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六如兩眼常含淚水,都是因他堂侄王屆時。在村里王屆時就是好青年,王六如卻不咋地。他吃了仙藥,十五歲就長出了大人的個子,力氣也蠻大。這樣的人做什么不好?鬼迷心竅偏要學唱大鼓書!他爹就說那你吹響器吧!
說書唱戲吹響器在老一輩眼里都是辱沒祖宗的賤行。王六如跟他爹沒多少話說,他爹其實也怵他,他個頭都比他爹高了,站在他爹跟前就像家里闖進一個渾身殺氣的劫匪。他爹跟他講不通,不顧他的前程,上街亂講他的壞話。他要學大鼓書了他還有什么鳥前程?他爹還氣呼呼去了周莊,找說大鼓書的聶老先生,讓開了他兒。聶老先生明曉得他的心思,你以為學戲的下作,我偏要你家出個下三爛看看。聶老先生文弱瘦削,動了火氣也蠻嚇人。
王六如的爹本來打算懇求到一定份兒上,舍了老臉向聶老先生下跪的。聶老先生耷拉了臉,他也就不跪了,硬著頭皮說:“你什么都不憐惜,也要憐惜他那一身好力氣!”聶老先生說:“你瞧見屋山下拴的牛了吧,那頭牛的力氣大。我看你一輩子都不如一頭牛,下輩子最好投到畜道里去!”聶老先生還有幾個女弟子,也都伶牙俐齒的,都幫著來說,是個人都得聽戲,不聽戲還是人嗎?就把王六如的爹說得人不人鬼不鬼。
王六如的爹回來不久染病,他沒跟人說自己去找聶老先生的事。王六如知道了,還生他的氣,腳往周莊去得更勤。在家里他爹不理他,他也不理他爹,父子兩人形同陌路。眼看著他爹干瘦下去,這才先開了口,說,爹,你這叫自取其辱。又把他爹氣得一張臉青了白,白了青。他就知道他爹真的不愿意自己學唱大鼓書。他還年輕啊,他就天真地想,等自己學出名堂來,給爹爭了光,爹就沒了話說。他學得很下力,本來就有力氣,嗓子也好。聶老先生說還沒見過嗓門這么高的人,他真是該吃這碗飯的,就真心教他,將幾個女弟子都冷落了。最后,女弟子只剩一個,將來自然配他。 過了兩年半,王六如的爹死了。他爹死前村里發生了大事情。王屆時成了全國人民學習的英雄。王屆時十八歲當兵。在部隊,王屆時也是好青年,十九歲就提拔了班長。二十歲的春天,帶領民兵拉練。一匹驚馬沖向人群,王屆時奮不顧身扯著韁繩一同滾落池塘,至死都沒松手……村里建起王屆時紀念館,他生前寫下的兩本日記被公開展覽,連他穿過的一雙線襪都被鑲在了玻璃框里。來自全國各地的參觀者絡繹不絕,村子從此更名屆時村。
已經沒誰注意到王六如學唱大鼓書了,但是王六如的爹也死了。王六如的爹臨死前抖抖索索伸倆指頭在他身上捏來捏去,捏他胳膊,肩膀,肚子,兩腿。他的身上哪里都有力氣。他在學習大鼓書期間,并沒有間斷生產隊的勞動。他早在兩年前就長成了真正的大人,有了黑粗的胡子,每寸結實的皮膚下面都硬硬的,好像他是用有彈性的石頭做的。他爹捏他的時候,臉色紅潤,神情喜悅,顯見得在為自己生有一個健壯的兒子感到高興。但他突然長嘆一聲,說:“兒,這一身好力氣啊……”一閉眼,咽了氣。在場的人都哭了。王六如也哭,低低的,勾著頭,好像怕人聽到。
王六如的爹死了,但無關緊要,就像他的爹沒死,還像他沒有爹。王六如人前不大說話了,只聽別人談論王屆時。
真是沒說的,王屆時根紅苗正,剛上小學一年級就知道愛護集體青苗。人家上學貪圖近便斜刺里從棉花地穿過去,他情愿繞遠路走大道。他比水桶高不了兩 ,卻天天幫著五保戶劉大娘抬水。他還抓捕過兩名破壞分子,一名八十七歲老富農,一名十二歲地主仔。
王六如不說是不說,但他記起了一件事。
那年他嘴饞在東溝燎毛豆,王屆時看到青煙裊裊趕將來。他比王屆時大兩歲,根本沒把王屆時放眼里。小大人兒似的,王屆時對他損害集體利益的行為給予了嚴厲批評,還要他立刻踩滅火,跟自己去見隊長認錯。他哪有那耐性!一把將王屆時扭住,墊在屁股底下,一邊照舊從熱灰里揀毛豆吃。王屆時明明知道自己斗不過他,可仍在他屁股底下狂叫:“來人哪!不得了啦,六如大叔把二隊的豆子吃光光啦!”王六如也很會折磨這個堂侄,見他叫,偏撿了豆粒往他嘴里塞。他“呸呸”吐,王六如就捏他鼻子。肯定有個把豆粒滾進了王屆時肚腹。王屆時奮力掙扎著,抗拒著。叫著叫著卻不叫了。王六如看他沾了滿臉灰土,腦袋無力地歪在地上,兩行淚水從合著的眼里流出來,怕他死了,慌忙逃離現場。
以后的幾天,王六如見隊長就繞著走。不過也并沒有發生什么事,只是王屆時看他的眼光很冷。那眼里并沒有畏懼。兩人都大了些,都像忘了這件事。王屆時上初中,上高中,但他好像一直就在村子里。他是半個農業技術員,再不好用的農具,經了他的手就大不一樣。貧下中農深愛著他,地富反壞一敬畏他,王六如卻常一個人犯嘀咕,他覺得全世界的人只有自己跟他走得很遠。那些年為他學唱大鼓書的事他爹跟他鬧得很厲害,他心里也是有些動搖的。他想過,只要他爹去求王屆時來說服他,他二話不說,讓大鼓書去他娘的蛋!可是他爹沒想到去求王屆時。王屆時當兵走了,唯一能夠讓他斷絕癡念的人已經遠在天邊。
正值全軍全民學習英雄王屆時的熱潮,屆時村生產大隊受命組織宣傳英雄事跡的節目。卻都想不到大鼓書傳人王六如。他們編了快板,歌曲,小折子戲,三句半,還學《白毛女》編了“芭蕾舞”,讓王屆時跟一個翹著腳尖走路的地主婆作斗爭。
夏夜,才剛收工,王六如把一應家伙什兒弄到了街口,唱將起來了。當時他跟聶老先生趕過不少場子,沒說過大書,小段子卻唱過不老少。他已暗將王屆時的事跡編成了一套鼓詞。
未開口,淚兩行。都以為他腦子出了毛病。這是他第一次在村子里擺場子。圍著他成一圓圈,離他不遠不近,看他眼里濕亮,都想笑的,卻沒笑出來。他把前些日子人們談論和追憶的片段,線穿珠子似的串了。人們好像看到一個小孩子從呱呱墜地起,越長越大,雄壯威武,走向驚馬。鼓詞說唱完了,人群背后就有一聲叫好。那是縣里的革命干部,專門來看彩排的。縣里干部作主,加上王六如的節目,讓人幫著王六如整理了鼓詞。
我把那英雄的故事四處傳揚……
縣里干部說:“這句好!”王六如跟隨屆時村英雄事跡宣傳隊,把英雄的故事四處傳揚。都認識了這個滿眼含淚的大鼓書藝人。誰見過這么個淚水瑩瑩的男人啊!
再感人的忠孝節義故事也沒讓王六如眼睛濕一下,但一提到王屆時,就止不住一雙淚眼。劉吉玲看上了這對眼。
劉吉玲是五保戶劉大娘娘家村的。王六如到哪里說書,她跟到哪里。男人的淚眼迷住了她。她家里人打聽到王六如的底細,百般阻攔她走出家門,她就說自己有啦。其實她跟王六如還沒怎么樣呢,王六如都不一定注意到這么個瘋姑娘。王六如心里有人,是他小師妹。也不是很有感情,就是意識里先存了這么個想法,將來自己一定會跟小師妹結婚。
聶老先生發現了苗頭,當面把話挑明,要作媒。王六如心里格登一下,好像第一次認真想到小師妹將會做自己的妻子。他的確沒有好好想過這檔事兒呢。而且,他過去也沒怎么注意劉吉玲這個特殊聽眾,現在不過留意看了她一眼,心里立馬就做出了決定。劉吉玲好像得到了他的暗示,大大方方走到人群前面。
背地里,劉吉玲大膽啜了他的眼睛。劉吉玲愛煞了他的淚眼眼。
王六如娶劉吉玲,傷小師妹不說,還傷聶老先生。他知道。他主動不上聶老先生的門了。
宣傳英雄的熱潮一過,王六如閑在了家里。劉吉玲上工他不上工。后來劉吉玲也不上工了。去他家以后,兩口子都走了,二三百工分散落在地。他要把英雄的故事四處傳揚,他當了流浪藝人。二十年后才回來,背都佝了,個子像是被時光偷去一截,明顯矮了。不說這些年自己怎么過來的。劉吉玲卻沒見老多少。
外人不知道的,劉吉玲晚上睡覺還要啜他的眼。他還是當年的王六如,她也還是那時候的劉吉玲。這么要好的一對,卻沒生下一男半女。
王六如回鄉,先去周莊看聶老先生。聶老先生已經不在了。他有后人,不在藝人行。王六如覺得聶老先生的后人看自己的目光很怪。他孤單單走在田壟上,好像沒有家。
多年前屆時村就鋪了鄉下罕見的柏油路,直通王屆時紀念館。柏油路兩旁的楊樹長得高粗,路面已經不成體統,起碼六七年沒修補過,像根蟲蛀的棍子。
王六如進村,就找這條柏油路。看守紀念館的王常庚老漢站在鐵柵門后,他卻停在半道上。王買賣也是趕集才回,當年他從村子離開時王買賣年紀尚小,幾乎不記得有他這個人。他卻很突然地跟王買賣打起了招呼。王買賣不免詫異,忙把農用三輪熄了火,跳到地上,恭恭敬敬聽他說話。他一點也沒有開玩笑的意思。他說:“我想過了,王屆時紀念館在原有的基礎上,東西擴展七十五米,北向擴展一百二十米,就可以建成一個英雄樂園。”
王買賣剛得了筆橫財一般,眼珠兒都不會動。
王六如又說:“你知道天下有多少英雄豪杰?雷鋒江姐少正卯,我們都給他搬到屆時村來。”
王買賣好不容易弄明白了一些,就說:“六如大叔,你是要建一座蠟像館吧。”
王六如說:“要建就建石像館。石像好保存,不怕火燒,不怕雨淋。”
王買賣到底還是沒弄明白,但他仍舊緩和了一下表情,對王六如說:“噢么,您老幾十年在外,見的世面廣。”
已有不少人聽到了王六如興建英雄樂園的提議,也都摸不清他的真實意圖。還有人跑到紀念館,隔著鐵柵門對王常庚老漢說:“王六如要建英雄樂園,他自然就是大園長,到時候他得管著你。”紀念館原有一個專職館長,是從縣文化館派來的,前幾年又抽調回去了,只偶爾問問這里的事。現在整個館里,只留下王常庚老漢一個人修修剪剪,打打掃掃,每月領一百五十元工資,夠吃喝。因為門庭冷落,王常庚老漢柵門也不大開了,跟人說話都是站在鐵柵門后面。
王常庚老漢倒想得開,笑嘻嘻說:“那好啊,紀念館也該修修了,石膏像的胳膊都折了,正廳里還漏雨,櫥柜里生了蟑螂。”還說,“他要當園長,等他搞到錢再說不遲。他是王屆時的堂叔,我還是王屆時他七爺爺哩!”
“七爺爺您不要動氣。”
王常庚老漢說:“我怎么會動氣?我把孬話說前頭,這樣的事他辦不成!他會說兩句大鼓書就比別人能了?他不也吃不上飯了?不想著回到地里下力氣,又有這不著邊兒的想頭!我要是他爹,我就為他哭!——我動什么氣?我不動氣。”
旁人很不放心,忙說:“七爺爺,他也不見得就是要當園長,記得他‘要把那英雄的故事四處傳揚’呢……”
王常庚老漢鼻子里哼一聲:“他把英雄故事四處傳揚!他叫石頭開花,誰攔著他了?兩口子都吃胖了才不給英雄臉上抹灰!”不跟人說了,轉身回了門衛室,狠狠地摔了門。
村里的年輕書記王啟亮聽說了,也很不放心。從家里走出來,一路解釋,王六如要建英雄樂園,是他眼界開闊。他有了經濟頭腦,要以此帶動屆時村經濟發展。英雄樂園建成了,屆時村或許可以吸引游客,大力發展旅游業。王啟亮書記走到紀念館,都不知道把這個意思重復了多少遍。
可他怎么跟王常庚老漢說的?他對王常庚老漢說,王六如開了個玩笑。村里已經決定分給他兩口人的地,東溝那里一塊,萊河灣那里一塊。這個時代了,沒人聽大鼓書了,他不在村里種地他能干什么?王常庚老漢想想,也是。自己不該在人跟前那么不冷靜的。他已經陪伴王屆時很多年,王屆時是個好青年,憑自己的覺悟,講話做事不能太不規范。
王常庚老漢跟王啟亮說:“六如的想法是好的。”
村里人這么猜疑,卻沒再聽到王六如那里有什么動靜。他家分了地,東溝一畝二,萊河灣九分半,都種了玉米。兩塊地是好地。肥。種地時就像在畫里游。不好處是沒路可走。
萊河灣的玉米收了,要沿河岸扛到百米外的路上去。王六如自信自己力氣不虧,裝了實實的一麻袋。麻袋在他肩頭高高地晃動,劉吉玲就擔心,一旁跟著,隨時扶他一把。
到了路邊,要上一個陡坡。眼看上去了,不料腳下一滑,就滑落下來,麻袋重重摔在地上。他不讓劉吉玲幫忙,扛上麻袋又要上坡,卻又是一滑。劉吉玲那個心疼勁兒!可他仍舊不讓劉吉玲幫忙。他這一次往肩上扛的時候就顯得吃力了。他往上爬,劉吉玲在后面推他。仍舊沒爬上去。他弄不動麻袋了,但他還要堅持自己扛,碰也不讓她碰,還趕她走。她都快急出淚了,卻見他一笑,凄然問她:“我的力氣呢?”
“你的力氣!也不想想自己多大歲數。”
他坐在麻袋上,看著澄澈的河水,說:“當年我有那么大的力氣,可讓我一輩子就種這么二畝一分半地,也太不像回事。”
“你不是沒留在村里種地么?”
王六如拍著膝蓋,眼里已淚汪汪的了。“我把那英雄的故事四處傳揚……”他半說半吟。
劉吉玲嘴唇哆嗦著,像是剛咽下一口干飯。
這時,橋頭走來兩個人,遠遠地叫王六如。他們搭眼一瞧就明白了,二話不說扯起麻袋的兩角就往路上拖。王六如不動手,看他們和劉吉玲三人把麻袋拖到路上。他們擦著頭上的汗,喘吁吁對王六如介紹了自己。兩人都是塔鎮文化站的,專來屆時村拜訪王六如。這個老的叫老黃,當過大半輩子民辦教師,到老也沒轉正。年輕的是站長,叫宋相。
不管王六如怎么推辭,黃民辦和宋相硬要幫王六如收玉米。王六如見他們心誠,就放下矜持。劉吉玲先回家做飯了。到吃飯時間,他們并不推讓,收了活就跟王六如往村里去。村書記王啟亮聽說鎮上來人,趕來請他們去村委會喝酒,他們一口回絕了。他們還對王啟亮說,作為大鼓書藝人,王六如先生可是塔鎮一寶。也不知王啟亮有沒有聽清楚,連聲說那是的那是的。隨后臉上帶出疑惑,都知道的,村里的王屆時是一寶。這么說屆時村有兩寶了?王六如和劉吉玲留飯,他自知不好走開,就在飯桌旁坐了。
吃飯的時候,王六如不大跟王啟亮說話,黃民辦和宋相都看得出他對王啟亮有話要說,就乘酒蓋臉,叮囑道:“王書記,六如先生對村里有什么要求,要盡量予以解決。”
王啟亮表態:“該解決的要解決。”
黃民辦甚至給王六如使了個眼色,可王六如仍然沒對王啟亮開口。他們都猜不透王六如到底有什么心思。
直到大年下,王六如才把心思向黃民辦和宋相公開。他已跟他們很熟了。早在幾年前,就很少有人請他說書,他原以為把聶老先生傳授下來的鼓詞忘了呢,其實沒忘,跟黃民辦和宋相交往三四個月,幾乎把自己學到的大鼓書跟他們說唱個遍。他們就要這東西,還抄了一份王六如保留下來的說唱英雄王屆時的鼓詞。王六如考慮久了,村里的年輕書記做不成大事。那天早起,揣了前夜寫好的規劃書,拎兩包玉米面去了鎮里,向黃民辦和宋相說了自己的想法。當時就把黃民辦昕愣了,黃民辦說話一針見血:
“你指望會有游客來觀看英雄石像?”
王六如就說,只有王屆時可能沒多少人來看,只有董存瑞黃繼光王二小劉文學可能也沒有多少人來看,但是,如果集中了從李大釗鄧恩銘到向秀麗任長霞近百年來所有的英雄模范,——把他們全集中在屆時村,情況可就大不同了,石像館就不再是石像館了,那將是名副其實的英雄大家庭。我已有初步規劃,在王屆時紀念館的原有基礎上擴展,動遷村民二十五戶,足可容納上千個英雄石像,張思德劉胡蘭,雷鋒江姐少正卯,有一個算一個……他把規劃書遞給黃民辦,黃民辦卻沒接。黃民辦還木著。
宋相在場,但聽了一陣,不聲不響走開了。一等二等不見他回來,黃民辦就把王六如帶回家吃飯。他有個生病的老婆,王六如一見,還以為是他的娘。那老女人見有客人來,還要掙扎著辦飯,被黃民辦按下了。對她介紹說這是咱這里的大鼓書傳人,寶貝啊,她忙說知道的知道的。王六如的眼里由得又有了淚光。他讓他們聊著,自己去了廚房。
下午見到宋相。他手捧規劃書,翹著尖尖的下巴,翹了半天,才對宋相說,我不能給王六如改一個字。我改一個字,王六如就不是王六如了。這件事的意義就在于,當過大鼓書藝人的農民要建英雄石像館,壯舉啊壯舉!宋站長,我還想聽聽你的主意,你怎么不言聲就走了?
宋相直楞楞說我對王六如沒感覺,我對當過花鼓藝人的農民要建英雄石像館這件事不感冒。
黃民辦笑日,你只對我把那英雄的故事四處傳揚感冒。
宋相道,是也。
王六如很高興,他認為自己得到了鎮上人的支持。離開黃民辦的家,恨不得跑到田野上撒歡。他還認為自己結識了黃民辦這樣的人是他的造化。還有黃民辦的老婆,讓他想起來心里就暖融融的。真是沒料到,黃民辦的老婆竟然還是他王六如的戲迷。過去這么些年,能像黃民辦的老婆這樣記得他的,還真是為數不多。如果不是因為自己年紀到了,做事沉穩了,他肯定要唱幾句給那老女人聽聽。
在他回村之前,劉吉玲卻著實擔了場驚。
快過年了嘛,劉吉玲去借蒸籠蒸些年糕什么的,就有人告訴她村里斜眼王壽強在自家麥田耬地,聽到東溝里有哭聲,一長一短的,壯膽子去看,——看見誰了?看見了王六如去世的爹!王六如的爹蹲在地上哭。當年王六如的爹反對王六如學唱大鼓書的事情劉吉玲是知道的。劉吉玲立馬變了臉色說:“二林嫂子。我求你了,不要說出去!”二林嫂子見她神情果真不同尋常,由不得答應:“我不說出去。”
劉吉玲丟了魂兒似的回到家,定神想想,自己也真好笑,她求二林嫂子不講王壽強見她公爹哭的事,但她能求遍全村每個人么?二林嫂子知道這回事,估計全村的人也都知道了。在當前情勢下,她頂多也只能不讓王六如知道。她應該給二林嫂子說,別說給王六如聽。這才實際。王六如要做什么,她心里早就清楚。全村人守著王屆時紀念館多少年,都沒生過搞英雄樂園的想頭。王六如腦瓜子里生了這樣的想頭,在她看來就像葉子長到了樹上。事情還沒眉目,卻整出王六如的爹在東溝里哭的傳言,不管真假,都無利于王六如的計劃。
王六如回到家,劉吉玲張口就問他去鎮上的情況,就像她真的很急于知道。她已看出來那話還沒傳他耳朵里。他沒說什么呢,她就都講了出來,她在場似的,都讓王六如疑了。
“噫!莫不是趕我前面回來的?”
劉吉玲面龐熱熱的,說:“你到哪里我跟到哪里!一輩子不夠我跟你兩輩子!”她一個字兒不提村里的事。她還關心黃民辦老婆的病,說她的一個親戚很會推拿針灸,以后抽個時間請親戚上門給她看看。
王六如吃著新蒸的年糕,聽劉吉玲左一個右一個地講黃民辦,還像跟黃民辦坐在一起似的,自然有些愜意。他和劉吉玲一直到晚上都沒出門,一點兒都不知道街上的事。他去鎮上跟黃民辦商量搞英雄樂園的消息已經傳到了村里。村書記王啟亮上午去鎮上開會了,也不知從哪里聽說了,回來就說給村里人聽。這個王六如,還真有他的。他原來并不只是說說而已,他繞過屆時村,直接找到鎮上了。村書記這人也實在,他知道王六如的事情村里是辦不成的。王六如去鎮上活動,倒好。可回頭想想看,他建英雄樂園,像什么?弄一大堆石頭來,像不像石頭開大會?很顯然,村書記這樣說很不負責任,說了一個書記不該說的話。其實他也沒有想到別的,他只是覺得情形有些逗。看來大鼓書上的故事王六如知道得太多了。
這天夜里。王六如和劉吉玲很晚才睡。滅了燈,兩人就都年輕了。兩人都在村里種莊稼,但他們不說鋤頭和玉米。擠被窩里,肉貼著肉,嘴對著嘴,低低唱了《哥哥與小妹》。“櫻桃好吃樹難栽,小妹有話口難開。”——“想吃櫻桃不怕難,哥哥有話對妹談。”劉吉玲一次次啜王六如的眼,啜得叭叭響。王六如終覺乏了,朦朧中聽劉吉玲說:“六如哥,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同樣的話,劉吉玲說了兩次了。王六如半睡半醒中低聲說:“我信。”已然睡沉,夢見兩人都在高處,祥云一朵連一朵。
第二天早上,劉吉玲把書鼓、檀板拿出來,靜悄悄地拭擦。王六如還睡著,醒了后沒看清劉吉玲在做什么,伸伸懶腰說:“這一夜好瘋。”劉吉玲笑意含在嘴角。王六如定定眼神,問:“吉玲,你做什么哪?”劉吉玲淡淡回答:“要過年了,哪樣不都得擦擦?圖個新氣。”
書鼓、檀板重又收起來,王六如忽然覺得帶上它們就可以走了。他的心里一動,直直她看劉吉玲,沒看出劉吉玲臉上有山水。吃了早飯本來要出去走走的,卻只坐在板凳上,好像沒有多少力氣。劉吉玲向他湊過來,在他耳邊說:“六如啊,讓我給你揉揉腰。”他想想晚上的事,一笑,隨她揉,覺得腰里越揉越酸,不由得哼嘰一聲。她忽然又說:“六如,以后我要再瘋,你用檀板砸我。”
今天一早劉吉玲就翻弄那些鼓書家伙,現在又提檀板,不用問,王六如也知道她的意思。他不說大鼓書了是真,這碗飯養不活他們夫妻二人,所以他們才轉頭回來了嘛,但大鼓書已經進到他們的血里肉里,都有它的一份顏色和溫度。王六如卻沒什么異樣地說:“看我不砸你!你以為我不敢?”
除了趕集上會,一直到大年初一,王六如也僅僅出了一趟門,還有劉吉玲跟著。
臘月二十八傍黑,王六如去了王屆時紀念館。在看門人王常庚眼里,不論從哪方面看,他的舉動都有些勘察地形的嫌疑。礙于劉吉玲在跟前,王常庚老漢也說不出不好聽的話。他只是講他在城里工作的大兒子明天要接他到城里過年,可這幾天誰替他看守紀念館呢?王屆時的親爹親娘也早不在了,兩個兄妹也都被國家安排了工作,多年沒回過村。看這孩子,就一個人守著個大院子,夠孤單的。
“要不,六如侄子,我把鑰匙留下,你過年熱鬧夠了就進來看看。一杯燒酒,一碗餃子,也是心意。”王常庚老漢這樣說,王六如沒聽出情理上有什么不對,滿口答應了,還好心勸王常庚老漢去城里跟兒孫團圓。
從紀念館回來,劉吉玲抻脖子沖墻外破口就罵:“你個老賊,老不死!”
王六如詫異:“吉玲,你怎么罵人?你罵誰?”
劉吉玲說:“我就罵人!我就罵那個老賊,老不死,老狐貍!他裝長者,這些年從死人那里得了多少好處,我不知道!”
王六如生氣了,要握她的嘴,說:“大年下的,你怎么了?”
劉吉玲說:“大年下,我罵了長者,折我陽壽。”
王六如滿眼的疑問:“吉玲,你不是這樣的人!”
劉吉玲鼻子一酸,要哭,卻說:“好六如,咱進屋去,我再不罵了。”
王六如什么話也沒從街上聽到。春節這天,早起吃了餃子,依照風俗要跟近支的兄弟們給村里長輩拜年,劉吉玲還要跟著。兩口子在一起,從村東到村西,從村南到村北,把村子走了個遍。這是多年以后他們第一次在村子里過春節,自然比別人更當回事。兩口子結伴拜年,村里人都說這是王六如從外地帶來的新風尚。王六如驀地想到王常庚老漢,猜他去城里了,腳就要往紀念館拐,劉吉玲拉也拉不住。遠遠望見紀念館里不是松就是柏,人家掉葉偏它不掉,也都頂了一頭灰塵,在舉世歡騰的新春氣象里,獨自透著無邊的落寞勁兒。再看那大柵門,關得緊緊的。果真有人告訴他王常庚老漢去了城里。他還往前走,人們就納悶了,因為人們不知道前面的緣故。王常庚老漢說是要把鑰匙給他留下的,另外還要他一杯燒酒、一碗餃子地供上。近到看真了柵門前石階上擺了兩三副碗筷,王六如才住了腳步。他覺得那兩三副碗筷就像是自己拿來的。他的心情基本上沒受到什么影響。
可是一到初二,王六如就開始躁動不安,渾然忘了還要陪劉吉玲去她娘家。他對劉吉玲說:“我一天都不能等了,我要去找黃老師!”劉吉玲勸他:“你好歹等一兩天,初一初二黃老師家里凈是親戚,你怎么好去叨擾人家?”他還說“不能等了”,額頭上竟然冒出了一粒粒的冷汗。
劉吉玲一把抱住他,立刻發覺了他身體深處的顫栗。劉吉玲幽幽地小聲說:“好人,就等兩天。”
王六如好不容易靜息下來。
外面起了北風,“嗚嗚”響。天上也有些陰霾,不黑不白的。
王六如沉吟道:“要下雪了。”他想,下了雪,松柏上、屋頂上、田野里也才能干凈。
初三,去黃民辦家。
人剛到,就覺得很不合適。黃民辦家已來了兩三撥親戚,自行車、摩托車、拖拉機排了一院子,那些人逮著黃民辦不是叫姑夫姨夫就是叫姑老爺舅老爺。王六如也很機智,跟黃民辦和他老婆問了好,把禮物往桌子上一放,就說自己是順便來看看,還要去鎮北孫莊。黃民辦也是個精明人,一眼看出了他的意圖,忙拉住他說:“你不來我就去找你了。”不讓走。他一來,就有人猜他是黃民辦的什么親戚,黃民辦介紹說是自己的好朋友。再有人來,也問他該怎么稱呼,黃民辦仍這么介紹。黃民辦每介紹一次,王六如背后就起一次雞皮疙瘩。雖有黃民辦的兩個兒子招呼客人,黃民辦也忙得顧不上跟王六如說話。王六如這次到黃民辦家里來,簡直如坐針氈。幸好沒人問他是做什么的,他拿不準告訴他們自己是說書先生在黃民辦家里有沒有忌諱。他畢竟還記得當初自己學說大鼓書他爹鬧死鬧活的事情。
吃罷午飯,黃民辦才得空把王六如叫到一旁,說:“六如,我說的是真心話,你不來我真的要去找你了。你的規劃書寫得很好,我改不動一個字。可我想過了,這件事咱得從長計議。這個鎮子是不中用的。事情要辦就得辦成,要辦就得辦大,不能就毀在鎮子里。”
王六如腳下斷了根,身子晃三晃:“你是說……”
黃民辦拉過一把椅子,請他坐下。黃民辦說:“我的意思很明白,我們得繞過鎮子去。這件事鎮子能辦成,那就沒有辦不成的,它就不再是塔鎮了。”
王六如虛虛地問:“規劃書沒讓劉鎮長看?”
黃民辦說:“我原打算找過劉鎮長再找馬書記的。馬書記有好文采,你知道。但我們最好直接去找縣里。縣里不支持我們再找市里、省里。這樣的事情,全國獨一份,我打包票,肯定辦得下來。”黃民辦眼里放光,逼得王六如不敢看他。
王六如慢慢摩挲著椅子扶手,好像沒有知覺了。
黃民辦見狀,忙叫他:“六如老弟。”
王六如眼望黃民辦:“黃老師。”
黃民辦說:“六如老弟,你不該沒有信心。我是講實際的,不想在塔鎮耽誤工夫。你別以為我是撂開手了。今后只要是為屆時村英雄樂園的事,你到哪里去我陪你到哪里!你的事我管定了!在縣城我也有幾個熟人,我們一起找他們。我這人你能看出來,道不同不與為謀。他們都能幫上忙的。定下了,過了十五,我們就動身!他們上班了。正大光明的事情,我們就正大光明地去辦公室找他們。”
王六如說:“謝謝黃老師了。”
黃民辦笑道:“別謝我。是我們共同的事情。英雄樂園搞成,要謝的是你王六如。屆時村謝你,塔鎮謝你,縣里也得謝你,不知又有多少人要為此走官運呢。世上也只有你我,活人靠的是良心!”
在黃民辦的話里,王六如的神情漸漸地變,最后回復了正常,說:“過十五我再來。我去文化站。”王六如覺得自己不能不相信黃民辦,黃民辦大可不必這樣糊弄自己。
初二下了大雪,初三天沒晴,雪就沒化,但被凍硬了。王六如步行回家,一路上看到許多騎自行車的人摔倒在地,種種狼狽相讓他可笑。回到家里,心情很不錯,神態也顯得很從容。劉吉玲問他情況,他就說:“你太急了。”心想,其實是自己太急了。
劉吉玲說:“人一輩子能辦成幾件大事,讓我怎么不急?”她是說她自己呢,其實也是在說他,是對他的另一種形式的寬慰。她和他是兩口子,卻是一個人。他不能瞞她。
看著她眼里對黃民辦有疑問,他就說還是黃民辦考慮得周全長遠。她說對,知書達理的人就是不一般。
王六如開始像別人一樣走親串友,心里卻覺得松松散散的。村里熱鬧啊,村委會也組織了文娛活動,他就想,怎么沒人來叫自己啊?他會說大鼓書,讓他出個節目不簡單嗎?他們就像忘了自己曾是說書先生。如果他們來叫他,他是不會拒絕的。他想過了,讓他說唱什么他就說唱什么,無論悲喜,無論葷素。他和劉吉玲在外奔波二十年決定回來,也暗暗決定丟了那書鼓檀板,摸都不摸,可他輕易就違背了自己的意愿。在黃民辦和宋相跟前,往日辛酸被一筆勾銷。現在,他仍可以再一次當眾敲起書鼓,打起檀板,“把那英雄的故事四處傳揚”。可是屆時村的節目都到塔鎮表演過了,也仍然沒人來叫王六如。
過了十五,到黃民辦約定的時間了,王六如對劉吉玲說要去塔鎮,卻聽心里格登一下。
對呀,黃民辦和宋相不是文化站的嗎?各村出節目去塔鎮表演都經了文化站,屆時村不安排王六如的節目,難道黃民辦和宋相不提醒提醒他們?黃民辦和宋相曾對年輕書記講過一句話,王六如至今記得真真的:王六如先生可是塔鎮一寶!
——王六如不去塔鎮了,他要直接進縣城。
劉吉玲叮囑他:“出去別怕花錢!”劉吉玲誤以為他仍要跟黃民辦一起去。自己一個人怎么著都好說,有外人就不能太小氣,劉吉玲是這個意思。劉吉玲已把兩袋玉米面都準備好了,一袋給黃民辦,一袋給宋相。
去年玉米大豐收,一季收成夠吃兩三年。
拎兩袋玉米面,王六如上路了。
不看到黃民辦還好,偏讓王六如在小公共車的塔鎮站點看到了黃民辦。王六如在竇小魯莊搭上了小公共,路過塔鎮時下意識地不看左右,可是黃民辦先看到了他。黃民辦撅腚騎自行車從鎮郊的家里去文化站上班,他眼睛好使,遠遠看見了靠窗坐著的王六如。聽黃民辦叫他的名字,一轉頭兩人的目光就相遇了。他果決地又把目光轉回來,直視前方。旁邊有人告訴他路上有人叫他,他說認錯人了。小公共又向前開去。開兩三站地,就覺坐不住。到了萬柳園站,拎面袋下去了。
王六如站在公路邊,不知往前還是往后。黃民辦主動熱情地叫他,不會是裝的。可他為什么要一個人去縣城呢?他去縣城找哪個部門?直接去縣政府妥當么?縣政府是個大院子,他不一定能進得去。看來黃民辦還是有用的。黃民辦也是誠心誠意。他覺得自己對不住黃民辦了。他在路邊猶疑著,車輛帶出的干土一次次撲到他臉上。他退到一棵樹下,思考該怎么辦。后來他決定還是要去縣城,即使找不到辦事的門路,也是可以熟悉一下縣城環境。他不想再麻煩黃民辦了,去黃民辦家看過就知道,黃民辦已經是一個很老的長輩,胡子都已沒剩幾根。
從萬柳園到縣城不過三四里路,王六如不搭車,慢慢往縣城步行。在前面浸出油廠路口,跟黃民辦相遇。原來黃民辦隨后搭了小公共,竟趕到了他的前面。黃民辦指責他為什么一個人去縣城:
“六如,你信不過你黃哥!”
王六如沒話說了,黃民辦還不放過他,說:“你根本就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事!你要做的事意義有多么重大!你有時候跟你們的王啟亮書記一般見識,跟劉鎮長馬書記一般見識!你,你也就是一般農民!”
王六如臉色通紅,傻傻地笑。忽然想起手里的面口袋,就向黃民辦一晃。黃民辦一看是兩只面口袋,心里明白了。黃民辦接過一袋拎著,笑呵呵說:“帶到城里賣了,城里有愛吃玉米面的。到李四軍家不用帶一根猴毛。李四軍你聽說過嗎?他在塔鎮當過教育組組長,退休前幾年才調到縣城去。縣委機關十個人里頭有三個是他的學生。咱慢慢地去,先把玉米面賣了,趕到他家什么時候就是什么時候。”
這一天王六如回來得很晚,回來就問劉吉玲:“你看我是不是瘋了?”劉吉玲嚇一跳,他又說:“可我看那個黃老師比我還瘋。”劉吉玲忙說:“這是怎么說呢?”他就把今天到城里的事從頭到尾說了。
為賣那兩口袋玉米面,他們在集市上轉悠到中午十二點。一沒秤二沒攤位,沒人相信兩人是賣玉米面的。終于來個人問價,才要兩三斤。黃民辦非纏著人家買一整袋,人家不買。他的臉上開始變灰,王六如知道他餓了。王六如也餓了,提出先去吃飯。他卻說,走,去李四軍家,說不定還能趕上飯碗,這兩袋玉米面當飯費。可到了李四軍家門口,鄰居告訴他李四軍早搬到東關通達小區了。再趕到那里,被告知這個李四軍已經死了五六年了,李四軍的家里人都不認得黃民辦是誰。王六如都替他臉上掛不住,他卻又提出去找縣文化館侯館長。王六如打定主意了,說還是先去集市,把玉米面賣了再說。臨近下班時間,有個縣委機關的干部看他們不像是專來賣玉米面的,主動過來搭話,突然就壓低了嗓門,問:“你們是來告狀的吧。”把王六如都問愣了,黃民辦也支支吾吾。那干部很爽快地把兩袋玉米都賣下了。看天晚了,王六如拉黃民辦去小飯攤上吃包子,也是忽然想起來中午飯還沒吃呢。這一下午竟然沒覺出饑餓!
王六如說:“吉玲,你說這個人瘋不瘋?往后我就是不能帶他。縣政府的大門我記著了。下一次我自己去縣政府。我一不告狀二不殺人,人民政府大門還不對人民敞開著嗎?”
劉吉玲似乎也看清了黃民辦的真面目,略微點了一下,卻有疑慮:“黃老師還是熱心的。”
王六如說:“我當初也是真信他能辦事,現在看,這件事還得靠自己,就憑這三寸不爛之舌,成不成的都得有個說法!”
“還是不要傷了黃老師為好。”
“過兩天我專去請黃老師和宋站長一起吃頓飯,是我的謝意,總算也是一場交情。”
“這樣好。”劉吉玲輕聲說。
王六如感覺不到勞累了,他認為自己走了一段彎路,現在又回到了正軌。自己要做的事,偏要拉上不相干的人,是為人不負責任。他讓劉吉玲把晚飯熱了,又吃了一頓,沒想到吃了很多。這樣的飯量多年沒有過了。這天晚上,他睡得很踏實,夢也沒做一個。
劉吉玲卻沒好生睡。王六如今早才出村就有人走來問她王六如是不是又為英雄樂園的事情去塔鎮。劉吉玲瞬間決定不再掩飾,興建英雄樂園又不是見不得人,就隨口支應,嗯,是去塔鎮。那人卻說,是去縣城吧。劉吉玲竟沒反應過來,那人又補充說,是邀了黃民辦去縣城。
劉吉玲真的愣了,消息是怎樣張揚出去的?好像王六如的一舉一動全在村里人眼里。劉吉玲竭力回復正常,說,是啊,黃民辦是文化人,懂章法。那人說,有黃民辦跟著,到縣里能辦成的。這真是一件好事情。到時候屆時村可就熱鬧了。
劉吉玲一個人在屋里呆了半天。她想到村里人可能知道更多事情,或許比她和王六如知道的都多。
走出家門,卻碰著了王啟亮。心里有愧似的,把頭轉開。她和王六如才來村里半年多,村里對他們沒說的,土地痛痛快快就給了,而他們的事情,的確是繞過了村子,不光直接捅到鎮上,又捅到縣城去了。最初還沒覺出不妥,還以為沒給村委會添麻煩,現在是越來越覺得這是不給村委會面子。
劉吉玲不光轉了頭,還有了退回去的意思,而那王啟亮,起先也像是沒有看見劉吉玲,但他終于先招呼了劉吉玲。
王啟亮不問別的,就問她家地里種什么。種什么呢?劉吉玲跟王六如商量過,收了麥子種棉花,增加經濟收入。王啟亮說:“那好。”他沒有多說別的話。
跟王啟亮相比,別人的態度可就差別大了。幾乎人人都問她王六如今天去縣城的事。言談之中,了解到村里人連那份規劃書的內容都清楚知道,就不禁猜疑起來,看過規劃書的不就是黃民辦和宋相么?村里人向她談起這件事情時始終都帶著笑容,好像笑容也有千種萬種。她覺得不應該是這樣的。他們應該鄭重起來……似乎也不可太過于鄭重。笑呢,鄭重呢,都像王啟亮一樣呢,可怎么才好?劉吉玲覺得自己心亂了,她不那么鎮定了。
王六如睡熟了,劉吉玲卻還在回想白天的情景,眼前反反復復的都是村里人的面孔。正要朦朧睡去時,忽然發現黃民辦的一張干臉紙片似的,飄飄悠悠落在自己枕上。她這一駭,就醒透了,一直到天亮,也沒睡著。
早上,劉吉玲在廚房做飯,王六如去院門口蹲著,村里一個叫鋼叉的小伙子走過來,說:“大叔,這多冷清,大會什么時候開啊?”把王六如說得一愣。劉吉玲在廚房里也聽到了,意識到不對頭,忙熄了灶火往外趕,但還是晚了。王六如問那小伙子:“開什么會?”
鋼叉說:“開什么會?開石頭大會唄!你上塔鎮,跑縣城,不就是要搞個石頭園子嗎?真有你的,讓石頭開大會!”他哈哈笑將起來。
劉吉玲到跟前趕他走開。王六如站起來,上前扭住了他的胳膊,問他什么意思,誰說的。王六如覺得自己很沖動,但他管不住自己。他把鋼叉抓疼了,鋼叉也就反擊,也抓了他的胳膊。到底是小伙子,不服輸,叫嚷著:“你能啊,繞開村委會辦大事,你什么也辦不成!誰說的?王書記說的!弄些石頭人兒來,不是石頭開大會是什么!”
王六如感到自己又回到了年輕時候,手上有的是力氣,狠狠一抓,那小伙子哎喲一聲,禁不住彎下腰,卻順手從地上撿了塊半頭磚。王六如嘴里不明不白蹦兩個字:“英雄!”磚就朝他頭上砸過來,虧了劉吉玲用力將他一推,那磚就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村里人見狀忙走來拉架,鋼叉自知闖了禍,掙脫王六如的手逃了。都勸王六如不要生氣,年輕人的嘴巴嘛。王六如不聲不響,好像根本沒事,只是擰著脖子,目光落在地上,半天不動一動。村里人還是那句話,王六如就說:“我怎么會生氣?”村里人就說:“這就好。屋里去吧。”王六如不想到屋里去,又蹲下了。村里人說了幾句無關的閑話,漸漸散去,只剩王六如一個人。
王六如肩膀上很疼,他默默忍受著。劉吉玲叫他吃飯,他的胳膊疼,吃了兩口就放下筷子。劉吉玲要看他的肩膀,他不讓看。他說:“昨天晚上吃多了,不想吃了。我去塔鎮。”
劉吉玲說:“我也去。”
他說:“你在家里,我自己去。我請黃民辦和宋站長吃頓飯。”他看著劉吉玲,目光讓劉吉玲答應。
劉吉玲答應了:“嗯。”
王六如空手去了塔鎮。村里人都看見了,他慢悠悠地穿過村子,走到田野上。看不出他的肩膀很疼。他沒有歇一歇,一直來到塔鎮。走得慢嘛,不覺得累。但肩膀很疼。路過塔鎮衛生院的時候,他想過要不要先去看看醫生,轉念又想,傷口哪會總疼,再疼一會就不疼了。他向塔鎮文化站走去。這是塔鎮政府的院子里,他看見黃民辦剛進文化站辦公室,卻沒想到叫他。他感到有些好奇的目光打量自己,但他沒有在意。他靜悄悄地來到了文化站門口。
里面傳來宋相責備黃民辦的聲音,王六如想可能因為黃民辦上班遲到,自己就準備略等一下敲門,省得黃民辦尷尬。王六如卻又走開了。
不久,黃民辦在鎮政府大門口追上王六如,說:“你怎么走了?等我安排一下,我們明天直接去找縣長。你和我,一個說書先生,一個教書先生,闖也闖得進去了!”
王六如說:“我想起來去商店買些薄膜,打營養缽要用。”
黃民辦笑說:“是不是聽到什么話了?宋站長就那脾氣,每天都像到了世界末日。我們不管他。”
王六如說:“您先回,我去看看薄膜,十一點半請您和宋站長吃頓飯。”
黃民辦說:“你請宋站長吃飯不如把飯喂狗。我說買麻花不吃就看這股勁兒,你不介意吧。我為什么要勸你罷手呢?你辦的是大事,是空前絕后的壯舉,要成正果的,你該不會看都不讓我看吧。”
王六如一時沒話了。
黃民辦一拍他的肩膀,說:“走,我請你。回頭打電話叫宋站長來,你看我好好說他,沒理想,沒信仰,每日敷衍了事,得過且過。我對他也不客氣的。”
王六如的肩膀又被他拍疼了,但王六如咬牙忍著。他又拉起他的胳膊,往飯店里拽,說:“文化站也沒什么事,整個鎮政府大院都這樣,支著架子等死。咱這就坐下,慢喝細聊。”王六如推辭不過,想著,自己最后搶著結賬就當請他們了。
因存了與他們分道揚鑣的念頭,王六如打定主意不多說什么,只勸他們喝酒,是主人的姿態。他們也都看出苗頭來,心里都有了不安。宋相要談王六如的鼓詞,王六如不接話,跟他無關似的。黃民辦要說興建英雄樂園的“壯舉”,王六如把杯子端到他跟前,像要用酒堵他的嘴。黃民辦讓宋相道歉,王六如說道什么歉?黃民辦似乎也搞不清要道什么歉。宋相就說自己是要道歉的。他心里明白,自己從一開始就不贊同王六如的想法,他還首先把消息傳播出去,傳給了屆時村的王啟亮書記。他對王啟亮說,王六如搞這個英雄樂園,像不像石頭開大會?不然那王啟亮也沒這么好的想像力。王啟亮還將這個比喻說給別村的干部,弄得現在整個塔鎮都知道了,不說王六如要搞英雄樂園,只說王六如要搞石頭大會。宋相說道歉主要就為這件事,王六如反問道什么歉,他又覺得也沒什么歉意可道。依黃民辦的意思,就要轟動效果,實際上王六如已經在塔鎮引起了轟動,是他宋相幫助了他們才對。所以宋相愣了愣,改口說,那我謝你支持我們文化站的工作。黃民辦插話,你早該謝謝你六如大叔了!你六如大叔有事看你還幫不幫!宋相忙說我幫我幫,先將酒喝了,咧大嘴笑。
王六如也很痛快地喝酒。過去怕倒嗓子,他忌酒。不說書了就不用愛惜了,見了酒也喝點。今天他喝酒的時候黃民辦還提醒過他一次,怕不怕倒嗓子。他說要嗓子作什么?黃民辦聽了,心里還是很不是滋味的。唉,嗓子沒用處了。王六如再喝,就不勸了。他和宋相都覺得王六如會很快喝醉,沒想到自己先不行了。他看見宋相臉兒蠟黃,晶晶亮,一點一點地往桌子下面矮,自己也覺支持不住,大著舌頭說六如老弟,你大酒量,明兒個咱灌倒他七個八個縣長,讓他在哪兒簽字,他敢不在哪兒簽字!宋相已經不管用了,卻記得上班的事,還說鎮政府有禁酒令呢,掙扎著要去上班。王六如也不再耽擱,略陪一陪,先去付了賬。
宋相和黃民辦相互攙扶著,歪歪扭扭往鎮政府走,王六如站在街上看了一陣。他的身子也已經飄了,飯店老板娘要幫他叫車送回屆時村,他不管她是男是女,抬手一推,說自己走回去。他還認得路。
到田野上,只是往前走,腳底下溝溝坎坎也沒擋住他,滿眼風云變幻,滿耳長歌短吟。渾然不覺,在一道溝沿上坐了。劉吉玲來找他,到了跟前他還不知道。劉吉玲叫他:“六如!”他一激凌,發現天快黑了,太陽的余輝大筆大筆地涂抹著整個田野。
劉吉玲說:“回家吧,六如。”
他卻拍著膝蓋,望著余輝慢慢說:“我把那英雄的故事四處傳揚……”
劉吉玲撲在他胸口說:“回家,六如,天要涼了。”忽然想起來什么,忙問,“你胳膊不要緊吧。”
王六如搖頭低聲說:“不要緊。”
劉吉玲硬是解開他的棉衣,一看又心疼,說:“腫了。”
“我把那英雄的故事四處傳揚……”
劉吉玲顫著聲兒:“回家,六如。”
王六如站起來,答應:“好,回家。”
“我扶你。”
“不用。”
“你胳膊腫了。”
“我腿不腫。”
王六如向前走去,不讓劉吉玲扶他。他們向前走了一段路,王六如問劉吉玲:“有人看見我爹在野地里哭是不是?”
“你信?”
“我不信。我搞英雄樂園,把全國英雄都請到屆時村,我爹該笑才對。”王六如說,“我爹活著也是個明事理的人。……他太明事理了,他才不讓我學大鼓書。我把那英雄的故事……四處傳揚……我誤會自己了嗎?我沒有。”
“……你沒有。”
“別哭。”
“我沒哭。”劉吉玲說。劉吉玲緊趕一步。“六如,你停下來。”
“什么事?”
“你低下頭。”
“頭上有灰?”
“讓我啜一口。”
“你個娘們兒!真瘋。哎喲……”
“弄疼你了?”
“不疼。”王六如說,“疼勁兒過去了,不疼了。我把那英雄的故事四處傳揚……”
“個死鋼叉!”
王六如被抓,王常庚老漢也得了消息,忙趕到村委會催王啟亮去把王六如弄回來。王啟亮走到街上了,又返身來問王常庚老漢要不要帶劉吉玲去。王常庚老漢生氣地說:“都什么時候了,還想遮著掩著!不折騰出事來你是不甘心的!”王啟亮受了責備,坐車往王六如家趕,迎頭碰上劉吉玲,下車就說:“大嬸,上車吧。”劉吉玲問怎么回事,王啟亮見周圍有很多人,不便多說,只說去了縣城就知道了。
劉吉玲往后退一步,說:“我在家里等他。”
王啟亮只得說:“六如大叔讓縣里扣下了。”
劉吉玲喘息了一聲,但很快鎮定了。劉吉玲說:“縣里扣他作什么?若他殺人放火,扣就扣了。我只在家里等他!”她走回家里去。
王啟亮叮囑村里人看好劉吉玲,別讓做出不好的事情,這才坐車往村外走。車開到離鎮三里的丁莊就與王六如、黃民辦他們相遇了。黃民辦認得王啟亮的車,從車窗里伸出胳膊使勁朝他搖。王啟亮停下來,看見不光有王六如在車上,還有另外一個人。一時還沒認出是誰,黃民辦就壓低嗓門告訴他,路上準備準備,該給石縣長說什么。王啟亮差點嚇了身冷汗。
回到屆時村,一解釋才知道傳錯話了。原來王六如要去縣政府,在政府大門口徘徊了半天,門衛見他可疑,當他進來時就細加盤問,而他確實說不出要去哪個部門,迫不得已又說來找縣長,門衛就當他是鬧事的,結果爭執起來。石縣長得知后,把他叫到辦公室,聽他講了事情的前前后后,當場決定到屆時村看看,路上又叫了塔鎮政府的人,黃民辦也跟著來了。
石縣長先去看了王屆時紀念館,王常庚老漢給他介紹了紀念館的現狀,石膏像的胳膊都折了,正廳里漏雨,櫥柜里生了蟑螂。石縣長很認真地聽著。從紀念館出來,才去村委會。石縣長說興建英雄樂園是一個很有創意的思路,希望屆時村根據實際情況予以支持。臨走,又去另一個房間,跟王六如單獨呆了好大一會兒,不知跟他說了些什么。
自始至終黃民辦看上去比誰都忙,一會兒朝這個人眨個眼,一會兒朝那個人作個手勢。走的時候,鎮里領導又朝他使眼色了,不讓他坐石縣長的車。他裝著看不見,偏要往石縣長車上擠。
下午,又來屆時村,對王六如說:“早料得到這是一個壯舉,一定能驚動縣長。我給縣長吹了一路的風。”他摸著自己的下巴,王六如和劉吉玲都很驚異,好像從來沒見到過一個人生有如此尖銳的下巴,簡直如同釘子。
黃民辦的意思是,趁熱打鐵,王六如明天再去找縣長,要縣長簽字立項。王六如同意他跟著去,他就去,王六如不同意他也就不去了,或者他在縣政府大門外等他。王六如卻沒定動身的日子。
第二天,王六如和劉吉玲開始在東溝地里做棉花苗床。他們夫妻缺少新的棉花種植技術,鄰居就主動來當指導。過了四五天,王六如都泡在地里,連薄膜都是村里人從塔鎮捎回來的。
又過幾天,聽說紀念館接到一筆錢,不少人追著王常庚老漢問縣里是不是真的要在屆時村興建英雄樂園了,王常庚老漢說,統共一千五百塊錢的修繕費,紀念館換瓦都不夠。王屆時紀念館正廳的屋頂換了新瓦,王常庚老漢知道得謝王六如。
棉苗拱出了土,毛殼里包著一粒嫩黃。已經是春天了,田野上的風軟軟的。
王六如先到地里看苗床,后去塔鎮。
劉吉玲站在田野上望他。
傍晚,劉吉玲燒好晚飯坐院門口等他歸來,人們問:“六如大叔快回來了吧。”劉吉玲說:“等著呢。”“有縣長出面,事情就容易了。”“縣長的話管用。”
縷縷炊煙裊出煙囪,好像特意長了耳朵,也想聽到街上的每句問答。
以后,常看到劉吉玲坐在家門口等王六如歸來,也常看到王六如獨自走出村子。
春天過去了,四野都是綠,每棵樹都蒼郁得如同松柏。忽然發現有一陣子沒見到王六如了,也都是劉吉玲一個人在地里干活。到了秋天,王六如才出現,卻黑瘦,皮膚好像吃進了整個夏天的日光。問去哪兒了,不說。
其實去了外地。
這回走得遠,去富裕的省城了,曾在一家大裝修公司當過兩個月小工。也不是為掙錢,是想結識有錢的老板。他重新回到村里,幫劉吉玲收棉花。
棉花豐收,趁天晴緊著拾。傍晚,拉棉花在路上走,棉花雪白,襯著暗影,像拉了一車的雪。
王六如又要走出村子了。從他步子看,是有些疲憊了。村里人都想,劉吉玲會去村口接他,但她從來都是燒好了晚飯坐在院門口靜等。
這天例外,王六如回來得早,田野上秋耕的人看見他有些走不動的樣子,好像一塊大石頭壓在背上。漸漸看不到他了,卻不知道他已被那塊大石頭壓倒在地。
過路的人發現了王六如,都以為是睡著的。直到王買賣開農用三輪路過,一眼看出來已經僵硬了。王買賣打了個大大的寒顫,從頭發梢涼到腳底心兒。
他是那樣膽小,不敢靠近,也不敢往前開了,瑟縮著蹲在路邊,求一個過路人到村里去給劉吉玲報信。他的目光被飛奔而去的送信人牽得筆直。劉吉玲在同村人簇擁下哭哭啼啼趕了來,他才把頭一抱,深深埋在兩膝之間。
眾人幫著劉吉玲給王六如翻了個身。王六如像塊孤寂的石頭,而那朝著天空的眼里竟依然汪著淚水,并發著寒冷的微光。倏地滾落下來,仿佛兩顆溜圓的冰珠。
不知為何,劉吉玲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