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清明節的前一天,我在午后的慵懶中,蜷在做木工活的大案上小睡,郵差敲門把我驚醒了。你別以為我蒙你,我是有點懵懂,但心里還算清醒。我其實和你一樣,都以為郵差早就和川劇、皮影、泡桐樹一樣,從這個城市消失了。然而不然,他就站在門口,綠衣綠帽,帶著厭倦的表情,用兩個指頭夾給我一張明信片。我已多年沒收到過寄來的東西了,因為我習慣了獨處,而且本宅的門牌號碼早就被磨光了,辨不清123還是456。正由于同樣的原因,這張明信片上模糊的郵戳顯示,它是一年零三個月前從成都雙流機場寄出的,在無數的手和手之間輾轉過,被捏得發黑、發膩,活脫脫一張流浪者的臉。所幸上邊兩行潦草的字,還沒像我的門牌一樣被磨成時光的鏡子,它們是:“御林小區何××:清醒了給我打電話。”緊跟著是十來個終于殘缺了的阿拉伯數字。
我是一個木匠,在我的家里,到處都漂著木頭的味道。我的家也就是我的作坊,在木板和木板的后邊,在有著木屑和刨花的地上,安放著我的一張木床。窗戶低矮,在竹簾的外邊,是成都漂著霧氣的街道,和那些遲緩的、灰蒙蒙的人流。我一直生活在成都,住在一個叫御林小區的地方,從前這兒是田壩,現在是小區,有很多街道、樓房、酒吧、飯館,還有很多的人。他們生活在他們的世界里,我就生活在木頭的味道里。
當我把一塊木板刨出一堆刨花時,刨花就跟鬈發一樣擁著我的手,木頭的味道就從鬈發深處漾出來……你嗅過嗎,原木的味道,就像是一個好女人最初的味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