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下,人們使用語言的一個顯著特點便是求新求異,以求耳目一新,舊詞的啟用或翻新是其手段之一,但是一些詞語的使用非但不新穎,反而很扎眼,如一些網絡、媒體、影視作品(尤其是港臺一帶)常以“馬子”來稱呼女朋友、情人。與之相應,表示追逐、尋覓、玩弄或調戲女性的行為則稱為“采馬子”“把馬子”“吊(釣)馬子”“泡馬子”等。這些并不是什么好字眼的詞語在時下年輕人的話語中廣為流行,成了經常掛在他們嘴邊的高頻詞,這種現(xiàn)象值得引起高度重視。
關于“馬子”的來源,李暉(2003)認為,自漢代起,溲器有了“虎子”的俗稱,唐朝起,舍棄“虎子”,興起“馬子”之稱,宋朝人趙彥衛(wèi)《云麓漫鈔》“漢人目溷器為虎子。鄭司農(玄)注《周禮》有是言。唐諱虎,改為馬,今人云廁馬子是也。”楊文全、王 剛(2006)亦認為,“馬子”在漢代被稱為“虎子”,到唐代因諱“虎”而改稱“馬子”。筆者認為,“虎子”為男用溺器,并非唐代因諱“虎”而改為“馬子”。
以往學界對“虎子”用途說法不一,誠如李鏵、鄭淑霞(1999)所指,有溺器說、盥洗器說、酒器說、水器說、灑水器說等。當前學界大都認同溺器說,黃展岳(1999)認為,圓體形虎子出現(xiàn)于東漢,開始就是溺器,但數量很少,至魏晉時與伏虎形器并行發(fā)展,大約至隋唐時,溺器多呈圓體形。李鏵、鄭淑霞(1999)以(宋)洪邁《夷堅志》和(清)和邦額《夜譚隨錄》為據指出,虎子屬男用溺器,至今民間不少地方仍將男用尿壺稱為夜壺或虎子;從史料記載得知,虎形溺器源于漢代,但從出土資料得知,商代已有較為成熟的溺器,“虎子”作為溺器的代名稱應產生于漢代,盛于三國兩晉。容答賢(2002)以豐富的文獻資料與文物實體結合指出:“從‘虎子’的器物造型和2000多年來相關器物的傳統(tǒng)實際使用情況,將其用途定為溺器物是合乎實際的”。
與上述李暉、楊文全觀點不同,馮雙元(2006)從文獻記載結合出土虎子器形,斷定漢魏南北朝墓葬中常見的“虎子”,與唐以后文獻中常見的“馬子”,當屬兩種不同器物;“虎子”是一種伏虎形器物,而“馬子”即馬桶,是一種桶形器物;“虎子”與“馬子”絕非同一種器物,“虎子”為男用小便器,而“馬子”則為女用溺器;“虎子”在唐代并未因避李虎諱改稱“馬子”,而是改稱“獸子”。容答賢(2002)亦認為到了唐代,為避李虎(唐高祖之祖)名諱,“虎子”被改稱為“獸子”。筆者贊成馮氏和容氏觀點,作為溺器的虎子,只能是男性所用溺器,“馬子”則為女用溺器。
事實上,作為女用溺器并非“馬子”最早來源。作為一個復合詞,“馬子”以口語的形式較早出現(xiàn)在漢譯佛典中,“馬子”即馬夫,該義《漢語大詞典》未加收錄。到唐五代,這種用法已相當廣泛。如:“馬子郭氏生久被重病,困……補馬子。”(《吐魯番出土文書》第一冊“兵曹屬為補代馬子郭氏生事”) 。
到了宋代,“馬子”一詞則用來指馬桶,這種用法一直延續(xù)到近代。清俞樾《茶香室叢鈔·八大王之子》也說:“元吳自牧《夢梁錄》有項桶、浴桶、馬子桶之名,此言馬子,即今所謂馬桶也。在宋時已有馬子桶之稱。”例如:
(1)其巷陌街市,常有使漆修舊人,并挑擔賣油,賣油苕、掃帚,大小提桶、馬子、桶架。(宋吳自牧《夢梁錄》卷十三)。
(2)打掃兩間房,鋪下兩張床,兩個短枕頭,一個馬子,一個尿鱉。(《全元南戲·施惠·幽閨記》)
由上例可知,尿鱉為虎子之類男用溺器,而“馬子”則顯然為女用溺器。那么,“馬子”(女用溺器)與女人之間有何聯(lián)系呢?在弄清楚這個問題之前首先看一下“馬子”(馬兒)與女人的關系。《說文·馬部》:“馬也,女陰也,象形。”龍潛庵(1985)說:“馬,女陰,亦以指女性。……舊醫(yī)籍稱女陰為‘馬眼’。”李暉(2003)指出:“在父權制的社會里,‘養(yǎng)馬者’無疑是馬的驅使者,也即馬的主人。從白居易《有感》詩‘莫養(yǎng)瘦馬駒,莫教小妓女。’可知,至少在唐朝里,社會已經將‘馬’作為女子的寓意甚至等同的風俗。當代文史大家錢鐘書《管錐編》里也有‘或人考證謠諺風俗,斷謂自上古以馬與婦女雙提合一。’的記述。”竺家寧(2004)指出,“馬子”有三義:一是指養(yǎng)馬的人,即馬夫;二是指“馬”本身;三是指女朋友,尤其指臨時女朋友。認為第二義由第一義引申而來,第三義與第二義之間沒有內在聯(lián)系,二者是“同形詞”關系。胡萍(2005)則認為“馬子”詞義發(fā)展是:“養(yǎng)馬的人”——“馬兒”——“女朋友”,三者是引申關系。“女朋友”是“馬子”的比喻義。“馬子”由指馬本身到指女朋友,是一種詞義轉移現(xiàn)象,“女朋友”義是在“馬兒”的基礎上通過比喻的手段產生的比喻義,中華民族深厚的馬文化是該比喻義產生的前提和背景,日益發(fā)達的媒體網絡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楊文全(2006)指出,宋元市語常稱女陰、女人為“馬”,是比較粗俗的俚語,含貶義;明清以降至今,用“馬子”指“女人、女孩子”,正是宋元俚語用“馬”來指“女人”的沿用和延續(xù)。竺氏指出了“馬子”的三個義項,認為“馬(兒)”與“女朋友”間沒有內在聯(lián)系,其余各家均看到了“馬(兒)”與“女人”間的關系,但“馬桶”義與“女朋友”又是如何聯(lián)系起來的呢?
龍潛庵(1985)說:“薛福成《庸庵筆記》稱月經布為‘騎馬布’……蓋以騎、坐喻之(溺器稱馬子、馬桶亦此意)。” 楊文全(2006)據此認為,用“馬子”來指“馬桶”本來就是對女性的侮辱。筆者認為,與以“馬(兒)” 喻“女人、女孩子”“馬子”(溺器)相同,把“馬子”(溺器)喻為“女人、女孩子”亦以騎、坐喻之,以“馬(兒)”為中介,由表“馬桶”這樣的褻器、溺器,進而轉指女性,該詞經歷了由器物借喻人的語義演變過程。“馬子”借指女人時完全是一種貶義的性象征,是對女性的玷辱,是十足的粗話和褻詞,是男權社會中女性低下地位的現(xiàn)實在語言中的寫照。我們切不可視粗鄙為新潮,將女人或女朋友稱作“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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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希樂,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