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早逝的夫君

親愛的小六：你好。你知道嗎？自你駕鶴西去，我幾乎每天都要想你，都要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和你聊聊自己的心事和煩惱。說來也怪，聊完之后，我的心情就輕松多了，才能安然入睡。

你是個體貼的丈夫，當初我看上你就是因為你悉心照顧癱瘓在床的老母親5年之久，你為她洗頭、擦身、剪指甲，我認定孝敬母親的男人會疼愛妻子和孩子。果然你對我和孩子疼愛有加，你常常笑談：自己有兩個女兒。

婚后你買了多本有關按摩和保健的書，你總要為我按摩雙腳。你按壓我的“涌泉”穴，問我：“疼嗎？酸嗎？”你一邊按摩，一邊小心地揭去腳上的老皮，讓我覺得像喝醉了酒一樣，心里暖融融的。每次浴后，你都會當著孩子的面說：“媽媽太胖，腰彎不下來，夠不著腳，所以要爸爸給剪指甲。”記得你多次開玩笑說我的腳又寬又短，腳指頭的長短還一般齊，那是因為我的祖先是打漁的出身，小船在海里顛簸，為了不摔倒，必須把腳指分開，緊緊地扣住船甲板，那樣無論多么大的風浪都不怕。起初，我嬌嗔你瞎編故事，后來你常常重復，聽得次數多了，我突然覺得你也許是有用意的，是在借題發揮。你講過作家鄧友梅在小說里描寫過舊社會男人對女人的“三寸金蓮”的重視程度，而深層次里你似乎是在傳遞信息，希望我不怕任何風浪，永遠站得穩。你對我的追問不置可否，只笑嘻嘻地夸獎我聰穎。

1999年，你病了，大夫為你做了手術，病理分析報告的結論是——癌癥晚期，已百分之百擴散。我覺得天頃刻間坍塌了，自己依靠了20年的大樹要倒了，惶惶然終日以淚洗面。你卻平靜得像湖水，說能平安走下手術臺已是萬幸，多活一天就要活好一天。

一次，你把腳舉到我面前問：“臭不臭？”我使勁地嗅了半天說：“一點兒也不臭。”你說，“還記得剛結婚時嫌我腳臭嗎？要我天天換襪子？”我點頭，你說：“其實那時就想告訴你，健康的男人腳大多會臭，因為他體力強壯，新陳代謝快。而生了病的男人就不一樣了，腳臭不臭可以說是健康與否的信號。”我覺得你的分析有道理，因此經常聞你的腳臭不臭，想以此判斷你的健康狀況。我想告訴你的是，以前我從沒有認識到，一個女人走進家門時，如果看見一雙男人的鞋放在那里感覺是多么踏實。現在當我風塵仆仆地回到家，看不到你的鞋，心里總是空落落的。

為了時時刻刻感受到你的存在，我把你的照片放在視力可及的一切地方，我們三口子的全家福就掛在臥室的門口。我把你喜歡的國畫都掛在客廳里，把我從馬來西亞買的錫掛鐘永遠撥在你離去的時刻。當我身心疲憊、痛苦難耐時，我便會對著你的照片、你的微笑和你說說話，我向你傾訴自己的煩惱和不快，我真真切切地覺得你就像過去那樣靜靜地聽，從來不插話，你盯著我的眼睛，用手輕輕地撫摸著我，對我說：“沒關系，一切都會過去。”

你知道嗎？每當我看著你的照片，就想起你臨終前對我的囑咐：“把孩子撫養成人，維持好這個家。”我覺得你好像又在摸我的臉，因為你在生命的最后時刻兩眼已什么都看不見。你溫暖的、細長的手，一接觸到我，就會使我變得異常平靜。記得你說我的腦門寬，那是聰明與智慧；我的眉毛彎彎，說明我極具生活情趣，鬼點子多，“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我的眼睛不大，但善于觀察；我的鼻子是你的最愛，當初第一眼見到我時，這朝天翹的鼻子就吸引了你，照你的解釋，那表明我驕傲、自尊和自信；你說過你喜歡吻我棱角分明的嘴唇，那兒給了你最大的歡愉以及無止境的遐想……我是個是非分明的人，但你說也應該記住“人至察則無徒，水至清則無魚”的古話；你總是告誡我，我忍不住說出來的話，別人心里也有，不必直通通地充當別人的出氣筒。

還記得嗎？我們在醫院單人病房里徹夜地長談，你說你知道要先我而去了。以前我們曾無數次地討論過，誰先走，誰幸福，這說明你是幸福的。你對我最不放心的就是我太認真，太追求完美，太喜歡幻想，太容易輕信別人的幾句好話。我總是像孩子一樣地聽著你的教導，然后再誠惶誠恐地做自我批評，我知道我的自尊心太強，太注重個人形象，太追求生存價值，太喜歡向別人證明自己是好樣的，太愛在夜深人靜時進行自我反省。

我在和你交談時，似乎常常聽到你的喘息聲，于是我又想起在你生命的最后幾天中，我對你重復過多次的心里話。真的，我一直認為自己很傻，媽媽也說我缺乏小聰明，這一生中我做過無數的傻事，但我做了一個最聰明的選擇，就是嫁給了你。這是我一生中最引為自豪的決定。我可以無怨無悔地說：“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并不是世間所有的女人，都能像我一樣飽嘗過如此銘心刻骨的愛情。如果真的有來世，我還要嫁給你！”你的那句話至今令我不能自持，你說：“其實我不會死，就像鳳凰涅槃一樣。涅槃之后還會獲得再生和永生，我永遠和你、孩子在一起！”

我和孩子在你走后，無數次地追憶我們在一起的美好時光。起初說到你，我們就要落淚，現在已經能夠平靜面對了。孩子就要升入大學三年級了，她告訴我，自走入大學校門那天起，她就在心里對你說：“爸爸，我是大學生了，我知道你每時每刻都在注視著我，我一定不辜負你的期望。”她長大了，成熟了，開始敢于批評我的著裝和言行了。最讓我想不到的是，算不上漂亮的她，得到了許多男孩子的追求。我希望她在交友方面有些體驗，有了體驗才能鑒別真偽。你同意我的意見嗎？我還會繼續給你寫信，我們談戀愛時，可是一天一封信的啊！

（責編：辛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