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梅（外一篇）

鴿場芒果園高大的草叢間翩翩飛舞著許多斑斕的蝴蝶。雜草在正午的時候泛出陣陣熱烈刺鼻的氣息，蝴蝶就是留戀雜草身上的這股芳香而久久流連盤桓。有一種黑色的大蝴蝶，當它棲息在草莖上，展開的雙翅上的花紋，竟像是一雙凝視你的眼睛。這種蝴蝶到了秋天就悄悄變成蛹，裹在自己織就的繭里。繭是翠綠色的，成了蛹的蝴蝶用絲將它的房子牢牢地黏在樹葉的背面，繭和樹葉渾然一體，偽裝得極其巧妙，難辨真假。要等上一些天，繭會慢慢變成黑色，在某個清晨，晶瑩的露水灑滿樹葉，重新變回來的蝴蝶破繭而出。在繭里，蝴蝶的翅膀是折疊而放的，就像擱置在衣櫥里的衣衫。它從繭里爬出來，翅膀皺巴巴的，全是受囚的痕跡，上面布滿了滑膩的粉塵，并且濕漉漉的，根本無法張開。此刻，它無力脫離眼下這個軟弱無助的處境，像一只真正的蝴蝶那樣翩翩而去。現(xiàn)在你想怎樣弄它就怎樣弄它，它躲避不了你要捉捏它的手指。

通常這種情況下，蝴蝶總是靜靜的趴在樹葉上，等候太陽的升起。那時，太陽的光芒將會像溫暖的手掌慢慢撫平它的翅膀，使它漸漸充滿張力。

隨著太陽冉冉而升，它的翅膀也如同風帆，一點一點撐起來。

在它能夠飛翔之前，不知怎么弄的，其它的蝴蝶得到了消息，都趕來看望它。先是一只，接著又是一只，繼而許多只黑色的蝴蝶紛至沓來。它們圍著它翩翩起舞。寂靜的芒果園頓時上演了一場熱鬧的花園舞會。每雙張合的翅膀都宛如一朵綻放的花朵。黑衣舞會的舞者們態(tài)度親切，輕盈飄逸，每個都要上前對它殷勤地問候一番，然后試圖邀請矜持的新生者共舞。它們在此守護著它，慶賀它的生日。舞會的高潮是，它最終接受了一只蝴蝶，讓它和自己緊緊相連在一起。雄蝶垂掛在它豐滿的尾下，靜謐地享受著愛情的時刻。其它的蝴蝶心猶不甘，仍環(huán)繞不去，一心等待著這個新生的豐艷的婦人對自己的垂青。等到太陽走到頭頂上，陽光熾烈，這群蝴蝶或許只只嘗到了甜頭，它們一起飛出芒果園，那只新生的蝴蝶也裹在里面，像一團黑色的柔風，翩翩地，遠去了。

我躲在芒果園的時候，惠梅也到芒果園邊張望。她輕易不走進芒果園里來。有一次她站在旁邊的小道上對我說：“哎，我身上有點不熨帖，我的乳房上照出了一個小瘤。”“有多大呢?”“有拇指頭大。”我說：“讓我看看。”惠梅朝左右望望，猶豫起來，但緊接著她的臉上就浮上一層攝人魂魄的笑容，她說：“呸，休想。”我說：“看看又能怎樣，給你揉揉，肯定比去看醫(yī)生管用。”她瞟我一眼，眼里含笑，一扭頭走了。這個女人雖然心里想著事，但細節(jié)上卻非常的謹慎。我知道她很想潛進芒果園，讓我替她診斷一下她的病情。不過，她清楚得很，如果她踏入了芒果園，她就會丟失點什么。我們倆人在一起，不可能不會拿出各自的珍品來取悅對方。

我后來才發(fā)現(xiàn)這個女人是個蕩婦。不是我發(fā)現(xiàn)的，是時間證明的。當初我將她視作我的珍品，其實她不知被多少人把玩過。在我之前她就和別的男人有過許多瓜葛，在我之后她繼續(xù)同一些男人產生瓜葛。而且是不屈不撓地這樣瓜葛下去。所以，她鬧出的笑話最多。開始，我覺得我的心在往外滲血，但人的血是有限的，隨之，我變得麻木了，我目睹著她和別的男人重復著我和她的一切，最后麻木了。她不是我的女人，也不可能成為我的女人，她是生活的女人。她非常貪婪，覬覦所有女人的男人，她把一些男人支來喚去，在他們之間玩著喜新厭舊的把戲，她感覺自己像一個女王，從來就不知道自己只是生活的囚徒而已。我竭力想理解她，在她對我三心二意的時候，我就開始替她想了許多。但我覺得要理解她是很困難的事情。

她像一只蝴蝶，有時是紅褐色的、有著柔軟環(huán)節(jié)的、丑陋不堪的蛹，有時又是艷麗無比、翩翩而飛的蝶。她的精彩的篇章就是她總像是新生的，總是有群蝶在她身邊環(huán)繞，等待著取得和她的交配權。她從他們中選擇一個，對他敞開她溫柔的懷抱，接著，她又選了一個，最后，她把他們都選中了。這種廉價的、轉瞬即逝的柔情令所有的男人著迷。

我在清晨看她的時候，她是美麗的，這時候天氣涼爽，光線柔和，她臉上的光與影是那么諧調。她的精神飽滿。魅力隨著她的腳步在蕩漾。她朝一個人脈脈地笑，在場所有的男人都馬上回應，每個人都以為她是望著自己笑。她頭上的一綹秀發(fā)垂下來，像半邊括弧掩映在臉頰上。她臉上最吸引人的是她的嘴，生動性感，時時刻刻蠢蠢欲動。尤其是上嘴唇，M字形的線條異常鮮明。我的同事湘生盡管沒有結過婚卻喜歡將自己打扮成鑒賞女人的專家，他說，生這樣一張嘴的女人愛惹事生非，十足的克夫相。像早晨、傍晚、陰天、下雨，這樣明媚而迷濛的時刻，惠梅都魅力無窮，或者說作為女性她那獨特的一面發(fā)揮得淋漓盡致。好多男人就是在這時候被她迷住的。

一俟陽光強烈，她臉上頓時變得粗糙，慵倦惺忪，無精打采，像揉皺的爛布。她忽然跌入了丑的泥沼。但她永遠不變的是她對男人的熱情。她的熱情是赤裸裸的，毫無顧忌和恬不知恥。這是她作為女人的最大的資本。她和所有的男人都好了個遍，既吃精糧，也愛粗食，胃口異乎尋常地好。她愿意和她見過的每一個男人打情罵俏，唯獨對她的老公冷冰冰的，不理不睬。

在鴿場，我們這班男人都成了她的乘客，我們的口袋中、衣角里還掖著她塞給我們的船票，有的已撕毀了，有的還可以再次使用。她告訴每一個男人，她要離婚，然而，男人們沒有等來她的離婚，更主要的是，男人們似乎并不希望她離婚。因為，絕大多數(shù)的男人滿足于只占有有夫之婦。她經常發(fā)泄著對她老公的不滿，但這只是為了更好地討別的男人的歡心。有了婚姻這塊招牌，她才更方便地自行其是。她就是人們說的戴著腳鐐跳舞的那種人，而且跳得那么美妙。

那時我和她相好。我們在一個辦公室。她的目光像追光燈一樣追著我，有事沒事，她總是找我。我離婚兩年了，兩年來我四處飄泊，雖然曾有幾名女子和我親近過，但沒有一位像她這樣主動熱烈。我感到莫名的興奮。她比我大兩、三歲，還是有夫之婦，事情比想象的還要簡單。我天天面對的是一雙閃動著藍色火焰的眼睛。它告訴了我一切。我清醒地看到，這雙充滿魔力的眼睛將要引導我跨入我人生的一個新階段。

我的所謂新階段，現(xiàn)在看來真是滑稽可笑，不是一個純潔的女子對我投懷送抱，而是一個渾身泛著淫蕩之氣的女人引誘了我。惠梅應該是生活的一個標本，這個標本專門用來解釋我們以為本來已經死去但是在生活中卻仍然健在的文字和詞匯。祖先在他們年代里創(chuàng)造的詞匯，不幸還在概括著我們的生活。我們的生活不能變得純潔無瑕，所以，我們沒有理由把那些詞匯從字典里驅逐出去。

當我擁這個女人入懷的時候，這時候我是幸福的，但她投入別的男人懷抱時，我變得不幸。如果前者可以說成是溫柔多情，那么后者則應該歸于放縱淫蕩了?

有一天夜晚我們從辦公室出來，我情不自禁地摟住了她的腰肢，樓道只在一個拐彎處有一盞燈，若明若暗的燈影很適于感情的發(fā)酵，她款步而下，豐滿的身體在我臂彎里顫動，越往下走，我們貼得越緊。我們自然是想這樣一直走到樓道口，那樣，我們相擁的時間就是最長的。在樓道口，我們正要分開，卻發(fā)現(xiàn)一個人立在那兒，我要撒手，但她不讓，那人退到一旁，我們就這樣從他眼皮底下走過。

我認識這人，他叫王朗，是鴿場的技術員。我有點擔心，第二天，關于我們的風言風語就要到處亂傳了。惠梅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不管他。”我還以為這是她的勇敢，卻不知道這其實就是惠梅比別的女人聰明的地方，假若她把事態(tài)看得很嚴重的話，就可能將我嚇跑，連一個女人都這樣義無反顧，勢必會激勵我舍命與之相伴了。從那以后，我特別注意這個王朗，我非常客氣地對待他，看他有什么反應，他對我也客氣得很。但我總覺得有一點不對勁的地方，他似乎常在我的身后注視著我。我不清楚此人的底細，我向惠梅打聽過，惠梅說：“他嘛，沒什么，有人會告訴你的。”我希望她能告訴我。“現(xiàn)在我不想說他，等以后吧。”惠梅說。

以后人家告訴我，王朗和惠梅好過，這個人是個實心眼，不知道現(xiàn)在我正在同惠梅好，不然的話不會跟我把事情說得那么詳細，他說，當初他們好得難舍難分，形影不離，他們還趁人下班后溜到鴿舍里去搞。不過，也說不定他知道我和惠梅的事情，他的話就是對我的勸誡。我感到心如刀絞。我迫不及待地問惠梅：“有這些事嗎?”惠梅毫不爭辯，她平靜地說：“你認為有，就有；你認為沒有就什么也沒有。”她看著我，“不過，他確實想和我好。”這種話是不是等于她已經承認了他們以前好過?我想來想去，覺得沒必要糾纏下去了，那是過去的事情，關鍵是現(xiàn)在怎么樣。現(xiàn)在，她還同他好嗎?我認為不可能，因為，她把她的東西都一古腦兒給了我。為了取悅我，她甚至暗示，她的東西，她的那些珍品，她的老公也無從得到。我并不覺得驕傲，我看著這個女人，百感交集，她殘酷地剝奪了屬于她老公的最基本的權利，而只是為了我。我能回報她什么呢，我只是在人們的視線難以企及的地方，在傷感的暗影中，將她的身體緊緊摟在懷中。我終日沉浸在焦急而又幸福的等待之中。我等待她的家門在清晨的曙光中悄然洞開，她朝辦公室款步走來，她射向我的第一縷攝人心魂的目光。她的老公守在她的身旁，我盼望著他趕快離開，惠梅將臉龐轉向我，微微一笑，她對她老公說，她渴了，想喝可樂，在他從小店回來之前，我們從容不迫地撫摸親吻。惠梅的嘴唇濕漉漉的，閃耀著珍珠的光芒，我擔心他看出破綻，但他望著我們親切地笑著。這個蕩漾著笑意、頭發(fā)已開始稀疏的腦袋瓜，竟不具備一丁點兒的想象力。我知道我很貪婪，卻不知道惠梅比我還要貪婪，當她目睹她的老公雙手只握著一瓶可樂時，她罵道：“你是傻子嗎?一瓶可樂誰喝?就是你不想喝，也要請請人家呀。”他摸著額頭，歉疚地笑起來：“真笨，我真笨，我再跑一趟好了。”我沒有阻止他。盡管我覺得他十分可憐，但誰叫他有一個見縫插針的妻子呢，他剛轉過身去，我就猛然貼近她，她則又一次謙卑而熱烈地承迎著我。我看著他的身影越去越遠，接著，又看到他越走越近。在他就要邁進屋子的時候，我們才戛然而止。惠梅盡管興奮，臉上甚至還有一抹難以覺察的紅暈，但她裝得很像，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態(tài)，瞬間，她的表情就充滿了挑剔，專門用來責怪替她跑腿的人的遲緩。此刻，只有我才知道，面前的這個女人，多么像一只誘人的水果，甜蜜的汁液正悄然而下。這種曖昧的氣息太濃郁了，連外人都要起疑心，但是，一個局里人卻對它稍縱即逝。

是的，從一開始，惠梅就像某一種水果，擺放在最顯眼的地方，芳香四溢，引誘著生活中的饕餮。我為她的芳香所纏繞，一步一步地靠近她。我認為我貼近了她。我與她親密無間，貼緊得沒有絲毫的縫隙，當我們相擁時，我像所有的人那樣，把它叫作愛情。

我感到我的背后經常有一雙眼睛盯視著我。當我和惠梅走在一起，當我眺望惠梅的身影，甚至當我心里想著惠梅，我都能感到身后這雙眼睛的存在。他就是王朗。

王朗凝視的其實不是我，而是他的過去。如今他只能沉浸在對過去時光的回憶之中，他眼睜睜地看著我重復他的過去。這表明，王朗還在想著這個無情的女人。此外，他沒有將我和惠梅相擁而行的事情張揚出去，也表明，他極力想在心里珍藏這個女人。我有點歉疚，我坐在他要坐的位置上，享受著他有過的快樂。

歡娛是短暫的，對王朗是這樣，對我也是這樣。我記得有人說過，明多之處暗亦多，歡濃之時愁亦重。水性楊花是這個女人的品性，和我好的時候，她的眼睛又瞟著別的男人。她的那一雙瞇縫著的細長的眼睛總是環(huán)視著四周，無時無刻不在捕捉著她的目標。要說這雙眼睛，并不是最漂亮的，它不大，細長的，似睡非睡，但它會忽然睜得很大，閃著灼灼的亮光，無限柔情地凝視、纏繞。它大膽得令人驚訝惶惑，放肆得使人心花怒放。男人遠不是完美的，差不多所有的男人身上都有縫隙可尋，這樣，好多男人遇到這種目光，竟都像吃了迷魂藥。

我的繼承者肯定有一打，似乎都有點急不可耐。清晨惠梅還和我喁喁私語，但傍晚的林蔭道上就有另一個男人等著她赴約。她越來越聽不進我的話了，她的神態(tài)表現(xiàn)出一種“你有什么權力支喚我”的神情。有一次，我好幾天都沒有見到她的影子，但我想再享受一下?lián)崦淖涛叮斘疫∷氖謺r，她竟生硬地摔開了。我很傷心。在此之前可不是這樣，她是服服帖帖的，而最開始時，是她先伸出她的手，引導著我。我被她手牽著手，進入她的秘密花園。的確，在一個比較長的時間里，她成了我的個人的花園，我可以隨心所欲地自由出入。白天和黑夜，惠梅都像芒果園里一只黑色蝴蝶，在我的眼前翩翩飛翔。我們進入了一段屬于我們的、為他人所不恥的奢糜時光。我的腳步始終邁向她，她的步伐也對著我。可是，似乎是在一夜之間，或者某一個明媚的清晨，她停止了她的步伐。她的步伐邁向了別人。我們最后一次幽會時，我差不多痛不欲生，此時，她收斂了她所有的柔情，因吝嗇而變得冷淡僵硬的軀體，有如一朵鮮花在我眼前遽然閉合凋謝。我知道，這種局面是她在另一個男人面前的慷慨大方造成的結果。她對著別人盛開。

現(xiàn)在，在暗影中等候她的到來，在角落里熱烈地擁抱，冒著眾人槍林彈雨似的目光出雙入對，深夜飲酒作樂，陪伴她于這些事情的不再是我，而是我的繼承者們。我則退居一旁，像當初王朗盯我一樣盯著他們。我的心黯然神傷。她依然坐在我的面前，但她的目光游移不定，不像從前那樣直射我的心窩。她盼著早點下班，以便撲入哪個男人的懷抱。當一個男人無事找事走進我們的辦公室時，惠梅總會想出一點事來，將我支出去。在我的身后，我知道，惠梅立即變成了一團火焰。

能夠將我和王朗變成患難兄弟的就是這個女人。自從我來到鴿場，我似乎注定要走他走過的路。他在前面趟了一趟水，接著我又趟過去。他成了我的大哥。后來，我們親如手足。這真的有點不可思議。他目光銳利，但總是三緘其口，我記不清他說過什么，他始終用他的眼睛看著周圍發(fā)生的一切。他從來沒有去阻止過，只是頗為無助地任其發(fā)生。

他是一個身材魁梧、長相英俊、性格溫柔的男人，但即使他是一處勝境，惠梅也不會留戀下去。

羅牛河是一條蜿蜒細長的小河。王朗在河邊擁有一片花地，他是一個技術員，除了在鴿場從事他的診斷治療工作外，他其余的時間都用來侍弄他的這些花和草。他沉默寡言，但他在花地勞作的時候，常常和那些花草們說個沒完沒了。他是一個好丈夫，也是一個好父親。

惠梅看上了他。惠梅朝他無緣無故地微笑。惠梅等在和他相逢的路上。如果可以的話，用你的摩托車把我捎上一程行嗎?惠梅對他說。惠梅嫵媚的笑容對著他蕩漾。惠梅攝人魂魄的眼神從老遠處就開始纏繞著他，那一束使人慌亂的目光像箭一樣射入了他的內心。他躲避著她，但實際上卻更想靠近她。他背著妻子想過一些女人，只有惠梅才離他這么近，好像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張臂將這個女人攬入懷中。在過去，盡管有許多異性喜歡過他，但從來沒有一個女性像惠梅這樣明白無誤熱情奔放地告訴他她要他。那些姑娘，都是那么羞怯和矜持，待他明白了她們的心曲，早已成了過眼云煙。

惠梅第一次到花地來找他。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這身打扮使處于一片綠色中的她異常醒目。風將衣裙緊緊地貼在她的軀體上，使她如遭雨淋，曲線畢露，豐滿動人。

第一天，王朗送給惠梅一支龜背竹。惠梅瞇縫著雙眼，不動聲色地看著他。第二天，惠梅又同前一天一樣地凝視著他，一邊用她那濕漉漉的舌頭尖輕輕地舔著她上唇。王朗有些慌亂。他又扯了一支龜背竹送她。王朗在惠梅接過龜背竹的時候，把她的手握到了自己的大手中。惠梅的手柔嫩溫馴。第三天，惠梅的身影又如期出現(xiàn)在花圃里。王朗思量再也不能只送給她龜背竹，好像他這里除了龜背竹就沒有別的什么了。他把她帶到一片含苞欲放的百合前。整個花圃被黑色的遮蔭網籠罩，花圃實際上更像一座巨大的花房。王朗緊緊摟住惠梅，好像要惠梅融化在自己的懷抱。他先將自己的嘴貼在惠梅的雙唇上，接著又把自己的大舌頭探入惠梅的嘴里，尋找著惠梅細巧玲瓏的舌頭。惠梅仰面迎合著他，變得像濕泥一樣滑膩溫潤。這一天，王朗沒有送龜背竹給惠梅，但惠梅的雙眸蕩漾著盈盈笑意，她比任何一天都更加心滿意足。

這以后，惠梅成了花圃隱秘的常客。花圃幽深靜謐，百花爭艷，晴天常常為一團團淡藍色的霧靄所籠罩，讓人迷茫沉醉。雨天里則一派葉新花重的景象。王朗辭掉了兩個花工，這兩個花工是一對夫妻，替他干了六年，對于突然辭退他們略有不解，王朗解釋說：“我自己來干。”王朗當夜就在花工空出來的床鋪上迎候了惠梅。而在此之前，他每次都是在花圃的某一處和惠梅纏綿，盡管充滿了浪漫和激情，卻總像是一頓頓難盡人意的快餐。但這一夜，在等待惠梅到來的時候，他感到了往日所沒有的寧靜，他懷著陌生繼而像是虔誠的那種心境恭候著一場盛宴。惠梅輕輕推開木板釘成的柵門，眼里閃動著藍色的火苗，朝他款款而來。他迎上去，一把將她抱起，轉身走進空屋里。惠梅被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床上，頃刻之間，她就一絲不掛，變成了一件滑潤而微溫的大瓷瓶。她散置在涼席上的長發(fā)有如插在瓶口上的一束花卉。王朗凝視著她。月光穿過窗戶映照在她的身上，涂抹出一層密如繁星、幽藍別致的細小的花朵。這些如同眼睛的花朵，有的含苞欲放，有的則張開了花瓣。

有一天，我散步竟踱到了王朗的花圃前。惠梅在認識我之前，曾一度頻繁地出現(xiàn)在這座花圃里。在我和她難舍難分之際，我似乎忘記了它，當她已經遠去，我才走近它。王朗發(fā)現(xiàn)了我，非常客氣地請我進去喝茶。

屋里擺著一張大床。有一段時間，惠梅幾乎每天都要到這張床上睡一下，然后飄然而去。我想象著惠梅像宋朝官窯里燒制的一件美輪美奐的大瓷瓶躺在這張床上的樣子。

有時他們在床上，有時他們又滿懷興致地移師到花圃里。

花圃在王朗的手上日漸荒蕪。

但王朗卻頗有一些招術讓惠梅沉醉。像給惠梅沏一杯剛從鎮(zhèn)上買回來的廉價的新茶，在她的長發(fā)里插上一朵陌生的鮮花，帶她潛入一片人跡罕至的草叢，諸如此類的小伎倆，都可以令她興奮不已。其實也可以說，要討得她的歡心易如反掌。相反地，她甚至還時時處心積慮討你的歡心。在惠梅的右耳垂上，長有一顆比芝麻還小的紅痣，使紅潤而飽滿的耳垂顯得生動嫵媚，充滿了誘惑力。在探索了無限的路徑之后，王朗發(fā)現(xiàn)了這一秘密。一天晚上，他捧著惠梅的臉，沒有直接去吻她的嘴，而是別出心裁地吸吮起她的耳垂，接著，他吞沒了她的整個耳輪，繼而又在她的耳根處爬行。最后，他又銜住了耳垂，拼命地嘬起來。惠梅從來沒在花圃里呆過通宵，但那夜她一直陪王朗到天亮。

我接二連三地造訪王朗，向他請教一些花卉的知識。他有問必答，熱情備至。我已經不是那個他要從背后盯視的人。花圃里曾遍布惠梅的蹤跡，但有一天，她奔赴花圃的步伐戛然而止，同樣，現(xiàn)在她也不再走向我了。

下一個目標出現(xiàn)的時候，我和王朗根本就沒有想到這就是惠梅新的目標。應該還輪不上他，起碼他還要等上幾年再說，直到遇上另一個惠梅。但是，他已經被惠梅招惹得春心萌動，居然在隊伍里插起了班。他還是一個十六歲的孩子，剛剛初中畢業(yè)。

當惠梅盯著他的眼睛、無話找話的時候，我們，不，是所有的人，都再清楚不過：惠梅想要這個孩子。

他是一個大孩子，他的身體發(fā)育得比他實際的年齡更好。他有一雙女人的眼睛，又大又亮，波光鱗鱗，攝人心魄，更令人迷惑不解的是，他的嘴唇飽滿紅潤，像涂了唇膏。天生的一副紅唇，但卻沒有一點女人氣。他的美麗既讓人爽心悅目，又讓人頓生無限的慌亂。

惠梅喜歡他。她總是把他叫在自己的身旁。他顯得六神無主，甚至受寵若驚，對付惠梅，他顯然沒有經驗，他像一個不會泅水的孩子，愛情的波濤朝他洶涌而來。我相信他是無辜的，是惠梅緊追不放。

他們在我的眼前走過，他朝我極其禮貌地微笑了一下，算是招呼。我目睹他們一起遠去。但我聽見他說：“惠梅姐，那人好像有點怪，總盯著我看。”惠梅扭頭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沒說，或者說了，我根本沒聽見。我的心一痛，我知道，在一個不為人知的角落，惠梅會沒命地擁抱她的獵物。而這個孩子也會帶著感激的心情回應著她。她將會教會他進入人生的所有的竅門。這個女人再也不屬于我了。

后來出現(xiàn)了一個場景，看來純粹是巧合。場外的樹林子里，集聚了幾個男人。惠梅拿一把小刀削著一個不大的菠蘿，菠蘿香噴噴的，十分誘人。男人們在聊天，裝出對菠蘿不屑一顧的樣子，但惠梅的每一個動作都落入他們的眼里。菠蘿削完了，她對大家說：“誰吃菠蘿?”沒有人做聲，她又假惺惺地問了一遍：“真的沒有?那，我就吃了。”她也沒有吃，她把菠蘿遞給了那個少年郎。他有點著慌，他或許沒有想到他會被惠梅一下子推到眾人的面前，更不可能意識到假如他接受了這個果實就是對眾人的冒犯。他的想法很簡單，他不能獨享這個果實。于是，他逐個請人和他分享，但每個人都客氣地推辭了。大家都知道，這個菠蘿不是為自己準備的。這群人當中除了王朗和我之外，還有另外兩個人，還有一個人，那就是惠梅的老公。惠梅老公的表情比我們所有的人都更加落寞，他應該是那個果實理所當然的所有者，但是，惠梅對他熟視無睹，唯獨沒有問他要不要。

這是一個意味深長的舉動，一如當初她旁若無人地遞給我一枚番石榴，一如當初她遞給王朗其他什么，之后不久，我們就可以品嘗到生長在她身上的精美絕倫的果實。

我不堪忍受那個美少年落在她的手里，被她玷污。好幾次我都想攔住他，告訴他，她是一個爛女人，是一杯毒藥。但是每次我都欲言又止，我自己也十分茫然，毒藥在許多時候又何嘗不是美酒?

惠梅的期待是斑斕的，一個個斑斕的期待組成了她短暫的前半生。我給她發(fā)了一條短信：“春天了，桃紅柳綠，你又在想哪個男人?”她沒有回短信給我，見面也若無其事。外面都在傳說，她和那個美少年已經形影不離。在一個雷雨天，我和她狹路相逢，我將她緊緊擁抱在懷里，她則痛哭失聲。

我越來越無法忍受一個感情泛濫花心易變的風騷女人。我希望每天少見到她，不見到她，就當鴿場根本就沒有她這個人。但每天她就坐在我的面前，裝模作樣，冷若冰霜。我主動請求下車間，車間正缺少一名勤雜工，這樣，我得以逃進芒果園。

說到惠梅的時候，有一個人不應該忽視，這就是她的老公。惠梅老公是一個高大的男人，寬厚的肩膀和胸膛，健碩的四肢，完全是一副雄壯的身坯，但是，寄住在這座肉塔里的膽魄卻如同一股輕煙，似有似無。他是鴿場最窩囊的男人。因為惠梅對鴿場所有的男人都暗送過秋波。對此，不知他是沒有看見，或者裝著沒看見?直至現(xiàn)在的熟視無睹?如果一個人還有點血氣，就會勃然大怒，他沒有，他沒有發(fā)過一次脾氣，相反，他對惠梅總是客客氣氣，對別的男人也相敬如賓。別的男人對惠梅多看兩眼，他以為這是惠梅的魅力，在不太明顯的情況下，他甚至還覺得是他的福氣。因此，在鴿場，只要是男人的話，就要去討好他，以換來他的以禮相待。實際上，不用什么討好的手段，也可以得到他的以禮相待。不過，男人們都是心虛的，還是使出了各種骯臟的小伎倆。這些伎倆的代價極其低廉，一支煙、一頓茶或者一餐酒，幾句漂亮話也行，然后，他就會在不知不覺間拿出十倍幾十倍的禮物相贈。我們尊敬富人，是因為他有錢，我們害怕當官的，是因為他有權，而我們討好他，是因為他的院子里長有一枝隨時準備出墻的紅杏。彌漫在惠梅身上的春天的氣息通過他朝四周散發(fā)。他把這樣的朋友請到家里，酒肉款待。他的好客在鴿場出了名，只要你感到饞了，你就可以上他家嘬一頓。他從買菜、洗菜、烹調到最后洗碗，全部由他一人包干，惠梅只須陪人家聊天、喝酒，他有點不勝酒力，這樣，就要由惠梅陪人家多喝一杯。客人們起初還裝得文質彬彬，但不久就不客氣了，不光喝完他的酒、吃凈他的菜，還趁他轉身的功夫，掐摸惠梅的大腿。惠梅的大腿豐滿光滑，比所有的佳肴都更加美味。他送空碟子到廚房，回來見客人正襟危坐，常常說：“來，我再敬你一杯。”客人不得不從桌子底下抽出手來。我估摸，他如此好客至少有兩個原因，首先，他并非天生就是這么好客，只因為惠梅的熱情，他才變得如此大方。久而久之，他就成了這樣一個大方的人。其次，這可能才是主要的，他在用一頓頓美食向那些對他妻子有所企圖的人表示著他的哀求，他對客人的聲聲勸酒，就是他無奈的呻吟。有人回請他們，第一回他還跟著去，第二回就覺得麻煩，第三回干脆讓惠梅做代表完事。他們吃飯要到鎮(zhèn)上去，興致一高，喝完酒就是很晚的事情了，他呆在家里，有點坐立不安，他擔心惠梅酒喝多了，常常站在宿舍樓下的大道旁等惠梅回來。一等，往往等到凌晨一、兩點。起初，大家看見他手捧一塊西瓜或者一杯茶這么晚站在路旁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就問他，他大聲回答：“我在等我老婆。”這聲音在深夜里聽來特別響亮。有人將惠梅送回來了，她下了車，對他不理不睬，徑直上樓去了。他有點不知所措，但他還是走上前，和回來的人聊一句：“今晚的月亮真大啊!”一邊想著給惠梅燒的洗澡水可能早涼了，一邊邁步往家走。

在家里，惠梅是永遠的領導，凡事她只須動動嘴，一切動手的事情全部交給了他，包括洗她的內衣內褲。他逐漸變成了戀物狂。他最喜歡干的，干起來最歡的就是給老婆洗內衣內褲。惠梅說過，她穿在身上的內衣很久以來都沒有叫老公掀開過。他只有捧著惠梅換下的內衣遐想。他花在洗衣服上的時間總是最長的，在衛(wèi)生間一關就是幾個小時。他通過觀察惠梅的內褲知道她行經的日子。他久久地端詳著這帶血的內褲，好像生怕會失去它，他根據(jù)血色的濃淡分析惠梅的月經是剛開始還是行將結束。他將它貼近自己的鼻子，嗅個不停，他又聞到了他老婆的體香。他一遍又一遍洗著惠梅的內褲，越洗越來勁。有一次，他發(fā)現(xiàn)惠梅的一條內褲舊了，便將內褲洗凈，收在自己的柜子里，沒有呈給惠梅。惠梅到處找這條內褲，起初他還以為搪塞得過去，但惠梅非要找到它不可，當惠梅知道他私藏了她的內褲，大怒不止：“誰說它舊了?我說沒舊，我愛穿，你管得了?你拿了它，它是你的嗎，它屬于你嗎?”惠梅本來已經打扮好了，她沐浴后的體香幽然襲來，兩條裸露的手臂修長白皙，豐滿性感的嘴唇閃著一抹濕潤的光芒。令他渴望的是，惠梅是他的妻子，他有權利將這樣一具潔白豐腴、溫潤宜人的軀體擁入懷中，而事實是，長期以來她卻不可思議地將他拒之身外。惠梅雙眼灼亮，使他又一次明白，她不是為他悉心準備的，他阻止不了她，他看見惠梅摔門而去，獨自靠在椅子上，望著黑夜默然流淚。

他這個家庭按流行的說法應該歸于陰盛陽衰那一類：惠梅能言善辯、智力非凡，他則寡言少語、反應遲鈍，所以惠梅的智慧無論白天黑夜都像太陽一樣照耀著他，使他眩目。他認為他領教惠梅的智慧最多，而別人無從體會，所以他真心實意佩服自己老婆，并且還將這個意思不避恥笑地在眾人面前表露出來。他只知道自己是受益者，卻不知道自己更多的是受害者。

全場所有的人都知道惠梅是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唯獨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睜眼瞎。與其說他相信惠梅是無辜的、是恪守婦道的貞潔的女人，不如說他更相信他自己的為人：鴿場所有的男人都是他的朋友，無一例外地都領受過他的款待。惠梅在將自己變成鴿場明星的同時，稍帶把他也提拔得為人矚目，女人們憎恨惠梅，但可憐著他，她們的口水不管用，卻仍然一天到黑指望他有朝一日抖一抖虎威，好好管教惠梅，如果不掐死她，最好也要揍她一頓，看她還犯不犯賤。女人們沒有等來這樣的結果，相反看到了惠梅和男人們調笑時，他依然為她端茶送水。他始終是惠梅的不折不扣的崇拜者。當他將那些人延請到家里喝酒的時候，一些人不免為他著急：“他又在引狼入室。”

雖說惠梅想把所有男人都納入她的懷抱，但她有一個原則，和那些怕老婆的男人她淺嘗輒止，而對不怕老婆的男人，她則興味十足。這也是惠梅的聰明之處。有惡德的人的老婆一般都很軟弱，于是，惠梅交的男人確是一個比一個厲害。她自己也越來越陶醉在這些人的懷抱。她過生日，這樣的人她總要邀來一桌。這些人形形色色，舉其要者，有派出所副所長、鎮(zhèn)上的治安員、開茶館的小老板和市場上的販夫走卒，甚至還有一兩位癮君子。他們那流著饞涎的大嘴都在惠梅豐滿艷麗的嘴唇上吸吮過。惠梅像一個女王接受他們的祝賀，普施恩惠。每一個人都心照不宣，這個女人更像一把公共的樂器，誰都可以乘著雅興彈奏一曲。

惠梅后來為這些人吃刀子，誰都不驚訝。惠梅當時正和其中一個人好，那人是宰羊的屠戶，渾身的肥膘如同一座肉山。惠梅真不該招惹這樣的人。同屠戶來往之前，惠梅愛上了一個年齡比她小十二歲的少年。她愛得如癡如醉。按她自己的說法，這次她動了真情。這同樣是謊言。的確，大家相信她這次是真的，但也不懷疑她以往任何一次是假的。她為每一個人真誠地付出了自己。只是付出時問的長短不一而已。她守著少年的時間長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春天，她屬于少年，炎熱的夏天也屬于少年，到了秋天也是的，恐怕來年還同樣是少年的。她不再對別的男人拋她的媚眼，更不輕易接受別的男人的撫摸。凡是受過她的恩惠的人都有點按捺不住。其中一個霸道的人揪住那個少年將他暴打一頓。見他還不懂得道理，幾天之后又故伎重演。盡管惠梅抱著少年難舍難分，但最后還是不得不放他離去。冬天，惠梅抱著自己，蜷縮在家里，一時萬念俱灰。但不久，惠梅就故態(tài)復萌。

除了老婆之外，屠戶另有兩個相好，他和惠梅搭上后，就禁止惠梅再與別人來往。因為此時惠梅還對一個瘦骨嶙峋的男人割舍不下。這段時間她主要就跑這兩個地方。惠梅不答應屠戶，雖然她喜歡貼著屠戶的身子嗅聞他身上混合著血腥的體味，但由男人擺布，惠梅打心眼里不樂意。她照樣我行我素。屠戶心里窩氣，他想馴服一個女人的念頭從來沒有這么強烈。一天晚上，他提著宰羊的長刀，本來他是要干跟惠梅的那個男人，卻誤傷了惠梅。惠梅躺在別人的床上流了一灘血。惠梅老公聽到消息吃驚不小，他趕去把惠梅抱到醫(yī)院。好些人都以為他這下該看清惠梅是什么貨色了，一定會將惠梅扔在醫(yī)院只等著和她離婚了，他沒有這樣做，他日夜守護著她。倒是臥床的惠梅總想趕他走。她覺得不配得到他的看護，也不希望得到他的看護。惠梅傷好之后，他把她接回家。剛好是下班的時間，許多人都張眼看著他們，他一臉肅穆地扶惠梅下車，那小心翼翼的樣子像是抱了一個易碎的物品。他沒有想到，這個物品實際上早就已經碎了。

我也曾幻想過殺死惠梅，這樣，她或許就可以永遠屬于我。我只是在我的腦子里無數(shù)次演練過這個場面，它的血腥味一度使我著迷，難以自拔。這個念頭折磨了我整整一個冬季。如果我還堅持我的癡情的話，我就會以為我的意識在那一個吹拂著涼風的夜晚變成了屠戶執(zhí)刀的手。我沒有這樣想。我越來越習慣把周圍的生活看成是熒屏上的一個個場景，我們就是出入其中的人物。

喬喬——鴿場故事之三

鴿場常常要滅鼠，為了鼓勵大家的積極性，打死一只老鼠獎勵一元錢。以老鼠尾巴為憑，一條尾巴一元。我們從死掉的老鼠身上割下它們的尾巴，這事情干起來有點惡心，沒有絲毫的快感。這件事情原先是由一個丑陋不堪的女人去做的，她有五十出頭，面孔棕色，一嘴黃牙參差不齊，她還有一個兒子在上學。她干得一絲不茍，盡職盡責。但我們場里忽然分來了一個大學生，她就是喬喬。場里只得把原來割老鼠尾巴的老女工辭退了，讓喬喬做這份工作。現(xiàn)在所有的老鼠都交給喬喬。喬喬再從它們身上割下尾巴。喬喬是個少有的美麗的姑娘，這些灰色的、泛著腥臭味的、像鞭子一樣的老鼠尾巴纏繞著喬喬，不但沒有使她容貌減色，反而把她襯托得更加漂亮。

喬喬每天推著手推車，經過每一棟鴿舍，收取被捕獲的老鼠。有的老鼠已經死掉了，有的正奄奄一息，還有的是活生生的。對付死老鼠喬喬不用費什么勁，她只消取出刀子將老鼠尾巴齊根割下就行了，但對付活老鼠就不這么省事。她首先得想法將老鼠弄死，但那些老鼠總是望著喬喬發(fā)出吱吱的叫喚聲，似乎是向她哀求。起初喬喬非常怕它們，不知從何處下手。她甚至因為束手無策而將整籠的老鼠偷偷地放跑了。當?shù)诙\、第三籠老鼠擺在她的面前，那些老鼠又沖著她叫喚不止，她確信里面有她放走的老鼠，她感到如果再放掉它們，不幾日它們又要被抓住。這些貪心的老鼠是不能再寬容了。沒有人來教她怎樣弄死這些老鼠。喬喬不害怕割老鼠尾巴，但喬喬確確實實不知道如何才能弄死一群老鼠。人們不知道喬喬正在犯愁，大家都以為她會比那個老女工更干凈利落地將一群老鼠做掉。因為她讀的書多，她的辦法也一定多。喬喬犯愁的結果是，差點又將一群老鼠放掉。那群驚魂未定的老鼠正渴望喬喬這樣做。最后，喬喬在水池邊洗沾在手上的鼠毛時，忽然受到了啟發(fā)，她端起鼠籠，將整個鼠籠沉入水池中。所有的老鼠都恐懼地沖突起來，鐵籠子在水中顫栗了幾下就紋絲不動了。過了五分鐘，喬喬覺得把握不大，又等了兩分鐘，喬喬才從水中撈起鐵籠子，里面的老鼠都疊成堆，喬喬將老鼠們倒出來。大家都下班了，喬喬拿出刀子，左手按住濕漉漉的死老鼠，右手用刀割下它們的尾巴。喬喬用繩子把割下的老鼠尾巴一捆一捆地扎好，掛在屋子里晾干。起初，老鼠尾巴的根部還有一點血紅色，被風一吹，慢慢變成灰黑色。屋子里吊滿了老鼠尾巴，在過堂風中飄來飄去。喬喬去掛扎好的老鼠尾巴時，那些已風干的尾巴常常像樹枝一樣拂到她的臉上。在一片灰色的老鼠尾巴中，喬喬紅潤的臉龐顯得更加嬌艷。

我們捕鼠的熱情從未像現(xiàn)在這樣高漲過。我們天天持著死老鼠等待喬喬的到來。我們像奉送鮮花一樣將死老鼠送給喬喬。喬喬手推車中的死老鼠總堆成了尖。也是這個時候，譚主任想到要嘗嘗老鼠肉的滋味。他以前常常吃老鼠，好久沒吃了，現(xiàn)在又想吃了。他害著腰椎痛病，據(jù)說多吃老鼠可以治好。但有人說，這只不過是他想吃老鼠的借口而已。吃老鼠使他滿頭花白的頭發(fā)變得黑油油的，鼻孔里毛發(fā)也異常粗壯，竟如兩蓬亂草刺出了鼻孔外面，比他的胡子還要長。他讓喬喬給他弄幾個老鼠。喬喬留了四只活老鼠，她先將老鼠淹死，然后用刀子剝去它們的皮毛。剝去皮毛的老鼠像剛出生的嬰兒。喬喬等譚主任來拿。但譚主任對被收拾得干干凈凈的老鼠頗為不滿，他要的是帶皮的老鼠，據(jù)他說剝去皮的老鼠吃得一點滋味都沒有。幸好又有人送來幾只老鼠。喬喬這次用滾開的水燙死老鼠，然后將它們身上的毛一點點拔凈。當老鼠的毛被拔凈后，原來棕灰色的老鼠變成淡藍色的了。第二天，譚主任又讓喬喬給他拔老鼠毛。在喬喬的保管室里到處都是被風吹起的棕灰色鼠毛。有時鼠毛飛到喬喬的臉上、脖頸上，拿也拿不掉，似乎已長在了喬喬的身上。我們都認為喬喬是場里最漂亮的姑娘，我們有心挨近她，但她對工作太認真了，她一心一意對付著她手中的老鼠，絲毫也不走神。我們只好返身回去捕鼠，然后等待著她的到來。

后來，場里的領導在網上偶然看到一個消息，說是老鼠尾巴也有極高的經濟價值，在老鼠尾巴上布有好幾道筋，這筋是內科手術縫合線的上佳原料，值三萬元一公斤。

喬喬又天天用鑷子在老鼠尾巴上抽筋。那筋如同白發(fā)，柔韌至極。

喬喬。喬喬是我們大家的，如果我們寂寞了，我們就想一想喬喬。喬喬，這個名字，在單調的鴿場，使人覺得充滿了柔情。我總喜歡在清晨涼爽的微風中，或者午后的烈日下，在心里輕輕地叫一聲：喬喬。

喬喬，有一天竟不辭而別，離我們遠去，她到哪兒去了呢?

伍麗來了，她是一個漂亮至極的姑娘，她外表冷艷，整天忙于她的試驗，這時候，喬喬已經走了。伍麗更叫人想起喬喬。喬喬的隨和大方，像晨間溫柔的風時時在大家心頭拂過。

現(xiàn)在，我想起喬喬，就想起我的正一天一天逝去的青春。這些都猶如流水一樣，難以挽留。喬喬常常出現(xiàn)在我的睡夢中，我的日漸枯澀的牙齒，也反復咀嚼著兩個字：喬喬。現(xiàn)在，我還懷疑，喬喬真有其人嗎?或者喬喬就是我們的一個夢?

那時候，我們還只愿意把喬喬叫作女孩。喬喬大學畢業(yè)后，來到我們場，喬喬在我們場工作了三年。我們始終覺得喬喬還沒有成為一個女人，成為一個女人的女孩，在大家心中就開始死掉，女人可以是妻子，女人還可以是情婦，女人是正在衰老的已經有些年歲的人，女人是一個陌生的、令人想逃避的詞匯，在世間的每個角落，女人就是粗俗、原始和混沌的代名詞，我們鴿場的女人是這樣的，她們愛跑到芒果園里尿尿，衣服邋遢不堪，蓬頭垢面，即使是在洗澡間，也要大聲地喊叫著同男人開玩笑。喬喬不是這樣子的。喬喬是女孩，還不是女人。女人身上彌漫著來自黑夜的濁氣。女人的嘴唇上還掛著男人發(fā)亮的涎水。女人發(fā)白的胸脯上正被一隊螞蟻跋涉。這一切都被一個女人當作首飾一樣佩帶在脖頸上，在男人眼前閃閃發(fā)光。但是，我們知道，喬喬還沒有這些，她不佩帶這些首飾。雖然喬喬對這些從不加以鄙薄。喬喬像一顆晨露，冰清玉潔。喬喬像我們的妹妹，也像我們的姐姐，還像，我們的母親，卻不像我們的妻子。

陳麗和伍麗一來就讓人盯上了，因為她們身上有一股招惹男人的東西，她們像噴霧器一樣一刻不停地朝空中噴撒出這種東西，使周圍的氣氛充滿不安。但喬喬不是這樣。她像一個蒙面的阿拉伯少女，總是用一塊如同面紗的平和的心態(tài)遮蓋住自己的臉龐。伍麗們絲毫不掩飾自己的魅力，是因為她們正當青春妙齡。而惠梅熱情四溢，不放過任何一個魅惑男人的機會，則表明她充分意識到自己韻華已逝青春不再。惠梅曾攪亂了我們許多人的生活秩序，那年月鴿場總是被弄得雞飛狗跳，一片戰(zhàn)爭的喧囂。惠梅的姿色算不得出眾，但她幾乎“擁有”了鴿場所有的男人，這就是她不懈努力的結果。幸好，惠梅后來厭倦了對內作戰(zhàn)，她把她的戰(zhàn)場轉移到場外。

這時，喬喬一生的業(yè)績還遠遠沒有起步。作為一個與男性相對的異性，她需要什么業(yè)績呢?不過，這樣說，對喬喬，真是一個不可容忍的褻瀆。但是，令人不平的是，一個外貌平平的女人，可以傾倒一時一地所有的男人，而一個冰清玉潔的少女卻只能形影相吊。這就是我們鴿場男人的本質。本來，喬喬的到來足可以在鴿場掀起一場持久的風暴，然而，實際上，喬喬帶來的是一股和風。

有極長的一段時間，喬喬都是與令人惡心的老鼠為伍。她每天都要和老鼠相處，無論是死老鼠還是活老鼠，她都要從它們身上取下它們的尾巴。每天有一手推車的死老鼠需要她拖去埋葬。尖削的嘴臉，茁壯的胡須，有時柔軟有時僵硬但一律泛著臊腥味的尸體，這些像影子一樣包圍著喬喬，躲也躲不掉。她的工作間里懸掛著一把把老鼠尾巴，風干的鼠尾被風吹得輕輕飄動，喬喬就在鼠尾的密林中穿梭來往。后來那些鼠尾又變成了鼠筋。細如發(fā)絲的鼠筋時常糾纏在一起，變成一綹綹的，從屋頂上垂掛下來，如同正在曝曬的面條。喬喬，我們的喬喬，從那里穿過，則變成了一個令人著迷的白發(fā)魔女。我們遠遠瞧著喬喬，我們不敢正視她，她身上有一股氣質，使我們在和她就要對視的那一刻別轉我們的視線。雖然每天喬喬都在和齷齪的老鼠打交道，但是我們卻感到自慚形穢。沒有人真正接近喬喬。惠梅的大方，使所有的男人都敢親近，而喬喬的美卻叫人望而卻步。男人們像晨霧一樣在惠梅身邊纏繞，那是貼身的，是一個沒有半徑的圓。但喬喬不是這樣的圓。喬喬是我們的另一個無法抵達的圓心。我們也曾懷著異常激動的心情守候在喬喬就要經過的路旁，她來了，我們卻裝成另有所待的樣子調過頭去。我們其實是指望喬喬發(fā)現(xiàn)我們，但喬喬的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靜。我們望著她的背影覺得傷心。喬喬日日侍弄著骯臟的老鼠，那些老鼠，在高溫的天氣里，漸漸發(fā)綠，在她的眼里，我們或許也成了那些綠色的鼠輩?我們遠距離地想她，想這個孜孜不倦地拾掇著老鼠尾巴的純美的女孩。我們感到的是相思而又無法表達的痛苦。這個渾身充滿著處女光潔的女孩!

由于她，我們煥發(fā)了捕鼠的激情，她的身旁成天堆滿了老鼠。每一分鐘，每一刻鐘，她都從容不迫地端坐在她的工作間，操刀砍下老鼠的尾巴。我們打那兒經過，就是希望她抬頭看我們一眼。但她只屬于老鼠。她的目光都給了老鼠。以后又是鼠皮。有一回，一個代表團來我場參觀，場里預先通知喬喬要關門作業(yè)。但虛掩的大門叫風吹開了，代表團一個成員眼尖瞧見了這項令人稀奇的工作，就問我們場長老鼠皮有何用處，我們場長說，我們捕到了數(shù)不勝數(shù)的老鼠，就這樣埋掉可惜，因為老鼠身上也有寶，鼠筋有大用處，鼠皮能熬膠，都可以創(chuàng)收。而且，通過此項活動，我們培養(yǎng)了一個剝皮大師，來，就是這位漂亮的小姐。代表端詳著喬喬，有點暈眩，他本來要去握一握喬喬的手，表示他的贊賞，但他伸出的手又縮回來了，我們琢磨，他可能是突然想起，他要去握的這雙嬌嫩的小手可是終日握著老鼠的。場長讓喬喬給代表表演一下她剝鼠皮的功夫。喬喬拿起小刀在老鼠嘴巴上輕輕劃了一圈，然后用左手捏住鼠嘴，右手從劃開的口子處扒皮，僅僅一眨眼的工夫，喬喬就將一整張鼠皮從老鼠身上倒脫下來，仿佛脫一件小皮襖。代表愣愣的，喬喬說，還想看嗎?代表搖搖頭，喬喬擺出死老鼠，又開始割老鼠尾巴。一群蒼蠅圍攏來，發(fā)出嗡嗡的轟鳴聲。代表還站著不動。過后，他對我們場長說，那姑娘，即使割老鼠尾巴也是那么優(yōu)雅。是嘛，我們場長說，你大概還想再看一次吧。代表說，不想看了，真的不想看了，太殘忍。對老鼠嗎?我們場長問。不。

喬喬，她剝鼠皮的手法越來越熟練，越來越細膩，盡管她有這樣的功夫，但是，由于天氣炎熱，從她剝第一只老鼠開始，不用輪到這一天的最后一只，許多老鼠已經有了臭味。開始老鼠的肉還是堅實的，富有韌性，還可以拉扯，等到后來就變得爛軟了，像一團稀泥。我們看見，喬喬依然在努力，試圖給每一只老鼠都脫下一件完整的衣衫。

我們的午餐是在場里吃的。女人們喜歡扎成堆，一邊將飯粒裝進肚皮，一邊又將肚子里的話倒出來，場面總是熱鬧得很。但是，這堆八婆從頭到尾就不容喬喬。喬喬第一次端著飯盒走近她們，她們就讓一串笑語卡在自己的喉嚨里，差點兒把她們全都噎死。她們皺著眉頭，默不做聲，誰也不看喬喬，心照不宣的目光在彼此之間掃來掃去。喬喬是何等聰明，她立即意識到自己來錯了地方，她轉身從那些八婆堆里離開。我們望著她，想用我們的視線將她牽引到我們這邊來，但她已經受了一次傷，肯定不愿再受第二次傷，她迷人的眼睛瞬時黯然，她猶豫了一下，別轉頭，端著飯盒朝她的工作間走去。在場里三年，喬喬一直過著離群索處的日子。我們看見喬喬端著飯盒，坐在工作間外的屋角，那里迎著風，還有一團樹蔭。她對著飯粒細嚼慢咽。常常有些不甘寂寞的四腳蛇爬到喬喬的身邊，它們有時是打這兒路過，有時干脆就歇在這里，開始喬喬很害怕這種動物，但相處久了，她知道它們并沒有惡意，就隨它們好了。四腳蛇的行為非常滑稽，它拖著細長的尾巴，經常用兩只前肢撐起上半身，高昂著頭，不停地轉動覆蓋著云翳的眼球，對著潔凈的風凝神沉思。四腳蛇雖然丑陋無比，但它卻成了喬喬的朋友。喬喬可以久久地打量一只四腳蛇，同時也愿意讓四腳蛇用更長的時間凝望她。喬喬對老鼠操刀的時候，四腳蛇也敢大膽地拜訪她，它不擔心喬喬會將那鋒利的刀刃用在它的身上。四腳蛇總是不斷更換自己的衣衫，早晨，它穿一件通紅的大氅，靜靜地臥在草叢上，中午，天氣熱得叫人渾身冒汗，四腳蛇就換上一身綠褂，到了傍晚，椰風習習，它的衣服早變成了土色的短衫。喬喬開始不知四腳蛇的富有，還以為是它們種類的繁多，去拜訪她的四腳蛇可能僅限那么幾只，但在喬喬看來，有許多四腳蛇去看過她。我們雖然愛慕著喬喬，但我們也懼怕她，怕她的美麗，也怕那也許已經潛滋暗長到她的手指上的棕灰色的鼠毛。據(jù)說，如果誰將老鼠握在手中達三分鐘，老鼠的毛就會長到他的指肚上。所以我們在撿老鼠的時候，就像在撿一顆冒煙的手榴彈，我們是這樣撿老鼠的，身體夸張地往后仰，極力伸長手臂，小心翼翼地捏住它的尾巴尖，這樣才能最小面積地接觸老鼠，迅速提起，扔進編織袋，完事。但是，喬喬呢?喬喬就沒有這么省事了。她每一分鐘都要握著老鼠，要握三年。八婆們說，鼠毛已經長在了喬喬的手指上，而且爬過了手臂，正在向她身上其它的地方蔓延。八婆們特別強調“其它的地方”，然后相互眨著眼睛，抑制不住內心的快意，“咯咯”地笑出聲來。喬喬站在遠處，或是躬身在她的工作間里，她不諳飛揚在她身旁的歡笑。她偶爾朝我們看一眼，清純而又孤寂的目光，倏忽一閃，有如刀鋒在我們心上劃過。

八月來了，我們準備按往常的經驗度過八月。但這個八月一開始就熱得異乎尋常，讓我們猝不及防。場東邊的一溜樹都砍光了，往日就是這一溜樹擋住了初升的太陽。清晨，渾圓而又鮮紅的旭日，像一個飽滿嬌艷、濃汁欲滴的柿子掛在我們的眼前。此刻它的面容是溫柔的，我們似乎可以一睹它的芳容，但轉瞬間，它的面目就猙獰起來，仿佛因為剛才被人放肆地窺視而動怒了，它的獨眼射出無數(shù)道火辣的銀針，刺得你的神經大痛。我們不得不匍匐在它的腳下喘息。我們差不多是脫光了衣服在它的眼里喘息。女人們受的罪比我們還要大，許多人始終用衣衫遮牢她們像旭日一樣飽滿的胸膛，不肯稍許松懈。在我們恨不得連最后的一塊布都要扯下的時候，有一天，火熱的風突然變成了涼風。從一絲絲愜意的陰涼中，諒必大家也知道，要打臺風了。臺風一來，一些東西就要遭到摧毀，我們場里的所有印度紫檀都在颶風中一折兩斷。颶風還帶走了數(shù)不盡的枝枝葉葉。颶風掃蕩之后，一片狼藉。乳鴿舍的鐵皮瓦叫風掀開了，颶風沖進鴿舍，驚散鴿群，將鴿子們吹得像漫天落葉，四處飛舞。這些終日被囚禁的鴿子，終于嘗試了一次飛行的經歷。

喬喬就是被一場颶風刮走的。喬喬，有如一棵印度紫檀，被連根拔起，然后隨風而去。

刮走喬喬的颶風，我們一直不知道他叫什么，他在街上偶遇喬喬，接著尾隨喬喬，最后結識了喬喬。有一天，我們場大門口前徘徊著一個高大英俊的青年。湘生覺得他十分可疑，就上前盤問，他告訴湘生他在等人。湘生免不了要問，你等誰呢，青年說，我等我的女朋友。湘生更好奇了，誰是你的女朋友呢?那青年說，喬喬。喬喬這兩字在他嘴里說出來，輕輕地，大方而又溫柔。喬喬?那一刻湘生說不定還以為自已聽錯了。對，喬喬。

喬喬迎著那青年走過去。我們望著喬喬的背影。我們一點也不懷疑，喬喬就是一棵嫵媚多姿的印度紫檀，一片片綠色的新葉正像羽毛一樣從她的身上生長出來。那人毫無忌諱握著喬喬的手。我們都在心里嘆息了一聲。

三年以來，我們都喃喃地呼喊過喬喬的名字，也想著去牽喬喬的手。但我們中沒有一個人這樣做過。我們除了懼怕遭受失敗外，肯定還懼怕別的什么東西。現(xiàn)在，喬喬終于讓另外一個毫不相干的人擄去了。這個人就像一場颶風，在咆哮中尋找著為他所摧折的樹木。喬喬，她在這里生長了三年，早亭亭如蓋，只是無人能識，最后也成了一棵如癡如醉為颶風獻身的印度紫檀。

第二回，那人來看喬喬時，開著一輛黑色的奔馳，他耐心地等待喬喬下班。喬喬出來了，在場大門口，在眾目睽睽之下，喬喬步入那輛小車，和那人絕塵而去。

第三回，沒有第三回了，喬喬向場長辭工了。人們說，她跟著那人走了。

很多人很快就忘了喬喬，但我們不能。她的曾經被歧視過的美麗的容顏，時時像晨風一樣拂過我們的心頭。

我們場的八婆們倒是惦記著那個人，帶喬喬走的那個青年，他是干什么的呢?她們競相猜測著，這個問題好長時間都魅惑著她們。

一年以后，她們的疑問有了答案，報紙的社會版上刊出了幾名已經伏法的毒梟的相片，其中一名就是帶走喬喬的那個青年。八婆們驚嘆一聲：“怪不得喲!”

那么，喬喬呢?

那次臺風后，我們場里的印度紫檀又長出了雍容華貴的身姿，滿樹婆娑的綠葉，清風一過，照例又發(fā)出一連串喁喁絮語。

那么，喬喬呢?

我們場有一個打雜的女工，很邋遢，常被人欺負，想不到喬喬竟給她寄來了一些精美的物品和明信片。第一張明信片發(fā)自馬尼拉，隔了幾個月后，第二張明信片從橫濱寄來了，又過去了半年，一張從巴黎寄出的明信片像樹葉一樣落到了女工的手里。

明信片上流淌著一條大河，興許就是塞納河，喬喬，你也在塞納河邊佇立過嗎?你也想念我們嗎?

現(xiàn)在，有時候，我們還會像輕風掠過印度紫檀的葉梢那樣，在心里一遍遍念叨她的名字。

喬喬，——喬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