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有一個心愿,用自己的五寸禿筆,寫一寫父親。這個心愿在父親生前沒有實現,如今才提筆緬懷,一種彌漫全部身心的濃濃親情和思念,久久不能釋懷。
不知不覺,父親離開愛他的妻子和深愛著他的兒女們,離開這個塵囂紛擾的世界,已是將近二十年了。他墳頭上的郎雞草、巴茅草以及各種不知名的野草灌木,在我們這些生者一年只有一天甚至幾年才去做拜祭的時候,卻年年歲歲、日復一日的陪伴著父親,不管風雨和霜雪,不管冷月與寒夜。每每春節或清明,望著這些有些枯黃而根深蒂固的草芥和枯枝,想到這些,手中的利鐮和銀鋤總是猶豫再三,方才落下。將所謂的雜草鋤凈,然后便是多少年來亙古不變的擺上水果、點心,點上香燭,斟上三小杯酒,燒幾疊冥錢紙,許幾個心愿,磕三個響頭,算是盡到生者的一份責任。其實,又有誰明了,僅僅這些,怎么能夠了卻心中長久的那份思念呢?
父親是個半路出家的建筑工人。之所以說半路出家,并非指父親的手藝不到家,而是更早之前,父親曾經釀過酒,據說在當時十分行銷。不知是何緣故,父親最終的職業就是建筑工人,但是卻與酒結下了不解之緣。每頓飯,必喝二、三兩,一是干重體力勞動后解乏之需,二是當時沒有什么供茶余飯后消遣的,喝幾杯苞谷酒,興之所至,操起跟隨了他半輩子的舊二胡或京胡,邊拉邊哼,哪管是黃腔還是黃調。要不就嘮一嘮工友或工地的趣事,說說自己收的幾個徒弟哪個本分哪個滑頭。時候不早了倒床便睡,第二天抖擻著精神,用提籃裝著磚刀、皿子和吊錘以及建筑公司發的用得穿洞的勞保布手套,又開始了一天的活路。
父親是個忍辱負重的人。從我記事起,就耳濡目染了父親驚人的對生活的承受能力。“文革”時期,由于兄弟姐妹加上父母共七個人,吃飯的嘴巴多,生活捉襟見肘,入不敷出,高粱飯、苞谷飯、紅苕飯幾乎成了每天一家人的家常便飯。一個星期能打上一次“牙祭”(吃肉),已是讓正在長身體的我們哥姐幾個歡呼雀躍了。平常沒有肉吃,菜湯里能多幾顆油珠珠大家也是你爭我搶,吃得舔口舔嘴。而父親總是偏坐一旁,自斟自飲,喝完酒后,用鹽蘸水(一種南方尤其是貴州,飯桌上常備的用糊辣椒面、鹽拌在一起而成的“調味品”)拌飯后幾大口就刨完,即便是有肉之菜,除了大家不愿吃的、毛沒有刮干凈的肉皮外,父親基本上是不動筷的。為了全家人都能喝到骨頭湯,碗里有一絲塞牙縫的肉,父親會把全家人每個月的肉票集中在一起,天不亮就帶領我們去食品公司排隊買豬頭(數量有限,去晚了就會賣完)。買到后就興奮的將豬頭抬回家,然后圍著看父親用夾刀、燒紅的鐵釬等各種方式,一絲不茍地打整豬頭,在我看來,那天就是我們家最幸福的一天了。
由于家里經濟狀況十分窘迫,一到星期天,父親就帶領全家到城郊的荒坡上,開荒種小麥、玉米、紅苕等可以充饑的糧食。到收獲的季節,我們又和父親、母親一起去收割、采挖,共同分享豐收的喜悅。在青黃不接的時候,有時父親也會不顧忌臉面,撿拾別人家丟棄的菜頭或較老的豌豆尖帶回家里。特別是蓮花白菜頭,將皮削去后,用于辣椒熗炒,其味妙不可言。還有熗炒紅苕藤、辣椒移嫩葉,至今想來也是當今追求的綠色生態食品。那時,不但收入低,而且商品嚴重短缺,家里也買了一、兩頭豬或十幾只雛雞雛鴨來飼養。因此,即使家里飼養的雞鴨得瘟病而死,父親也會毫不猶豫的將雞鴨的頭、內臟去掉,用高度白酒來烹調,既可高溫滅菌,又能提味,我們自是懷著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以下定決心、排除萬難的英勇氣概,將一鍋的美味全部、干凈、徹底的消滅光。
能把肚皮填飽,已經是我們的造化了,如果還有吃水果的奢望,那就有點離譜了。可是,就是在那種忙時吃干、閑時喝稀的年代,父親仍希望他的兒女們每個月都能吃上一、兩個水果。
記得上小學時,一到夏季的星期天,就挎著一個竹編的提籃,跑到街上去撿西瓜皮,撿滿一籃子后,就興奮地拿回家喂豬。為了生活,許多人家都喂有豬,撿西瓜皮的人自然很多,因此小伙伴們那時就已經學會了競爭。如發現正在大口爽吃西瓜的人,就必須迅速將提籃放在其面前,眼巴巴地盯著,盼望人家將所吃的全部西瓜皮都扔進自己的籃子。有時吃西瓜人的面前會齊唰唰冒出幾只籃子,遇到好心的人,就會將瓜皮分別拋給每一個籃子??粗鴦e人“赫吃赫吃”的干著消暑的西瓜,自己口里悄悄吞咽著津液,別提那滋味有多難受,說實話,那時在驕陽酷暑下,連吃籃子里的還殘留著一絲紅瓜瓤瓜皮的心都有了。
雖然撿了無數筐西瓜皮,卻從未知道西瓜沙瓤是何滋味。我們嘴上不說,回到家里,父親是看在眼里,憐在心上。一次,做完作業,又正要出門撿拾西瓜皮時,父親將一張一毛錢的紙幣塞到我的手上,讓我自己在撿瓜皮累了的時候,買上一塊沙瓤西瓜,也學人家一樣,蹲在籃子前美美地吃。我至今都佩服自己,那么小的年紀,那個缺吃的年代,我居然沒有買一小塊西瓜獨自享受,父親給的一毛錢又原封不動地還到父親粗糙的手中??粗^早懂事的兒女,口袋里沒有多少錢的父親,就不時買回一些廉價的爛蘋果、爛梨子等,再用刀子將腐爛的地方剜掉,洗凈后給我們解饞。每個削過的蘋果或梨子,宛如一個個雕塑,顯示了父親嫻熟的刀功。對于父親由衷的關愛,當時年少的我們,并未有多大的親身體會和理性認知。心里只是覺得,父親很苦,家里的生活很苦,我們不能再有過高的期望,再提過高的要求,不能再給父親增加生活的負擔。
父親是解放前的高小畢業生,在他們那一輩,也算是有文化之人。一次,正讀小學的我,按照學校要求必須寫一篇“批林批孔”的大字報,交給老師貼到墻上。我從未練習過寫大字(即現在所稱的書法),毛筆都拿不穩,怎么能完成老師布置的任務呢。父親見狀,讓我將自己不知從哪兒撿到的一頁批判稿交給他,備好白紙和火炬牌墨汁,三下五除二就用行書抄下了兩張大字報。這時,我對父親的一手好字佩服得不得了。馬上就找來幾張廢紙,學著父親的姿勢,一筆一劃的練習,最后寫出的字個個如雞腳叉一般。終究不是這塊料,直到如今,我都沒有將父親的這門手藝學到手,甚是遺憾。不然,現在我的兒子又何必花錢到處去拜師學書法呢。
最能顯擺父親孜孜好學的,而且影響和改變了我的一生的是,在“文革”結束后剛剛恢復高考的日子里,全社會、全國人民都在如饑似渴地學科學、學文化,被“文革”耽擱了時間的許多年輕人,都想要通過高考上學來改變命運,只有小學文化的父親,每天也在書桌旁看我們解題,不時還將我們一時解不出的難題抄走,獨自一人用筆劃來劃去。那時,因為要陪著我們復習功課,父親的酒也逐漸喝得很少了。盡管許多習題父親不可能懂,但他微駝的身影,依然日復一日的在我們的眼前搖晃。學習間歇,父親就和我們談論生活瑣事,借以松弛一下疲乏的神經和身體。之后還不忘嘮一句口頭禪:“富不過三代,窮不過三代”,以期望我們這一代通過刻苦學習能過上好日子。在臨高考的前幾個月,父親和母親更是對我關懷備至,特意每天晚上為我煮一個“荷包蛋”,說是能增強記憶力。
我沒有辜負父親的希望,如愿考上了大學。當走出結滿水晶葡萄的家門口,在哥哥的護送下坐在開往省城的列車上時,平生第一次坐火車的我,看著站臺上前來送行的頭發花白、臉頰瘦削的父親,我不由得眼眶濕潤,一種莫名的酸楚陡然涌上心頭。隨著列車緩緩開動,自己在心里暗下決心,學成歸來,一定要好好孝敬為我們操勞了大半輩子的父親母親。
我在大學期間所有的費用,除了學校發給每月十元的助學金外,父親每月還要從郵局給我匯款十元,才能基本敷住日常生活之需。除了匯款,父親偶爾也來信,言語不多,一般就是一頁信箋,有時就將就在匯款留言上寫兩句話,說得最多的是天冷注意加衣之類的囑咐,以及家里一切均好不要掛念的話語。在遠離家鄉的時候,哪怕是片言只語,也給人以溫馨,何況還是父親的呢!
對我取得的每一點微小的成績,父親不但會引為自豪,也會適時加以引導。酷愛文學創作的我,在參加工作后的第二年,終于在一家省級刊物發表了處女作。為此,父親在晚餐時專門叮囑母親多加兩道菜,并親自給我斟上一小杯酒,以示祝賀。這是我人生中所喝的第一杯白酒,酒才入口,便覺得舌頭火辣辣的。父親便急忙道,喝一口作意思,喝不下就不要勉強。我也順勢放下酒杯,心花怒放地大口刨飯吃肉。望著我有些飄飄然的姿態,父親擱下酒杯,語重心長地說,名利是個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今后不管是在工作還是生活中,都要切記低調做人、扎實做事的準則。父親對我的一番激勵和寄予的厚望,至今仍縈繞耳際,一旦工作和生活中有懈怠之時,就會敲打我心,催我前行。
父親是個與世無爭且對任何事情不作無謂爭辯的人。父親粗糙的手,一生沒有與什么大人物握過。在干活時,偶爾遇到個別科局長伸過來的手,父親也是受寵若驚,總怕自己沾滿泥漿的手把領導弄臟了。
有一次,父親為一個局長砌爐灶,由于活路做得好,得到局長的夸獎。回到家里,父親覺得非常自豪,不斷地在我們面前說,局長家的那爐子生的火肯燃,還節約煤。這時,母親就會潑冷水,說父親是在吹牛,家里爐灶的火苗都舔不著鍋底。父親聽罷便不作聲,更不會爭辯,只嘿嘿地笑著,各自慢悠悠的品著苞谷酒或高粱酒,甚至有時是青岡子酒。不過,我知道父親并沒有夸大自己的手藝。在我參加工作后的一次偶然機會,我遇到了夸耀父親技術的那個局長,當時已榮升縣局級主任的他,知道我就是當年給他砌灶的泥瓦匠的兒子時,露出十分驚訝的眼神,他正正經經地對我說,你父親的砌灶手藝的確不錯,但他更值得自豪的是把你培養進了大學。
父親是個注重細節、有著螞蟻啃骨頭精神的人。父親的手一年四季都離不開磚刀、皿子以及水平線吊錘。他的目光審視過不計其數的紅的、青的磚,他的身影印在了無數幢高樓平房。然而,父親母親都是建筑工人的我們家,卻沒有屬于自己的房子,長期寄居于他人籬下。父親便決定要建一座屬于我們自己的家園。于是,在找到建房的地基后,全家迅速動員起來。只記得那是1972年,正讀小學二年級的我,與哥哥姐姐一樣,放學后就挑著兩只撮箕,到處撿丟棄路旁的半截磚,然后挑到建新房子的地方。有時還跑到河里去淘清水沙,撿鵝卵石。瓦片是父親制作,預制板是父親澆注,幾乎所有建房之需都由父親籌備齊全。
日積月累,聚沙成塔,經過兩年的馬拉松施工,僅憑父親一人的手藝和母親出色的普工技術(和灰漿),再加上我們幾兄妹平常的添磚加瓦,一座一樓一底的新房終于立了起來。這是父親此生的杰作,在我看來,勝過他所有建過的高樓大廈,盡管這房子大都用石灰渣與半截磚、鵝卵石砌就,但是已能為我們一家遮蔽風雨,是我們一家的快樂領地。
記得在遷居新房之前的一個冬夜,父親讓我和他一起,到門窗還未全部裝好的新房去守夜。沒有床,父親用幾塊板子支起,鋪上墊棉,就成了一張硬板床;沒有電,就點起煤油燈,點點跳動的火苗,照亮了仍未完全干燥并稍顯潮濕的房間,同時也照亮了我年少的心。窗戶沒有來得及安裝玻璃,僅用塑料布臨時遮擋,寒風從窗戶的縫隙處擠進屋里,夜里入睡時,怕冷的我緊緊將父親的雙腳抱住,從父親的體溫獲得溫暖。回憶起三十多年前的這一夜,父親的形象依舊是如此鮮活,歷歷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