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歌的嘔吐之癥是在丈夫去世之后得的。
在興奮、憂傷或者是情緒激動的時候,吳歌會在毫無征兆的情況下,忽然嘔吐不止,把身邊所有人都嚇一大跳。吳歌站在衛生間的洗臉池旁、走廊的垃圾筒上,或者蹲在路邊,哇哇地干嘔著。有時,因為情況緊急,吳歌便用手捧著自己的嘔吐物。尖銳激烈的嘔吐聲像鞭子一樣抽打著身邊的每一個人。人們一邊幫忙照料,一邊勸吳歌去醫院看病。吳歌每次只是嗯嗯地答應著,下一次卻依舊會在意想不到的什么時候,忽然嘔吐起來。有人私下里嘀咕,這女人是不是懷孕了?可那時吳歌的丈夫已經去世,而且吳歌早已過了生育年齡,這樣的懷疑自然沒有人敢說出口。而且,就是真的懷孕了,也不應該老是這么吐呀。大家只當是吳歌得了什么治不好的病,私下里說什么的都有。吳歌卻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也不見她去醫院檢查治療,照樣和往常一樣上班。報社的領導因為吳歌帶病堅持工作,十分感動。年底的時候,雖然沒有人投吳歌的票,依舊給她發了一張先進工作者的獎狀。在表彰大會上,吳歌剛把獎狀領到手,便匆匆跑進隔壁的衛生間里。會場上幾乎每一個人都聽見了吳歌發出的突兀刺耳的嘔吐聲,就像是要把自己的內臟也一同吐出來似的。
吳歌那時已經五十多了,雖然人收拾得十分利落,這個年紀卻不適合再去做普通記者了。報社里像吳歌這個歲數的人差不多都是中層干部,吳歌雖然什么都不是,倒是有個副高職稱。因此,如何安排吳歌的工作頗有些讓領導們為難。吳歌的脾氣又大,一不小心或許就把她給得罪了。后來,有人出主意新成立個研究室。研究室只有吳歌一個人,而研究室的主任則由報社的一名副總編兼任。這樣,既照顧了吳歌的面子,又免去了吳歌與人相處時的尷尬。吳歌每天只需要在辦公室翻翻報紙,然后在評報欄里不痛不癢地寫上幾句,便算是完成了任務。吳歌對這樣的照顧雖有些感激,私下里卻忍不住感到刺心。都一大把年歲的人了,還被領導當刺兒頭看待,難怪年輕時那些人要與自己作對了。一想到那些總是跟自己作對的人,吳歌的心里便浮上一層薄霧。這么多年了,表面上看起來,吳歌與那些人相安無事,但只要遇上點什么事,卻總是少不了明里暗里地做梗。吳歌時常會忍不住詫異,自己到底是怎么得罪他們的呢?吳歌能想起來的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情緒激動時的牢騷話,或者是某個意義含混的眼神。至于到底說了些什么,或者那些眼神是代表著憤怒還是不屑,因為時間久遠,早已經想不起來了。只有那些日積月累的絲絲縷縷的失望和不如意,像發炎的痔瘡一樣,表面上看起來幾乎不妨事,一碰卻是鉆心似地痛。
在報社里,吳歌是獨一無二的科班出身,又是在北京的一所名校上的學。據說,吳歌當年頗有幾分姿色,還是校藝術團的骨干分子。身材修長的吳歌表演的新疆舞幾乎成了藝術團的保留節目。每到演出的時候,吳歌便會換上金色長裙,把頭發分成一縷縷,扎成小辮子。歡快激越的手鼓聲響起的時候,吳歌頭上的一根根細小的長辮子便隨著音樂的節奏一起飛了起來。每次演出之后,吳歌都會收到男生寫給她的求愛信。但是,吳歌從沒有動心過,卻鬼使神差地愛上了系里的一名輔導員。輔導員與吳歌一樣,也是藝術團的成員,不過輔導員不跳新疆舞,而是跳非洲舞。有時,還吹口哨。高大英俊的輔導員鼓起腮幫吹《翻身道情》的時候,吳歌每次都聽得如癡如醉。只要有輔導員的演出,吳歌每次都坐在第一排,拚命地鼓掌。由于吳歌過于熱情,有一次還讓輔導員分了神,差點在舞臺上出洋相。
輔導員看起來雖然還算年輕,卻早已成家有了孩子。因此,吳歌的這段戀情從一開始便注定了不會有任何結果。但是,吳歌卻不管不顧,大膽地追求自己的幸福。面對吳歌的熱情,輔導員既欣喜又害怕,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處置。以交流思想為名,輔導員秘密地赴過幾次約會,曲曲折折地向吳歌解釋自己怎么身不由己,怎么不值得別人對他好。可輔導員越是這么說,倒是越發燃起了吳歌的激情。濃濃的罪惡感和近在咫尺的分離讓吳歌的戀情忽啦啦地燃燒起來,吳歌每次約會都哭得昏天黑地。輔導員也不敢勸解,只是站在離吳歌半米遠的地方小聲說,別哭了好么?別哭了。二人的交往始終沒有突破師生關系。唯一的一次出格舉動,是因為吳歌哭得太兇,差點被地上的什么東西絆倒。輔導員在吳歌摔倒之前及時扶住了她,于是吳歌便順勢撲到了輔導員的懷里。
后來,這事不知怎么讓輔導員的妻子知道了。很快,便被反映到了系里。雖然輔導員竭力為自己辯解,還是理所當然地受到了處分。不久,妻子執意與他離了婚,輔導員也灰溜溜地去了外地。吳歌那時還差半年就畢業了,因為生活作風不檢點,處境一下子變得艱難起來。好在那是一個時常發動運動的激情勃發的年代,個人的私情小緒在時代大潮面前,總顯得卑微而渺小。與輔導員分手之后,心灰意懶的吳歌主動報名去了農村。先是在一家農場接受再教育,后來便到一所小鎮中學教書,一教就是二十年。
在這二十年里,吳歌雖有些委曲,倒也沒怎么抱怨過。做中學教師雖然沒什么前途可言,卻清閑自在,受人敬重。吳歌很快便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小鎮民風淳樸,鎮上的人古道熱腸,大都是很好相處的直性子。即便真遇上幾個心術不正的,那點耍奸使壞的伎倆也是一眼就能讓人看出來的。吳歌在小鎮結婚嫁人生孩子,安安靜靜地過日子,幾乎忘記了自己當年曾經有過的宏圖大志。吳歌的丈夫是在小鎮經別人介紹認識的,雖然不能與當年給她寫情書的那些男同學相比,但卻老實厚道、細致體貼,還是鎮上一個實權部門的頭目。雖然連個科級干部都不是,在鎮上也是能讓一般人另眼相看的。家里遇上點什么事,總有人相幫著。一雙兒女也是從小就乖巧聽話,知道用功上進,從沒有讓吳歌特別操心過。因為學歷沒有吳歌高,丈夫在吳歌面前總顯得有些心虛氣短,有時吳歌在家里使點小性子,也總是相讓著。因此,倒把吳歌的脾氣一天天地養大了。
在小鎮,吳歌一直有種懷才不遇的感覺。自己落到今天這步境地雖是時代洪流裹夾的結果,有些身不由己。可當年的同學,也不是個個都像她這樣。若有若無的優越感和無時不在的失落把吳歌的情感磨礪得靈敏而尖利。一次,吳歌收到過去的同學寄來的信,邀她回學校參加他們的聚會。吳歌本來并沒有打算去。二十年來,吳歌幾乎斷絕了與他們的任何來往。她不想讓自己想起過去,也不愿意讓他們知道自己的失意與落魄。但是,丈夫熱情地勸她,說吳歌這么多年在小鎮,一直沒有機會出去,正好趁這個事情出去玩玩。同學不知從哪里打聽到吳歌的地址,幾次打來電話,說好多年難得見一次面,同學聚會如同一盤棋,你不來,少一粒子,這棋下起來就不好玩了。吳歌推辭不過,便去了。
當年青春年少的同學,現在差不多都已經變成了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變化的還不僅是各自的外表。以前的同學幾乎都生活在大城市里,只有吳歌還留在小鎮上。許多人早已是成功人士,成了大大小小的領導或者是腰纏萬貫的大老板,與吳歌的生活不可同日而語。聚會時,人家一致提議,讓吳歌再跳一次新疆舞。吳歌推辭說,老了呢,跳不動了。同學堅持道,哪里老了?你是生活在桃花源里,不像我們在紅塵中沉浮,在這群同學中間,你是看起來最年輕的。換好衣服之后,吳歌執意不肯再把頭發扎成小辮子。吳歌能想像得出,那一根根小辮子肯定會把臉上細密的紋路和一塊塊色斑統統暴露無遺。等到站在舞臺上時,吳歌發覺自己是真的老了。腰身粗得不成樣子,早已沒有了當年的柔軟。體力也已經衰退了,剛旋轉了二圈,便感覺有些吃不消。臺下的叫好聲卻響成一片,有人早已感動得熱淚盈眶,跑過來握住吳歌的手,半天不肯松開。吳歌也哭得幾乎下不了臺。二十年前,她與面前的這些人是站在同一地平線上,摩拳擦掌、指點江山。只是別人早已走得沒了蹤影,只留下自己還站在原地,四處逡巡著。
那次聚會徹底改變了吳歌。以前,吳歌是個幾乎忘記了乾坤的人,現在,心卻一下子被攪得平靜不下來了。吳歌開始后悔,不該去參加那個聚會。看見他們一個個混得都比自己好,吳歌的心亂成了一鍋粥,不知道到底該抱怨誰。要說自己的落魄是社會的責任,可他們當初的處境并不比自己強多少。要是埋怨自己不努力,似乎也有些說不過去。在小鎮,壓根兒就沒有機會給你。自己當初并不比別人差,原本應該發展得更好一些的,可總是在哪兒錯過了點關節。這里還是那里呢?總也弄不清楚。因為弄不清,反倒懶得去追究了。只是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眼睛里多出了些抹不去的落寞。
吳歌是在小鎮成家立業、生兒育女,把青春扔在這里的。可小鎮實在是太小了,再怎么打拚又能怎樣?小鎮能帶給她什么呢?當初吳歌剛到小鎮的時候,這里還是滿地的雜草,小鎮就是在沒膝的雜草中建起來的。那時候,小鎮真是安靜啊,夜幕降臨之后,除了每日那幾趟火車汽笛聲,周圍悄無聲息,像死了一樣。那時候,吳歌還只有二十出頭。小鎮雖然小,窄得讓人害羞,上不得臺面,可這里的一切都是在吳歌的眼皮底下一點點地發生著變化。那裂了縫的塵土飛揚的柏油路,路邊的一排排凌亂的紅磚黑瓦房,還有那座有著狹窄的圓拱門、豎著高高旗桿的電影院,它們都是記錄自己青春的紀念碑。那里面有吳歌的激情與夢想,既卑微寒縮又豪情萬丈。在吳歌眼中,這一切就意味著歲月,雖然算不得地老天荒,卻也是天長地久,雁過留聲的。日子總是這樣一天天地過下去,小鎮的歲月也和別的地方沒什么兩樣。一樣的日月如梭,光陰似箭。該年輕的時候年輕,該老邁的時候便無可救藥地顯出一副邋遢相。可當年自己卻是激情滿懷的,真的以為可以改天換地似的。現在再回頭看去,只留下滿腹的狐疑和羞慚不安。
心情郁悶的時候,吳歌便找茬兒跟丈夫吵架,埋怨是丈夫讓她去參加聚會的。要是當初不去,就不會有這些想頭,不想當然也就不會抱怨什么了。丈夫一臉的委曲,說我只不過是想讓你高興點。吳歌更生氣了,說那樣的高興不如不要,你是不想讓我活了。
走在小鎮的馬路上,吳歌有時會忽然想起那個輔導員。聽說輔導員離開北京之后,去了月城,至今仍是孤身一人。吳歌發覺,當年要是沒有他,自己的人生或許會是另外一個樣子。但是,到底是什么樣子呢?這卻是云山霧罩、含糊不清的。但有一點卻是確信無疑的,至少不會呆在這個小鎮上。現在,周圍的一切都是自己所熟悉的,每一條小巷的深淺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紋一樣。但是在這一刻里,一切卻忽然變得陌生起來。這一眼望得到頭的人生,不知怎么忽然讓吳歌有些害怕起來,一想到自己就要在這樣一個無人知曉的地方終了一生,吳歌便忍不住驚出一身冷汗。吳歌停了下來,目光在周圍徘徊著。小鎮的街道彎曲狹窄,道路兩旁的建筑低矮陳舊,破敗不堪。雖然吳歌每天的生活都與這里的一切息息相關,但吳歌忽然發覺自己是不屬于小鎮的,她早晚會離開這里。吳歌低著頭在路邊站了一會兒,等到抬起頭來的時候,眼中已有了隱隱的淚光。吳歌把目光投向遠處。她知道,那里有她看不見的城市,還有她日漸模糊的夢想與渴望。
不僅是丈夫,就連小鎮上的人們多少也有點為吳歌抱屈。小鎮的人見識少,吳歌在北京上過學,又是響當當的名校,這樣的人也與他們一樣吃著粗茶淡飯,過著平平常常的日子,總有些讓他們覺得欠著情。因此,對吳歌的簡慢和旁若無人也是寬容的。吳歌就這樣在小鎮驕傲著、妥協著,但內心里的那股隱秘的渴望卻一直在暗地里悄悄地生長著、涌動著。這樣的渴望在平時幾乎是盹著的,卻常常會在半夜里悄悄潛入吳歌的夢中。讓吳歌驚悚不安,心緒難平。吳歌覺得她早晚會做出點什么讓丈夫、也讓小鎮上的人們刮目相看的事情來。
終于有一天,機會悄悄地來臨了。那時候,月城的一家報社剛復刊組建,正四處招兵買馬。有人到小鎮出差,在酒桌上聽別人談起吳歌的遭遇,便動了惻隱之心。恰好吳歌的丈夫那天也在桌上做陪,于是便敲起了邊鼓,讓那人一定費心幫忙。等到喝酒喝得興起的時候,還主動提出帶來人去家里與吳歌見一面、聊聊天。吳歌那時剛四十出頭,雖然微微地有些發福,卻風韻猶存。吳歌已經很久沒有與小鎮之外的人打交道了,自然興奮異常。臉上不時浮起少女般的紅潤,因為激動與渴望,雙眸露出逼人的清亮。來人和吳歌聊了一會兒,見情況屬實,又見吳歌思維敏捷,談吐不俗,當即提出要把吳歌調到月城去。吳歌簡直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么多年自己一直渴望離開小鎮另謀發展,也曾托過許多人,都沒有辦成。吳歌幾乎已經不抱什么希望了。現在卻一下子憑空遇上這樣的好事,自然喜出望外,當即應下了。
幾乎沒費什么事,吳歌便來到了月城。雖然進了一家牌子不亮、名聲不響的報社,有點明珠暗投的意思,但畢竟是從小鎮來到了省城。吳歌的欣喜是實實在在的。吳歌來到月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昔日的輔導員。吳歌一點也不知道為什么要去找他,但似乎只有找到他,才會安心似的。輔導員住在一家菜市場的后面,吳歌穿過喧囂的人群,找到那座陰暗潮濕的二層小樓時,輔導員正坐在樓前的空地里曬太陽,身后的墻上有鮮紅的油漆寫著大大的拆字。周圍到處都是垃圾,菜市場的小販們把賣不出去的蔬菜隨意倒在地上。腐爛的白菜幫子發出刺鼻的惡臭,蒼蠅在上面嗡嗡地飛來飛去。樓里的住戶差不多快搬空了,地上有他們遺留下的缺胳膊少腿的破家具,東一個西一個地亂扔著。樓前的公用水龍頭壞了,被什么東西捆扎住,依舊滴滴答答地淌著水。輔導員半閉著眼睛,正處于半睡眠狀態,連吳歌走近的腳步聲也沒有聽見。只有身體下面的搖椅在午后淡淡的陽光下慢慢地搖著,不時發出嗒地一聲,像是被什么東西噎住了。
雖然這么多年沒有見面,但吳歌還是一眼就認出了輔導員。吳歌站在遠處,靜靜地看著他。輔導員已經徹底地老邁了,頭發完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用刀子刻上去的一樣。身上的衣服肯定很多天沒有洗了,吳歌站在遠處都能看見那上面油污的反光。輔導員光著腳穿一雙半舊的拖鞋,那腳也像臉一樣,蒼老而骯臟。因為染上了腳氣,上面白茬茬一片,就像憑空落上了一層霜。吳歌站在那里,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下巴頜抖得仿佛要落下來。吳歌很想走上前去,叫醒輔導員。可是,她該跟他說些什么呢?說她是因為他才到小鎮去的?說她依舊還愛著他?可是,吳歌愛上的只是當年在舞臺上跳舞的那個英俊小生,卻與面前的這個癡肥骯臟的老男人無關。現在,吳歌已經離開了小鎮,而輔導員卻仍在為當年的一時沖動付出代價。而且,看來輔導員早已經沒有力氣走出當年的陰影了。與輔導員相比,吳歌覺得自己還是幸運的。
吳歌轉身悄悄離開了。自從離開學校之后,雖然吳歌再沒有見過輔導員的面,但在心里卻一直以為,他是與自己在一起的。吳歌直到現在才發覺,原來這么多年自己竟一直是孤單一人。吳歌把臉上的淚細心地擦拭干凈,心里反倒一下子平靜了許多。菜市場的囂囂市聲迎面撲來,像水似的,一波波地沖擊著吳歌的身體。吳歌能感覺到自己挺直的后背,健壯有力的雙腿和小腹上柔軟的贅肉。雖然青春早已一去不復返了,但是吳歌在那一刻里忽然發覺自己依舊年輕,充滿了力量。她可以一刻不停地向前走,哪怕身邊的所有人和整個大地都堅持不過她。這樣的感覺讓吳歌的臉上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吳歌的能干和尖刻很快便讓周圍的同事刮目相看。
多少年積攢下來的激情終于有了可以噴薄而出的機會,自然是酣暢淋漓旁若無人的。人在得意忘形的時候是不會過多地注意別人的感覺的。吳歌在小鎮時就養成了那種鋒芒畢露的個性,現在又是如魚得水的時候,就是在無意中得罪了別人也根本察覺不到。那時候,和吳歌一起共事的幾個人,以前只是企業里的通訊員,業務能力自然沒辦法跟吳歌比,但卻都見不得吳歌這副旁若無人的張狂相。因此,時常在暗地里使點小伎倆。吳歌那時已經不算年輕了,雖有那塊名校的金字招牌,到底是初來乍到的新手。即便聰明能干,也會有馬失前蹄的時候。于是,便被那些人作為把柄緊抓住不放。吳歌自然也不會輕易地忍氣吞聲,遇上個機會再把那些人的錯處拿過來反唇相譏一番。以前在小鎮的時候,人家多少都有些寵著她,因此吳歌雖是人到中年,卻并沒有學會怎么與人相處。現在一下子遇上這些人明里暗里地使壞,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應對。有一次,吳歌終于忍不住與他們大吵一頓。這樣的事在以前幾乎連想都不敢想,現在吳歌竟然拍著桌子破口大罵起來。吳歌激動地漲紅著臉,雙目灼灼逼人,倒把那些人嚇得有些不敢說話了。
因為撕破臉皮大吵大鬧,吳歌這才爭到了自己該得的。吵完架之后一連好幾天,吳歌的胸口依然咚咚地跳。她從沒有想到過,自己現在竟然變得像個市井潑婦一樣。吳歌覺得自己真是墮落了。但是,與那些人在一起,不吵架簡直不行。那些人差不多都把吳歌當成是敵人,認為吳歌瞧不起他們,故意挑刺,與他們作對。但是他們不知道,吳歌看見那些破稿子就受不了,怎么可能無動于衷呢?吳歌知道那些人在背后怎么罵她,那些話不用聽她都能知道。但是,她根本就不在乎。有時,吳歌覺得這里的男人個個都是豬,不僅形容委瑣,而且簡直不配做人。在背后使絆子害人自然不在話下,就是你搬著重東西上樓,那些人可以旁若無人地從身邊走過,連一個指頭都不會幫你。
吳歌發現,自己在吵架時竟是如此口齒伶俐、思維敏捷。這樣的發現,也讓吳歌忍不住微微地有些興奮起來。有了第一次之后,以后再與什么人吵架,便變得容易多了。后來,漸漸地竟變成了一種習慣。只要稍有不滿,哪怕是別人無意中得罪了她,吳歌也當即發脾氣吵架。見吳歌這樣,那些人先還有所顧忌,后來便針鋒相對,分毫不讓地跟她對吵。那些人當然并非只是針對吳歌,只要有利益之爭,相互之間也像針尖對麥芒似的,互相揭短。要是吳歌機靈活潑些,在他們之間巧妙周旋,原本是不會人人都與她作對的。無奈,吳歌時常感情沖動,說話又毫無顧忌,橫掃千軍萬馬一般,在不知不覺中便把人給得罪了。即便是那些原先對她有些好感的,漸漸地也不愿意為她說話了。 吳歌在單位里的地位一天天變得孤立尷尬起來。所有的東西都需要拚命地爭搶才能得到,只要稍有疏忽,本該屬于自己的也可能變成了水上漂。而對那些終于拚搶到手的東西,因為費盡了周折,即便真的屬于自己了,也早已失去了當初的快樂。吳歌的情緒也變得越加怨憤起來。為了證明自己,吳歌拚命在外面跑,卯足了勁寫稿子。每個月報社統計工作量的時候,吳歌的名字總是排在前幾位。但是,雖然吳歌這么拚命,可不知怎么,領導卻并不怎么喜歡她。過于張狂的女人總是不討人喜歡的。吳歌已經不年輕了,又不會掩飾自己,這樣的張狂尤其顯得觸目、招人眼。吳歌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但卻毫無辦法。吳歌的脾氣一天天地壞起來,動不動就不滿發火、傷心慪氣。吳歌已經十分厭倦那些沒完沒了的爭執,她一點也不愿意這樣。每次與別人吵完架之后,總是氣得好幾天睡不好覺,連自己都十分鄙視自己。但是,所有人看起來都像是在與她做對,所有的事情都是那么別扭,不爭不吵根本不行。現在,原來那些她根本看不入眼的人,差不多都做了部門主任,吳歌卻仍舊只是一名普通編輯。他們時常在吳歌面前指手劃腳地發號施令,雖然大多數的時候并非是針對吳歌,但那種志得意滿的做派顯然是做給吳歌看的。
以前吳歌一直以為,只要到了城里,她就離自己想要的東西近了一些。雖然連吳歌自己也說不清她到底想要什么。可是,吳歌直到現在才發現,一切并沒有因此變得好起來。吳歌開始懷念在小鎮時的平和慵懶的生活,懷念那里的寬容和自由。然而小鎮的田園牧歌只存在于吳歌的想像中,與真正的小鎮卻是不相干的。每次回到家里,吳歌都有一種馬上再逃回去的沖動。小鎮的閉塞與落后像新鮮的污垢一樣,讓吳歌渾身不自在。小鎮人臉上的笑容還和從前一樣,寬厚而局促,現在卻只意味著目光短淺和沒有見識。吳歌從街上匆匆走過,總是繃著臉,連一步也不肯停留。 在別人眼中,吳歌還和從前一樣,爭強好勝、脾氣古怪。只有吳歌自己才知道,她早已經沒有了從前的那股精神頭。操勞、欺詐、提防和愛情,它們全都在吳歌的臉上留下印跡,讓她變得步履蹣跚、遲疑不決。雖然眼睛里仍有一股掩不住的焦灼的渴望,但那焦灼早已因為懵懂恍惚和疲倦不堪而變得面目模糊。而且,當年那些讓她輾轉反側、坐臥不寧的東西早已不知在什么時候趁人不備,悄悄地溜走了。吳歌覺得,這或許就是她的命。無論她怎樣拚命努力、吃苦流汗,可事情不知會在什么地方忽然就會出點差錯,總也不成。
偏偏家里的事也樣樣讓吳歌煩心。自己既然已經到了城里,自然不能再把丈夫一個人丟在鄉下,還要想辦法給丈夫跑調動。兩個孩子已經漸漸地長大了,教育問題也一天天變得嚴重起來。丈夫既要上班又要照管孩子的飲食起居,總有照顧不周的地方。吳歌每次回家都能發現這里那里讓她不滿意的地方。以前是鄉下的眼光,現在用城里的標準一對照,自然處處不行。于是再跟丈夫叮叮當當地吵。丈夫當然還是讓著她,晚上卻坐在一邊抽煙生悶氣。見丈夫這樣,吳歌也不理他,第二天便匆匆回了城里。不久,吳歌終于托人把丈夫調到了月城,一個需要寫寫畫畫動筆桿子的地方。丈夫在小鎮時是做領導的,官雖不大,卻是吆三喝五使喚人的。而且,多少年不動筆了,肚子里的那點墨水早已經派不上什么用場,自然覺著不適應。但是,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這調動是吳歌費了不少周折才辦妥的,自然沒有不去的道理。而且,丈夫多少有點被吳歌管萎了,雖然滿腹委曲,表面上卻也沒說什么。見丈夫猶豫不決的樣子,吳歌便對丈夫說,別怕,有我呢,實在不行,我幫你寫。
于是,丈夫硬著頭皮到了一個自己并不愿意去的單位。丈夫要替領導寫發言稿,還要負責把領導做的工作、單位里的先進事跡報道出去。丈夫在小鎮時過慣了動口不動手的日子。現在雖然有吳歌相幫著,到底還是不一樣。而且,隔行如隔山,丈夫幾次按照吳歌的意思寫出來的報告都被領導退了回來。被批評是該寫的不寫,不該寫的倒在那里嘮嘮叨叨地說個沒完。而丈夫的領導覺得非常有報道價值的東西,在吳歌的眼中卻常常是不值一提的,還振振有詞地講出一番道理來。丈夫對寫東西本來就是外行,以前在家里又都是吳歌作主慣了,現在聽吳歌這么說,自然是越聽越有道理。后來,便曲曲折折地把吳歌的意思說給領導聽,微弱地為自己爭辯著。領導低著頭,一面拍拍打打地整理著辦公桌上的文件,一邊嗯嗯地聽著。嘴上雖然不說什么,心里卻有些生氣。這樣幾次下來,對他的印象便差了。
后來,單位里幾次提拔干部,丈夫都沒有被考慮。吳歌表面上雖然安慰丈夫說,沒事沒事,我并不在乎你是不是當領導。但是,心里卻是有些介意的,因為這從一個側面反映出丈夫在眾人心目中的能力問題。對提拔本身吳歌倒也并非十分看重,吳歌不能容忍的是,丈夫竟然也像她一樣,被別人看輕。丈夫是個敏感而自尊的人,吳歌的心思雖然沒有說出口,卻是一眼就能看出來的,越發在心里恨自己不爭氣。丈夫在單位里整日小心謹慎,人也顯得有些灰頭土臉的。現在又有這么一個短處捏在吳歌手中,在家里也要處處陪吳歌的小心,看她的臉色。吳歌的話鋒里時常暗藏著譏誚,丈夫表面上似乎沒有聽出來,人卻變得越發壓抑苦悶起來。話越來越少,煙癮倒是越來越大。時常一個人坐在一邊一聲不吭地抽煙,可以連續抽掉一整包。見丈夫心情郁悶,吳歌本想勸慰幾句,可那安慰的話一說出口,不知怎么卻變了味。而且,丈夫只是面無表情地坐在那里,也不知是不是聽明白了。見丈夫這么無動于衷地面對她的體貼關心,吳歌便生氣地閉了嘴。但是,不知從什么時候起,丈夫的身體卻一天天地變壞了。先只是普通的頭暈發燒,疲憊乏力,后來一檢查,竟然是得了癌癥。病情確診之后,丈夫的精神防線便徹底垮掉了,好像是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期盼已久的結果終于確定無疑地出來了,人也可以徹底地放心了。
看著丈夫終日閉著眼睛在床上昏睡著,吳歌忍不住百感交集。吳歌私下里痛哭了一場,哭完之后,便開始小心侍候丈夫。吳歌直到這時才發現,原來自己竟是愛他的。雖然以前對丈夫總是不滿,雞蛋里頭挑骨頭,但其實只有丈夫才是真心實意地對她好,容忍她的張狂、不講道理和壞脾氣。不像單位里的那些人那么容不下她,總是時時處處跟她作對。現在,丈夫的生命危在旦夕,這個世界上最疼愛自己的人就要離去了,只剩下自己孤零零的一個人。一想到這里,吳歌禁不住又紅了眼圈。吳歌把全部心思都用到了照顧丈夫身上。雖然請了看護,但無論大事小事還需要吳歌操心做主。吳歌每天天不亮便起床,做好一天的飯菜,匆匆忙忙地送到醫院,再趕去單位上班。晚上不管多晚,吳歌都要到醫院了解治療情況,陪丈夫說話。但不知怎么,丈夫卻似乎根本不領她的情。吳歌以為,她這樣細心照料,即便丈夫對她不是感激涕零,也應該滿懷愧疚才對。但是,丈夫的脾氣卻在病床上一天天地大了起來。以前,丈夫總是寵著她,無論什么事,都是聽吳歌的,即使心里不愿意,也大都忍氣吞聲地遷就她。現在,知道自己的時日不多,自然不愿意再像從前似的忍耐了。而且,身體的不適幾乎掩蓋了一切。丈夫整日沉浸在病痛的世界,昔日那個好脾氣的丈夫早已經蕩然無存,很快變成了一個暴戾尖刻的男人。
吳歌每天在單位、家和病房之間疲于奔命,丈夫又不像從前那樣體諒自己,吳歌常常感覺十分委曲。因為化療的藥物反應,丈夫幾乎吃不下任何東西,但為了增加營養,提高抗病能力,又必須逼著自己吃。有一次,吳歌把剛煲好的雞湯送過來,丈夫剛喝一口便吐了出來。吳歌不甘心,勸他再喝一點,哪知丈夫一抬手便擋了回來。吳歌的手一抖,碗里的熱湯灑到了胸口上。吳歌驚叫一聲,碗掉在地上摔碎了。丈夫卻毫無愧色,一翻身把臉沖著墻躺下了。吳歌忍住淚悄悄收拾好東西,回家之后卻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吳歌越哭越傷心。自己在單位里處境艱難,幾乎每個人都在跟她作對。原以為這個世界上只有丈夫是疼愛她的,現在卻發現,就連這樣的疼愛竟然也是自己的幻覺,完全靠不住。吳歌雖然依舊每天堅持送菜送飯,前前后后地照應著,但臉色卻不像以前那么柔和。吳歌第一次感覺到了厭倦。等到吳歌意識到自己的付出根本不可能得到回報的時候,吳歌終于開始厭惡起面前的這個男人。這厭惡來得如此迅速而猛烈,幾乎有點讓人猝不及防。吳歌站在那里,忍不住重重地打了個哆嗦。但是,這樣的厭惡卻是藏在心底見不得陽光的。表面上看起來,吳歌對丈夫的照顧越發精心起來。無論丈夫怎么沖她發脾氣,吳歌都低著頭一聲不吭地聽著。吳歌每天端茶送水,噓寒問暖,半夜里起來扶丈夫上廁所,連句抱怨的話都沒有。
晚上,丈夫疼痛難忍的時候,總是要打止痛針的。這樣的止痛針其實就是杜冷丁,打多了是要上癮的。開始的時候,一夜只要打一針就可以睡得著,后來間隔的時間越來越短。醫生早就警告過,說不能再多用了,再用就要成癮了。丈夫自己大概也已經意識到了什么,昏睡時的夢境其實就是他的幻覺。在夢中,所有的東西都是夸張變形的,就像是攝影鏡頭的取景框。忽地一下拉長,又忽地一下縮小了,周圍的世界變成了一縷輕煙或者是一團可以隨意揉捏的泥巴,旋轉升騰,任性而為。人在這樣的情境中就像是被什么東西縛住了,柔弱無力,任人擺布。但這樣的柔弱卻是令人留戀、快慰無比的。丈夫在夢中看見自己的黑白照片貼在一座荒涼陳舊的墳頭上,吳歌撐著雨傘一動不動地站在墳前,不知在想些什么。丈夫大聲地喊吳歌的名字,吳歌似乎什么也聽不見。丈夫就站在吳歌面前,吳歌卻看不見他。丈夫急了,伸手去抓吳歌的肩膀,卻什么也沒有抓住,手中虛飄飄的。丈夫大聲說,我的照片怎么會在這兒?你站在這里做什么?雖然弄出這么大的動靜,吳歌卻依舊不動聲色地站在那里。丈夫終于意識到,自己大概是死了,墳頭上的那張照片就是自己的遺像。丈夫終于驚叫一聲,嚇得醒了過來。
丈夫從夢中醒來時依舊滿頭大汗,渾身顫抖著。他把自己的夢講給吳歌聽,說自己不能再打針了,這肯定是上癮的表現。而且,做這樣的夢實在是太不吉利了。吳歌靜靜地聽著,替丈夫掖了掖被角,沒說什么。但等到晚上丈夫又痛得呻吟不止、睡不著覺的時候,卻很堅決地喊護士打止痛針,幾乎不容分辯。丈夫睜開眼睛,說我不愿意再打針了,這樣我會上癮的,我不想上癮。吳歌說不行,你一定要打止痛針。不打針你想干什么?想鬧死我么?你要是不想死,就只有我去死了。現在醫院的病區差不多都已經承包了,醫生們為了多賺錢,每次都撿那些價格昂貴的新藥開給病人。丈夫得的是治不好的癌癥,又是單位可以報銷的公費醫療,當然是想著法子給他多用藥。現在,既然病人家屬主動提出額外再用什么藥,自然是全都答應。于是,止痛針越打越頻繁。每次打完針之后,丈夫總是一動不動地躺在那里。吳歌坐在旁邊,看見丈夫的臉上開始慢慢升騰起一縷古怪的微笑。丈夫依舊閉著眼,臉頰上的肌肉卻皺縮在一起。激情從那一小團肌肉開始,慢慢地向下移動,像風一樣掠過丈夫的身體。丈夫慢慢地在床上顫抖著、微笑著,忽然,猛地掀起大半個身子,咕咕地笑出了聲。然后,再讓身體重重地落下來,像被刀子割了似地打了個哆嗦。吳歌知道,丈夫正沉浸在那個外人無法體察的極樂世界中。
這樣的情形幾乎每天都要出現一次。后來,連醫生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出面阻止吳歌。但是,丈夫現在對毒品已經徹底成癮了。而這時醫生卻聲稱,不能再給他使用過多的止痛針了。徹骨的疼痛讓丈夫開始懷念起那些可以隨意注射止痛針的日子。按照醫院的相關規定,丈夫的止痛針早已經超量,醫生無權再給他增加劑量了。但是這樣的劑量對丈夫的疼痛來說,幾乎毫無作用。被疼痛折磨得死去活來的丈夫開始央求吳歌再給他弄點止痛針來。吳歌坐在那里,冷冷地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人都必須受苦,這是做人的代價,每個人都一樣。有些人的疼痛是一時的,有些人的疼痛卻是一生一世的。你只是現在痛,很快就會得到解脫。而我卻還要留在這個世界上,還要繼續忍受很多年。吳歌忽然哭了起來,說讓我去死,讓我代替你去死吧。吳歌哭得撕心裂肺,肝腸寸斷,病房里的每一個人都為之動容。只是他們不知道,吳歌的眼淚并不是為丈夫而流,她是在為自己哭泣。
吳歌到底沒有挽留住丈夫的生命,醫院很快便給丈夫發出了病危通知書。丈夫老家的親友們也都集中到了病床前。現在,止痛針早已經不打了,吳歌不提,別人自然也不便再說什么。而且,大家都知道那止痛針是毒品,也都有些忌諱,不用也罷。大多數時間,丈夫就像是在昏睡。疼痛到了極致的時候,那痛便有些不像是痛了,而像是別的什么不相干的東西。丈夫偶爾會睜開眼睛,輕聲地嘆息著。綿長而沉重的嘆息聲,聽起來幾乎不像是從胸腔里發出來的,完全是另一個世界里傳出來的聲音。那聲音停了一下,忽然又裂帛似地響了起來,把身邊的人嚇了一跳。那聲音一點也不像是呻吟,倒像是某種不為人知的吟唱,盡心盡力地。丈夫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是那種被人搔了胳肢窩,癢到了極處卻又竭力忍耐住的奇怪的表情。忽然,又累了似地放松下來,閉上了眼。
吳歌現在差不多日夜陪在丈夫的病榻前,有時兩個孩子也在一邊靜靜地站著。丈夫偶爾清醒的時候,見到一雙兒女,眼睛里便彌漫出一股淡淡的溫情,想說什么,卻又什么也沒有說。但是當眼睛移到吳歌身上時,目光卻一下子變得十分生冷。彌留之際,丈夫忽然掙扎著想說什么。有人在一旁幫忙抬他的肩膀,被推開了。吳歌趕緊上前扶住他,許多天滴水未進的男人,這時竟自己用手臂支撐起了半個身子。丈夫的眼睛直視著吳歌,說,你……你……害我。說完這句話,丈夫像是把全部的力氣都用盡了,重重地摔了下來,咽了氣。雖然丈夫的話說得口齒不清,眾人差不多都沒有聽清楚,但吳歌卻一下子便聽懂了。吳歌忍不住心中一怔,原來丈夫雖然神思恍惚,這些天卻一直在記恨她呢。可是,不是她一直在前前后后照顧他的么?即便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而且,那止痛針就是毒品,不能多用,這是大家都知道的常識,她原本是為了他好,怎么倒成了害他呢?
眾人的哭聲一下子響起的時候,吳歌踉蹌著站起身。吳歌覺得有一股氣流正從丈夫冰冷的身體中慢慢地升起,丈夫的靈魂就在那股氣流中升騰飛舞,被她吸進了胃里。為了阻止住這一切,吳歌只能拚命地忍住呼吸。最后,終于忍不住扶著墻嘩嘩地嘔吐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