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做京味文學這題目,是出于我個人多年來與北京的特定緣分。1982年2月中旬的一天,我告別四川大學來到未名湖畔北京大學中文系讀文藝美學碩士研究生。一出北京站就感覺冷,冷風嗖嗖,剛下過雪,灰蒙蒙一片建筑,黑壓壓人流滾動。凝重、冷清、沉厚。這就是北京么?我第一次出川來京,懷揣著驚喜、熱望和緊張:北京,北大,我終于來了!從那時起到今天,一晃已過去23年整,我目前生命中的整整一半是屬于北京城的。
憑這一點我就算北京人或半個北京人么?算,又不算。戶口簿、身份證、工作證及其他身份證件,都在一一證實著我的北京居民這身份。對那些來自五湖四海到京城求學的學子們,我尤其當然就是北京的。但北京的這表述又能說明什么呢?我確實是北京海淀區的居民,但我又確實攜帶著北京城以外的某些東西,例如我的四川人這外省籍貫、我的“川普”。我在北京城,但又不全在;我不全在,但又在著。我可能充其量只能算北京城的外來者,或外來者眼中的北京人。是外來的北京城居者,北京城居者中的外來客。是又不是的北京人,不是又是的北京人。我這豈不是陷入所謂“認同的困窘”或“認同的怪圈”?我還算北京人么?或許,我不過就是一個北京的人或在北京的人罷了?你呆在北京,“混在北京”,這就是了。至于是否正宗北京人,另說。另說在很多時候不失為不是辦法的辦法啊!不管怎么講,要緊的是,像我這樣的北京的人,在如今越來越充滿流動感的北京城,可謂越來越多啦!這樣說來,北京其城其人還是從前那樣子的么?還是我們印象或想象中的那般模樣么?
我喜歡北京,它曾經給過我的莫大誘惑是那獨屬于它的金秋時節。北京其實并沒有分明的四季,尤其沒有南方那種春日陰雨綿綿、同時春花競放、直到萬紫千紅的名副其實的鬧春景象。給人印象深的是它的冬天。冬寒要幾乎一直延續到春之四月末風沙起而又止時。整個冬天的北京城男男女女,大多衣著深色,很少看到色調輕盈、五彩繽紛,感覺沉悶有余而靈動不足,不像我在成都的冬天看到的那般。不過,不要緊的。一旦春季風沙過去,北京城的大街上轉眼就吹出、變出那五顏六色的夏裝、男女老少的輕快了。但是,我要說北京的秋天卻是許多南方地區所沒有或不多見的,甚至在我心目中是獨一無二的。多少年來,我在心里一遍遍地對北京80年代的秋天懷著深深的眷戀:天之藍、秋之高、氣之爽朗、人之精氣神,絕對是現在少見的。當然,這或許與我那時二、三十歲時的青春狀態、生存體驗、自我感覺有關,更與那時這代人的整體精神狀況有關,這一點應當承認。由于這樣,盡管那時春有沙塵、夏季悶熱、冬天奇冷,讓我這個西南來的人不敢恭維,但只要有真正秋高氣爽的秋天,北京城就值得我一次次耐心承受、充滿期待、傾情喜愛。
常記得,騎著那輛新買的“飛魚”自行車從北大去往香山或圓明園,一路秋色斑斕,一路心情爽朗,一路輕快得想飛起來啊!我有時獨自一人、有時約同學或朋友,一次次去往那時還地荒人稀的寧靜的圓明園。這個圓明園不是當時游人蜂擁而至的圓明園東邊長春園殘存的西洋景——遠瀛觀和大水法,而是那時還沒有被人們“發現”的更為荒涼和寬闊的西邊的部分,我說的是福海及以西直到今天的圓明園西路的廣闊區域,那時還沒有像今天這樣被納入圓明園遺址公園的范疇。這消息是北大考古系的一位研究生朋友告訴我的,他與我同住北大29樓3層,又是同一年級,彼此相熟。自從他熱心地領我騎自行車沿西苑和一畝園村往北,直到進入過去從未聽說過的遠為寬闊而荒涼的圓明園一次時起,我就深深地迷上了那里,一次次在那里流連忘返。
那時去往圓明園遺址可以有若干條路。第一條路最通行:從東邊西洋景區進入,我把它叫做頓入佳境路。一下子就看到殘存的遠瀛觀和大水法,在那里拍照留念,接下來再往西邊走去,越走越破敗,你會大呼掃興。第二條從如今的圓明園南大門進入,先往北走到福海以東,再折往東,就是西洋景區,這屬于漸入佳境路。先讓你失望,滿眼蕭條、破敗,幾乎一無所看,到最后終于見到殘存的西洋景,總算得到一絲安慰。這是欲揚先抑,讓你一再遭受打擊后才得到審美補償。我原來以為這第二條路最佳,沒想到還有第三條路:那就是人跡罕至、沒有固定路徑的任入佳境路。你不需要遵循公園有關只能從東路和南路進入的規定,而大可以任憑興趣的驅使,自由地從西邊、西南邊、北邊,從原以為沒有路、沒有人的地方進入圓明園。自在,散淡,瀟灑。無所尋,無所不尋。每一處都可以抵達圓明園廢墟,都在圓明園的懷抱中。
正是通過這第三條路線即任人佳境路,我可以說飽覽過奇異的圓明園風光。圓明園確實是一處令人難忘的所在。你不妨通過有關解說文獻去想想那一個個美妙的景點名稱:大光明、勤政親賢、保合太和、洞天深處、如意館、長春仙館、萬方安和、九洲清宴、鏤月開云、天然圖畫、碧桐書院、慈云普護、上下天光、杏花春館、坦坦蕩蕩、茹古通今、武陵春色、山高水長、西船塢、法源樓、月地云居、瑞應宮、日天琳宇、安佑宮、劉猛將軍廟、斷橋殘雪等等。想想,也就是想象:只有名稱而不見實物的不確定的自由聯想。你一邊品評圓明園舊地圖上這些妙不可言的景點名稱和它們的位置,一邊在這荒涼的、如今什么都不是的荒地、小山丘、野草、廢墟中想象、對照、苦尋。那是種什么體驗?故都留下的一個個美名,不由得令你遐想往昔的堂皇,但如今卻不見蹤影,或者最多只留下依稀可辨的斑斑殘跡。你只能懷著濃濃的思古之幽情,來這京城最衰頹的地方憑吊,與荒草、白楊、廢墟等對話。置身在這滿眼凋零的荒郊野外,你似乎什么也沒有,兩手空空,一無所獲,但你卻相反感覺擁有很多,收獲豐厚,在那一個個體驗的瞬間,你竟然自大得簡直就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了!因為,你相信自己正在沉入一種生命的體驗過程中,享受著人生意義生成的瞬間。你還想象自己正在作宗白華式“美學散步”、盧梭式“孤獨的漫步遐想”、尼采式“酒神沉醉”,以及向往著海德格爾式“詩意的棲居”,等等。
如今這一切,對于我這個中年人來說,早已隨著圓明園遺址公園的建成、眼中秋色的越來越深沉以及個人青春的不再等等而消逝掉了,轉化成為深埋心底的遙遠的回憶了。是的,如今的圓明園早已不再是我曾經幾十次盤桓而不忍離去的故都勝景了。不能不承認,就是在最近這四分之一世紀里,在圓明園急速變遷的時節,北京城和人都在急劇地變化著。當80年代那般秋高氣爽的日子越來越稀少的時候,我們看到的是一個個胡同、大院、四合院的破敗、倒塌或拆遷,同時是一條條寬敞大道的橫陳、大道上不斷加粗加長加快加堵的車流、道旁拔地而起的林立高樓、以及一串串足以覆蓋純正京腔京韻的外地口音……。
有趣的是,在北京城的這一變化步伐日漸加快的時候,“京味兒”(用北京話念時一定要加“兒”)倒越來越吃香了!不僅在日常生活、旅游業、國際交往中,而且也在文學閱讀中乃至文化品評中。京味休閑、京味旅游、京味美食、京味藝術、京味文學、京味文化!要不就是在這些詞兒前面加上前綴“新”,成“新京味……”。
一面是現實中京味情境的日漸衰頹,一面卻是持續高漲的京味文化熱!這樣一種獨特的悖論式京味現象不能不引發我的好奇心。出于我的文學專業限制,我不可能談論普遍意義上的京味,而只能選取一個特定角度去觀察,這就是新的媒介場、準確點說是泛媒介場中的北京文學及其京味狀況。我和我的研究生唐宏峰、單智慧、宋學鵬和劉苑合寫這本書,就是想從媒介與文學的關系重新打量京味文學,重點考察它的第三代景觀,也就是對20世紀90年代以來的北京城及其文學新變化做出闡釋。
關于京味文學,要做的事情確實還不少。京味的味是指什么,就需要分辨。京味的味,不是簡單地指靜態或籠統的北京“城的文化意味”,而是包含兩重意思:一是文化,是指故都北京城特有的古典性文化傳統在現代的遺存,屬于現代中的古典;二是味,主要是指故都北京在現代的可以回瞥到的感興流溢狀況,是它在現代無可挽回地走向衰頹時散溢的最后的殘留光華,屬于故都流興。所以,京味的味應當是指故都北京在現代衰頹時散溢的最后的流興,而這種流興是通過現代人的回瞥領略到的。汪曾祺在《胡同文化》中感嘆道:“北京的胡同在衰敗,沒落。除了少數‘宅門’還在那里挺著,大部分民居的房屋都已經很殘破,有的地基柱礎甚至已經下沉,只有多半截還露在地面上。有些四合院門外還保存已失原形的拴馬樁、上馬石,記錄著失去的榮華。有打不上水來的井眼、磨圓了棱角的石頭棋盤,供人憑吊。西風殘照,衰草離披,滿目荒涼,毫無生氣。”但正是這些“衰敗”、“沒落”卻令人情不自禁地回瞥,從而“產生懷舊情緒,甚至有些傷感”。
(汪曾祺:《胡同文化》)
京味的特質是指什么也值得說說。把京味定性為“風格”,有合理因素,但不如說是一種回瞥到的正衰退著的地緣文化景觀。也就是說,京味的特質表現在,它是故都北京在其現代衰頹過程中讓人回瞥到的一種獨一無二的和不可重復的地緣文化景觀。京味文學作為一種文學現象,當然可以被視為文化現象的一部分。不過,京味文學畢竟是故都北京地域產生的特定文化現象,因而這種文化不能不與北京地緣或地理結下不解之緣。按照克朗的文化地理學觀點,“不論‘文化’如何被定義,我們都應該把它放在現實生活的具體情景中,放在特定的時間和空間里去進行研究。”任何文化都是發生在特定時空情境中的文化。在這個意義上,文化總是一種在特定時間內的“可定位的特定的現象”。([英]克朗:《文化地理學》,楊淑華、宋慧敏譯,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1-2頁)這樣,京味可以說是一種定位于故都北京、定時于它的現代衰頹時段的地緣文化景觀。
這樣,就可以來說說京味文學的含義和特質了。京味文學,應該是指那種能讓人回瞥到故都北京城在現代衰頹時散溢出的流興的文學。這個界說想突出如下幾層意思:第一層是它包含人的回瞥體驗。回瞥體驗是回瞥而不是普通的感受、更不是想象。與感受指向現在、想象指向未來不同,回瞥體驗著眼于過去,是要在回憶中體驗北京城那消逝或正在消逝的。第二層特指故都北京城而不是簡單地指現在的北京城。過去的故都北京有什么?衰頹的城墻、殘存的京腔京韻、亟待搶救的胡同風俗等都在引人回瞥。第三層突出在現代。在現代,既包含故都北京城在現代的殘留狀況,又包含它在現代并對現代呈現的特定意義,涉及故都與現代、古與今、新與舊等的比較、交匯、沖突、調和、互滲等問題了。第四層,衰頹。這應當是“京味”中包含的“味”之實質所在了。它有價值,但畢竟已衰頹或正在衰頹。正是有價值之物的衰頹有理由喚起人的回味之沖動。京味,不正是從故都北京城在現代的衰頹中散溢出來的特殊意味么?第五層,散溢,即是指堂皇的東西在衰頹中的無可挽回的凋殘和零落,那是一種特殊的引人回味的氣息散落。第六層,流興。這是從中國古典“感興”在現代的流溢狀態來說的,流興就是流動、流溢的感興。京味說到底是流興的一種呈現狀態。完整而渾融的故都感興在現代衰頹了,散落成流興,盤桓在京城的胡同、大院、公園、廢墟。由此看,京味文學的特質在于一種回瞥到的故都北京的地緣文化景觀,確切點說,是定位于故都北京、定時于它的現代衰頹時段、借助具體的北京人情風俗、通過回瞥方式去體驗到的一種地緣文化景觀。
至于京味文學的發生、發展與演變,也很有意思。京味文學盡管源頭及資源豐富,但人們大多把老舍視為真正意義上的開創者。從就算這已是不必再爭議的定論了,但從老舍開創至今,京味文學到底經歷過哪些代際變化呢?卻還是一個問題。而考察這條波浪翻滾、美不勝收的京味文學長河、細究它的淵源及其演變,如果可以運用不同的視角、方式、方法,那么必然可能引導出不同的發現和體味以及結論。我曾把王朔等歸為“京味文學第四波”,后來發現這個劃分實在有問題,后來才糾正為“京味文學第三代”(見我的《與影視共舞的20世紀90年代北京文學——兼論京味文學第四波》,《北京社會科學》2003年第1期)。因為經過反復考慮,我意識到原來被我誤劃為京味文學第三代的王蒙等作家(如其“擬騷體”小說)其實不宜被納入京味文學范疇,而更應該從別種視角去另行把握,這樣才可以堅持京味文學中的回瞥故都北京城等內在含義,而不致讓它擴大化或泛化。這樣,從我們的京味文學及其代際視角去看,京味文學總共出現過大約三代景觀。京味文學第一代是指20世紀20至40年代以老舍寫作為代表的文學,呈現從古典到現代變動中的北京胡同文化景觀,在語言、形象和風格等方面都奠定了現代京昧文學的初創形態。這一代的故事的主要發生場是北京胡同,輔助場是街道、集市;主要人物是故都下層平民,還包括形形色色的市井人物。京味文學第二代為20世紀80年代以林斤瀾、鄧友梅、汪曾祺、韓少華、陳建功等為代表的文學,著力表現處于現代性進程中的故都平民生活及民俗殘韻。這一代的故事的主要發生場仍舊為北京胡同,以及街道、集市;主要人物既有故都下層平民,還有舊朝遺民、當代精英。京味文學第三代就是20世紀80年代后期至90年代以王朔、劉恒、馮小剛、王小波、劉一達等為代表的文學,表現在政治縫隙中縱情狂歡、在社會轉型中重求生路的北京大院文化景觀,包括王朔的頑主人物及其調侃、馮小剛講述當代北京平民的賀歲片、以劉恒、劉一達為代表的北京新胡同文化景觀、以王小波為代表的新京味書齋景觀。當然,這一代還可以包括劉震云(《單位》、《一地雞毛》等)。這一代的故事的主要發生場是北京大院,輔助場有胡同、街道、禮堂等;主要人物則是“頑主”及“后頑主”。
在分析第三代的時候,出于我們的研究興趣,我們將把闡釋的重心集中在具體小說家、導演及其活動或作品上,這就是主要分析王朔、馮小剛、劉恒、王小波、劉一達。選取這幾個人物,完全是出于我們對京味及京味文學的獨特理解。而如果對京味和京味文學有別種理解,則完全可以推導出別種選擇來,這是見仁見智的事。這時期京味文學當然還可以涉及其他人物或方面,我們這里只能選取有限的個案來做,不求全面、但求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