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錄片的功能之一就是紀錄生活,而它的這種功能必然受到社會環境與自然環境的影響#65377;中國紀錄片誕生于最為動蕩不安的年代,它一產生,就深深地打上了時代的烙印#65377;中國近百年的發展史,社會矛盾的激烈沖突#65380;社會秩序的動蕩不安#65380;社會結構的一再重組,以及傳統社會向現代化方向的變遷,無不影響著紀錄片的創作內容與思想#65377;在這種社會的激蕩變遷之中,無疑,政治被長期地擺到了無可比擬的地位之上#65377;
正如電影史學家孟犁野所言:“……在由多種因素組成的社會文化環境之中,起根本作用的因素是在社會變革與傳統文化影響下的政治文化#65377;就是說:若從大文化的視角來觀察電影,在近百年的中外電影史上,沒有哪個國家#65380;哪段歷史時期的電影其生存與發展的文化環境,會像這一時期的中國電影那樣,如此直接#65380;如此強烈地受到政治的影響#65377;抓住了這點,也就抓住了這一時期電影所處的文化環境的根本要點#65377;”(孟犁野,《電影藝術》1993年第6期第33頁)
政治對紀錄片的這種種影響,使得中國的紀錄片創作長期處于近乎宣傳片的形態之下,也使中國的紀錄片脫離了對個人的本體與意識的關注,更多地將鏡頭對準了波瀾壯闊的社會生活#65377;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后,電影與其他藝術一樣,毫無疑問地被置于國家和黨的控制之下#65377;這一時期,工農業生產建設和革命傳統教育題材,成為紀錄片作品創作的主要基調#65377;如反映抗美援朝志愿軍英勇戰斗的長紀錄片《抗美援朝》(第一#65380;二部),反映中國土地改革的長紀錄片《偉大的土地改革》(1954年上影)#65380;紀錄幾十萬民工治理淮河為民造福的《一定要把淮河治理好》#65380;反映公私合營的長紀錄片《萬象更新》等,從1950年以來,幾乎所有中國的重大政治#65380;經濟乃至軍事事件都能在紀錄片里找到影子,這一類型的紀錄片沿襲了以往中國紀錄片關注社會的現實主義的優良傳統,不僅論述深刻#65380;觀點鮮明,而且畫面真實而樸素,具有很強的“宣傳性”#65377;
新中國的建立,人民不被壓迫不被奴役,人民成了社會真正的主人,下層人民第一次作為主體進入到了紀錄片的范圍,但紀錄片所反映的這些人卻不是社會生活中的普通一員,而是具有典型意義上的先進模范人物#65377;
“目前文藝創作上頭等重要的任務”是“我們的文藝作品必須表現出新的人民的新的品質,表現出共產黨員的英雄形象,以他們的英雄事跡和模范行為,來教育廣大群眾和青年#65377;”(《堅決貫徹毛澤東文藝路線》,《周揚文集》第二卷,第59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年版)于是在故事片《鋼鐵戰士》《南征北戰》《董存瑞》《趙一曼》《我們村里的年輕人》《李雙雙》《老兵新傳》創作出來的同時,紀錄片也相應地產生了像《黃寶妹》《鋼人鐵馬》《三八河邊》《千女鬧海》《水庫上的歌聲》《英雄戰勝北大荒》等一系列反映英雄模范的影片#65377;不過,需要指出的是,雖然在體制和政策上,國家主導并規定了新中國電影的基本方向,但新中國電影美學并非完全是“行政命令”和“長官意志”的結果,許多作家#65380;藝術家從內心充滿了對新中國的激情與真誠,這使得作品中充滿了樂觀主義與浪漫主義的色彩#65377;作家老舍就表示:“我熱愛今天的一切,因為它與我記憶中的往事是那么不同,我無法不手舞足蹈地想去歌頌今天#65377;”“我們眼前天天出現的新事是社會主義建設有關的要事#65377;我們若不抓住這些新事,及時宣傳,我們就耽誤了今天,而且不易了解明天#65377;”(《老舍論創作》第43頁#65380;45頁,上海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
改革開放之后,中國紀錄片與變革中的社會一樣,呈現出豐富多彩的風格,從內容到形式都走向多元化,選題范圍不僅關注社會變革和重大事件,而且把視角指向生活中的普通人,注重刻畫人物個性特征,關注人物生存命運,表現人的生存態度#65380;性格#65380;狀態乃至精神境界和道德意識,并對人的不幸給予同情#65380;支持和理解#65377;
這一時期,人成為紀錄片的主體反映對象,而不再是僅僅作為載體,服務于某種政治觀念或社會觀念的傳播#65377;紀錄片中的人物也開始從社會中的一些具有典型性#65380;特殊性的英雄#65380;模范式人物,轉向普通生活中的普通人#65377;很多紀錄片中開始有了人的主題的閃光,在一定程度上表現出了人的美#65377;這期間產生了眾多優秀的紀錄片,《望長城》《藏北人家》《謝晉和他的兒子》等完全是以人為主要表現對象的紀錄片,注重開掘人的主題#65380;人的美#65377;此外,一些反映社會現象#65380;社會問題,以社會功能為主的紀錄片,也在強化對人的表現#65377;像《德興坊》中的王鳳珍,像《十五歲的中學生》中的幾個中學生#65377;《老年婚姻介紹所》的陸根楠,通過她在醫院推水車等幾個場面和鏡頭,將一個生存窘迫,但對生活#65380;對自身幸福仍不懈努力#65380;真摯追求的中年女性形象樹立了起來,并深深地打動了觀眾#65377;
在表現手法上,這一時期的紀錄片創作開始拋棄了以往主題先行的模式,受國際真實電影流派的影響,開始走向了“新現實主義”,主張真實描述人們生活的原生態,用小角度#65380;情節化的描述來展現生存狀態#65377;在鏡頭與聲音的運用上,則強調運用長鏡頭和同期聲,打破了長期以來“畫面+音樂+解說”的格里爾遜式的紀錄片的表現模式,使一個個具體的人從畫面到聲音紛紛從后臺走上前臺,傳遞出自己所特有的準確信息#65377;
中央電視臺的《生活空間》更是將這種“新紀實”運用到了極致,“講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在題材#65380;拍攝方式的把握上注意抓取一段或幾段有意味的生活流程,加以“過程化”的表現,使細節放大,過程“濃縮”,使“結果”在“過程”的展示中,逐漸地明晰凸顯出來#65377;
中國紀錄片也從20世紀90年代起,完全確立了這種新紀實的美學風格,不僅如此,中國紀錄片還紛紛走向國際,獲得各項大獎,像《沙與海》《藏北人家》《最后的山神》《神鹿呀,我們的神鹿》等,從而確立了中國紀錄片在國際紀錄片領域中的地位,也使我國的紀錄片更加成熟#65377;
(作者單位:鄭州電視臺)
編校:楊彩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