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點符號是書面語言的有機組成部分,是書面語言不可缺少的輔助工具。它不僅可以幫助文字精密準確地記錄語言,而且在傳情達意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正如郭沫若先生所說:“標點之于言文有同等的重要,甚至有時還在其上。”(郭沫若《沸羹集·正標點》)。而所謂的“有時還在其上”,其實就是指標點符號的修辭作用。在這方面,只要看看魯迅先生的作品,就可以發現標點符號在修辭活動中的非凡功效。
一、標點符號的修辭作用
(1)她不是“茍活到現在的我”的學生。是為了中國而死的中國的青年。(魯迅《記念劉和珍君》)
這句話是對死者劉和珍君的贊揚歌頌,抒發作者自己懷念學生、戰友,控訴敵人的激憤情感。他特別給“茍活到現在的我”加上引號,除了表示這幾個字是應該特別提出的意思外,還具有對比作用。在沒有任何語言形式的情況下,一個引號就在不經意間起到了對比格的作用,突出了作者對烈士的無限敬佩之情。同時,這里的引號完全避免了給讀者造成誤解的可能,使這句話的意思表達得更明白、更準確。從語法角度來講,這幾個詞充當定語,如果不加引號,那么既可以修飾限定“我”,同時也可以修飾限定“學生”。這樣意思就可能被理解成“學生”是“茍活到現在”的對象。其結果與魯迅先生所要表達的原意就大相徑庭了!
這個例子可以說明,魯迅先生是把標點符號當作語言來使用的。它的修辭作用起碼可以在以下四個方面表現出來。
二、標點符號修辭作用的類型
標點符號的修辭作用是多方面的,要而言之,有以下四種類型。
(一)擬音作用
標點符號的擬音作用和擬音詞不同,擬音詞是對自然聲音的仿寫,追求的是相似性;標點符號的擬音是對自然聲音的妙悟,追求的是拓展性,通過符號給人提供了關于聲音的無限的想象空間。
(2)“鐵如意,指揮倜儻,一坐皆驚呢~~;金叵羅,顛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因為它在這種語言環境中表示的是一種聲音,所以我們姑且把“~~”叫做象聲號,這種標點符號是沒有納入規范標點符號之中的) (魯迅《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
這里的象聲號把無形的語音變化為生動的形象,從而使人產生如聞其聲、如見其人的藝術聯想。它不僅生動地再現了“先生”吟誦古文時的那種拖腔拿調、抑揚頓挫的讀書聲,那腔調又因他年紀大,底氣不足而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顫震悠悠地在半空中游蕩。而且形象地刻畫出“先生”讀書入神時搖頭晃腦、如癡如醉、自得其樂的神態。此時一個迂腐可笑的私塾老學究的形象便浮現在讀者腦海中,讓人久久不能忘懷。
(二)深化作用
標點符號的深化作用是指在語言表達中對語言的傳情達意起到豐富和延伸作用。
(3)“原來如此!……”(魯迅《為了忘卻的紀念》)
這是魯迅先生在聽到柔石遇難時“身上中了十彈”這一消息之后一句話。此句由于在后邊加上了一個感嘆號和一個省略號,大大地豐富和開拓了語意的內涵。原因就在于:一個感嘆號,蘊含著作者心底強烈的震驚、痛惜、哀悼和出離憤怒的情緒;后加一個省略號,一方面深化了作者無語哽咽的極度悲憤的情感,隱藏著難以盡述的千言萬語,深含著滿腔怒火無處申述卻又不甘罷休的復雜心理,收到了“此時無聲勝有聲”的藝術效果,使“出離憤怒” 的魯迅形象躍然紙上。另一方面,也給讀者留下無盡聯想的空間,既有對國民黨反動政府血腥暴行的滿腔仇恨,又有激勵人民在沉默中爆發革命的渴望。試想,如果把這里的感嘆號和省略號去掉,換成一個句號,那么這句話的意思就會變成僅僅是對前文記述基礎上的繼續和總結,文章的力量也會大大地減弱。魯迅先生在這里巧用標點,達到了一個常人難以達到的境界。
(三)揭示作用
魯迅先生很善于通過對話來描寫人物的心理活動。在心理刻畫的過程中,標點符號居功至偉。
(4)我應聲說:“這好極了!他,——怎樣?……” (魯迅《故鄉》)
這段話,是“我”聽到母親說閏土要來的消息時發出的肺腑之言。語句雖簡短,卻用了七種不同的標點符號,它們在表達中作用獨特,異彩紛呈。感嘆號準確地表現出“我”聽到閏土要來的消息時異常高興和激動的心情,同時也表現“我”急切盼望見到閏土的愿望。“他”字后一個逗號作停頓,既加重了“他”字的分量,也突出了“我”急于知道他此時的生活、家境狀況的迫切心情,有力地表現出“我”對好友閏土的無比關心。一個破折號的運用,蘊含著較為深刻的含義:因為作者眼前浮現的是二十年后的故鄉依然蕭條破敗的景象,那么,閏土的命運又該如何呢?“我”惟恐他父親的命運會在他身上重演。所以說,這個破折號充分展示了“我”想問又不敢問,擔心閏土命運,內心忐忑、猜疑、惶恐不安的心緒;問號進一步表示“我”對閏土的遭遇、現狀充滿疑問的心情。問號后又加上了一個省略號,大大地深化了“我”對閏土命運的擔心程度,展示了“我”心里有多少話要說要問,卻不知道從何說起的復雜心理。總之,每個標點符號都被作者賦予了深層含義,巧妙而又有分寸地把握小說中人物——“我”的心理特點,真實而深刻地把人物復雜的心理活動活靈活現地展現在讀者面前。
(四)描摹作用
在魯迅的作品中,沒有音義作用的標點符號有時會起到語言符號的描寫刻畫作用,而且還要比語言符號來得簡約、含蓄。
(5)我這時很興奮,但不知怎么說才好,只是說:
“阿!閏土哥,——你來了?……”
我接著便有許多話,想要連珠一般涌出:角雞,跳魚兒,貝殼,猹,……但又總覺得被什么擋著似的,單在腦里面回旋,吐不出口外去。
他站住了,臉上現出歡喜和凄涼的神情;動著嘴唇,卻沒有作聲。他的態度終于恭敬起來了,分明的叫道:
“老爺!……”(魯迅《故鄉》)
就例中兩句對話而言,意思相當簡單。由于用上了五種標點,就使得簡單的對話頓時具有了豐富的意思:總的來說,“阿”后的嘆號表示一種乍見面的驚喜;“閏土哥”后是逗號,把他和下文閏土對“我”的稱呼“老爺!”之后的嘆號形成對比,可看出這個逗號表示的是一種無拘無束的親近;破折號是表示對閏土的短暫端詳與打量,從側面表現出閏土的變化之大;而“你來了”后面的問號除了幫助表示寒暄之外,還顯示著“我”的驚喜;省略號則表示童年好友中年重逢,很多話想說,卻又一時無從說起的樣子。標點符號把“我”又驚又喜的心理,閏土既歡喜又凄涼的神情,恰如其分地表現出來。閏土怯生生的一聲“老爺!……”,將這段描寫推上了高潮。這一個“!”和一個“……”號,極其形象地寫出了閏土對自己少年時代的親密朋友的敬畏、狀似“已經隔了一層可悲的厚障壁了”。從這里開始,閏土一直是戰戰兢兢、吞吞吐吐、笨嘴拙舌、欲言又止,幾乎沒有說一句完整的話。作者在閏土的話語中一共用了十一個省略號,從而把一個在兵、匪、官、紳的殘酷壓榨下受盡苦難又窒息了精神的“像一個木偶人”的舊中國的農民形象,非常逼真地描寫出來了。
魯迅先生向來主張“以獨創為貴”(《〈奔流〉編校后記》),他認為,“依傍和模仿,決不能產生真藝術。”(《記蘇聯版畫展覽會》)。所以,他在自己的文章里匠心獨運,把標點符號作為適應特定情境的恰當的修辭媒介進行特殊處理,極大地提高了語言的表現力。
(五)外化作用
魯迅的作品一向以感情真摯、熱烈、含蓄、深沉著稱于世。但是,偶爾也會感情外泄,一覽無余。這時,標點符號的作用是不可或缺的。
(6)“這樣的中國人,呸!呸!!!” (魯迅《并非閑話》)
這是魯迅先生對反動文人陳西瀅誣蔑“五卅”的有力反擊。美國兵打了中國人,一群中國人出于義憤,對美國兵大喊“打!打!”對此,反動文人陳西瀅卻在《閑話》中斥之曰:“打!打!宣戰!宣戰!這樣的中國人,呸!”這樣對中國人民愛國正義行動的無恥攻擊和嘲弄,簡直令人發指。魯迅對此義憤填膺,奮起反擊。短短一句中共用了四個“!”號,其中后三個用了重疊法,把對陳西瀅蔑視之心赫然托出,全無遮攔。
三、標點符號的修辭作用探微
關于標點符號的修辭作用,前修時賢已有過很多論述,即使從本文的粗淺介紹中也可以得出標點符號具有修辭功能的結論。但是,作為非語言符號的標點符號為什么會有修辭作用的問題,學界卻沒有給出令人滿意的答案。我們認為,要揭示標點符號具有修辭作用的原因,起碼要從兩個方面進行探討。
(一)標點符號的特殊性
標點符號是在語言高度發達的情況下,應語言交際的需要而面世的產物。誕生伊始,它就和“傳道、授業、解惑”連在一起,換言之,標點符號的誕生本來就和語言表達、語言解讀血肉相連。隨著標點符號體系的完善,它的表達作用也開始由簡單走向復雜。
和語言符號相比,標點符號有三個特點:其一,表達的依附性。離開了語言的線性序列,標點符號的作用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感嘆號雖然表示驚訝、感嘆,然而,離開了語言序列,它就一事無成。其二,意義的模糊性。標點符號的意義都不是清晰的,它的意義只有在語言的鏈條上才能明晰化、具體化。問號雖然表疑問,離開了句子,它的疑問作用就蕩然無存。其三,功能的多樣性。幾乎每一個標點都不是只有一種功能。就拿著重號來說吧,它就集提示、強調、和醒目于一身。正因為如此,人們才在語言交際中拿它做文章,有標點,無標點;單標點,復標點。種種用法,不一而足。
(二)修辭活動的復雜性
修辭活動是發生在語言表達活動中的自覺的、積極的言語調整行為。在這一活動中,可供表達者選擇調整的因素很多,語言只是其中的最重要的媒介而已。語言之外,凡是可編制進言語系統中的一切因素都是語言表達活動所不可或缺的。非語言因素的態勢語,自然科學符號、公式,文本的款式和標點符號等都是被選因素。一旦它們被選中,具有修辭作用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正因為如此,標點符號才在語言交際中具有不可低估的修辭作用。
再說,修辭活動總是在一定的語境中進行的,社會文化對修辭者的語言調整有潛在的制約作用。漢民族在長期的社會實踐中形成的含蓄性格要求表達者寄不盡之意于言外,要給接受者有思索回味的余地。因此,修辭時,就要考慮留有余地。這樣,標點符號就為話外音、言外意的保存提供了方便實用的工具。可以說,社會文化是標點符號具有修辭功能的外在因素。
(三)標點修辭的同一性
此外,標點符號的修辭作用亦是通過作者(說話者)的內心感情以及他所處的環境因素決定的。所謂的內心感情多是欲言又止,可能是憤怒或是害羞,亦是給對方留有余地,再者讓讀者(聽話人)自己思考。這些意圖都是言語(文字)所無法表達的。同時,標點符號的運用給人以內斂的感覺,它不會像文字那樣給人以直接的視覺沖擊,但卻能發人深醒,使人能從簡單的符號研究出其不背后作者給予的深層含義。而這種含義的體現多半是脫離作者簡單的書面意義的,也就是作者的主旨所在。能夠使表面的意義升華成更完美的實際意義的重要方法之一就是運用修辭,而標點符號能夠達到這種字境合一的境界,也就證明了標點符號的修辭作用是無庸質疑的。同時我們要注意,修辭要適應語境的要求,標點符號的修辭運用可以看作是文字語言的修辭運用的省略。這種省略是一種語用現象,或說是一種言語現象。這種省略,有時會造成歧義或語義模糊。但是只要有特定的語境,表義還是明確的。所以標點符號代替語言文字的這種省略修辭方式的成功運用要考慮語境的要求。
從修辭的角度來看,現今修辭的方法是多種多樣的,這不僅僅體現在辭格的繁多,同樣體現在修辭形式的非單一化,決不再是簡單的文字修辭,還有符號修辭。當然,這里占最大的比重的就是標點符號的修辭作用,標點的修辭作用離不開一個重要的因素——語境,用哲學的觀點就是內因與外因的共同作用,才能使功效發揮到最大。所以只有把靜態的物質運用到動態的精神世界里,它才具有深層意義,而意義的實現,我們可以把它定義為一種修辭手段。現今,又出現了很多新的標點符號,雖然它們的運用還不是很廣泛,但是這無疑是給我們標點符號的修辭作用研究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同時,修辭學的日益發展也給標點符號的研究開辟了一片嶄新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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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俊書,渤海大學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