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補充式與連動式復合詞的區分

隨著對復合詞構詞方式研究的深入，越來越多的學者認識到復合詞的構詞方式不限于主謂式、述賓式、偏正式、述補式、聯合式這五種類型。張斌先生主編的《新編現代漢語》（以下簡稱為“張編《現漢》”）中“詞的構造”一節將復合詞細分為七種類型：聯合型、偏正型、補充型、動賓型、主謂型、連動型和兼語型。連動型和兼語型是五種基本復合型之外兩種不太常用的類型。張編《現漢》中定義連動型是“兩個動作具有先后承接關系”，舉出的連動型復合詞有“販賣、退休、接管、考取、報銷、認領、扮演、查封、抽調、割讓、借用、借調、撤換、領養”。兼語型是“兩個動作分別與主體和客體有關”，舉出的兼語型復合詞有“逼供、請教、促進、逗笑、逗樂、遣返、迫降、引見、召見、召集、勸退、勸降、請教、迫降” [1]。周薦在《復合詞詞素間的意義結構關系》中講到“遞續格”，“遞續格復合詞的AB兩個詞素都表動作，其中V1的動作或在時間上先于V2的動作發生，或者作為V2的動作發生的條件” [2]，并且將遞續格分為兩大類型：類型I是V1和V2兩個動作以發生的時間為序，V1在先，V2在后。例如：“割據、拔取、拆洗”。類型II是V1和V2兩個動作的發出者和支配對象都不同，但v1的發出者是V2的支配對象，V2的發出者又是V1的支配對象。例如：“請教、托管、乞援”。比較張編《現漢》和周薦的分類我們可以發現，張編《現漢》中的連動型實際上相當于周薦遞續格中的類型I，兼語型相當于遞續格中的類型II。也就是說周薦將張編《現漢》中的兼語型納入了遞續格（連動型）中。朱德熙先生在《語法講義》中講到句法時將“兼語式”納入了“連謂結構”中，周薦在詞法上的這一處理方式可能也受到了朱先生思想的影響。我們這里采用張編《現漢》中的觀點，兼語型另立一類，不劃歸連動型下面。為了行文的方便，我們將張編《現漢》中的“連動型”叫做“連動式”，“補充型”叫做“補充式”，討論如何區別復合詞中的補充式與連動式。

根據張編《現漢》中的分析，補充式復合詞有四種結構方式：

動素在前

動＋動：看見、打倒、放開、擴展、推翻、展開

動＋形：改善、糾正、證明、凍僵、降低、說明

名素在前

名＋量：函件、竹竿、土方、鐘點、槍支、房間

名＋名：雪花、心扉、熊貓、月球、耳朵、腦海

從這四種結構方式來看，能夠跟連動式發生混淆的只有“動＋動”這一類補充式復合詞。從“動＋動”這一類補充式復合詞的表義來看主要有兩大類：“動＋結果”和“動＋趨向”。

關于如何區別連動式復合詞，洪淼提出可以采用“V1+之后再+V2”的格式來驗證。但是提到連動式構詞和補充式構詞的區別時又說到，“連動結構構詞和補充式構詞應該是最難分的，作補充成分Ｖ2毫無疑問是Ｖ1的后續部分，這就不容易與連動結構構詞區別開來。但是補充式構詞中的Ｖ1和Ｖ2之間的關系非常豐富，可以是結果，如‘推翻’‘打倒’；也可以是趨向，如‘走出’，還可以是程度等。連動結構構詞中的Ｖ1和Ｖ2之間關系比較單純，只強調邏輯上或時間上的先后順序。如‘涂改’強調的是先‘涂’而后‘改’，而不是說‘改’是‘涂’的結果，再如‘揭批’，‘批’不是‘揭’的結果，而是先‘揭’后‘批’。總的來說，連動結構方式構詞前后動語素是按照時間先后順序或邏輯順序排列，這也是連動結構的最本質特征。”[3]也就是說洪淼的“V1+之后再+V2”的格式在區別連動式復合詞和補充式復合詞時已經顯得無能為力了，還必須考慮Ｖ1和Ｖ2之間的多種語義關系，然后再才能區別。

既然從連動式特點的角度提出的“V1+之后再+V2”格式不能區別出連動式復合詞和補充式復合詞，我們換一個角度，從補充式復合詞特點的角度提出“在+V1的過程中+V2”這一格式來區別連動式復合詞和補充式復合詞。龔千炎在《動結式復合動詞及其構成的動詞謂語句式》一文中指出“動結式復合動詞的詞義雖然不是單一的、專門的，但卻是包融式的組合，這樣，就從意義上保證了它作為一個詞的統一性。如果我們用VR代表動結式復合動詞（V表第一成分，即動源；R表第二成分，即動果）”，“V和R并非彼此分離的兩種動作行為，而是包融在一起的某種統一的整體性的動作行為。比方我們說‘降低物價’，‘降低’就是一種整體性的行為，‘打破玻璃窗’，‘打破’就是一種整體性的動作，并非‘降’是一回事‘低’又是一回事，‘打’是一回事‘破’又是一回事。”[4]龔千炎談到的“所謂動結式復合動詞，是指由兩個意義上互相關聯的動詞配合使用以表示一個整體活動的復音動詞”[4]，也就是我們所說的補充式復合詞中“動＋動”的結構形式。補充式復合詞中V1和V2是前后聯系的一個整體性的行為，V1、V2不能作為兩個分開的前后行為來看待，并不是在V1完成之后再來進行V2，在補充式復合詞中，V1行為的完結實際上是以V2的出現作為結束的，一般V2由非持續性動詞充當。V2包融在V1中，在V1的行為過程中出現V2，也就是V1行為造成某一結果實現了。相當于在V1的量變過程中發生了質變，V2的出現就是質變的標志。而連動式復合詞中V1、V2是相對獨立的兩個行為，代表的是兩回事。一般都是在V1動作結束后，然后再開始動作V2，連動式復合詞中V2行為出現與V1行為結束之間的時間差，可以比補充式復合詞中V2行為出現與V1行為結束之間的時間差大出很多。“在+V1的過程中+V2”這個格式有很強的包融性，是將V2動作包融在動作V1中，所以我們選用這個格式來檢驗補充式復合詞。

我們用格式“在+V1的過程中+V2”檢驗補充式復合詞或者是連動式復合詞并不是直接將復合詞的兩個語素拆開置入格式中，因為“復合詞是不能擴展的，能擴展的是句法結構”[5]。放入格式中V1和V2位置的是V1表示的動作和V2表示的動作，所以實際放入V1和V2位置的是跟語素V1和語素V2意義相近的詞。如果放入格式后不有悖于邏輯，符合客觀實際，那么可以斷定被檢驗的是補充式復合詞，而不是連動式復合詞。如：“打倒”《現代漢語詞典（修訂本）》（商務印書館1996）中解釋為“擊倒在地”，我們將代表V1動作的詞“擊打”放入V1的位置，將“倒”放入V2的位置，格式“在+V1的過程中+V2”就是“在擊打的過程中倒”，符合邏輯，符合客觀實際，所以“打倒”是補充式復合詞。還要強調的一點是，補充式和連動式復合詞中，語素V1和語素V2已經凝固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固定的詞，詞義具有抽象性和模糊性，所以由V1和V2形成的復合詞的詞義中也許V1的語素義和V2的語素義并不是那么實了，甚至不能直接在詞義中看到兩個語素義的痕跡。在具體的檢驗操作過程中，我們不能把某個詞的詞義直接放入“在+V1的過程中+V2”中去檢驗，因為有些詞的詞義抽象模糊得根本不能置入“在+V1的過程中+V2”格式中了。我們所說的置入“在+V1的過程中+V2”格式中，相當于語素V1和V2的詞，其實是V1和V2的一種實在的語素義。在實際操作過程中，我們可以以詞典中詞義的解釋為參考，選擇合適的相當于語素V1和V2的詞。以下詞的詞義解釋均來源于社科院語言研究所編的《現代漢語詞典（修訂本）》（商務印書館，1996）。

看見：看到。（我們知道“看”，是指看這一動作，“見”是看見，即在看的過程中見到了一個什么事物或事件。）

擴展：向外伸展；擴大。（我們也可以說在擴大的過程中向外伸展。）

推翻：用武力打垮舊的政權，使局面徹底改變。（在用武力推倒舊政權的過程中局面反轉。）

展開：張開；鋪開。（在鋪展的過程中張開。）

壓倒：力量勝過或重要性超過。（在施壓的過程中力量弱的一方倒。）

沖決：水流沖破堤岸。（在水流沖擊的過程中堤岸破。）

納入：放進；歸入（多用于抽象事物）。（在收進來的過程中歸入。）

撤回：使駐在外面的人員回來。（在撤退的過程中回來。）

攻克：攻下（敵人的據點）。（我們知道“攻”是“攻打”，“克”是“戰勝”、“攻破”，在攻打的過程中攻破。）

拔除：拔掉；除去。（在拔的過程中除去。）

“變成”“走出”在《現代漢語詞典（修訂本）》（商務印書館1996）中沒有作為詞條列出來，但是在語言使用過程中已經凝固為一個詞了，“變成”我們也可以理解為“在改變的過程中成了什么”，“走出”我們也可以理解為“在行走的過程中出了什么”。

上面列舉的這些詞都可以進入“在+V1的過程中+V2”這個格式，所以我們把它們看成補充式的復合詞。我們再來檢驗下面一組詞：

販賣：商人買進貨物再賣出以獲取利潤。（*商人在買進的過程中賣出）

退休：職工因年老或因公致殘而離開工作崗位，按期領取生活費用。（“退休”就是退離工作崗位在家休養。*在退離的過程中在家休養）

報銷：把領用款項或收支帳目開列清單，報告上級核銷。（*在報告的過程中核銷）

認領：辨認并領取。（*在辨認的過程中領取）

扮演：化裝成某種人物出場表演。（*在化裝的過程中表演）

查封：檢查以后，貼上封條，禁止動用。（*在檢查的過程中貼上封條）

借用：借別人的東西來使用。（*在借別人東西的過程中使用）

領養：把別人家的孩子領來撫養，當作自己的子女。（*在把別人家的孩子領來的過程中撫養）

拔取：選擇錄用。（*在選擇的過程中錄用）

拆洗：（棉衣、棉被等）拆開來洗干凈后又縫上。（*在拆的過程中洗）

這一組詞不能進入“在+V1的過程中+V2”這個格式中，我們把它們看成連動式復合詞。連動式復合詞前后兩個動詞表示的動作是兩回事，是在完成了第一個動作后再進行第二個動作的。補充式復合詞前后兩個動作表示的是一個整體性的行為，不能分解成兩回事來看。

其實，不僅是補充式復合詞中“動＋動”的形式可以用“在+V1的過程中+V2”的格式檢驗，“動＋形”也是可以的。如：

改善：改變原有情況使好一些。（在改變的過程中原有情況變好。）

證明：用可靠的材料來表明或斷定人或事物的真實性。（在論證的過程中事情變明晰。）

擴大：使（范圍、規模等）比原來大。（在擴展的過程中范圍、規模變大。）

降低：下降；使下降。（在下降的過程中變低。）

削弱：（力量、勢力）變弱。（在削減的過程中力量、勢力變弱。）

提高：使位置、程度、水平、數量、質量等方面比原來高。（在往上提的過程中變高。）

看透：透徹地了解（對手的計策、用意等）。（在觀察判斷的過程中透徹地了解。）

還有“凍僵”，我們可以理解為“在受凍的過程中僵掉”，“認清”可以理解為“在認識分辨的過程中清楚”。

*廣西工學院碩士基金項目（項目編號500570）

參考文獻：

[1]張斌.新編現代漢語[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2.

[2]周薦.復合詞詞素間的意義結構關系[A].詞匯學詞典學研究[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4.

[3]洪淼.現代漢語連動結構方式構詞研究[J].徐州師范大學學報，2004，(3).

[4]龔千炎.動結式復合動詞及其構成的動詞謂語句式[J].安徽師大學報，1984，(3).

[5]朱德熙.語法講義[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2.

（易 丹，廣西工學院人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