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盡心下》“孟子謂高子曰:‘山徑之蹊間,介然用之而成路;為間不用,則茅塞之矣。今茅塞子之心矣。’”此章孟子批評高子學仁義之術半途而廢,猶茅塞心,終不能明道。對“山徑之蹊間介然用之而成路”的斷句,歷來存有分歧。概括起來,有四種說法:
一、“間介”屬上讀。以孔廣森為代表,他在《經學卮言》中說:“趙注以‘介然’屬上句,愚讀《長笛賦》:‘間介無蹊’,似古讀有以‘間介’絕句者。間介,蓋隔絕之意。徑,路也。蹊,足跡也。言雖有足跡隔絕之處,然人茍由之,皆可以成路云爾。”
二、“間介然”屬下讀。楊伯峻持此說。他認為“間介然”與《荀子》“善在身,介然必以自好也。”中的“介然”同義,為“意志專一而不旁騖之貌。”
三、“介然”屬上讀。孔廣森在《經學卮言》中明確指出趙注以‘介然’屬上句。楊伯峻也認為“趙歧注似以‘介然’屬上讀。”
四、“介然”屬下讀。以趙佑為代表,他在《溫故錄》中說:“介,亦分別意,如字讀,舊惟以‘介然’屬上句,非耳。山徑之蹊間,謂小道叢雜處。介然用之,謂人力辟除之。”焦循持此觀點,認為“介然二字,定屬下用之。”
分析四家之說,問題的分歧集中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間介”是否為一個詞,即“間介”中間是否可以斷開。二是對“然”字詞性的看法不一,即究竟是連詞還是詞尾。下面我們從本章文本、趙注及《孟子》中“然”尾的用法三個方面進行分析。
首先,從本章文本看,孟子的這段話可分為兩層:第一層“山徑之蹊間,介然用之而成路;為間不用,則茅塞之矣。”不論怎樣斷句,該句強調的是“用”和“不用”,(用,行也)二者構成對比。行則成路,止則茅塞。從“行”和“止”兩個方面予以描繪。第二層“今茅塞子之心矣。”指出高子的所為屬于止則茅塞。由此可見第一層的“用”和“不用”為并列關系。古文中運用對比手法或并列的成分往往使用相同的語言形式。在這里“介然用之”與“為間不用”并列相對,由此可以推斷“介然”當屬下讀。
第一層中對比出現的兩個分句為并列關系,如若依孔廣森將“然”作為轉折連詞,并列關系將不能成立。從句子形式看,“為間”一詞也將多余。因此,將“然”看作連詞是不妥當的。
其次,從趙注看,我們并不能得出“介然”屬上讀的結論。趙歧的注如下:“孟子謂之曰:山徑,山之領,有微蹊。介然人遂用之不止,則蹊成為路。為間,有間也。謂廢而不用,則茅草生而塞之,不復為路。”趙歧《孟子章句》的突出特點是“疊詁訓于語句之中”。上述這段話,他以“微”釋“間”;以“遂”釋“介然”(遂,進也。《易·大壯》:“羝羊觸藩,不能退,不能遂”);以“廢”釋“為間”。從趙注看,“介然”與“為間”相對,“介然”確屬下讀。孔廣森與楊伯峻所說的趙注以“介然”屬上讀,不符合趙注的語言事實。楊伯峻說“趙歧注似以‘介然’屬上讀”。可見他本人對趙注“介然”屬上讀,也不是十分肯定,所以用了“似”字。趙注以“有微蹊”釋“蹊間”,“間介”并非一個詞。
第三,從《孟子》詞尾“然”的用法看,“間介然”不能成立。《孟子》全文中“然”作形容詞詞尾共40次,其中單音節加“然”的26次,疊音后加“然”的14次。雙音節加“然”全都是疊音形式,沒有非疊音形式的雙音節后加詞尾“然”的形式。因此,“間介然”不能都歸屬下讀。
綜上,“間介”不是一個詞。“然”在此處為形容詞尾。我們贊同趙佑和焦循的觀點,“介然”當屬下讀。其意思與《荀子·修身篇》“善在身,介然必以自好也。”中的“介然”一樣,表意志專一,不旁騖之貌。這一意思正是對趙注釋為“遂”(進也)的說明,即專行一路,不可旁騖。“為間”是“廢”,即不能專行一路,別行他途。“介然”與“為間”相對。
需要指出的是,楊伯峻先生雖然在注釋中指出了“介然”的意思是意志專一而不旁騖之貌,但在全文的翻譯中卻沒有貫徹到底。他的譯文是:“山坡的小路只有一點點寬,經常去走它便變成了一條路;只要有一個時候不去走它,又會被茅草堵塞了。”將“介然”譯作了“經常”。顯然他是注意到了應該將“介然”與“為間”對譯。把“為間”釋作“為時不久”,故不得不改動“介然”的意思。然而,一個時候不走,怎么就可能被茅草堵塞呢?將“為間”作為“為時不久”,于理不通。這不是時間久暫的問題,而是求與舍的問題。正如孟子所言“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楊之所以如此解釋,是因為《孟子·滕文公上》“夷子怫然為間曰:‘命之矣。’”趙注:“為間者,有頃之間也。”他采用了這個意思。但在此章趙注“為間,有間也。”顯然不能再用前面的解釋套用。其實對這個問題,焦循有精辟的論述。他說:“有間之義,數端各不同。……大抵間為隔別之義,所隔者少則為頃,所隔者多則為遠。無病與有病別,則間為愈;相怨與相好別,則間為隙。”此處是旁騖別途,與此路隔別不行。由于旁騖別途,不行此路,則茅草堵塞。這也正好比喻高子,高子嘗學于孟子,鄉道而未明,去而學于他術。因此孟子說“今茅塞子之心矣”。
參考文獻:
[1]焦循.孟子正義[M].北京:中華書局,1987.
[2]楊伯峻.孟子譯注[M].北京:中華書局,1984.
(孫 瑋,蘭州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