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歲的秋天,那個遙遠的陰雨連綿的黃昏,一個陌生的女孩子把一片金色帶進我的生活,然后,又帶走了。那天下午,我手里捏著一本厚厚的雜志,正打算離開圖書館。那本雜志令我忐忑不安,不為別的,只為雜志里有一篇小說是我寫的。我確認了好多遍,那確實是我寫的,如假包換。剛才教授把我喊出去,把雜志遞給我時,也說了,我的小說發出來了。現在,那些平日里暗淡的字句忽地閃爍出淡淡的光芒,讓我深深地迷醉。我本來不打算這么早回去的,是這突然的變故讓我改變了主意,反正待在圖書館也看不進去書了,我只會不停地去翻看那篇小說。正在這時,一個女孩子出現在我面前,她很輕地放下一摞書,拂了拂白色短裙,安靜地在我對面坐下。我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我一眼,我們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我亂哄哄的心一下子平靜了。一瞬間,我又改變了主意,我把整理好的書重又放下,只帶走了那一本雜志。
外面的雨下得纏綿悱側。銀色的雨絲網一樣籠罩了遠遠近近暗灰色的高大建筑。路邊的梧桐枝葉翠綠,偶爾有幾片黃綠參半的樹葉在糾結不清的雨絲中打著旋兒,無聲地墜落,躺在濕漉漉的黑色柏油馬路上朝過往的人群眨巴眼睛。那些跟我一樣的,二十來歲的大學生們,撐著互不相干的雨傘,像一些黑色的花瓣,一些沉默的音符,在河流一樣的路面上穿梭往來。冷冷的雨絲隔在我們之間,我看不清他們的表情,正如他們看不清我的表情。我撐開一把灰色的雨傘,像一片樹葉,悄無聲息地匯入這沉默的流水。
吃完飯,回到圖書館后,我已經完全忘記了那個女孩子。我心里熱烈地想著的,是在圖書館的書架上找到那一本雜志,找到雜志里我的那一篇小說。似乎因為我手里的雜志是教授給我的,而非公共場所的,可信度便值得懷疑。我非得在一大堆雜志里,裝作很偶然的樣子,找到那一本雜志,找到那一篇小說,找到小說標題下面自己的名字,才安得下心。我的尋找充滿了興奮和焦灼。后來,興奮完全沒了。我沒能找到那本雜志。我確信那是一本很有名的純文學雜志。我也曾很多次在圖書館里見到過,可現在,我把圖書館放文學雜志的四五欄書架搜了個遍,那本書的一點兒影子都沒找到。我的失望無以言表。我失魂落魄的,仿佛一個剛剛從水里爬出來的人,渾身濕淋淋地朝自己的座位走去。我很笨重地坐下,椅子意見很大地嘎吱嘎吱嚷了兩聲。
一道清涼的目光恍若一片青翠欲滴的樹葉,向我臉上飄過來,我的心突地跳了一下。那道目光表面上很溫軟,深處卻暗暗藏了一種尖銳,像是太藍的天空,像是太清的流水,讓人不敢正視。我感覺自己的臉像紅墨水一樣泛濫開了。我趕忙低下頭,我的余光看見,她也低下了頭。她把頭低下去后,我就把頭抬起來了。我很清楚地看到,她眼瞼上睫毛長長的影子,好似水里纖細的水草。她一眨眼,恍若一陣風吹過,水面有了波動,水草搖曳,小巧的臉蛋兒生動起來。水草的中間,是黑黑的瞳仁。我想起了一位女作家的比喻,大意是說,那黑色的瞳仁仿佛水仙花缸底的黑石子。我失態地注視著那兩粒黑色的石子,它們溫潤的質地讓我感動不已。這時候,一些很久遠的事情,蒲公英似的飄過我的眼前。
那時候我剛剛跨進十六歲。我喜歡的第一個女孩子坐在我對面,雙手安靜地疊放在桌子上,一雙很漂亮的眼睛定定地瞅著我。她的毛茸茸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讓我感到很不自在,臉頰、脖頸都癢癢的難受,我很想伸手撓一撓,但我強迫自己忍住了,那樣太有失觀瞻。我竭力把目光敲進幾何練習題里,竭力在那些零亂的線條之間尋找一條清晰的道路。這已經是第三天了。從前天下午開始,我每次吃完下午飯,回到教室,透過黃昏里閃耀著絢爛霞光的窗玻璃,總能看見她守在我桌子邊。她的臉上有一種理所當然的平靜,這種平靜讓我心驚膽戰。從第一次見到她,直到現在已經有三年的時間,在這三年里,她的名字好似一段優美的流水時時回蕩在我的內心深處,但我幾乎沒怎么正視過她的目光。我像一只縮頭縮腦的灰毛老鼠,躲在黑夜的巨大陰影里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當我聽到她的腳步聲,遠遠地,激動人心地飄過來,我總是把頭深深地埋進桌上的課本里,并偷偷地將目光蝸牛觸角一樣從眼皮底下彎出去,守住前面的一塊地方,等候她昂胸抬頭,邁著閃光的步子,幻影一樣穿過。三年以來,我當然并不滿足于這小心翼翼的欣喜。夜深人靜,白天得到的這一點兒欣喜發酵似的,開始在我內心里膨脹。我情不自禁的,給一股灼熱的風鼓蕩著,像一頁蒼白的課文一樣,悠悠忽忽地飄起來。
我站在她家的門口,門口那株高大的一串紅掛著沉甸甸的大紅色花朵,在月光下閃著血腥昧的光芒。我看著它們,好似看著自己身體里澎湃不已的血液。院子里靜悄悄的,我推門進去,踏上了一塊黃色地毯似的燈光,燈光把我引向一間布置典雅的房間。她坐在床沿,拋給我一個粉團似的微笑。我喝酒一般把微笑吞下去,然后我醉醺醺地飄起來了。我把她擁進懷里,激情四溢而又不失風度地撫摸她緊繃繃的身體。我很順利地解開了她外衣的紐扣,這樣,她雪白的脖頸便完整地呈現在我面前了。我的目光和手指長久地停留在她的脖頸上。失去了衣服的屏障,她的脖頸顯得格外修長,黑亮的長發披撒下來,輕聲細語地搭在她粉色的肩膀上,則把脖頸襯托得格外凈白。我的手指焦躁地徘徊在她茭白一樣的脖頸上,沒法取得一絲絲實質性的進展。闃寂的夜里,我們聽見對方的血液在黑暗里如春天的花朵一般爆炸。我們被無法控制而又走投無路的激情搞得昏頭昏腦疲憊不堪。——最后,我長長地吹了一口氣,她身上的衣服暮春桃花似的紛紛脫落,光亮如同瓷器的肉體眩人眼目地從黑夜深處升上來。我顫抖著把她抱緊了……每次都這樣,我的想象總是很細致很抒情地開始,然后很潦草很虛無地結束。現實知識的缺乏導致了我在想象中對細節處理的蒼白無力。
現在,她就坐在我對面。她把一本幾何練習冊擺在我面前,然后就在我前面的椅子上坐下。現在她支起兩手,托住腮幫子,目光篤定地看著我。我仍沒能在那些零亂的線條之中找到一條清晰的道路,我感覺自己仿佛一只小飛蟲,撞上了一張組織嚴密的蜘蛛網。我的不舒服越來越強烈,而我感覺到她的目光越來越幸災樂禍。我漸漸意識到,自己已經陷入了她早已布置好的陷阱。昨天和前天她問我的那些幾何題,我總能在幾分鐘之內將它們一一解決。我禁不住得意地對她說,很簡單,你瞧,就這樣。她微笑著對我點點頭,卻并不看那道幾何題。我稍稍抬起目光,看到她看著我的目光中的笑意一躥一躥的。我的目光像是給蜂子蜇了一下,下意識地縮回來。她仍然坐在我對面,她仍然那么定定地看著我,她似乎等著我說點兒什么。我垂著頭,心里一片空白,心跳配合著時間的步子。好久,我奮力把頭昂起來,瞅著她。我們的目光撞到了一起。那一瞬間,我看到她美麗的眼睛里的笑意桃花一樣爆裂開。我期期艾艾地說,還有什么題目?一瞬間,我看到她眼睛里的桃花被一陣大風吹落了。她很深地看了我一眼,說沒有了。……今天,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仍無法擺脫那道題目設置的圈套。我感覺得到額頭上的汗珠不可遏止地滲出來,我想伸手擦一下,又不好意思。
我的心越來越亂,呼吸憋在胸口,出不來了。她芬芳的呼吸暖暖的吹到我臉上,好似一張錫箔紙,一會兒罩住了,一會兒又離開。我們這樣子僵持了很長時間,我終于抬起頭說,這題目我做不出來,你去問老師吧。說出這句話后,我的心里一下子舒朗開了,同時又說不出的虛空。我看見她眼睛里露出一絲嘲諷的笑,隨即又消失了,她很失望地盯著我,說就這樣?我嘆氣說,就這樣。
第二天,我下定決心,這次一定得跟她說點兒什么,我不知道說什么好,但我知道一定得說點兒什么。我躊躇滿志地到了教室,透過窗玻璃,我看到我的桌子四周空空蕩蕩。后來我在教室的另一側窗口看到了她。她跟一個男生沿著操場往教室這邊走。那男生說了句什么,她笑得俯下了身子。笑過之后,她忽然抬起頭,朝我這邊望過來,我嚇了一跳,忙把目光挪開。我看見昏黃的暮色之中,一群群黑色的燕子風一樣在參差不齊的屋頂上空盤旋。
六年后,另一個女孩子以類似我喜歡過的第一個女孩的姿態坐在我面前,她的眼睛跟她的驚人的相似。這種相似讓我感到一陣猝不及防的幸福,同時也讓我感到強烈的不安。這時我正在為考研究生做著無望的奮斗,面前攤開的是一本考研英語詞匯。我像老牛拉車一樣把那些看上去熟悉,卻無論如何記不起來的單詞一個一個搬運進腦子里。我不時佯裝背單詞,嘴唇囁嚅著抬起頭來,斜著眼看她。她并不看我,她專心致志地看一本很厚的書。她平靜得像一片冰雪的臉上,偶爾會浮上一絲絲微笑,她極其美麗的眼睛在這微笑中湖水一樣蕩漾開來。我為此心動不已。她穿一件水藍色的上衣,胸部微微鼓起。一綹黑發搭在她右側的胸上,隨著她的喘息輕微地飄動。我聽得到頭發摩擦衣服時發出的沙沙聲,很輕的,卻是讓人心旌搖蕩的音樂。這時候,她很突然地抬起了眼睛。我感覺一片藍色的湖水濺到了臉上。我的心咯登一下,趕忙移開目光。我很尷尬地挪了挪椅子,俯下身子,裝做系鞋帶,瞥見她的一雙白色運動鞋,安靜得白鴿子似的停在地上。
我的心稍稍平靜了些,重新直起身子。她已經埋下頭,看那本很厚的書。她手里拿一支圓珠筆,看一會書又在旁邊的一張草稿紙上寫些什么。她歪過身子寫字的動作優美動人,她的眼睛望望書,又望望稿紙,一閃一閃的,恍若雨中的兩只蝴蝶。我再次失態地盯著她的眼睛,我差不多到了無力自主的地步。——她的目光再次抬起來。我們的目光撞到了一起。很要命的,我再次下意識地立即閃開了目光。當我把目光轉回來,她的目光又低下去了。就是在這時候,我產生了那個念頭:想辦法認識她。這個想法令我激動不已,我的想象很快穿過了眼前的一團迷霧,直抵九點半后的時光。
人們一群群抱著書離開圖書館,她就走在我的前面。走到圖書館門口的時候,我伸出手去拉住了她。是拉住了她。我毫不猶豫地拉住了她的手說,同學,我們認識一下好嗎?她美麗的眼睛會飄過一朵紅色的云。她將緊張地站在我面前,目光躲躲閃閃的,卻無論如何逃不出我的視線。然后,我們拉著手,肩并肩地穿過喧囂的人群,穿過初秋綿綿不絕的雨水,走進闌珊的燈火。……我呆呆地盯著她的眼睛,看到我們無比美好的未來。我幾乎笑出聲。
她第三次抬起頭,投向我的目光極其銳利。這一剎那,我什么反應都沒有。我感覺自己的目光猶如一張白紙,她的目光刺過來,我便聽到了很好聽的白紙撕裂的聲音。我的腦子停頓了一下,嘩啦啦反應過來了,立刻命令自己調開目光。一霎那我就后悔了。我想,為什么不看著她的目光。如果那樣,事情或許會有些不同的,雖然我不知道會是什么樣的不同。我很悲哀地望著窗外,遠處紅色的屋頂在雨水中閃爍著淡淡的光芒,紅屋頂下青色的墻壁爬滿了濃綠的藤蘿。
十九歲那年的初秋也落著這樣的小雨,我和我喜歡的第二個女孩子坐在同一輛火車上。十九年來,我第一次離開我的小村莊,第一次見到草綠色的火車,然后坐上火車,奔向陌生而龐大的上海。第一次出門,興奮和緊張大風大浪似的鼓動著我,我像一片樹葉一樣飄浮不定,像一片樹葉一樣搞不懂這個復雜的世界。我背著拖著笨拙的行李,好不容易摸到了火車站,卻無論如何找不到火車。我向火車站的工作人員問路,他們譏嘲地說:前面前面,往前面!我就一直往前面,再問路,再往前面。千難萬險找到火車,找到自己的床位,剛一坐下我就看到了這個女孩子。我最先看到的是她雪白的后背。雖然我早有準備,第一次見到大城市里的人這樣打扮,我的心還是猛烈地跳了一下,我命令自己把目光挪開,但目光總會偷偷摸摸地拐回去。現在,她就靠在我的背上,我們的后背只隔著我的一層薄薄的襯衫。事情的急劇變化讓我有點兒不知所措。我已經不大記得起我們是怎么聊上的了,最初的時候,我們面對面坐著聊,她的微笑像水果一樣美好,讓我忘記了第一次出門遠行的緊張。后來她離開了一會兒,回來后,發現我對面坐了另一個人,她就不聲不響地坐到我后面了。
我們的身體緊緊地靠在一起,她似乎在用力地往后仰,她的溫熱一波一波地蕩過來。我的心跳越來越快,我有點擔心她會不會被我的心跳嚇住。我們都試圖恢復剛才面對面聊天的熱情,然而我們總被一陣又一陣的沉默粗暴地打斷。在越來越長的沉默的間隙里,我感到有些什么美好而激動人心的東西在緩慢地生長。雨點斜斜打在車窗玻璃上,一蓬一蓬燈光在迷蒙的雨中閃過,斷斷續續地,好似一顆一顆碩大的星星。她剛才說的一句話水波似的在我的心頭洄旋。她說很喜歡窗外的風景,要是這火車永遠都到不了終點就好了。這句話讓我浮想聯翩,這是什么意思?她是不是想暗示什么?我一動不動地坐著,等待著。沉默長久地繼續著。我忽地意識到,我該說點兒什么了。這么一想,我馬上感到那些灼燙的話就浮在我的喉嚨上,只要我隨便晃一晃身子,它們便會傾瀉出來。我的兩只手緊緊地攥著,悸動不安而又憂心忡忡地杵在膝蓋上,似乎身上壓著千斤重擔。等火車到了下一個站臺,下一個站臺……火車過了不知多少個站臺了,我仍舊什么都沒說。我們之間的沉默漸漸變了質,開初是一杯回味無窮的清茶,現在已經是一杯無聊透頂的白開水了。我的那顆脆弱的心因持續的激動,這會兒已經衰弱不堪。她似乎也跟我一樣,給這該死的沉默折磨得苦不堪言。現在,我們想著的已是如何走出這泥濘的困境。
她終于站了起來,說不早了,睡了。我無力地抓住了她的這句話,這句話像一張白紙,我什么都沒讀出來。她一離開,我的后背即刻涼颼颼的。我很悲哀地望著窗外,斷斷續續的燈光,肥胖的星星一樣閃過。
我們的床位只隔著半米的距離。互道了晚安,我便轉過了身子。剛一轉身,我就情不自禁地想,這會兒,一個我喜歡的女孩子正睡在身后半米遠的地方。這在我是從未有過的事。火車隆隆隆地前進,把我的思緒震得支離破碎,那些火焰一樣灼熱的畫面開始在我的腦海中旋轉。我終于撐起身子,心驚膽顫地轉了回去。她面對我,睡著了。此時窗外的雨已經停歇,月光仿佛一片羽毛,很輕地浮在她的臉上。月光移到她薄薄的眼瞼上,她的眼睛出乎意料地睜開了。我們相視而笑。然后她掀開身上的被子,跨過來了。她像一條魚一樣鉆到我的身子底下,在我瞠目結舌的瞬間,她蛻皮一樣褪掉了身上的衣服。她赤裸的身體像一條魚一樣光滑,我顫抖著伸出雙手,幾乎沒法捉住她。無論我把手放在她的哪兒,她都咯咯咯笑個不止。最后我不得不用嘴唇堵住了她的嘴唇。她不笑了。我握住了她鼓鼓的乳房,乳房像剛出生的小雞,癢癢地啄著我的手掌。稍微停頓了一會兒后,我的手掌開始往下移。她使勁把嘴唇挪開,又咯咯咯地笑起來了。
……我在她的笑聲中驚醒過來,我看見她臉上那一小片月光消失了,她熟睡的臉隱藏在黑魃魃的夜色里。我咬了咬牙想,明天一定跟她說那句話。第二天,她一直坐在離我兩三個座位遠的地方,跟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聊得熱火朝天。我不停地往她那兒看,我相信她一定也知道我在看她,但她硬是不看我一眼。我不停地對自己說,等一會兒,再等一會兒,那個男人就算不離開,我也要過去對她說那句話。我近乎絕望地看著窗外的平原和房屋紛紛后退,時間在這后退中以倔強的姿態前進,把所有的東西都拋在后面。最終,我也被時間拋在了后面。我撐得臉色發白,也沒能站起來,走過去,對她說出那句話。火車緩緩地進站了。她拎著行李走在我前面,赤裸的后背毫無生氣地在我面前晃動。下了車,她轉過頭來,露出那種水果一樣美好的微笑,說,再見了。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已經飄進黑壓壓的人群之中。陌生而龐大的上海向我壓過來。
三年后,我下定決心,一定要跟對面的女孩搭上話。我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對自己說,如果你今天不跟她搭上話,那你就完蛋了。我的計劃在我對自己的詛咒中迅速作了小小的修改。我決定現在就跟她搭話。當然不是直接跟她說。我決定寫一些話在草稿本上,推到她前面。這實在是一個缺乏想象力的方式。但我別無他法。我想了半天,終于用鉛筆在草稿本的下角——我很細心地考慮到,寫在這個位置,將草稿本推過去后我寫的字會離她的眼睛近些——極其艱難地寫下了這幾個字:
同學你好!請問能不能認識你?
我本來打算寫“您”的,一想又覺得不妥,對面的女孩子一定比我小,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的樣子,用“您”太拘謹了。我看著寫好的這幾個字心跳加速,臉膛不由得熱了。我看到自己將這幾個字推到她面前后,她很快地掃了一眼,然后大聲喊道:色狼啊!然后我將看到無數道比匕首銳利的目光刺向我,緊接著無數雙腳向我這邊奔跑過來,我很快被打倒,我的鼻子蕩秋千似的掛在臉上,血液在人們的鞋子之間苦苦掙扎。最先朝我開拳的那個家伙將理所當然地成為英雄。她將用無限感激的目光看著他……我趕緊在草稿本上又添了幾個字:
很冒昧,望見諒!
我指望這六個字能給我不遠的未來上一把保險鎖。現在需要做的就是把草稿本推到她面前了。我抬起頭,猛然撞上了她的目光。原來她一直看著我。我腦子里的血轟地一聲,爆開了。我羞得滿臉通紅,急忙把草稿本翻過去。她的嘴角閃過一絲微笑,轉過視線,讓開我慌亂的目光。我打量著她眼前的地方,想著是把草稿本直接推到她正看著的書上面,還是推到那本書的旁邊。想了好半天,決定還是推到那本書旁邊比較好一些。然后我又想,這樣沒一點過渡地把書推過去,太突兀了。這時候我才深深地后悔起來,剛才是多好的機會,剛才就該就勢把草稿本推過去的。那么一慌,就把這絕好的機會錯過了。現在,我壯起膽子,全心全意地盯著她。我等著她抬起目光,深深地對視之后,我會對她笑一下,這一笑將為我們的友誼奠定下基礎,那時候我再將草稿本推過去,就順理成章了。這么想著,我臉上練習似的笑了一下。我感覺臉上的肌肉做了個很難看的動作。等了很久,她都沒再抬起目光。我發現她已經不像剛才那樣專心致志了,她的手機不停地閃,她不停地打開手機看,看完手機又抬起頭來看窗外的天色。
雨不知什么時候晴了。灰厚的云層緩慢地挪動,幾縷金色的陽光從云隙漏下來,好似金色的沙子從指縫間瀉落。我緊張起來。看樣子她是在跟什么人聯系,說不定一會兒就要走了。我得趕緊把草稿本推過去。我的兩只手捏著草稿本,微微地顫抖起來。后來,我的手往前動了一下,我終于把草稿本推了過去。馬上,我又沮喪地發現,這不過是我的想象,現實巨大的磁力牢牢地吸住了我的手腕,讓我無法動彈。——她的手機又閃了一下,她打開手機看了看,似乎回了一條短信。我頹然地想,算了,她走就走吧。走了就不關我的事了。她卻又不走。無所事事地看看書,又看看窗外的天空。
我又開始想,把草稿本推過去后,會有什么樣的后果。這次,我恍恍惚惚地看到許多認識的不認識的人在我背后指指戳戳,你看你看,就是他,那個調戲女生的。就這樣,我很順利地想起了我喜歡的第三個女孩子。前幾天,我跟她聊天,——那時候,她已經是一個我不認識的男生的女朋友了。不知是何居心,我問她,女生遇到一個陌生男人,如果男人長得還看得過去,她會不會像男人遇到女人一樣胡思亂想。她回憶往事似的想了一會兒說,會。這時候想起她的回答,讓我對目前的處境略微放寬了心。
那天跟我喜歡的第三個女孩子見面,我的心情異常平靜。二十一歲,我從第四個女孩子身上,——我很難說清自己喜不喜歡她,我已經不在乎這點——知道了女人所有的秘密。現在,我的身體已經走完了它成長的全部歷程,我熟悉女人的身體就如熟悉自己手掌的紋絡。女人讓我緊張的歷史已經一去不復返了。我的目光很無所謂地看著她,跟看著一棵樹,一塊石頭并沒有太大的區別。我想,我這樣子一定讓她暗暗吃了一驚。因為僅僅一年前,我每次見到她都還會面紅耳赤。至今我仍然能夠清晰地回憶起,二十歲的我和她在一起度過的那個很特別的周末晚上。很晚了,她們宿舍里的其他人都回家去了。她把一本攝影集放在我面前,然后說,我去洗個澡。不一會兒,我就聽見洗澡間里嘩啦啦的流水聲。流水聲落到我的心上,噗噗噗燙起一股白煙。那些躁動的畫面漸漸從白煙中凸出來。……過了一會兒,她帶著一身熱烘烘的水汽出來了,豐滿的身上套了一件寬松的白色睡衣,本來有點兒黑的皮膚此時現出葡萄酒一樣的紅色。她微笑著,坐到床頭,一只手耷拉著,一副等待著另一只手去握的姿態。她把濕漉漉的腦袋探過來,湊到我的臉邊,跟我看同一本書。她身上熱烈的芳香閃電一樣襲擊了我。
我竭力控制著自己的呼吸和心跳,竭力把目光投向眼前的那些黑白照片。但我一部分目光還是彎了過去,一下子穿過她的領口,觸摸到她那粉紅色的、燙人的肉體。我的目光像剝筍殼一樣,干脆利索地剝掉了她的睡衣。她吃驚地張大了嘴巴。我沒留給她思索和反抗的時間,我一把攥住了她那只耷拉著的手,翻身把她推倒在床上。她象征性地反抗了一下,便順服了。我的手碰到她的胸罩,胸罩無聲地脫落,我的手毫不停留,繼續往下行進,然后我感覺自己的手掌觸摸到了一片潮濕的沼澤地,那兒混沌不清的狀態令我心醉神迷。她半閉著眼睛,發出斷斷續續的呻吟,仿佛細小的風,時遠時近。她豐潤的身體跟灼熱的波浪一樣,在我身下劇烈地起起伏伏。我興奮地躺在波浪上面,有一種暈船的感覺。
……我干咳了一聲。那句話如骨鯁在喉,不吐不快。我的書包里還藏著一支玫瑰花。我覺得現在是最好的時機,把那支玫瑰花遞給她,然后對她說出那三個字。這個念頭使我如坐針氈。時間滴滴嗒嗒地從我的頭頂走過,夜已經很深了,我必須抓緊。我乜一眼手腕上的表,決定分針再移動一格,我就對她說那句話,可那時候她恰巧對一幅照片發表看法,我只好將計劃延期,分針走到下一格時,一定對她說那句話。那時候,她看穿了我的心思似的,正興致勃勃地給我講述她小時候的一件趣事。我很絕望地聽著她的講述,我想在下一格吧。分針走到下一格的時候,我們已經沉默了至少三分鐘。沉默以強大的力量壓迫著我,我無法開口。我又干咳了一聲,我想清一清嗓子,立即就對她說那句話。
可這時候她關切地問我,你是不是感冒了?
我的臉紅得好比一塊烙鐵,我很無辜地抬起頭望著她。她說你一定是感冒了。她說著站起來,走到書桌邊給我找藥。——我很絕望地看著她豐滿的臀部半隱半藏在白色的睡衣里。她把藥遞給我,我莫名其妙地吃了。然后她看看墻上的掛鐘說,時候不早了,你回去早點睡吧,注意休息。我結結巴巴地說好,然后很感激地對她微笑。走出她的宿舍樓后,我從書包里搜出那朵擠壓得不成形的玫瑰花,扔進了一條臭烘烘的河流。燈光打在河面,我看到紅艷艷的玫瑰花浮在黑乎乎的河水上,漂了一會兒,沉下去了。
我的心情平靜了一些。我想結果不會有我想的那么糟,所有的女人都不過那么回事。我以那種平靜如水的眼神看著她,可她就是不看我。她的眼睛垂在長長的睫毛下,目光流向哪兒,哪兒就是一片明亮的潮濕。更多的時候,她把目光投向窗外的天空。很多烏云散開了,露出一塊一塊補丁般的藍天。每一塊藍色都異常耀眼,藍盈盈的光海水一樣波動。陽光從天空折射進她水汪汪的眼睛里,她的眼睛宛若金色的湖泊,靜悄悄地波動。我心里涌起一股寧謐的溫情,這股溫情水一樣在我們之間閃爍著片片金色。我感覺她坐在我對面已經很久了,很久以來我們一直這么坐著。這讓我特別感動。我看到她又在草稿紙上寫什么,一個念頭忽地閃過,她會不會和我寫的是相同的東西?我斜起眼睛,遠遠地瞟過去,什么也看不清。她現在不怎么看那本厚厚的書了,也不怎么看手機,從而顯出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我對自己說,看來她也是想認識你的。這樣的自欺欺人,多少撫慰了我脆弱的心。可這時候,她毫無預兆地抬起頭瞭了我一眼。我之前的打算一剎那間付之東流了。我低下頭,心又是一陣狂跳。
我絕望地打了退堂鼓,沒必要做這樣的事,你并非像以前那樣喜歡她這個人,你不過想證明點兒什么。我卻在想,不能讓她看出我很早就已經寫好了那些話而遲遲不敢拿出去,所以我翻了草稿本的另一頁,裝模作樣的涂了幾個字。
——現在我很難說清楚是怎樣把草稿本推出去的。恍惚一下就推出去了。我把草稿本推過去后,兩只手支著下巴,打腫臉充胖子的、定定地望著她。她抬起頭。我的腦子里什么內容都沒有。這時候,剛好有一縷金色的陽光落在她臉上。她的一雙眼睛泛著溫暖的金色的水波。我不安的心跳奇跡般地平緩下來了。我很平靜地望著那一片金色,仿佛望著很遙遠的地平線,一線光亮在那兒涌動。
我們的對視持續了很長的一剎那,她低下了頭,看那本很厚的書,沒看我推過去的草稿本。那一片金色消失了,我還望著她。我虛弱得渾身的骨頭都軟了。好一會兒,她終于拿過那本草稿本。我望著她在我的那三行字上方寫了兩行字。她將草稿本推回來時,我們又對望了一眼,但這一眼很匆忙,彼此都有點不好意思。她這時候的眼神跟我喜歡的第一個女孩子的一模一樣。我本以為這么一個女孩子寫出來的會是什么讓我激動不已的話,又擔心她會不會直截了當地寫“不行”兩個字,沒想到寫的是:
我叫洛陽,你呢?我看你好像在看英語哦。
這幾個字把她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許多,片刻之前,她還遠在天邊,片刻之后,她近在眼前了。我把這幾個藍色圓珠筆寫的娟秀的字看了大半天,很熱情地寫道:
我叫萬舒羽。今天對我來說是個很特別的日子,第一次在一本比較高級的文學雜志上發小說。我想做一件超越平時的自己的事情,就是認識對面我不認識的女孩子。剛才我一直在想,你會不會大聲喊:色狼啊!
最后一句話是為了把她可能想到的,我自己寫出來,以此消除她的擔憂。我看到她看了這幾句話后笑了一下。她這一笑又很像我喜歡的第二個女孩子的。我為此產生了一種美好的錯覺。她把草稿本推回來了,這次她寫的是:
會覺得有點奇怪,以前從沒遇到過這種事。發表小說不是件好事嗎?那文章我有幸可以讀一下嗎?其實多一個朋友也不見得是件壞事,是吧?
我禁不住有些得意,得寸進尺地寫道:
好啊,待會兒請你吃飯,到時給你看,行不行?說實話,我從沒做過這種事,平時完全不跟陌生人說話的,幾乎看都不看。
這最后一句話則是我自我表明,我并不是那種色迷迷的男生。我看到她握著筆,略微想了一會兒。我的心懸在半空,生怕她拒絕。草稿本推回來.寫的是:
那等等聊吧,過幾天還要考試。
這句話讓我欣喜得有點兒手足無措。我萬萬沒有想到事情會這么簡單。我很善解人意地把草稿本收起來,不再回她了。現在,我們之間有了默契,我們像多年的老朋友一樣,心平氣和地等待著待會兒的約會。她不再看窗外的天空了,她看看書,又抬起頭看看我。而我只是一味低著頭,犯了錯誤似的。很奇怪的,我感到給一種特別柔軟的東西觸動了,我無論如何不好意思再抬起頭來看她一眼了。現在,那一片金色又回到我眼前。落日最后的輝光從窗外斜斜地投進來,濕淋淋的金色靜靜地灌滿了圖書館,整個圖書館輕微地晃動著。書頁上也是一片金色。那些黑色的文字煙一樣扭曲著,從金色的水波底下浮起來,優美地舞動。我想象著,從一個很遠的地方看過來,我和她面對面坐著,金色的陽光水波一樣在我們之間閃耀。這個美妙的場景把我感動得一塌糊涂。
變故發生在八點半左右。那時候,我懷著一種溫柔的心情,竟然專心地背起了單詞。想起剛才的事,完全跟想起了一個夢差不多。我一遍一遍想,你怎么就把那本草稿本推出去了?這樣想著,我便高興起來,感覺心中豁亮了許多。那片金色似乎涌進了我的心里,晃晃蕩蕩的,貼心潤肺的。她忽然把一張紙條推到我面前,使我吃了一驚。抬起頭來,才看到她已經整理好了書,她握著手機,正給誰發短信。紙條上寫著:
我先出去了。
我想她是不是反悔了,忙寫道:
還回來嗎?
我把紙條遞過去后,抬起頭望著她,她很快回說:
你現在走嗎?
我慌忙朝她點頭。我和她一先一后出了圖書館。這中間我不停地停下來等她,不停地擔心她會不會反悔。站在圖書館門口,我說,那我們去吃東西?她沒反對。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蓬頭的梧桐樹濕淋淋地不斷往下滴水,梧桐樹中間的柏油馬路黑乎乎的,空空蕩蕩,好似一條沉默的河流。路燈打在路面上,形成一塊一塊波光粼粼的水面。我們的影子安靜地躺在上面,是兩棵獨立生長的樹。我們盡量裝得像認識已久的老朋友一樣不停歇地說話,我們的話如同浪花,在靜靜的柏油馬路上嘩啦啦地泛起,又嘩啦啦地落下去。
剛在燒烤店里坐下,她便笑著問我,那雜志呢?我早就在想這回事了,可我不好意思先說。我近乎感激地把那本雜志遞給她,等待著她看后露出驚訝的神色說:寫得真好!我會很謙虛地對她說,沒什么沒什么。我這么想著,她已經把雜志遞回來了,她微笑著說,看到了。這句話令我懊喪不已。她根本沒看我寫的是什么。后來從聊天中我驚訝地發現,她連陀思妥耶夫斯基是誰都不知道,那她對我的小說沒興趣也就不足為奇了。她的眼睛里似乎少了點兒什么,跟我身邊的女生并沒什么區別。我們之間出問題了。我感覺一種生硬的氣氛在我們之間緩慢而又不可遏止地生長。幸好盤子里的最后五串羊肉串拯救了我們。對待羊肉串,秀氣的她表現出了很大的熱情。她不大能吃辣,吃羊肉串的時候,她嘬著嘴唇,吃一嘴吸一口氣。我喜歡她這副樣子,我們越來越像熟識的老朋友了。我把三串羊肉串放到她前面,把另外兩串放到自己前面。她望了我一眼,笑盈盈的,拿了她眼前的一串放到我這邊。……她皺著眉頭看了看她眼前的最后一串羊肉串,苦著臉說,都怪你,要這么多,我實在吃不下去了。我笑了,不行,我的三串都吃完了,你可不能耍賴。她孩子似的嘟了嘟嘴,拿起了最后一串羊肉串。她這副樣子真讓我神魂顛倒。
我付了帳,兩人一起離開了燒烤店。她是走讀的,得到學校門口等公交車回家。我們沒說什么,我們像默契的老朋友,并肩往學校門口走去。潮濕的燈光中,我們的影子像兩棵樹一樣孤立地生長。天又下起了雨,癢癢的落在我們臉上。她手上拎著一把雨傘,卻并不打開。我心里一動,打開了自己的雨傘,舉起來罩在兩個人的頭頂。我看到,燈光里的兩個影子結為一體了。兩個影子在濕漉漉的金色的燈光中悠悠地向前移動,像極了一段美好的音樂。我舉起傘擋在她頭頂的那一刻,她側過臉來,溫柔地望了我一眼。我醉酒似的,眼前恍恍惚惚的一片動人的金色。漸漸的,我們的腳步都有些凌亂,搖搖晃晃的,撞到對方身上,后來,就有點像故意為之了。她的身體撞到我身上軟綿綿的,好似深情的呢喃。我完全忘掉了她連陀思妥耶夫斯基都不知道這件事,這實在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太微不足道了;我微笑著問她,你生日是哪一天?她轉過臉,定定地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滿是笑,蕩漾著涌出來。她說,下次再告訴你。這句話太有深意了,下次,下次,我開始規劃起我們的未來了。
她的身子再次軟綿綿的撞到我身上來時,我趁勢摟住了她。她像春天里的一只兔子,仰起臉看我。燈光照在她臉上,她美麗的眼睛里一片柔情似水的金色。這眼睛多像我十六歲時候喜歡過的那個女孩子的,消失已久的那種純潔的激情頓時充塞了我的胸口,我忍不住吻了下去……這一次,我粗暴地打斷了自己的想象,我惡狠狠地對自己說,那樣太無恥了!我是多么喜歡現在這種靜謐的感覺:我們無言地往前走著,一柄傘撐在我們的頭頂,金色的燈光雨水一樣淋濕了我們,并把我們親密無間的影子投在路上。我們還有下次,再下次,其他的以后再說吧。我們現在的美好讓我舍不得碰,我像托著燈光一樣托著它。
校門口到了。遠遠的,我望見一個高大的男人撐著一把黑色的雨傘站在那兒,走近了,我才看到那男人一直望著我們這邊。她忽然歡快地驚叫了一聲,鳥一樣從我身邊飛走了,她像鳥一樣,停在了那個高大的男人身邊,那個男人對待自己的私有財產似的,摟緊她的腰,把她的身體貼到自己身上。高大的男人俯視著我,臉上漾滿了笑,他很有禮貌的,用砂紙一樣的嗓音對我說,謝謝你。……她幾乎是給那個高大的男人托在手里塞進車子的。隔著掛滿雨珠的車窗,我看見她仰起微笑的臉,望著那個高大的男人。男人伸出手掌,在她臉上柔情蜜意地抹了一把,她的笑就不見了。她像孩子一樣嘟起了嘴。
雨又停了。臟兮兮的燈光在黑乎乎的柏油路上流淌,我聞到一股雨后特有的腥臭味。回到宿舍還有一段路要走,我忍不住再次打開了那本雜志,熟練地翻到了我的那篇小說。我是半年前學寫小說的,這是第一次發表,那些熬夜苦戰的日子又回到我眼前來了。它們默默地排成一行,站在我面前,閃爍著淡淡的光芒,接受我的檢閱。我不禁為擁有如此美好的回憶而興高采烈。可這時候我發現,小說的最后一段沒了。小說的其他地方一點兒都沒改動,唯獨最后的一段沒了。而我是多么喜歡那個結尾,并在一次次回想起時深深地為之感動。現在,結尾沒了。這便成了一個沒有終點的故事。我很難受地看到自己最初的故事行走在雨后泥濘的路上,踉踉蹌蹌地走向那已經消失的終點。
——這時候,路燈在雜志上投下了一片溫暖的金色。我的故事往前走了一步。消失了,那片金色一閃。
作者簡介:
甫躍輝,生于80年代,復旦大學中文系文學創作碩士研究生,曾在本刊發表過小說《少年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