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
一
立春。郵差的門環又綠了。
壁虎也在血管里掛起了小的燈籠。
寒氣貼在門楣上,
是紙剪的喜字。
祖母在談論鄰家女孩的蛀牙,
聲帶布滿了褶皺。
我的書法沒什么長進,
筆端的墨經常走神,滴落在宣紙上,
化開,猶如一支運糧的船隊。
它們也該向京城出發了。
我給你捎去了火腿一支、絲綢半匹和年糕幾筐,
還有家書一封。那首小詩
是我在一個傍晚寫成的:門前的河流
讓鎮上的主婦們變得安靜,
河水拐彎熟練得像做家務。
不遠處,就要過年了。
節日的氣氛整天在我身邊忙碌。
似乎櫥里的碗也亮了許多。
至于庭院里的那株臘梅,
喧鬧得有點冒昧,又有點羞愧。
每當夜風吹過,就會有一陣土腥彌散。
水鄉經過染坊的漂洗,
成了一塊未出嫁的藍印花布。
二
解凍之時,木犁
或者蟲蟻疏松著泥土。
當然,還需檢查地窖陰暗的濕度。
今日,在管家的安排下,
全家都在擦拭、掃房和沐浴。
女童的緞鞋則像剛開封的黃酒,
匆匆穿過精巧的游廊,
在空氣兩旁刺繡出瑞香與迎春。
你知道,在這欣欣向榮的柳風里,
我應該擁有梳洗打扮之后的心情。
但是,衰老的冬天仍有著苛刻的寒冷。
三更敲過之后,整座府院
就掉進了一幅“寒江釣雪圖”。
墻上的古箏,荒蕪又多病。
火盆里的炭將一生停留在灰中。
歲暮的影子,
又徒增了些許無辜的華麗。
冬至
一
這一日,像舂白的米粒一樣堅實,
如冬水釀的酒一般精神。
廳堂里張掛著喜神,
磨面粉的聲音不斷溢出墻外;
之前,窮親戚們提筐擔盒,充斥道路;
送來湯圓、腌菜、花生、蘋果……
我們家族繁茂、綿延,
靠陰德、行善福澤了幾代。
冬至日,乃陰陽交會之時:
不許妄言,不許打破碗碟,
媳婦須提前趕回夫家,
依長幼次序,給祖家上香、跪拜。
俗語道:“冬至之日不吃餃,
當心耳朵無處找。”
數完九九消寒圖八十一天之后,
河水才不會凍僵聽覺,
春柳才會殷勤的牽來耕牛。
一年之中最漫長的黑夜,
就這樣晤在銅火爐里,把吉氣晤旺;
如鄉土的地熱溫暖一甕銀子。
二
一線陽氣先從銹針孔醒來。
我換上大紅云緞襖,繡著梅花,
像戲班子里的花旦。
我通宵為火爐添置炭末、草灰,
不時感到揭開瓦片的寒意。
北風從荷花池經過。
枯亂的偷走幾絲
洗湖筆留下的墨香。
蟲蛀的寂靜是祖傳的;
高貴,一如檀木椅,
伺候過五位女主人的豐臀,
它們已被棉布打磨得肌理锃亮。
唉,那些時光,看著熱鬧,
實際上卻不如一場大雪,
顛簸、自在,
鵝群般消融。
恍惚中,環佩叮當;
隱匿在香案、貢品后面的鬼魂,
試圖在公雞啼鳴之前,
將我疏枷放去。
我猶豫著,想到禮儀。
連日來,鐘鼓樓只傳放晴的消息,
就是說年節要陷在泥濘里了。
除夕
一
歲暮之際。米店的生意愈加興旺。
小學徒不經意聞到了雪花的清香,
在石板路上輕撒。
茶館已打烊。
驚堂木貼上了封條。
黑匣內貪睡的官印
證明師爺和家眷去置辦年貨了。
似乎寒冷明白我的心情:
緊張,并不甜蜜;
如一條風干的臘肉,
晾掛在通風的廊檐下。
這些天,街坊鄰居忙著接送神靈;
忙著占風向、起蕩魚、選年畫;
忙著做小甜餅,拍灶王爺馬屁。
現在,整條街隨帳房先生的算盤,
零落的安靜下來。
佛堂里的香火開始念經。
我點起紅燭,那忽明忽暗的雀斑;
接著,爆竹聲連成了一片。
二
有威嚴的門神做獵戶星座,
有驅寒的花椒和喧鬧的家人。
祝福如期而至:
從四世同堂的八仙桌前,到家譜展開,
光耀門庭的那一刻。
今夜,是唯一的;
雖然已重復了上千次,或者更多。
侄女和外甥像一對布老虎,
圍著冬青、松柏燃起的火堆嬉戲,
可愛,散發出土氣、奶香。
我把壓歲錢放入蘇繡荷包,
壓在棉絮枕頭下,
保佑他們的身體遠離妖魔。
夫君,家鄉最不缺的就是打更聲,
也不缺充滿思念的銅鏡。
此刻,雪月沒有吠叫,
臘梅樹泛濫著影子,
也沒有花轎抬我到千里之外。
守歲的不眠之夜如同貓爪,
從鼠皮濕滑的光陰里一溜而過,
微倦,又迷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