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屆四十的李商隱感覺自己的年華就像眼下的潼江水,雖在黑暗中仍不停急流,潮頭沖撞在千年危石上發出粉碎的聲音,令人聳然驚心。腦后的絲竹弦樂雖還隱約可聞,藝妓鬢衣香影與秋波明媚在眼前還若隱若現。但經此北風挾帶江上的寒流一吹刮,商隱的酒早醒了一半,本來就闌珊的意興更不免消失殆盡,那顆敏感而孤獨的心仿佛抬起頭來,旋即就感覺到了掙扎與沉痛的況味。
他系緊頸下的斗篷帶子,逆風而行。東川也許并不比長安洛陽寒冷,他的寒意是來自內心。
夜間的長板橋霜雪滑人,不能疾行,需要腳下靴子每一步都踩穩,做到心底有數,就像二十年來的仕途,筋斗太多,吃不消。腳下路雖不好走,但還得走。他走了二千里路才到達這個閉塞的東川梓州。前途在哪里,商隱心里還沒一點兒數。
寒風割臉,空氣凜冽襲人,但清新,感覺反比剛才坐在溫暖如春的大營寨里好受。雖然那兒有成塊的玉壘山楠炭燒得火爐紅彤彤,有美酒佳肴,有曼妙歌舞,可沒有自我。作為幕府賓席身份的商隱,竟不大敢正眼看那些營妓,雪膚花貌,秋波嫵媚,都是穿心之箭。他的心在刺痛,感覺自己也是營妓的一種。悲涼,凄惶。不禁想,人生還有更自由的選擇么?
想到這里,商隱希望自己走得快些,不要再聽到橋下那急流撞擊的碎裂聲。然而一個趔趄,險些讓他把持不住。搖晃之間,幸得抓住了手邊護欄,然而他伏首嘔吐了。在嘔吐時,他看見了橋板隙下奔騰的急流以及雪浪花,不知為何,這時他的視線似乎穿越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