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區”語義探源

一

“區區”的語義問題，一直沒有引起我們的懷疑，最近在教學時因為學生的發問才顯現出來。我們看下面幾個句子：（1）感君區區懷（《孔雀東南飛》）； （2） 何乃太區區（《孔雀東南飛》） ；（3） 然秦以區區之地，至萬乘之勢（《過秦論》） ；（4） 是以區區不能廢遠（《陳情表》） 。這四個句子都是高中課本上的句子，教材中對句中的的“區區”是這樣解釋的：“感君區區懷”中的“區區”是“真情摯意”的意思；“何乃太區區”中的“區區”是“愚拙凡庸”的意思；“然秦以區區之地”中的“區區”是“小小的”意思；“是以區區不能廢遠”中的“區區”是“拳拳”的意思，來形容自己的私情。

這四個“區區”在教材中就注釋為四個不同的義項：（1）愚拙、愚笨；（2）深摯、深厚；（3）很小、微不足道，（4）同“拳拳”。在現代漢語中“區區”是“小、少”和“不重要”的意思，如“區區小事，何足掛齒？”；“區區薄禮，望您笑納”。這兩句話中的“區區”除了“小、少、不重要”意思外，還有表示謙虛的意思。學生的疑問是：這幾個“區區”到底有何不同？語義上的差別是如何形成的？在實際語境中如何判定？古代漢語中的“區區”與現代漢語中的“區區”到底有何聯系？

帶著這些問題，我們查找了更專業更權威的字典或詞典。結果如下：

《辭源》（商務印書館出版。修訂本·第一冊）p0397

區區：（1）小、少。《左傳·襄公十七年》：“宋國區區，而有詛有祝，禍之本也。”

（2）自得貌。同“姁姁”。《商君書·修權》：“今亂世之君臣，區區然皆擅一國之利而管一官之重，以便其私，此國之所以危也。”《呂覽·務大》：“燕爵爭善處于一屋之下，母子相哺也，區區焉相樂也。”

（3）愛慕、思念。《古詩十九首》：“一心抱區區，懼君不識察。”

（4）愚。猶言愨愨。《孔雀東南飛》：“阿母謂府吏，何乃太區區。”

（5）自稱謙詞。朱熹《答曹元可書》：“區區于此，所以望于當世之友朋者，蓋已切矣。”

《辭海》（中華書局香港分局出版，1965年新編本）p265

區區：（1）小、少。《左傳·襄公十七年》：“宋國區區。”《孔叢子·論勢》：“以區區之眾，居二敵之間。”

（2）自稱的謙辭。歸有光《山舍示學者》：“則區區與諸君，論此于荒山寂寞之濱，其不為所嗤笑者幾希！”

（3）猶“拳拳”，忠愛專一的意思。古樂府《孔雀東南飛》：“新婦謂府吏，感君區區懷。”《古詩十九首》：“一心抱區區，懼君不識察。”

（4）義同“姁姁”。喜悅自得貌。《呂氏春秋·務大》：“區區焉相樂也。”《呂氏春秋·諭大》篇作“姁姁”。

《新華大字典》（商務印書館，2006.1）

區區：(1)小;少。形容微不足道

區區之薛。——《戰國策·齊策四》

區區之地。——漢·賈誼《新書·過秦論上》

何乃太區區。——《玉臺新詠·古詩為焦仲卿妻作》

區區百人。——清·徐珂《清稗類鈔·戰事類》

區區之數

區區五毛錢

區區小事，何足掛齒

(2)猶方寸。形容人的心

區區之心

(3)舊時謙辭，我

區區向往之至。——宋·王安石《答司馬諫議書》

(4)(語氣不莊重)

此人非他，就是區區。

(5)誠摯

感君區區懷。——《玉臺新詠·古詩為焦仲卿妻作》

二

從上面的摘引來看，“區區”的詞典釋義并不十分統一，除了 義項“小、少”和義項“自稱謙辭”相同之外，一方面有些義項之間差別較大甚至互相抵牾。例如：何乃太區區。《辭源》釋義為（4）愚。猶言愨愨。而《新華大字典》釋義為(1)小;少。形容微不足道。再如古樂府《孔雀東南飛》：“新婦謂府吏，感君區區懷。”《古詩十九首》：“一心抱區區，懼君不識察。”《辭源》釋義為（3）愛慕、思念。《辭海》釋義為（3）猶“拳拳”，忠愛專一的意思。《新華大字典》釋義為(5)誠摯。這三個釋義看似相同，實則大有不同。再則，《辭源》義項（2）自得貌，同“姁姁”；《辭海》義項（4）義同“姁姁”，喜悅自得貌。此義項相同且舉例也相同，均為：《呂氏春秋·務大》：“區區焉相樂也。”《呂氏春秋·諭大》篇作“姁姁”。而《新華大字典》卻沒有此義項。另一方面是三部權威辭典都沒有給出“區區”一詞的意義來由，且各個義項的內部聯系也缺乏令人信服的說明。由此可見，辭典上的釋義存在著矛盾與混亂，這給學習和研究帶來困惑。因而“區區”的語義探源就成為一種迫切的需要。

在討論之前，應該談到一篇佚名的網絡論文——《“區區”淺解》。該文提出相似的問題，并作出了有價值的討論，其結論為：古漢語中的“區區”主要可以歸并為兩方面意思：一是表示“情感真摯”；二是表示“小和少”，由“小、少”引申為見識淺陋、愚拙凡庸，進而表示第一人稱的謙稱。現代漢語中只保留了“小、少”的意思，以及表示謙虛的意味。毫無疑問，這樣的分析結論使我們能更好地理清“區區”各義項之間的內部關系，更接近“區區”一詞的詞義本源。但其仍然存在著諸多問題：

其一、《辭源》《辭海》中的義項——“自得貌” ，義同“姁姁”——到底能不能獨立為一義項？

其二、目前三個假定義項之間的關系如何？即“小、少”“情感真摯”與“自得貌”有沒有進一步歸并的可能性？若有，其最本源的、最核心的語義是什么？其表現為不同語境義的條件是什么？

在此，我們沒有更多的資料來分析論證，只能是根據詞語意義構成與運動的一般規律作出一般性的假設和推測，以求教于方家。

思考一：首先我們來看《辭源》《辭海》都提到的舉例。孔子曰：“燕爵爭善處于一屋之下，母子相哺也，區區焉相樂也，自以為安矣。”（《呂氏春秋·務大》）季子曰：“燕雀爭善處于一屋之下，子母相哺也，姁姁焉相樂也，自以為安矣。”（《呂氏春秋·諭大》）從這兩段文字看來，“區區”確實義同“姁姁”。査《康熙字典》得：姁姁，和好貌。又【廣韻】況羽切【集韻】火羽切，姁音栩。佚樂也。【呂覽】燕雀處堂，子母姁姁然相樂也。顯然《辭海》和《辭源》的釋義與《康熙字典》一致且舉同一例子為證。另査《康熙字典》得：又區區，小貌。【前漢·楚元王傳】豈為區區之禮哉。【注】師古曰：區區，謂小也。【禮·樂志】河間區區小國。但這只說明“區區”在此語境義同“姁姁”語源義，不足以證明其語源義也是“喜悅自得貌”。若排除聯綿詞內部轉化的討論，我們可以初步得出結論：所謂的“自得貌”、“ 喜悅自得貌”義項是不能獨立存在的，而應當看作特殊的語境義。其語境義形成的條件在思考二中討論。

思考二：至此，我們可以假定有三個義項，一是小、少（引申為表淺陋自稱的謙詞，進而為愚拙凡庸）；一是情感真摯（猶拳拳）；一是喜悅自得。有沒有進一步歸并的可能性呢？答案是有。我們不妨仔細分析一下“區區”的語境及其語境義的形成：

一做名詞，在主語（同位語）位置。如：王安石《答司馬諫議書》：“區區向往之至。”(實為“區區之我”即“如此淺陋之人”的省略)。或在賓語位置。如：“一心抱區區。”（實為“區區之情”即“如此深摯濃烈之情”的省略）。

一做形容詞。或在定語位置，常以“區區之某”的形式存在。如：“然秦以區區之地，至萬乘之勢。”（當釋為“如此微小的土地”）。或在謂語位置，如：《左傳·襄公十七年》“宋國區區。”（當釋為“宋國如此之微不足道”）或在狀語位置，以“焉”或“然”為詞尾，如：“區區焉相樂也” 《商君書》“今亂世之君臣，區區然皆擅一國之利而管一官之重，以便其私，此國之所以危也”。（二者當釋為“如此喜悅自得的樣子”）或在副詞之后受其修飾，如：何乃太區區！（當釋為“這樣愚拙無知”）

一做副詞。或在形容詞之前，如：“區區小事，何足掛齒！”“其后晉獲狄土，秦霸西戎，區區小國，猶尚若斯，而況萬乘乎？”（《三國志》）一般字典皆釋為“小、少”之義，殊不知“小事”“小國”皆已有“小、少”之義，若再用“小、少”來形容修飾不僅不必要而且不合乎語法；再如“區區愚忠，切以為安石決不可用”（《大宋宣和遺事》），詞典釋為“愚拙凡庸”，這也有同樣的問題，因為“愚忠”已有愚拙之義，故不必用“區區”形容修飾；二者從語法的角度都應當看作副詞，當釋為“如此小事”和“如此愚忠”。或在形容詞后作補語，如：“雖至誠區區，終無得也。”（《論衡》）或如“誠知晝不操燭，日有余光，但愚情區區，貪陳所見。”（《三國志》）無論如何，二者不能釋為“至誠到情感真摯”“愚蠢到愚拙”，而只能釋為“至誠到如此地步”“愚拙到如此地步”。

分析至此，問題應當比較清楚：從詞類方面看，“區區”作形容詞是其本源形態，名詞實為詞類活用，副詞應為實詞虛化。從語義角度看，三個義項都不是基本義項，都是語境義，三者在語境中都表程度的疊加，均當釋為“如此怎樣”，且從事物性狀的程度來看，可以分析為“如此之淺陋小少”“如此之深厚濃烈”“如此之和悅自得”“如此之沮喪若失” ，具體釋為何義，當以具體語境來推求。正因為此，當其充當名詞作主語或賓語時，常有自謙或貶抑之意（口吻），亦不乏自得肯定之意，當其充當副詞狀語或補語時，就更加虛化，就相當于“如此、這樣”，純粹只表程度的疊加，而疊加的方向由具體語境控制。(如前所分析)

要進一步探求“區區”之語源，考察“區區”的構成是關鍵。毫無疑問，“區區”為疊音詞，疊音詞通常是該單音詞的語義重復和疊加，“區區”亦不例外。因此，考察“區”之語源義就更為根本。

查《新華大字典》得：

區1 qū

(1)會意。甲骨文字形。從品在匚中。“品”表示許多物品。“匚”(fāng)，盛物的器具。本義:收藏

(2)隱匿 。區，踦區，藏匿也。《說文》吾文君文王作仆區之法。《左傳·昭公七年》

(3)區別。譬諸草木，區以別矣。《論語·子張》

(4)又如:區界(區別;界限);區明(區分明晰);區判(區分判別);區詳(區分詳明)

(5)區域;地區。造我區夏。張衡《東京賦》。注:“區，域也。”

茂八區而庵謁焉。左思《蜀都賦》。注:“四方八隅也。”上下無常窮六區。《思元賦》冰天雪海之區。——〔英〕赫胥黎著、嚴復譯《天演論》

(6)又如:區夏(諸夏。中原地區，指中國);區宇(疆土境域);商店區;山區;市區;邊區;區外(域外);區宇(境域;天下)

(7)行政區劃單位 。如:自治區;解放區;市轄區;縣轄區。亦指區政府所在地。如:他在區里開了三天會

(8)住宅，居住處。如:區處(居住的地方);區士(守衛在宮外的士兵);區宇(殿宇);區舍(房屋)

(9)特指小屋 。浮玉之山，北望具區。——《山海經·南山經》穿北軍壘垣以為賈區。《漢書·胡建傳》。顏師古注:“區者，小室之名，若今小庵屋之類耳。”

(10)球場(如草地網球、網球戲、手球或籃球)上劃分的區。如:發球區;后區

(11)人世間 。如:區中(人世間);區中緣(塵世的俗情);區中學(世俗的學問);區內(天下，宇內);區有(天下)

區2 ōu

(1) 一種中國古代容器。又用為容量單位。齊舊四量:豆、區、釜、鐘。——《左傳·昭公三年》

(2) 古代農民播種時所開的穴或溝稱為“區” 。如:區田(指在田里按一定距離開挖穴，將種子播入其間的一種農作法。便于小范圍內深耕細作，集中施肥灌水)

(3) 姓氏。我區氏兒也。—— 唐· 柳宗元《童區寄傳》

由此可得：“區區”之“區”當是“區1”的疊音構成。考察其語源義及引申義，“區”原為動詞，本義是“收藏”。義素分析為【將同一事物分別；藏匿在；某個特定空間】，由此可知其后將向三個方向引申延展：區別；藏匿；區域。至此，進一步分析可知，區區之“區”當為“區1”的引申義項之三——“區域”——的疊音構成。“區域”當然指“特定空間”，因而可大可小，正如上述詞義示例（9）、（10）。分析所有使用“區區”的句例（在北師大語料庫共搜索到500例），其共同之處在于：假定的三個義項，一是小、少（引申為淺陋，自稱謙詞，進而為愚拙凡庸），一是情感真摯（猶拳拳），一是喜悅自得。實則可以歸并為兩類：其一是對實際的物理實際空間的形容，多指地域；其二是對抽象意識空間的形容，多指心理情感。但無論作名詞、形容詞或者副詞，都與事物或人的特定空間有緊密聯系。根據“區”為特定空間可大可小的邏輯，“區區”在疊音過程中亦有兩個向度即大和小、多和少、深和淺的疊加，且這兩種向度并不是靜止固定的，而是在具體語境中方能確定其語境義——“如此之淺陋小少”“如此之深厚濃烈”“如此之和悅自得”“如此之沮喪若失” 。

至此，最初所引各字典詞典的釋義混亂將得到明晰地解釋：1）“區區”乃區域程度之“區”的語音和語義疊加；2）“區區”并無固定義項，而是隨著語境的變化而改變其對特定空間特定向度的強化或強調，現行各辭典釋義均非為語源義，而是其語境義；3）“區區”在語境中分別可以充當名詞、形容詞和副詞，分別有褒貶兩種色彩；4）“區區”在現代漢語中逐漸約束在“小、少”和“不重要”的語境義上，且多為副詞。如“區區小事，何足掛齒？”“區區薄禮，望您笑納”。這兩句話中的“區區”除了“小、少、不重要”意思外，都有自謙之意。

參考文獻：

[1]全日制普通高級中學語文教科書（必修）1－6冊。

[2]《辭海》中華書局香港分局，1965.

[3]《辭源》商務印書館，（修訂本·第一冊）。

[4]《新華大字典》商務印書館，2006.

[5]《康熙字典》(網絡版)

[6]“區區”淺解.論文網 www.wenmi5.com

（胡 勇 雷 希，湖南岳陽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