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娘”也可指“未婚的青年女子”

畢慧玉在《<漢語大詞典>補正》①一文中認為“親娘”一詞除了①親生母。方言。②對祖母的稱呼外，還有“對已婚婦女的敬稱”義。筆者以為，“對已婚婦女的敬稱”不確，因為近代漢語作品中，“親娘”固然有“對已婚婦女的敬稱”的例子，而且還不少，但“親娘”也有稱“未婚的青年女子”的。

明·陸人龍《型世言》中就有稱未婚女子為“親娘”的，如：

（1）采菱到來，道：“親娘辛苦。”芳卿道：“撞著呆物，我就回了。”采菱道：“親娘謊我，那個肯呆？”芳卿道：“真是。”把夜來光景說與他。采菱道：“有這樣不識抬舉的。親娘捱半年，怕不嫁出個好姑夫？要這樣呆物，料也不溜亮的。”芳卿點了點頭。（第11回）

上面的“采菱”是丫頭，“芳卿”是小姐，此時還未出嫁，所以才會有采菱丫頭“親娘捱半年，怕不嫁出個好姑夫？要這樣呆物，料也不溜亮的”的話。

在戲曲中也有“親娘”的這種用法，如：

（2）〔生哭介〕天啰！這般說，可不害殺了小生也！〔小旦笑介〕官人慢哭，還有好話在后。〔生〕既有好話，快說來！〔小旦〕咦，好容易大著嘴子快說來！快說來！陪一個小心不得。〔生陪笑介〕是我差了。〔跪介〕我的親娘！有甚么好話，對鳳來儀說罷。〔小旦扶介〕你且起來。我姐姐初時不允。是我再三攛掇，已許下佳期了。〔生〕幾時？〔小旦〕在明年。〔生哭介〕若在明年，小生左則害死了也！〔小旦〕好個膿包的秀才！你聽說。（《素梅玉蟾》第1折）

這里用了“親娘”，后面用了這樣的話：“〔生笑介〕虧殺我救命的姐姐！鳳來儀好喜也。”同一個對象，一用“親娘”，一用“姐姐”，這里的“親娘”和“姐姐”都是“生”鳳來儀對小姐的丫頭龍香（“小旦”）說的。再說作為“小姐”，也只是“已許下佳期了”，還是未婚的，而作為丫頭的龍香更不可能是已婚的。可見這里的“親娘”也是針對“未婚的青年女子”。

因此，確切地說，“親娘”應該是“對婦女的尊稱”的意思，“已婚”二字當刪。筆者有《近代漢語詞匯論稿》②一書，其中就詳細說到“親娘”一詞，可參看。（見第122—130頁）

不過話又說回來，近代漢語中，“親娘”解釋為“對已婚婦女的敬稱”的例子更多，而解釋為“對未婚的青年女子”的例子很少。目前只發(fā)現(xiàn)這兩部作品有這種例子。

那么，為什么“親娘”可以解釋為“未婚的青年女子”呢？筆者猜想，這可能同“娘”字有關。因為“娘”字固然主要是指“母親”或“長一輩或年長的已婚婦女”的意思，但也有指“年輕婦女”的意思。（語見《現(xiàn)代漢語詞典》）這“年輕婦女”固然也指已婚的，但也有指未婚的，如浙江杭州西湖的游船上掌船的稱“船娘”，去年杭州市有關部門還從全國招收“船娘”，這些“船娘”絕大多數(shù)是未婚的女青年。還有如人名中有“×娘”的，古代的有“杜十娘”、“杜麗娘”等，當代的有著名的女子羽毛球運動員“陳玉娘”等。還有如“小娘”一詞，《漢語大詞典》的義項有四，其二是：“對少女的通稱。”如：

（3）山深日暮，小娘欲安之乎？（清·和邦額《夜譚隨錄·婁芳華》）

（4）你是年幼小娘，總該忍耐一二。（葉圣陶《一生》）

又如“小娘子”，《漢語大詞典》收有三個義項，其一是：“少女的通稱。用以稱他人之女；亦以稱己女。”如：

（5）阿爹阿八使汝奶以清酒時果庶羞之奠，祭于第四小娘子挐子之靈。（唐·韓愈《祭女挐女文》）

（6）承賢郎、小娘子見過。故人有佳兒女，朋友當所共慶也。（宋·歐陽修《答連郎中》）

（7）張生因而下淚以跪，說道：“不合問個小娘子年紀。”相國夫人道：“十七歲。”（金·董解元《西廂記諸宮調》卷三）

（8）我為君平章已確，即教小娘子從君返魂，好否？（清·蒲松齡《聊齋志異·連城》）

還有如“娘子”，《漢語大詞典》也收有三個義項，其一是：“少女。亦為婦女的通稱。”如：

（9）女家回定帖，亦如前開寫，及議親第幾位娘子。（宋·吳自牧《夢粱錄·嫁娶》）

（10）若個娘子，何愁無王侯作貴客也。（清·蒲松齡《聊齋志異·邵女》）

《辭海》收“娘”，義項有三，其三是：“對婦女的泛稱。多指少女。如：新娘；嬌娘。”如：

（11）見娘喜容媚，愿得結金蘭。（《樂府詩集》卷四十四《子夜歌》之六）

上例的“娘”，從后面的“愿得結金蘭”來看，應該是未婚的“少女”。

《辭源》收“娘”，義項有二，其一是：“婦女的通稱。多指青年婦女。”例子有二，其一即《子夜歌》，其二如：

（12）一船使兩槳，得娘還故鄉(xiāng)。（同上，卷四十七《黃竹子歌》）

上例雖然看不出此“娘”是已婚還是未婚，但從整首詩的意境來看，那個“娘”應該也是“未婚的女子”，因為前面還有兩句是：“江邊黃竹子，堪作女兒箱。”

再如：

（13）雨從天上落，水從橋下流。拾得娘裙帶，同心結兩頭。（見同上，卷四十七《江陵女歌》）

從末句的“同心結兩頭”句來看，此“娘”也是“未婚的青年女子”。

注釋：

①見《現(xiàn)代語文》2006年第2期。

②巴蜀書社，2005。

(崔山佳，浙江財經學院中文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