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黃河鐵橋、決花園口大堤真相

1938年6月，震驚中外的黃河花園口決堤，而在此之前4個月，黃河鐵橋也被炸掉，這是蔣介石為了抵抗日軍的進攻所采取的一項軍事行動。本文將通過史料記載，揭開它撲朔迷離的事實真相。

炸 橋

1937年“七七”事變后，日軍占領平津，隨即分兵向華北撲來。中國軍隊以血肉之軀與強敵做殊死抗擊，使日軍“三個月滅亡中國”的幻想破滅。

1937年8月13日，日軍進攻上海，激戰(zhàn)3月后，占領上海。12月，日軍攻陷南京。覆國之際，蔣介石被迫與共產(chǎn)黨合作，兩黨團結抗日。

國民黨統(tǒng)帥部移至武漢，國民政府則西遷重慶。

沿平漢路南下之敵，是土肥原賢二率領的侵華日軍主力第十四師團。按照作戰(zhàn)計劃，該師團須在1938年2月8日前攻取新鄉(xiāng)。新鄉(xiāng)位于平漢、道清鐵路的交叉點，北制安陰，南扼鄭州，黃河大鐵橋為南下唯一通道；道清線又是通向晉南的捷徑，所以新鄉(xiāng)成為豫北的重要戰(zhàn)略據(jù)點。由于宋哲元的二十九軍奮力抵抗，延緩了日軍的攻勢，也粉碎了土肥原2月8日前攻取新鄉(xiāng)的美夢。于是，敵人補充、集結兵力，由冀南、豫北繼續(xù)南犯，并以強大空軍連日轟炸新鄉(xiāng)、黃河大鐵橋。2月14日，日機飛臨鄭州上空，對市區(qū)進行狂轟濫炸。

1938年2月12日，新八師奉第一戰(zhàn)區(qū)司令長官程潛之命，由鄭州開赴黃河鐵橋兩岸布防，并受命在強敵逼近北岸之際，炸毀黃河鐵橋，使敵機械化部隊不能長驅直入鄭州。

黃河沿岸，早于1935年前后，國家便投入巨大財力物力人力，由祝紹周主持，德國軍事顧問指導，構筑了永久性國防工事，以備對日作戰(zhàn)。黃河岸上，每隔50米至100米之間就有一個鋼筋水泥的固定堡壘，可配置重機槍一挺。新八師到達后，又于其內構筑輕機槍掩體、散兵坑，并以交通壕彼此連結。還于某些重要河段，假設敵人強渡，多次進行防守演習。

13日，新八師師長蔣在珍乘火車由鄭州出發(fā)，到達黃河南岸車站，在此設前敵指揮所。晚飯后，蔣在珍命令師部作戰(zhàn)參謀熊先煜趕往黃河鐵橋，向先期趕到的工兵連了解炸橋準備情況。指揮所離黃河鐵橋約3里遠，熊先煜帶了兩個衛(wèi)兵，以手電照路前行。沿途有自北岸過來之逃亡者，或哭或泣，拖家?guī)。淝閼K不忍睹。

熊先煜到達橋上，工兵連連長周玉睿跑步上前報告，稱該連已開來3日，各項準備業(yè)已完成，對炸橋確有把握。周玉睿還說，漳河以北之敵，連日沿平漢路南犯，第二十九軍各部迎擊于安陽、湯陰、汲縣等地，戰(zhàn)斗慘烈無比。每日有大批傷員過橋，據(jù)悉二十九軍力不能支，已逐漸南移，日軍正由汲縣南下，很快將駛抵黃河北岸。午夜兩點，熊先煜才趕回指揮所向蔣在珍匯報。

蔣在珍聽罷報告，滿臉陰云，嘆息道:“以我穿草鞋持步槍之兵卒，迎戰(zhàn)日寇之坦克裝甲，豈能戰(zhàn)而勝之?看來我萬余貴州兄弟，指日之間，便要血濺黃河了。”

14日上午，部隊正吃早飯，日軍戰(zhàn)機突然來襲，陡然間警報聲響得驚心動魄。熊先煜和指揮所里的官兵們紛紛跑出車站，疏散到田野上。此處無任何防空隱蔽之物，人員或蹲或立或臥，都舉頭看天，目睹涂有血紅太陽旗標志的敵機在空中如入無人之境，大家除了氣憤卻也無計可施。敵機群呼嘯而過，并未投彈，而是向別的方向飛去，估計是去轟炸鄭州。大家松了一口氣，回到指揮所不一會兒，便聽遠處聲如巨雷，急忙沖出一看，原來是敵機在歸途中沿路投彈，頃刻間指揮所北側籃球場落3彈，鐵路對面中國銀行也被炸，煙火沖騰，泥石飛濺，百姓死傷無數(shù)，民居著火，男女老幼大呼小叫倉皇奔向田野。牛在狂奔，狗在亂躥，雞飛上房，豬撞倒墻。

僅幾十秒鐘后，房子在燃燒，田野上到處響起撕肝裂肺的哭喊。

這時，熊先煜跑進指揮所，接起駐鄭州的軍部來電，說敵機十余架轟炸鄭州市區(qū)，車站及大同路一帶傷亡損失慘重。

午后1時許，熊先煜隨蔣在珍乘手搖平板車赴黃河北岸陣地視察，隨行的還有警衛(wèi)營營長劉蔭培、副官鄭自襄和兩名衛(wèi)士。平板車到達鐵路橋上，因82孔處上午被敵機炸壞，工兵們正全力以赴搶修。官兵見師長來到第一線，紛紛吶喊請戰(zhàn)，場面極為感人。稍頃，通知可以行車。抵達北岸后，師長接見了第一團團長傅衡中，并向該團官佐慷慨訓話，在視察橋頭堡陣地后方返回指揮所。

護法軍湘南總司令程潛

15日上午，空中又響起了滾雷般的聲響。大家出屋四散躲避，才發(fā)現(xiàn)那是自己的飛機。中國空軍12架飛機組成的機群飛越黃河，前往安陽一帶轟炸日軍。軍民觀之，無不熱淚盈眶，歡呼雀躍!

可惜，屬于我們的這點可憐的自豪感轉瞬即逝。午飯后即接上級通知，豫北情況緊急，二十九軍將向山西轉移，新鄉(xiāng)已不能保；命令工兵于當夜11時開始裝藥，長官部派工兵組長前來指導技術事項，待命炸橋。16日凌晨5時，蔣在珍師長接戰(zhàn)區(qū)司令長官程潛命令：新八師掩護并指揮工兵連炸橋，固守黃河陣地。蔣在珍當即以電話命令傅衡中固守北岸橋頭堡，又令李昌容團長率第二團及直屬部隊，以及配屬新八師的炮兵部隊，固守兩岸。嚴令全師官兵與陣地共存亡，哪怕余一兵一卒，亦不得擅行撤退。

11時許，警報驟響，一架敵機盤旋在鐵路橋上空偵察。因敵機超低空飛行，鐵橋中央一名哨兵竟被飛機卷起的狂風吹落河中淹亡。

午后2時許，九十五師師長兼鄭州警備司令羅奇趕赴新八師前敵指揮所，向蔣在珍傳示蔣介石命令，并通報:長官部參謀長晏勛甫已馳赴新鄉(xiāng)，與二十九軍宋哲元商討研究，計劃打擊日軍南犯；平漢路敵我雙方在汲縣與新鄉(xiāng)之間呈拉鋸對峙，恐日軍此時尚不能南犯，故破壞鐵橋尚在審慎研究之中。

羅奇去后不久，蔣在珍當晚突接長官部電話，說戰(zhàn)局突變，宋哲元部已沿鐵路向西轉進。程潛命令:拂曉時炸毀鐵橋。

蔣在珍放下電話，目光落到熊先煜的臉上，一字一板地說:“熊參謀，炸橋的命令已經(jīng)下達，指揮工兵連實施的任務就交給你了。你準備一下就去橋上吧。”

熊先煜奉命后心想，黃河鐵橋計長100孔，每孔約40公尺，今倭寇侵略，在“焦土抗戰(zhàn)”下，決定予以破壞，殊覺可惜!但為了抗擊日軍，也只有執(zhí)行此令了！

17日拂曉時分，一切準備就緒。熊先煜與蔣在珍師長、朱振民參謀長及指揮所軍官齊集在兩岸橋頭上，等待由新鄉(xiāng)南開的最后一趟列車通過鐵橋，然后即行發(fā)出炸橋信號。

凌晨5時過一點兒，最后一趟列車開來了。那是由悶罐車、平板車、客車組成的混列。車上裝滿了戰(zhàn)斗到最后一刻的鐵路員工和他們的家屬，還有不少傷兵。清冷慘淡的燈光下，車上每一張臉龐都充滿肅穆、悲壯、凄涼的神情。當雪亮的車燈穿透迷蒙的夜色，當列車發(fā)出“哐啷哐啷”的巨響駛上鐵橋之際，司機突然拉響了汽笛，而且毫不間斷，那尖銳刺耳激人心魄的聲音仿佛是悲愴的呼喚——那是一個飽受屈辱的民族發(fā)出的含血帶淚的憤怒與不屈的吶喊。天地間，激蕩著大海漲潮般洶涌澎湃的嚎啕與怒吼。

“收復失地!殺死日本人!”

“中國人打回老家去呀!”

巨大的吼聲撞擊著大家的心，巨大的羞恥感緊緊地攥住了大家，使大家壓抑得喘不過氣來。軍人淚，奪眶而出……眼淚中既包含著悲憤，也有深深的羞愧……

熊先煜哭著向身邊的幾位戰(zhàn)友大喊：“弟兄們，這是我們中國人的《最后一課》啊!”

列車過橋后，傅衡中奉命率領掩護部隊立即撤向南岸。

五時一刻，蔣在珍師長向熊先煜下達了炸橋命令。熊先煜高舉信號槍，發(fā)出3發(fā)白色信號彈。頓時，此起彼伏的爆炸聲震天動地，黃河鐵橋籠罩在滾滾煙團與頻頻閃爍的火光之中。

爆炸聲停息后，熊先煜和周玉睿立即上橋檢查。豈料，因技術原因，鐵橋僅被炸壞了3孔而已，其余的97孔雖已是遍體鱗傷，不過是被炸藥崩掉了一層“皮肉”，一個個巨大的橋墩依然挺立在滾滾江濤之中。此時天色漸亮，前方情況不明，黃河以北又無部隊作戰(zhàn)，且地勢平坦，鐵軌未及破壞，日軍機械化部隊還可以通過鐵軌行動。

蔣在珍焦慮萬分，深恐日軍此時趕到，奔上鐵橋，便打開了直通鄭州及中原腹地、南下武漢及江漢平原的大門，也必然會嚴重影響統(tǒng)帥部的戰(zhàn)略部署。倘若如此，個人丟腦袋事小，禍延抗戰(zhàn)大計，必然給國家造成無法估量的嚴重后果!

蔣在珍親赴橋上，令熊先煜繼續(xù)督促爆破，盡快將鐵橋徹底炸毀。并命傅衡中率4個營的兵力火速重返北岸據(jù)守，若敵前鋒逼近，以死戰(zhàn)來爭取炸橋時間，擅自撤退者，一律就地槍決。

自17日凌晨至19日傍晚，整整三天兩夜時間里，執(zhí)行炸橋任務的官兵無一刻不在橋上，無一刻合眼。

而這3天時間里，土肥原師團攻占新鄉(xiāng)后，因被且戰(zhàn)且退的宋哲元殘部吸引去了晉南，故并未沿平漢路南下襲取鄭州。熊先煜每日無數(shù)次來回穿梭奔走于鐵橋上，督促作業(yè)進度。建造這樣一座大橋實屬不易，而要毀掉這龐然大物，也絕非輕而易舉之事。每一次爆破，只能給大橋造成局部的破壞，工兵裝填一次炸藥引爆一次，如此反復進行。

19日中午，指揮這次炸橋任務的熊先煜突然聽到南岸橋頭處人聲喧嘩，不少士兵紛紛向橋頭跑去。熊先煜也大步趕到，原來是士兵們在鐵橋的右欄桿上部發(fā)現(xiàn)了一塊鐵碑。戰(zhàn)士中能識字的不多，許多人嚷嚷著:“請熊參謀念念，請熊參謀念念。”熊先煜仰頭匆匆瀏覽了一遍，頓時有亂箭穿胸之感。他高聲念道:“大清國鐵路總公司建造京漢鐵路，由比國公司助工，工成之日，朝廷派太子少保、前工部左侍郎盛宣懷，一品頂戴署理商部左丞唐紹儀行告成典禮。謹鐫……以志，時在清光緒三十一年十月十六日。”熊先煜愴然涕下，泣不成聲……

至19日傍晚，熊先煜查知水面自39孔起，至82孔止，其間橋面均已遭嚴重破壞，即便日軍奪去，也需三年五載方能修復。此時從南岸望去，有橋床爆倒和橋墩爆塌，橋床橋墩均爆破落入水中。巍巍然鋼鐵長龍，此時恰似被肢解折斷的骨架，或沒于水中，或露于河面，凌亂不堪，一派狼藉。一幅凄涼悲壯的畫面，深深地烙印在每個人的心中，永不能忘!

決 堤

新八師炸毀黃河鐵橋后，奉命守衛(wèi)西起汜水東至花園口的黃河防線。不久又改為鐵橋至馬渡口一線防務。師部駐京水鎮(zhèn)。

此時，日軍已抵黃河北岸，因鐵橋已毀，無法過河，只能與我軍隔黃河對峙。日機常飛越黃河向我陣地投彈，拋撒宣傳品。新八師也數(shù)次派出便衣襲擊隊，與在淪陷區(qū)堅持戰(zhàn)斗的共產(chǎn)黨領導的黃河支隊配合，襲擾日軍。最成功的戰(zhàn)例，當數(shù)夜襲小冀鎮(zhèn)日軍糧秣倉庫。

對峙至5月，戰(zhàn)局對我嚴重不利。日軍統(tǒng)帥部制定了一個五路會攻徐州的計劃，企圖將中國軍隊主力一舉殲滅于徐州一帶。其一路即土肥原的第十四師團由濮陽經(jīng)董口偷渡黃河南下截斷隴海路，阻止中國軍隊東進增援。

5月23日，土肥原偷渡黃河成功，即以精銳的快速部隊沿隴海路兩側西進。蔣介石急令薛岳指揮4個軍追擊圍殲土肥原部。薛岳不力，未能成功。至6月1日，土肥原部攻占睢縣，迫近蘭封（今蘭考）、杞縣；另一股日軍則由亳縣方面經(jīng)鹿邑、柘城向太康迫近，且有進犯平漢路許昌、鄭州一帶的企圖。兩路日軍合圍，使開封、蘭封之間的我軍主力部隊處境岌岌可危。

6月6日，敵攻陷開封。7日，敵步騎兵千余附坦克十余輛到達中牟，與我警戒部隊接觸，鄭州也危在旦夕。

在此緊急情況下，第一戰(zhàn)區(qū)長官部急向蔣介石建議利用黃河汛期決堤，用滔滔洪水阻止敵人西進，保證鄭州不失。此建議立即得到蔣介石的批準。6月4日，日軍攻打開封之際，國民黨五十三軍一團奉令在中牟縣境趙口決堤。5日，二十集團軍總司令商震親臨趙口督促。開始時想掘開趙口，但后來又決定改掘花園口。至9日，黃河水終于從決口洶涌而出。

花園口決堤，是抗戰(zhàn)史上的一件大事。熊先煜作為當時的一名青年軍官，參與其間，不僅改變了決堤地點(由趙口改至花園口)，并親往花園口實地勘察后選定決堤河段，還從始至終指揮了決堤的全程。

建國后，晏勛甫在其自述文章中談到：1935年他擔任武漢行營參謀長時，便有中日交戰(zhàn)時可決黃河之堤將敵隔絕于豫東，借以保全鄭州之議案；1938年他出任第一戰(zhàn)區(qū)長官部參謀長時又和副參謀長張胥行以此計劃向程潛建議，程潛認為可行，遂向蔣介石請示，蔣介石回電予以批準。此系花園口決堤的直接原因。

除此之外，馮玉祥、白崇禧等人也同樣向蔣介石建議放黃河水制敵，“以水代兵”，如陳果夫于1938年4月3日建議在武陟決堤。姚琮（時任軍委會辦公廳副主任）21日建議在劉莊、朱口決堤。何成浚（時任湖北省主席）5月26日建議趁桃汛決堤。劉仲元6月3日電:洛陽、委員長蔣:徐州失陷，敵主力深入豫東魯西，若不破釜沉舟，中州將不守。生等擬決黃河之水，陸沉敵主力，明知犧牲慘重，為急欲救國起見，曷忍硫為之。井底愚見，惟鈞座是擇。豫西師警區(qū)司令部劉仲元、謝承杰同叩。黃新吾于6月7日建議在黑崗口決堤。陳誠轉呈王若卿6月10日建議在黑崗口決堤。

中國歷史上類似花園口決堤“以水代兵”的例子很多，最著名的當屬《三國志·蜀志·關羽》所載“水淹七軍”。

6月6日拂曉時分，住在京水鎮(zhèn)師部的蔣在珍師長突然被電話鈴聲驚醒，是集團軍總司令商震直接與他通話，告訴他隴海路南之敵已突破通許一帶我軍防線，逼近開封，而趙口決堤尚未完成，命令新八師加派步兵一團，前往協(xié)助。

蔣在珍趕緊叫熊先煜隨他一同驅車趕赴趙口視察:

趙口一段，地勢較低，當時選中此處決堤，對黃河水勢估計過大，對堤質估計過松，在所決定大堤處相隔40米處挖開兩道口子，以為河水同時放水后，利用河水的巨大壓力，能將兩處決口之間40米長的河堤沖走，孰料決口掘成，中間大堤久沖不垮，兼之決口過于狹小，流量有限，士兵雖全力加寬，然軍情緊迫，已時不可待，只好另選掘口。

熊先煜向蔣在珍談了自己的看法后，蔣在珍立即叫熊先煜隨他前往鄭州，面呈商震，由蔣呈報，熊先煜在一旁作詳細補充。商震的意思是增加官兵，加快速度。熊先煜則認為決口過于狹小，人去得再多，也無用武之地。商于是命令他們立即返回趙口，協(xié)助五十三軍一團改善技術，盡快放水。

熊先煜與蔣在珍即又返回趙口，正與決堤部隊長官計議之中，忽接商震電話，轉達統(tǒng)帥部指示，命令新八師于本部防區(qū)內另選地段決堤。

新八師馬上登車返京水鎮(zhèn)。途中，蔣在珍問熊先煜:“我?guī)煼绤^(qū)沿河地段你都熟悉，你看究竟在哪里決堤最好?”

熊先煜謹慎答道：“以地形而言，馬渡口、花園口均可。不過，馬渡口與趙口相距較遠，敵人已迫近這一地區(qū)，恐堤未決成，敵人已至。為獲時間寬裕，我看最好還是選定花園口一段為宜。”

蔣在珍當即拍板:“時間緊，任務重大，事不宜遲，那就定在花園口吧。”

回到京水鎮(zhèn)已是夜里10時左右，剛剛吃過晚飯，商震派集團軍參謀處長魏汝霖前來督促決堤事。商議中定下兩條原則：盡快完成任務；盡量縮小受災地區(qū)。

蔣在珍命令由熊先煜主持決堤工程。

受命于危難之際，熊先煜當然清楚那黃河之水撲向千里平川所造成的嚴重后果——滔滔洪水吞沒的，不僅是驕焰萬丈的日軍和被日軍奪占的鐵路、公路，同時，還有千千萬萬中國同胞的生命、土地、家園，也會被無情地吞噬掉啊！

但熊先煜同時也清楚，作為一個軍人，他只有服從。

領命后，熊先煜即著手準備。夜里12時，他即率工兵營營長黃映清、馬應援及黃河水利委員會專司河堤修防的張國宏段長，乘坐一輛中吉普勿匆趕到花園口，勘察、確定決口位置。

到達堤上，大家馬上開始工作，豈料所帶4支手電筒的燈泡均屬劣質產(chǎn)品，先后全部燒壞。熊先煜看看表，已是第二天凌晨兩點鐘了。他考慮到事關重大，不敢摸黑盲目選址，遂決定上車休息，待天亮后再勘察選址。

天剛亮，大家就沿著黃河逆流而上勘察。河堤上有個關帝廟，廟中無人，門大開。他們走了進去，對著紅臉長須的關云長磕了3個響頭，敬了香(用煙代替)。那一刻，大家都表現(xiàn)得十分虔誠，十分莊重。熊先煜跪在地上默默禱告:“關老爺，中華民族眼下遭了大難，被日本鬼子欺侮得慘。我們打不過他們，萬般無奈，只好放黃河水淹，淹死了老百姓，你得寬恕我們呀。”

大約過了一個鐘頭后，熊先煜選定在關帝廟以西約300米處決堤。他看中這里是因為此處為黃河的彎曲部，河水洶涌而來，到腳下突然受阻，壓力較之直線處較大，容易沖垮河堤。而且從地圖上看，待河水從花園口一帶涌出，漫過已被日軍占領的開封、中牟、尉氏、通許、扶溝、西華等縣境后，便可注入賈魯河，向東南而行，流入淮河。賈魯河道可成為一道天然屏障，阻止河水無邊漫延，當可減少損失。

熊先煜說出意見后，用樹枝指著鋪在地上的地圖，詢問隨同各員有何意見，如沒有不同意見就這么定下了。這時，眾人神色莊嚴，淚眼蒙朧，皆不能言。

熊先煜問張國宏:“張段長，你是我們請的專家，你要表態(tài)，定在這里，行，還是不行？”

張國宏答非所問，目光呆滯，連連嚷道:“要死多少人……要死多少人吶!”

熊先煜提高聲調說道:“死人是肯定的，在這里決堤，死的人會大大減少。你必須表態(tài)，行，還是不行？”

張國宏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責任，認真地看著地圖，表態(tài)同意熊先煜的選擇。

工兵營營長黃映清不待熊先煜問他，已經(jīng)“咚”的一聲跪在了地上，舉目向天，熱淚長淌。

大家全都隨他跪了下去，4個人跪成一排，面對著波濤洶涌的黃河放聲大哭。直到工兵連和二團九連的官兵來到堤上，他們才止住哭聲。

大家馬上動手劃線，決定相隔50米之距掘兩道決口，由大堤內側對準河床底部平行掘進，決口外寬內窄，呈倒“八”字形。預計掘至河底，決口可寬至10米左右。放水之際，洪水從大口入小口出，增大壓力，更容易沖垮大堤。熊先煜這些后來證明行之有效的想法，均是從趙口決堤失敗的教訓中得來的。同時還決定，在河堤中央暫留3公尺寬，最后再掘，以便維持施工期間東西交通往來。計劃完畢，工兵連和九連馬上按線開挖。不一會兒，第二團全部集中，第三團也趕到堤上，遂分工由大堤南北兩面同時動工，以加快掘進速度。

這一切安排完畢，熊先煜才驅車趕回京水鎮(zhèn)向蔣在珍匯報，隨即又和蔣折回大堤。蔣在珍在堤上認真巡視后，對熊先煜選定并已在實施中的決堤方案予以肯定。

早飯后，蔣在珍決定移住花園口，親自督促施工。

下午3時，參謀處魏處長通報軍情，說隴海路以南西犯的日軍已向平漢突進，情勢極端危險。當晚，從鄭州方向傳來陣陣爆炸聲，一刻未停，響至天明。這是中國軍隊已經(jīng)作好撤退準備，在自動破壞鄭州車站及城內可能會被敵人利用的設施。

在花園口掘堤的2000余名官兵，耳聞隆隆不絕的爆炸聲，夜以繼日，猛掘不止。

6月8日，掩護部隊的傅衡中團在花園口以東15里處與日軍騎兵接火，傅部將前來偵察襲擾之敵騎擊退。京水鎮(zhèn)上也出現(xiàn)了日軍便衣，一時人心惶惶。移住河堤上指揮掘堤的蔣在珍師長下令將師部由京水鎮(zhèn)移往趙集。

為加快掘堤速度，張國宏段長召集附近百姓協(xié)助，并指示掘土辦法。河堤上軍民混雜，人山人海。

武漢統(tǒng)帥部每隔一小時便來電話催問決堤進度，希望能早一刻放水。可見黃河決堤對抗戰(zhàn)大局的影響。

長官部也派戰(zhàn)地服務隊的男女隊員前來慰問鼓勵。他們帶來白面、豬肉，還在河堤上唱歌跳舞演節(jié)目，為決堤官兵打氣鼓勁。

中午前，魏處長再度由鄭州趕來，代表商總司令慰勞新八師官兵。目睹決堤官兵雖連續(xù)工作一晝一夜又半日，許多人已雙掌鮮血淋漓，用綁腿纏手，仍揮鎬掘土，不肯休息，魏處長深為感動。他當場宣布，如于當夜12點放水成功，總司令部獎法幣2萬元;如明日晨6時放水，則獎l萬元。

午后，日機兩架從北飛臨花園口上空偵察，并投彈數(shù)枚，落于決口附近西南面村莊，炸死炸傷居民十余人。但決堤并未因此而停止片刻。

花園口河堤系小石子均粘土結成，非常堅硬，挖掘相當吃力。而且，河堤完全靠人工挖掘，未用一兩炸藥。經(jīng)新八師官兵與前來協(xié)助的民工苦戰(zhàn)兩晝夜后，終于6月9日上午8時開始放水。

洪水涌進了決口，官兵們目睹著洪水疾速地向著附近早已疏散一空的村莊撲去，至午后一時許，水勢驟猛，決口迅速潰大，遠望一片汪洋。京水鎮(zhèn)以西以北轉眼間皆成澤國……2000多名已經(jīng)極度疲乏的軍人似乎才感受到了精神上的沉重壓力。陰云密布的蒼穹下，官兵肅然無語。同樣的心情，大家也曾有過，那是4個月前炸毀黃河大鐵橋之際。

6月10日10時，突然暴雨傾盆，竟日不停。這場大雨實有利于決口的加大，洪水最終沖垮兩道決口間50米長的河道。至此，黃河改道，滿河大水由此撲向千里平川……熊先煜作為花園口決堤的具體指揮者，在50年后撰文回顧這一重大歷史事件時，不免感慨萬千。對于被洪水吞沒的數(shù)十萬同胞的靈魂，他的心中永遠也得不到安寧。也正因為這樣的原因，熊先煜才于幾十年間對涉及花園口決堤的資料悉心收集。

有人撰文以為，花園口決堤的目的是淹沒日軍，“以水代兵”消滅日軍的有生力量，這是不準確的。國民黨統(tǒng)帥部的直接軍事目的則是放出黃河水造成地障，以阻止和遲滯日軍的進攻，為中國軍隊機動爭取時間。當然，洪水涌出后給日軍造成的損失也是重大的。

日本防衛(wèi)廳防衛(wèi)研究所戰(zhàn)史室編寫的《中國事變陸軍作戰(zhàn)史》中寫道:“6月10日前后，中國軍隊在京水鎮(zhèn)（鄭州以北l5公里處）附近，掘開了黃河南岸的堤防，因此，黃河濁流向東南奔流，中牟首先進水，逐日擴大，從朱仙鎮(zhèn)、尉氏、太康一直影響到蚌埠。第二軍6月13日為救援孤立在中牟的第十四師團一部，從第五、第十、第一一四師團兵站抽調工兵各一個中隊及架橋材料一個中隊，配屬給第十四師團。隨后于16日又從第一軍調來獨立工兵第二聯(lián)隊主力及渡河材料一個中隊。6月15日以后，由于泛濫的河水擴大到尉氏的第十六師團方面，第二軍除調回第十四師團兩個工兵中隊外，又逐次增加架橋材料兩個中隊，折疊船40只，獨立工兵第十一聯(lián)隊主力支援，然后向泛濫地帶以外撤退。方面軍于6月17日命令臨時航空兵團全力以赴援助第十六師團方面的補給。用運輸機、輕重轟炸機，在6月16日至24日之間給兩個師團投下補給糧秣、衛(wèi)生材料等，合計約1615噸。29日，方面軍在徐州舉行聯(lián)合追悼大會。僅第二軍死于洪水的人數(shù)便達到7452名之多。”

南京大學歷史系張憲文教授在其主編的《抗日戰(zhàn)爭的正面戰(zhàn)場》一書中寫道:“花園口決堤在軍事上給日軍西進平漢線造成困難，第十四師團一個混成聯(lián)隊，炮兵一個中隊，騎兵一個中隊，坦克10余輛在中牟被洪水圍困。”中牟城外水寬約15公里，水深3公尺，該股日軍除一部向東南方向退出外，約1500人退入城內用沙包堵塞城門。尉氏、朱仙鎮(zhèn)、南北槽附近第十六師團一部約3000人亦被洪水圍困。日軍紛紛利用門板及其它漂浮物東逃。由于洪水泛濫，日軍不得不中止向鄭州西進。17、18兩日，日軍以火車數(shù)列運載汽船、木船、給養(yǎng)向西開去，援助被困部隊。

日本大本營陸軍部撰有日軍侵華史長編。其中第440頁記載:“中國軍隊6月10日左右于鄭州東北掘開黃河堤防，使黃河水向東西方向涌出，采取了水灣戰(zhàn)術，淹沒了自己的廣大沃野，形成了經(jīng)中牟、尉氏、周口、阜陽連接淮河的大地障，給我軍行動造成極大困難。”

而據(jù)我方目擊者說:“洪水到處，日軍驚恐萬狀，東奔西突，人馬踐踏，車、馬、人員淹沒不計其數(shù)。”

當然，洪水也給我國人民造成了巨大的災難。依照1955年《治黃展覽》公布的數(shù)字:淹沒面積為5.4萬平方公里，1250萬人流離失所，89萬人死于洪水之中。此后，這一組數(shù)字為各種資料所引用，已成為定論。

然而，王質彬教授在1985年淮河水利史學術討論會上卻以其論文《1938年黃河決口奪淮略考》，對上列權威數(shù)字提出了質疑:“泛區(qū)受災人口1250萬之說，顯然過于擴大，按抗日戰(zhàn)爭前我國豫、皖、蘇人均占有土地情況看，每人最低不會少于3畝，以此推算，泛區(qū)受災人數(shù)最多不會超過500萬。所謂泛區(qū)受災面積5.4萬平方公里，也失之過大，該數(shù)字是按照受災44縣、市的總面積估算出來的，似應依當時行政院按豫、皖、蘇3省受災耕地統(tǒng)計，按l平方公里扣除非耕地后折合耕地1000面計，上述3省耕地淹沒數(shù)為1500萬畝；再按1000畝耕地折合1平方公里得出受災面積，應為1.5萬平方公里較為確切。”若以王教授的計算方法推斷，死亡人數(shù)大致只占原數(shù)字的1/3左右。

毫無疑問，這同樣是中華民族所承受的極其慘重的犧牲。也正由于這一慘重的犧牲，才粉碎了氣焰囂張的日軍奪取鄭州后（當時統(tǒng)帥部已決定放棄鄭州）迅速南取武漢、西襲潼關的企圖。如果沒有黃泛區(qū)阻隔，鄭州淪陷后，敵人必然直逼武漢，而由豫至鄂，不僅有鐵路運輸，而且地勢平坦，極有利于日軍的機械化部隊縱橫馳騁。

花園口決堤后，由于形成黃泛區(qū)這一巨大地障，終于迫使日軍止步于平漢路以東，我唐、白河流域及漢水中游方得以免遭日軍鐵蹄踐踏。唐、白河流域人口眾多，地域寬廣平坦，土地肥沃，物產(chǎn)豐富，有力地支援了抗戰(zhàn)。也正是由于有了黃泛區(qū)這一地障，中國軍隊第一、第五戰(zhàn)區(qū)才分別得以在洛陽、老河口立足，與江南諸戰(zhàn)區(qū)遙相呼應，從而確保西北安全。

單純從軍事角度講，花園口決堤乃是我國處于經(jīng)濟、軍事、科學、工業(yè)全面落后的情況下面對強敵不得不采取的“斷臂圖存”之舉。巴黎6月17日哈瓦斯社電:

急進社會黨機關報《共和國》評論中國黃河決口事云：前當法國國王路易十四入侵荷蘭時，荷蘭辯曾以決堤為自衛(wèi)計，其國人雖患水災于一時，然其領土終得以保全。厥后1812年冬季，拿破倫一世攻俄時，俄國亦以堅壁清野之法阻止法軍前進，并將莫斯科城付之一炬，卒至拿破倫一世所率大軍，為之敗潰。似此，某一民族受外人攻擊而有滅亡或淪為奴隸之虞時，利用洪水與冬季凜冽氣候以御敵，其事又安足怪異。時至此際，中國業(yè)已決定放出兩條大龍，即黃河與長江，以制日軍于死命。縱使以中國人十人性命換取日人一人性命，亦未始非計。此蓋中國抗戰(zhàn)決心所由表現(xiàn)也。

（責編 周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