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漢語否定焦點研究綜述

焦點本來是個光學上的術語，現在它已成為當代語言學的一個重要概念。由于理論背景的差異與思考模式的不同，至今，語法學界對焦點的概念、分類、數量、標記方式等問題尚未達成共識，對否定焦點等特殊問題的研究還相當薄弱。

否定是語用平面的重要概念，屬于句子表達的口氣范疇。漢語中常使用“不”“沒”“別”等標記進行否定。可以說，否定焦點既是現代漢語否定句研究的子課題，也是焦點理論研究的子課題，是一個具有交叉性質的課題。

就現有文獻看，漢語否定句研究中最引人注意的問題是否定中心（即否定焦點，為行文方便，下文所涉及到的“否定中心”一律稱為“否定焦點”）的識別和否定句的歧義問題，而目前漢語否定焦點研究存在的主要分歧也在于此，即否定焦點與否定句的焦點是否一致。

談到否定焦點，就必然要涉及否定范圍（即否定轄域，為行文方便，文中所涉及到的“否定轄域”一律稱為“否定范圍”）的問題。否定焦點和否定范圍是R.Quirk，G.Leech等人在研究英語否定句時提出的概念。

近年來，漢語語法界對否定焦點的研究主要有：

沈開木（1984）從語用的角度把“不”的作用分為兩大類：一為沒有語音停頓的，二為有語音停頓的。沒有語音停頓的，“不”字的否定范圍可以明確地表達出來，包括以下兩種情況：第一，當一個短語不是主謂短語的時候，“不”字的否定范圍常常是從它后面的那個詞開始，到動詞的賓語為止，即是說管到邏輯賓語為止。如“不在他面前說笑話”中“不”字的否定范圍是從“在”開始，到動詞的賓語“笑話”為止。如果邏輯賓語以副動詞（介詞）的賓語的姿態出現，“不”字的否定范圍便管到副動詞的賓語。如“對他不關心”中副動詞的賓語“他”屬于“不”字的否定范圍。第二，當一個短語是主謂短語的時候，否定范圍管到主語。因為主語有的是邏輯賓語，有的是邏輯主項的組成部分。如“他不洗衣服”中主語“他”是邏輯主項的組成部分，與“洗衣服”合起來表示一件事，因而屬于否定范圍。有語音停頓的，“不”字的否定范圍隱藏著，要從它前面的話語里，或者是聯系前面的話語和后面的說明部分去尋找，有時甚至要依靠背景知識。

沈開木認為否定范圍里存在著一個否定焦點，并給出定義：“在語言的具體運用中，它是否定意義的承受者，或者說，‘不’字的否定意思加在它上面，從而為讀者、聽者提供新內容。”例如“不馬上去上海”中“馬上去上海”是否定范圍，“馬上”是否定焦點，為讀者提供了“去上海，但不是馬上動身”的新內容。

呂叔湘（1985）指出否定句中存在著否定的“范圍”和“焦點”。他說，在句子里“不”或“沒”的否定范圍是“不”或“沒”后的全部詞語。一個詞在不在否定范圍之內，有時候會產生重大的意義差別。例如：

a.我一直沒生病/我沒一直生病

b.我天天不上班/我不天天上班

c.我實實在在沒告訴他/我沒實實在在告訴他

呂先生還說，否定句也常常有一個否定的焦點，這個焦點一般是末了一個成分，即句末重音所在（即除去語助詞、人稱代詞等）。但如果前面有對比重音，否定的焦點就移到這個重音所在。例如：

d.我沒問他的經歷（只談了現在的情況）

e.我沒問他的詳細經歷（只知道他在農村里呆過）

f.我沒問他的經歷（是他自己告訴我的）

g.我沒特地問他的經歷（是談情況時透漏的）

d句中否定焦點為句末重音“經歷”，e、f、g三句中由于對比重音的作用，否定的焦點前移到“詳細”“問”“特地”上。

沈家煊（1999）也有類似的表述：“一般而言，句子中被否定的成分總是出現在否定詞的后面，如果出現在否定詞的前面，那就要加標志，例如加特殊重音”。

錢敏汝（1990）運用多層面的考察方法，從語義和語法兩個角度考察了“不”字的否定范圍和否定焦點。指出“不”可以否定義項、語素、詞、短語、句子、篇章等各個語言結構的層面。如下列句子中，她認為加橫線的部分是否定范圍：

a.“……歡迎不同學術觀點……”

b.“……治理經濟環境，整頓經濟秩序將為今后的改革和發展創造良好的環境，不這樣做……”

還有人對否定焦點和否定范圍是否存在以及二者之間是否有區別持有不同看法。

徐杰、李英哲（1993）不同意錢文的觀點，認為a句不是否定句，“不同”中的 “不”是構詞法的單位；b句中的“不”的否定范圍僅僅是無主句“這樣做”，至于“這樣做”指的是前面那一串詞，那是它跟那一串詞的關系，和否定無關。他們指出否定是非線性的語法范疇，它的作用范圍是全句，因此沒有獨立的否定范圍，并且否定句沒有一套獨立的否定焦點，否定的焦點就是句子的焦點。而且否定焦點和否定詞沒有直接的前后語序關系，否定焦點的選擇取決于獨立于否定本身的焦點選擇，否定詞的語序安排取決于它們的詞類性質和同時帶有焦點標記的特點。否定作為一種句法范疇僅僅是對肯定的改變，并沒有改變原句的焦點。

宋宣（1997）認為否定焦點和否定范圍實質上沒有區別，二者只需保留其中一個即可。

袁毓林（2000）針對徐杰、李英哲的觀點，提出了相反的看法，認為否定在表層結構上是一種線性的語法范疇，否定有其獨立的范圍和焦點，否定詞的位置有其特定的語序效用。并指出在有強調標記的句子中，否定句的焦點不一定就是否定詞的否定焦點，否定句的焦點跟否定焦點是可以分離的，因此存在著獨立的否定焦點。

溫鎖林、雒自清（2000）認為，否定焦點處于否定范圍內的中心，否定范圍是指“不或沒以后的全部詞語”。

劉順（2003）指出，否定范圍內只有一個成分時，它就是否定焦點；否定范圍內不止一個成分時，其中屬于句子預設的部分不是焦點，反之則可能是焦點。他還認為在靜態的孤立句中，否定焦點一般位于句尾（預設部分不算在內）；在動態的語境中，可以通過對比重音、標記詞、標記格式使否定焦點前移，甚至可以使否定焦點置于否定詞之前。

孫汝建（2004）認為，否定范圍存在于抽象的否定句中，否定焦點存在于具體的否定句中，是具體的否定句中已經確定的特定組合所反映的特定否定意義。

針對徐、李文，袁文的觀點，熊仲儒（2005）從語感差異的角度入手，指出否定焦點跟制約條件的等級序列有關。對于句法規則高于顯著規則高于默認規則的語感來說，否定跟焦點關聯，否定詞不要求同否定的焦點毗鄰。對于句法規則高于默認規則高于顯著規則的語感來說，則否定句的焦點可以與否定的焦點分離。

此外，李寶倫、潘海華（1999、2001）對否定詞“不”進行了細致的研究，認為“不”并非黏合類成分，而是對焦點敏感的算子。他們提出一個“釋義條件”，說明若句內存在焦點，“不”會直接否定該焦點成分，否則，“不”會否定鄰接它的詞。

綜觀以上各家觀點，關于否定焦點的研究，分歧主要表現為漢語中是否存在獨立的否定焦點和否定范圍，否定焦點和否定范圍之間是否存在區別，否定焦點與否定標記到底有沒有關系，有什么樣的關系以及否定焦點與否定句焦點之間的復雜關系。對此，我們認為，焦點是語用平面的概念，語用研究的對象是具體的句子，因此否定焦點只存在于具體的否定句中。

我們同意孫汝建的觀點，漢語中存在否定焦點和否定范圍，否定焦點和否定范圍并不是一回事，否定范圍只存在于抽象的否定句中；由于焦點是屬于語用平面的范疇，具體的句子才是語用研究的對象，因而否定焦點存在于具體的否定句中，是確定的，是具體的否定句中已經確定的特定組合所反映的特定否定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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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宏偉，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