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源》釋義商榷一則

作為工具書使用的辭書，其目的在于釋疑解惑，釋文必須嚴密而準確，不偏不倚，恰到好處。既不溢出本義的范圍，又要考慮釋義的完整性和全面性。且釋文的行文用語還要符合語法習慣、邏輯順序、修辭技巧等，相關條目的釋文、書證、次第也須一一照應，以提高辭書的科學性、準確性和完整性。否則，必將有損辭書質量和學術價值。

《詞源》始編于光緒34年（公元1908年），是現代第一部較大規模的語文辭書。商務印書館于1958年開始修訂工作，修訂版第一冊于1964年出版。修訂版《詞源》的問世，是學界的一大喜事。其體例之完善，考據之精審，表述之確切，釋義之詳明，都體現了修訂者嚴肅認真的科學精神，使該書以詳、贍、賅、博的特色被稱為新中國有史以來最高水平的古漢語辭書。本文著重探討《詞源》里“蘋洲漁笛譜”一條釋義的不確之處。芻蕘之見，尚望方家賜正。

“蘋洲漁笛譜”一條，《詞源》2004年修訂本2737頁釋義云：“元周密撰。二卷。密，南宋末人，號草窗，故其詞集又名《草窗詞》。平生著述甚富，曾編選《絕妙好詞》，自撰詞雖負盛名，婉麗有致，而意境不高。”竊以為該釋文即有釋義不確之病。首先，著作作為詞條，至少應該確切注明時代、作者、版本卷數、特色風格、價值地位等。但該詞條只注明了時代、作者及卷數，而其他的內容則是屬于詞條“周密”的簡介了，與《蘋洲漁笛譜》這一詞目毫不相干；其次是次序混亂，忽而介紹作者，忽而介紹詞集，忽而介紹詞選，忽而評價作品風格。至于《蘋洲漁笛譜》究竟系何著作，性質怎樣，藝術水準如何，均不得其解，故不得要領；三是指代不明，容易給讀者造成誤會?！短O洲漁笛譜》為詞集，釋文里“故其詞集又名《草窗詞》”一語容易讓讀者誤認為《蘋洲漁笛譜》＝《草窗詞》，《辭?！?989年版再訂本即犯了此錯誤，將《蘋洲漁笛譜》與《草窗詞》混為一談，其1063頁草部“草窗詞”注為“即《蘋洲漁笛譜》”，而“《蘋洲漁笛譜》”一條則注釋為“又名《草窗詞》，詞集名。宋末周密（號草窗）作，二卷，朱孝臧《疆村叢書本》于二卷外，收有清江昱所輯《集外詞》一卷及考證，附朱氏所撰校記一卷，《知不足齋叢書》本又補有二卷?！比粚嶋H二書乃不同詞集，實有辨正的必要。

將《蘋洲漁笛譜》等同于《草窗詞》的說法始于清初詞人朱彝尊，朱彝尊《詞綜》卷20收錄《草窗詞》54首，并于周密名下注云“有《草窗詞》，一名《蘋洲漁笛譜》”，《四庫全書》中《御選歷代詩馀》卷170亦云：“宋周密，字公謹。濟南人，僑居吳興，自號弁陽嘯翁，又號蕭齋，嘗輯南宋以后諸名家樂府為《草窗詞選》。自著有《草窗詞》二卷，一名《蘋洲漁笛譜》?！贝苏f一出，后人遂多認為二書為一，訛誤傳承。幾成定論，貽害不淺。

考《蘋洲漁笛譜》一書，《四庫全書》未收，而收入《叢書集成》初編，編號為2652，其書二卷，卷一以《木蘭花慢·西湖十景》始，以《好事近》終，凡52闋，卷二以《長亭怨慢》始，以《酹江月》終，凡61闋，清乾隆四年儀徵江昱為之考訂《集外詞》一卷附后，收《夜荷花》《水龍吟》《天香》等詞39闋，且篇末有江昱《<蘋洲漁笛譜>校記》及丹徒陳祺壽跋。而《草窗詞》亦收入《叢書集成》初編，編號為2561，其書二卷，上卷以《楚宮春·牡丹》始，以《玉漏遲·題吳夢窗霜花腴詞集》終，凡58闋，見于《蘋洲漁笛譜》者50闋，由《樂府補題》補3闋，下卷以《桃園逢故人·閨情》始，以《踏莎行·題中仙詞卷》結，凡57闋，見于《蘋洲漁笛譜》者41闋，另據《樂府補題》補3闋，后附《草窗詞補》二卷，上卷據《絕妙好詞》增補18闋，下卷由《蘋洲漁笛譜》增補22闋，卷末收錄毛翊、王沂孫《踏莎行》各1闋，李萊老《清平樂》1闋，李彭老《浣溪紗》1闋。

兩相比較，《草窗詞》較《蘋洲漁笛譜》增多數闋，兩書篇章次第不同，如《蘋洲漁笛譜》里卷一開端詞為《木蘭花慢·西湖十景》，《草窗詞》則將之收錄于補錄卷下，且無詞序；同一詞作兩書標目及卷次亦不同，如《蘋洲漁笛譜》卷一有詞名為《桃園憶故人》，而該詞收入《草窗詞》卷下，題作《桃園逢故人·閨情》；又如《徵招》一闋，《草窗詞》置于卷一，題為“九日有懷楊守齋”，而《蘋洲漁笛譜》置于卷二，題為“九日登高”；即使同一詞作，兩書字句也有出入。如《木蘭花慢·平湖秋月》“看翠闕風高，珠樓夜午，誰搗玄霜？”一句，《蘋洲漁笛譜》作“誰搗玄霜”，《草窗詞》作“誰搗元霜”；《聲聲慢》下闕“得醉也，帶黃花須插滿頭”，《草窗詞》作“帶黃花須插滿頭”，而《蘋洲漁笛譜》作“帶黃花須帶滿頭”。由此可見，兩書收詞篇目雖有大量重合，但全書結構、收詞數量、篇章次第以及具體詞句皆有差異，故不可視為異名同書，而是同一詞家的不同詞作選集。據筆者推測：《蘋洲漁笛譜》二卷乃原書，《草窗詞》系后人以《蘋洲漁笛譜》為藍本增補而成。另外，周密名居“宋末四大家”之列，故我們認為將其界定為南宋詞家比較恰當。因此，《詞源》里《蘋洲漁笛譜》一條可作如下注釋為當：

蘋洲漁笛譜：詞集名，南宋末詞家周密撰，二卷。收入《叢書集成》初編，編號為2652。收周密詞152闋，《疆村叢書》本附有清江昱輯《集外詞》一卷及考訂。其詞雖負盛名，婉麗有致，然意境不高。

（鄭海濤，西華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