厭惡的閱讀情緒。
鑒于以上分析,現實主義的批判精神應有兩點啟示:
其一,現實主義是一種精神氣質,一種價值立場,一種情感態度,與現實生活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而且始終處在動態發展的過程之中。因此,其批判意識的表現形式和基本指向也不是一成不變的。藝術手法的變化和創新也必然驅動現實主義的內涵有所變動,同時,當今文學對“小人物”的普遍關注呼喚著人道主義和人文關懷,并使之成為現實主義的主要內容。傳統中強烈的對立情緒和尖銳的批判矛頭漸漸轉向到對陷入逆境的弱者和不幸人生的同情;對事實真相的忠實反映和對社會弊端、人性弱點的冷靜剖析和負責任的深刻思考和揭示上。因此,今天的現實主義批判精神是多元的、寬容的,也是理性的、深刻的。
其二,現實主義是一種偉大的具有持久生命力的文學形態,它在精神上深刻體現了文學是“人學”的本質。中國文學的根本出路在于繼承偉大的現實主義傳統,在于在恢復現實主義信念的基礎上,一方面堅持現實主義的基本原則,一方面創造性地發展現實主義。真正有作為的、有現實責任感的作家應摒棄虛無縹緲的、自以為是的、可憐亦可悲的個人放縱和毫無責任感的任性,從與現實社會、人民利益格格不入的狹小圈子中突圍出來,回到現實主義的大家園中,方能擺脫困境。前面提到的“先鋒”小說、“寫實”小說、“新生代”小說,其中雖然存在現實主義的因素,但畢竟十分的稀薄而脆弱。也正因為存在這少得可憐的現實主義因素,也才產生了一定的審美價值,獨領了幾年風騷。如今,有的已成過眼煙云、明日黃花;有的迅速轉向,向現實主義回歸;有的剛出生就已現頹勢;有的則堅守自私自利的寫作立場,作困獸猶斗似的自哀自戀,這種文學“私有”的傾向,也蹦不了幾天,終究也將被淘汰出局。變革中的中國需要現實主義復活。被光怪陸離的“文學”折騰了若干年,對文學已十分厭倦的中國讀者盼望著偉大的現實主義作品出現。如今,在俄羅斯文壇上復活了的現實主義已全面擊潰了后現代主義文學思潮,再度展開對現實主義的討論和創作熱潮,中國現實主義的回歸和昌盛也許指日可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