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拉，此番你怎生出走？

在紀念易卜生百年誕辰之際，那位著名的娜拉小姐跑到了中國，她操著一口流利的英語，嫁給了一個留洋歸來的小知識分子，在江南水鄉的小鎮上搬演了那出耳熟能詳的《玩偶之家》……

如今，中英互白的形式被越來越多地運用到話劇中。如果說去年黃土地劇團演繹《李爾王》是因導演謝家聲有著英國背景的話，那么這次吳曉江用國家話劇院班底來詮釋《玩偶之家》，則是一次更大膽的嘗試。

自威廉·阿契爾把易卜生劇作介紹到英國后，英語版《玩偶之家》就成了西方世界最流行的版本。而自清末林琴南由英語版翻譯《群鬼》以來，說英文的娜拉也宛然成了西方婦女的代名詞。導演吳曉江之所以讓挪威演員娜拉·艾妮采用英語對白，也是為了突出其普遍的西方意味。

然而，該劇在演繹過程中恰恰解構了英語的普適性，在劇中，語言顯出了它的局限和乏力。這點從該劇的緣起中便可窺見——自上世紀九十年代起，隨著全球化大潮，中國逐漸融入到整個地球村中，說英語儼然成了時尚。對此，經常往返于京、滬兩地的吳曉江感觸頗深，他問自己：中西文化真能如此交融嗎？在反思中，他為本劇選擇了一個切入點——語言。

全劇所有角色——無論是娜拉、韓爾茂還是柯洛泰、阮克和林丹，似乎都熟通中英雙語，但交流起來卻是如此隔閡，理解是何其困難，語言反而成了枷鎖和牢籠！那位居然能來上兩句京劇的娜拉太太在焦慮痛苦之際，內心流淌著的仍是那有著強烈西方象征的英語；而深諳西方風俗的韓爾茂先生在說起扎根心中的男卑女尊時仍是那一口京片子！至于柯洛泰的那兩句英語，更如同插科打諢的小把戲，不時引來笑聲——這大概是導演對那些說著洋涇浜英語的“假洋鬼子”的揶揄吧？

該劇的表現手法因加入了大量中國元素而變得引人注目，其中最突出的莫過于京劇。娜拉的內心獨白，全劇的幾個突轉，虞姬扮相的京劇演員李紅艷都會在京胡聲中來上一段《霸王別姬》。此刻，中國戲曲與這出西洋名劇形成了鮮明的對立，在相同情境下，東西方發出了各自不同的聲音，“離別”在多元化的表現中得到了相對統一。吳曉江表示，這種形式的對立正是他在該劇中的一個實驗——不同于那些“中體西用”或“西體中用”的分離式融合，他要的是“兩個聲音”，更期待兩個體用不分的獨立聲音間的一種對立，甚至是一種沖撞。他的“野心”是期待觀眾在虞姬的反襯下更理解娜拉，抑或在娜拉的反襯下更了解虞姬。

娜拉在江南水鄉會是怎樣？這是該劇試圖探討的問題之一。這里的娜拉不再是一種簡單的婦女解放代表，而是蘊涵著西方現代文明自由、平等、理性的精神；這里的江南水鄉也不再是資產階級冷漠、自私、虛偽的溫床，而是中國根深蒂固的封建縮影。當自由、平等、理性試圖用自己一廂情愿的熱情來擁抱這個陌生的東方時，韓爾茂的一句臺詞給出了答案：“你終究只能是個洋太太！”

體面的婚姻換不來真正的交流，娜拉的出走更是一種交流的中斷。韓爾茂更愛的是那個西方的外表，娜拉永遠不會知道神秘的東方真正需要什么。吳曉江用這出《玩偶之家》表達了對中國社會幾年來接受西方文化的質疑，這種質疑又表現了他對文化交流的深深渴望與關切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