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兩漢時期是中國教育史發展的重要階段。對于兒童啟蒙而言,這一時期的教育形式和教育內容都已經實現了重要的歷史進步。當時,民間兒童教育程序形成了“幼童入小學”、“成童已上入大學”的大體確定的模式。官方對教育的干預也對童蒙教育的進步有促進作用。童蒙教育有向社會其他年齡層次普及的趨向,也值得我們注意。而“小學”逐漸成為專門學科的稱謂,也是學術史進程中的重要現象。了解漢代童蒙教育的形態,對于認識和理解中國教育史、漢代社會史以及漢代兒童的精神生活,都是有益的。
關鍵詞:漢代;兒童;教育;小學;神童
中圖分類號:K234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0559-8095(2007)03-0015-11
漢代童蒙教育的進步,是當時文化成就的突出內容之一。漢代童蒙教育在中國古代教育史上也有特別值得重視的地位。
有學者總結說,“蒙養教育在秦漢以后便進入有教材有組織形式的階段。”[1](P15)就家庭教育而言,有學者認為,這一時期是中國傳統“家庭教育框架定型時期”,“以后的家教發展都是在此框架內豐富完善而已。”[2](P43-44)了解漢代童蒙教育的時代特征,不僅于中國古代教育史的探索有益,也有利于認識和理解漢代兒童的精神生活。
《四民月令》所見民間蒙學
《四民月令》被看作反映東漢洛陽地區農耕生活秩序的論著。《四民月令》中有關于鄉村學校的內容,反映民間教育的內容有:
(正月)農事未起,命成童已上入大學,學《五經》,師法求備,勿讀書傳。研凍釋,命幼童入小學,學書《篇章》。
(八月)暑小退,命幼童入小學,如正月焉。
十月,農事畢,命成童以上入大學,如正月焉。
十一月,研冰凍,命幼童讀《孝經》、《論語》、《篇章》、“小學”。
“成童”,原書本注:“謂年十五以上至二十。”“幼童”,原書本注:“謂九歲以上至十四。”“篇章”,原書本注:“謂《六甲》、《九九》、《急就》、《三倉》之屬。”
“學書《篇章》”,《太平御覽》卷六○八引作“學《篇章》”。有學者以為:“依‘本注’的說明,篇章是《六甲》、《九九》、《急就》、《三倉》之屬;其中《急就》、《三倉》等字書,應當學會書寫,《九九》是算學初步,僅僅書寫不夠,必須領會、熟練。再與上文‘學《五經》’對比,也無必要在‘學’下增加分動詞。”[3](P10)
有的研究者分析《四民月令》提供的資料,指出,“漢代教育制度,八九歲的小孩入小學識字和計數;十二、三歲的大小孩進一步學《孝經》、《論語》,仍在小學;成童以上則入太學學五經。”[4](P105)
關于“研凍釋”、“研冰凍”文字,類書引錄或有不同。《北堂書鈔》卷一○四引崔寔《四民月令》云:“正月,硯凍釋,命幼童入小學,學《篇章》。十一月,硯冰,命幼童讀《孝經》、《論語》。”《藝文類聚》卷五八引崔寔《四民月令》曰:“正月,硯凍釋,命童幼入小學,學《篇章》。十一月,硯凍,讀《孝經》、《論語》。”《太平御覽》卷六○五引崔實《四民月令》曰:“正月,硯凍釋,命童幼入小學,學《篇章》。十一月,硯凍,命童幼讀《孝經》、《論語》。”
《四民月令》中的相關資料,反映鄉間存在早期啟蒙教育的形式。避開酷暑和嚴寒季節,是當時童蒙教育的原則之一。事實上,后來每個學年休暑假和寒假的學制定式,在漢代民間教育形式中已經可以看到萌芽。而所謂“(正月)農事未起,命成童已上入大學”,“十月,農事畢,命成童以上入大學”,則說明更高一級的“成童”教育,又有避開農忙季節的特征。《漢書·東方朔傳》:“朔初來,上書曰:‘臣朔少失父母,長養兄嫂。年十三學書,三冬文史足用。……”顏師古注引如淳曰:“貧子冬日乃得學書,言文史之事足可用也。”可見一般貧家子弟,即使幼童也只能在冬日就學。
《太平御覽》卷三八四引《東觀漢記》有關承宮事跡的記載,涉及鄉村私學的辦學情景:
承宮,瑯琊姑蘇人。今按:“姑蘇”,對照下引《后漢書·承宮傳》,顯為“姑幕”之誤。少孤,年八歲為人牧豬。鄉里徐子盛明《春秋經》,授諸生數百人。宮過其廬下,見諸生講誦,好,因棄其豬聽經。豬主怪其不還,來索見宮,欲笞之門下。生共禁止,因留精舍門下樵薪。
《后漢書·承宮傳》:“承宮字少子,瑯邪姑幕人也。少孤,年八歲為人牧豕。鄉里徐子盛者,以《春秋經》授諸生數百人。宮過息廬下,樂其業,因就聽經,遂請留門下,為諸生拾薪。執苦數年,勤學不倦。經典既明,乃歸家教授。”徐子盛講《春秋》,規模至于“授諸生數百人”。承宮以“為諸生拾薪”或“樵薪”的方式取得旁聽資格。這些情形,都可以幫助我們了解漢代鄉間學校的教育形式。
余子入小學
《漢書·食貨志上》說到傳統農耕社會的生產和生活秩序的基本原則,即所謂“先王制土處民富而教之之大略”,其中是包括如何“教之”的內容的:
是月,余子亦在于序室。八歲入小學,學六甲五方書計之事,始知室家長幼之節。十五入大學,學先圣禮樂,而知朝廷君臣之禮。其有秀異者,移鄉學于庠序;庠序之異者,移國學于少學。諸侯歲貢少學之異者于天子,學于大學,命曰造士。行同能偶,則別之以射,然后爵命焉。
對于所謂“余子”,顏師古注引蘇林的解釋:“余子,庶子也。或曰,未任役為余子。”對于這兩種理解,顏師古自己的解說,傾向于“未任役者”的說法,而不贊同“庶子”的說法:“未任役者是也。幼童皆當受業,豈論嫡庶乎?”所謂“未任役者”,類同漢代通行稱謂“未使男”、“未使女”。可見,當時教育對象首先是兒童。
對于“學六甲五方書計之事”,顏師古注:“蘇林曰:‘五方之異書,如今秘書學外國書也。’臣瓚曰:‘辨五方之名及書藝也。’師古曰:‘瓚說是也。’”瓚說較蘇林說更為接近事實,但并沒有完整說明《食貨志》的意思。“六甲五方”“之事”并不僅僅是“辨五方之名”,“書計之事”也不僅僅是“書藝”。所謂“學六甲五方書計之事”,應是指基本知識和書寫計算的技能。顧炎武說:“‘六甲’者,四時六十甲子之類;‘五方’者,九州岳瀆列國之名;‘書’者,六書;‘計’者,九數。瓚說未盡。”周壽昌說:“此《禮記·內則》之言。禮,‘九年教之數日’,鄭注,‘朔望與六甲也’,猶言學數干支也。‘六年教之數與方名’,鄭注,‘方名,東西’,即所云‘五方’也。以東西該南北中也。‘十年出就外傅,居宿于外,學書記’,即‘書計’也。‘書’,文字;‘計’,籌算也。六書九數,皆古人小學之所有事也。”[5](P37)“數”學,是當時“小學”的重要內容之一。 《漢書·律歷志上》:“數者,一、十、百、千、萬也,所以算數事物,順性命之理也。《書》曰:‘先其算命。’本起于黃鐘之數,始于一而三之,三三積之,歷十二辰之數,十有七萬七千一百四十七,而五數備矣。其算法用竹,徑一分,長六寸,二百七十一枚而成六觚,為一握。徑象干律黃鐘之一,而長象坤呂林鐘之長。其數以《易》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九,成陽六爻,得周流六虛之象也。夫推歷生律制器,規圜矩方,權重衡平,準繩嘉量,探賾索隱,鉤深致遠,莫不用焉。度長短者不失豪氂,量多少者不失圭撮,權輕重者不失黍絫。紀于一,協于十,長于百,大于千,衍于萬,其法在算術。宣于天下,小學是則。職在太史,羲和掌之。”其中“小學是則”語,值得重視。所謂“探賾索隱,鉤深致遠,莫不用焉”,告知人們,當時的開明士人對于數學的認識,不僅重視其“算法”,也注意到這種“算術”訓練對于開發智力和培養正確思想方法的意義。《論衡·自紀》中,王充自述“六歲教書”,《太平御覽》卷三八五引《會稽典錄》作“七歲教書數”,也包括“數”。《四民月令》說“正月”事:“研凍釋,命幼童入小學,學書《篇章》。”據原書本注,《篇章》包括《九九》之屬。
所謂“六甲五方”,“六甲”是關于時間的知識,“五方”是關于空間的知識。“書計”二字,“計”是不可以省略的。柳詒徵先生曾經說,“漢時小學,兼重書算。《漢書·律歷志》:‘數者一、十、百、千、萬也,所以算數事物,順性命之理也。……其法在算術。宣于天下,小學是則。職在太史,羲和掌之。’蓋仍周代保氏教‘六書九數’之法。故漢人多通算學。鄭玄通《九章算術》,著于史傳。”[6](上冊,P366)指出了算術氂受到重視的事實。漢代簡牘資料中九九表和字書往往同出,表明算術教育的重要。而據《史記·平準書》“(桑)弘羊,雒陽賈人子,以心計,年十三侍中”,也說明“計”在行政操作中的意義。桑弘羊能夠迅速上升,終于成為理財名臣,就是兒童數學教育成就的標志。西漢另一位以“心”計入官的實例,是《漢書·儒林傳·梁丘賀》:“梁丘賀字長翁,瑯邪諸人也.以能心計,為武騎。”
“始知室家長幼之節”在“學六甲五方書計之事”之后,可知當時教育理念,道德教育似乎是寓于知識教育之中的。對于當時蒙學的這一特點,有教育史家分析說,“啟蒙教育猶重品德倫常和日常行為規范的培養,并且寓于書算教材和教學之中,以收課程簡、重點突出之效。”[7](第2卷,P112-113)
“八歲入小學”,“十五入大學”,“小學”是指初級教育。
“小學”的涵義
《漢書·藝文志》中“小學”專為一種,列于《易》、《書》、《詩》、《禮》、《樂》、《春秋》、《論語》、《孝經》之后。“小學”一種中的書目,有:
《史籀》十五篇。周宣王太史作大篆十五篇,建武時亡六篇矣。
《八體六技》。
《蒼頡》一篇。上七章,秦丞相李斯作;《爰歷》六章,車府令趙高作;《博學》七章,太史令胡母敬作。
《凡將》一篇。司馬相如作。
《急就》一篇。元帝時黃門令史游作。
《元尚》一篇。成帝時將作大匠李長作。
《訓纂》一篇。揚雄作。
《別字》十三篇。
《蒼頡傳》一篇。
揚雄《蒼頡訓纂》一篇。
杜林《蒼頡訓纂》一篇。
杜林《蒼頡故》一篇。
凡小學十家,四十五篇。入揚雄、杜林二家二篇。
班固進行了當時的學術史總結,對于“小學”有這樣的說明:
《易》曰:“上古結繩以治,后世圣人易之以書契,百官以治,萬民以察,蓋取諸《夬》。”“夬,揚于王庭”,言其宣揚于王者朝廷,其用最大也。古者八歲入小學,故《周官》保氏掌養國子,教之六書,謂象形、象事、象意、象聲、轉注、假借,造字之本也。漢興,蕭何草律,亦著其法,曰:“太史試學童,能諷書九千字以上,乃得為史。又以六體試之,課最者以為尚書御史史書令史。吏民上書,字或不正,輒舉劾。”六體者,古文、奇字、篆書、隸書、繆篆、蟲書,皆所以通知古今文字,摹印章,書幡信也。古制,書必同文,不知則闕,問諸故老,至于衰世,是非無正,人用其私。故孔子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也,今亡矣夫!”蓋傷其浸不正。《史籀篇》者,周時史官教學童書也,與孔氏壁中古文異體。《蒼頡》七章者,秦丞相李斯所作也;《爰歷》六章者,車府令趙高所作也;《博學》七章者,太史令胡母敬所作也:文字多取《史籀篇》,而篆體復頗異,所謂秦篆者也。是時始造隸書矣,起于官獄多事,茍趨省易,施之于徒隸也。漢興,閭里書師合《蒼頡》、《爰歷》、《博學》三篇,斷六十字以為一章,凡五十五章,并為《蒼頡篇》。武帝時司馬相如作《凡將篇》,無復字。元帝時黃門令史游作《急就篇》,成帝時將作大匠李長作《元尚篇》,皆《蒼頡》中正字也。《凡將》則頗有出矣。至元始中,征天下通小學者以百數,各令記字于庭中。揚雄取其有用者以作《訓纂篇》,順續《蒼頡》,又易《蒼頡》中重復之字,凡八十九章。臣復續揚雄作十三章,凡一百二章,無復字,六藝群書所載略備矣。《蒼頡》多古字,俗師失其讀,宣帝時征齊人能正讀者,張敞從受之,傳至外孫之子杜林,為作訓故,并列焉。
班固總結“六略三十八種”文獻學成就中,對于“小學”一種的綜合分析,是字數最多的。其中說到“臣復續揚雄作十三章……”,顏師古注引韋昭曰:“臣,班固自謂也。作十三章,后人不別,疑在《蒼頡》下篇三十四章中。”
漢代的初級教育“小學”,其實可以和近代教育之“小學”相類比。王國維《觀堂集林》卷四《漢魏博士考》寫道:“劉向父子作《七略》,‘六藝’一百三家,于《易》、《書》、《詩》、《禮》、《樂》、《春秋》之后,附以《論語》、《孝經》、‘小學’三目,‘六藝’與此三者,皆漢時學校誦習之書。以后世之制明之:‘小學’諸書者,漢小學之科目;《論語》、《孝經》者,漢中學之科目,而‘六藝’則大學之科目也。”[8](P7)
“小學”起初是與“大學”對應的,指初級教育。大致正是在西漢時期,“小學”又專門指稱文字學。有學者指出,“以‘小學’指稱文字學,始于西漢,具體說,始于劉向、劉歆父子。他們在那部可稱為世界上第一個圖書分類目錄的《七略》里,第一次把周秦以來的字書及‘六書’之學,稱為‘小學’。小學的創始人,便是揚雄、杜林、許慎、鄭玄。”[9](P1-2)
《漢書·平帝紀》記錄了漢平帝元始五年(5)宣布的最后一道政令:“征天下通知逸經、古記、天文、歷算、鍾律、小學、《史篇》、方術、《本草》及以《五經》、《論語》、《孝經》、《爾雅》教授者,在所為駕一封軺傳,遣詣京師。”據說響應征召前來長安的學者多達數千人。李約瑟說,這是在王莽的倡議下召開的“中國歷史上第一次科學專家會議”。[10](第1卷,《導論》,P112)當時,“小學”儼然已經成為一個學科專業了。
后來人們將文字、音韻、訓詁之學稱為“小學”,則是宋代的事情了。
漢代兒童的入學年齡
《漢書·食貨志上》引錄《禮記·內則》的說法,可見“八歲入小學”的情形。有學者指出,漢代兒童“入小學的年齡大致為八、九歲”。所舉例證為:“《論衡·自紀篇》:王充‘八歲出于書館’。《東觀漢記》卷十七:劉秀九歲‘入小學’。”[11](P361)
也許對漢代兒童的學齡還可以作更細致的討論。
《論衡·自紀》關于自己的求學歷程,作者有這樣的自陳:
建武三年,充生。為小兒,與儕倫遨戲,不好狎侮。儕倫好掩雀、捕蟬,戲錢、林熙,充獨不肯。誦奇之。六歲教書,恭愿仁順,禮敬具備,矜莊寂寥,有巨人之志。父未嘗笞,母未嘗非,閭里未嘗讓。八歲出于書館,書館小僮百人以上,皆以過失袒謫,或以書丑得鞭。充書日進,又無過失。手書既成,辭師受《論語》、《尚書》,日諷千字。經明德就,謝師而專門,援筆而眾奇。所讀文書,亦日博多。
前說“六歲教書”,又說“八歲出于書館”,則入學年齡其實是六歲。八歲時已經完成“書”的學習程序,開始讀《論語》、《尚書》了。
《論衡·實知》在關于項橐事跡的辯論中又有“七歲未入小學”的說法。于是有學者在所編《王充年譜》中“六歲”條寫道:“《自紀篇》云:‘六歲教書……’,可見王充是在六歲時,開始接受啟蒙教育的。”又“八歲”條寫道:“《自紀篇》云:‘八歲,出于書館’,漢制,七歲未入小學。這說明王充受了兩年的啟蒙教育,至八歲那年,才離開書館,進入小學的。”[12](P160)然而仍多有學者將“出于書館”誤解為“入于書館”。田昌五先生寫道:“據王充自稱,他自幼很聰明,六歲開始讀書識字,八歲到書館讀書,……”[13](P6)黃暉先生《王充年譜》將“六歲教書”句置于“充七歲”條下,又寫道:“按:《御覽》卷三八五引《會稽典錄》云:‘七歲教書數。’與《自紀篇》差一年。”“八歲出于書館,書館小僮百人以上,皆以過失袒謫,或以書丑得鞭。充書日進,又無過失”句置于“充八歲”條下。“充書日進,又無過失。手書既成,辭師受《論語》、《尚書》,日諷千字”句置于“充九歲”條下。又有說明:“按:八歲出于書館,手書之成,尚須時日。受《論語》、《尚書》,當為隔年事,故志于此。”[13](P1218-1219)鐘肇鵬先生《王充年譜》亦將“六歲教書”句置于“七歲”條下,又寫道:“案《太平御覽》卷三八五引《會稽典錄》云‘七歲教書數’,與《自紀篇》差一歲,《自紀篇》所云系實足年齡,故記于此。”而“八歲”條下寫道:“學于書館。”“九歲”條下引錄“《自紀篇》:‘八歲出于書館,……’”[14](P8-9)對于“六歲教書”之“教書”,鄭文先生的解釋是“學識字、寫字”。對“出于書館”的“出”,鄭文先生則解釋為“出入”:“出于書館:即上學堂讀書。”[15](P1038)釋“出”為“出入”,似嫌生硬。
有的學者注解“六歲教書”:“書:寫字。”對“八歲出于書館”,有如下注釋:“書館:漢代教兒童識字書寫的私塾。——八歲到書館學習。”[16](P1671)如此解說似出現邏輯上的前后矛盾,“六歲”學習“寫字”,至于“八歲”,卻又到“到書館學習”“識字書寫”。現在看來,王充六歲開始學習識字書寫,八歲“離開書館,進入小學”的理解可能是正確的。當然,我們也不能排除王充六歲先接受家庭初步教育——“教書”,八歲又正式接受“書館”的教育這種可能。這樣的理解,并不影響這位學者少有勤學之“志”的形象。
“出”雖然不宜直接解釋為“出入”,但似乎也有接近“進”的意思。《說文·出部》:“出,進也。象艸木益茲上出達也。”孫詒讓《名原》:“古‘出’字取足形出入之義,不象草木上出形。”段玉裁注:“本謂艸木,引伸為凡生長之偁,又凡言外出為內入之反。”不過,“出,進也”的“進”,并非“入”的意思,而是說“上進”。桂馥《說文解字義證》關于“出”字的解釋,有“明出地上進”的說法。《釋名·釋言語》:“出,推也,推而前也。”《釋名·釋言語》又說:“進,引也,引而前也。”王先謙解釋說:“凡物之出,若有推而前進者,故以‘推’訓‘出’。”[17](P190)也有以“到、臨”釋“出”者,所用書證見于《漢書》。[18](P130)《漢書·霍光傳》:“筑神道,北臨昭靈,南出承恩。”而對“出”通常的理解,仍是“外達”。[19](P618)
“學書”,是當時啟蒙教育的初階。項羽最初步的學習就是“學書”。《史記·項羽本紀》:“項籍少時,學書不成,去學劍,又不成。項梁怒之。籍曰:‘書足以記名姓而已。劍一人敵,不足學,學萬人敵。’于是項梁乃教籍兵法。”“學書”是最基本的識字過程,《史記會注考證》:“雨森精翁曰:‘考《東方朔傳》,書,即文史,言言識古人姓名已。一說:書,六書也,如保氏所教,據此則下記姓名,猶曰名刺之用。’愚按后說是。‘去’猶罷也。”項羽“書足以記名姓而已”的消極態度,使得他無法進入“小學”的階段。
王國維《觀堂集林》卷四《漢魏博士考》說,“漢人就學,首學書法。”“漢時教初學之所,名曰‘書館’,其師名曰‘書師’,其書用《倉頡》、《凡將》、《急就》、《元尚》諸篇。其旨在使學童識字習字。”[8](P7)項羽少時“學書”的故事,說明這一情形在戰國末年至秦代就已形成。據《后漢書·安帝紀》:“(漢安帝劉祜)年十歲,好學《史書》,和帝稱之,數見禁中。”李賢注:“《史書》者,周宣王太史籀所作之書也。凡五十五篇,可以教幼童。”如果李賢對《史書》的解釋不誤,則這種“可以教幼童”的啟蒙教育形式,有更為久遠的傳統。
《后漢書·馮衍傳》記載,“(馮)衍幼有奇才,年九歲,能誦《詩》。”《后漢書·范升傳》說:“(范升)九歲通《論語》、《孝經》。”《太平御覽》卷三八四引《東觀漢記》寫道,“(班固)年九歲,能屬文誦詩賦。”《后漢書·班固傳》也有同樣記載。“(承宮)年八歲為人牧豬。鄉里徐子盛明《春秋經》,授諸生數百人。宮過其廬下,見諸生講誦,好,因棄其豬聽經。豬主怪其不還,來索見宮,欲笞之門下。生共禁止,因留精舍門下樵薪。”馮衍“年九歲”能誦讀《詩經》,范升“九歲”精通《論語》、《孝經》,班固“年九歲”能詩文,承宮“年八歲”已經開始學《春秋》。此前自然還有識字的階段。《三國志·魏書·文帝紀》裴松之注引《魏書》說曹丕“年八歲,能屬文”。又《太平御覽》卷八三五引《徐邈別傳》說,徐邈“岐嶷朗慧聰悟,七歲涉學,詩賦成章”。也是類似的情形。《后漢書·馬援傳》說,馬嚴的兒子馬續“七歲能通《論語》,十三明《尚書》,十六治《詩》,博觀群籍,善《九章算術》”。從“七歲能通《論語》”推想,“涉學”的年齡一定更小一些。《三國志·魏書·夏侯淵傳》裴松之注引《世語》說,夏侯榮“幼聰惠,七歲能屬文,誦書日千言,經目輒識之”。也是同樣的例子。《三國志·魏書·劉廙傳》寫道:
劉廙字恭嗣,南陽安眾人也。年十歲,戲于講堂上,潁川司馬德操拊其頭曰:“孺子,孺子,‘黃中通理’,寧自知不?”
《太平御覽》卷三八四引文,“十歲”寫作“七歲”。則也可以看作“七歲涉學”之例。《后漢書·張霸傳》記載:
張霸字伯饒,蜀郡成都人也。年數歲而知孝讓,雖出入飲食,自然合禮,鄉人號為“張曾子”。七歲通《春秋》,復欲進余經,父母曰:“汝小未能也。”霸曰:“我饒為之。”故字曰“饒”焉。
《太平御覽》卷三八五引《益部耆舊傳》“故字曰‘饒’焉”作“故字‘伯饒’”。“七歲通《春秋》”,可知就學更早。
《后漢書·皇后紀上·和熹鄧皇后》記載:
(延平)六年,太后詔征和帝弟濟北、河間王子男女年五歲以上四十余人,又鄧氏近親子孫三十余人,并為開邸第,教學經書,躬自監試。
“年五歲以上”就可以“教學經書”,這是比較早就入學讀經的教育史的記錄。《太平御覽》卷三八四引《東觀漢記》:
張堪字君游,年六歲,受業長安,治《梁丘易》。才美而高,京師號曰“圣童”。
則六歲已經達到較高的學術層次。《后漢書·張堪傳》:“堪少孤,讓先父余財數百萬與兄子。年十六,受業長安,志美行厲,諸儒號曰‘圣童’。”如“年十六,受業長安”則不足為奇,而“圣童”之號由來亦可疑。吳樹平《東觀漢記校注》據《太平御覽》卷三八四引文,注:“‘年六歲’,聚珍本同。范曄《后漢書·張堪傳》作‘年十六’。”中州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下冊第572頁。推想最初就學的年齡應當比五歲更早。《三國志·魏書·鐘會傳》裴松之注引其母傳說:
(鐘會)年四歲授《孝經》,七歲誦《論語》,八歲誦《詩》,十歲誦《尚書》,十一誦《易》,十二誦《春秋左氏傳》、《國語》,十三誦《周禮》、《禮記》,十四誦成侯《易記》,十五使入太學問四方奇文異訓。
所謂“年四歲授《孝經》”,可以看作兒童就學年齡的一項歷史記錄了。
《二年律令·史律》所見“學童”身份
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中有《史律》。其中有如下規定:
史、卜子年十七歲學。史、卜、祝學童學三歲,學佴將詣大史、大卜、大祝,郡史學童詣其守,皆會八月朔日試之。(四七四)
試史學童以十五篇,能風(諷)書五千字以上,乃得為史。有(又)以八(體)試之,郡移其八八(體)課大史,大史誦課,取(最)一人以為其縣令(四七五)
史,殿者勿以為史。三歲壹并課,取(最)一人以為尚書卒史。(四七六)
卜學童能風(諷)書史書三千字,征卜書三千字,卜九發中七以上,乃得為卜,以為官處(?)。其能誦三萬以上者,以為(四七七)卜上計六更。缺,試修法,以六發中三以上者補之。(四七八)
以祝十四章試祝學童,能誦七千言以上者,乃得為祝五更。大祝試祝,善祝、明祠事者,以為冗祝,冗之。(四七九)
不入史、卜、祝者,罰金四兩,學佴二兩。(四八○)
此外,又有規定:“謁任卜學童,令外學者,許之。□□學佴敢擅(徭)使史、卜、祝學童者,罰金四兩。”(四八四)[20](P203-205)
通過簡文我們了解到,當時有“史學童”、“卜學童”、“祝學童”身份,學習期限為三年,結業后分別往太史、太卜、太祝處,“郡史學童”則往郡守處,統一于八月朔日考試。對于“史學童”、“卜學童”和“祝學童”分別有不同的考試科目,律文有明確規定。“最”者即考試名次領先者得以任用于較好的職位,“殿”者,即名次落后者不予任用。所謂“□□學佴敢擅(徭)使史、卜、祝學童者,罰金四兩”,似乎是說在未結業之前,不得擅自役使學童,以免影響他們的學業。有學者理解為“學室的師傅役使史、卜、祝學僮的罰則”,并以為睡虎地秦簡《除弟子律》中“使其弟子贏律,及治(笞)之,貲一甲;決革,二甲”反映了弟子“除了學吏事之外還要受師傅的役使,甚至笞打”。曹旅寧:《張家山漢簡〈史律〉考》,《張家山漢律研究》,中華書局2005年8月版,第181頁。應當注意到,所謂“擅(徭)使史、卜、祝學童”,應主要是指強令“學童”服役。而按照秦漢制度,入學室的學童等學吏弟子是不與兵戍徭役的。張金光:《論秦漢的學吏制度》,《文史哲》1984年1期。
漢律對于七歲以下兒童犯罪有特殊處置的規定。如《漢書·刑法志》:“定令:年未滿七歲,賊斗殺人及犯殊死者,上請廷尉以聞。”而《二年律令·具律》又有:“公士、公士妻及□□行年七十以上,若年不盈十七歲,有罪當罰者,皆完之。”(八三)[20](P13,146)與文獻對照,所謂“年不盈十七歲”,不免令人生疑。而“史、卜子年十七歲學”也是類似的情形,值得我們探討。
《漢書·藝文志》寫道:“漢興,蕭何草律,亦著其法,曰:‘太史試學童,能諷書九千字以上,乃得為史。又以六體試之,課最者以為尚書御史史書令史。吏民上書,字或不正,輒舉劾。’六體者,古文、奇字、篆書、隸書、繆篆、蟲書,皆所以通知古今文字,摹印章,書幡信也。”《說文解字·敘》:“《尉律》:‘學僮十七已上,始試。諷籀書九千字,乃得為史。又以八體試之,郡移大史并課,者以為尚書史。書或不正,輒取劾之。’”關于《漢書·藝文志》與《說文解字·敘》引文的不同,段玉裁《說文解字注》說:“(《說文解字》)‘八體’,《漢志》作‘六體’。考‘六體’乃亡新時所立,漢初蕭何艸律,當沿秦‘八體’耳。班《志》固以為試學童為蕭何律文也。自‘學僮十七’至‘輒舉劾之’,許與班略異,而可互相補正。班云‘大史試學童’,許則云郡縣以‘諷籀書’試之,‘又以八體試之’,而后‘郡移大史’試之。此許詳于班也。班云‘六體’,許則云‘八體’,此許覈于班也。班云‘以為尚書御史史書令史’,許云‘尚書史’,此班詳于許也。班云‘吏民上書,字或不正,輒舉劾’,許不言‘吏民上書’。此亦班詳于許也。班書之成雖在許前,而許不必見班書,固別有所本矣。”情形完全可以和《二年律令·史律》對照。“學僮”,段玉裁注:“‘僮’,今之‘童’字。”
《二年律令》所見“史學童”、“卜學童”、“祝學童”身份,體現出漢代行政人才培養制度的特殊形式。他們成為吏員的后備力量,或許與“史、卜子”一類出身條件有關。 睡虎地秦簡《秦律十八種·內史雜》:“非史子殹(也),毋敢學學室,犯令者有罪。”《編年記》又記載“喜揄史”事。“史子”,整理小組解釋為“史的兒子”。所謂“學室”,則為專門“學校”。可見秦代已經有類似制度。黃留珠:《“史子”、“學史”與“喜揄史”》,《人文雜志》1983年2期;張金光:《論秦漢的學吏制度》,《文史哲》1984年1期;曹旅寧:《張家山漢簡〈史律〉考》,《張家山漢律研究》,中華書局2005年版,第175-183頁。然而所謂“學三歲”,可知確經歷了正規的學習階段。我們在討論漢代兒童的學習生活的時候,也不應忽略了這樣一個人群。
蒙學書的遺存和“蒙學”的擴展性理解
羅振玉、王國維在簡牘學名著《流沙墜簡》的《小學術數方技書考釋》中,已經就“斯坦因博士所得古簡”中的“字書”有所討論。他列入“小學類”的出土文獻,有《蒼頡》和《急就篇》。[21](P75-82)陳直先生亦曾經著文《蒼頡急就篇的殘簡》,就居延漢簡和敦煌漢簡中發現的《蒼頡篇》、《急就篇》的遺存有所討論。[22](《居延漢簡綜論》,P144-148)
1977年安徽阜陽雙古堆1號漢墓的發掘,獲得《蒼頡篇》遺存124枚殘簡。現存完整的字有541字,“包括《蒼頡》、《爰歷》、《博學》三篇。四字為句,有韻可尋。現存成句后不成句的不足二百,按照漢代《蒼頡篇》八百二十五句計算,還不到全篇的四分之一。文中避秦王政諱。”[23](P269)李學勤先生《新發現簡帛與秦漢文化史》一文對于雙古堆竹簡《倉頡篇》有所分析,稱之為“重要的小學書”:“眾所周知,秦代李斯作《倉頡篇》,趙高作《爰歷篇》,胡毋敬作《博學篇》,是當時學習文字的讀本。漢代學師把三篇合在一起,仍以《倉頡篇》為題。這是一部中國文字學上有很大意義的書,可惜久已佚失。古書中僅保存了零星幾句引文,敦煌、居延漢簡曾發現此書,也不過少數幾條。雙古堆漢簡《倉頡篇》文字較多,而且有些文句和漢以后流傳的不同,很可能還是秦代的原貌。”[24](P313)
1972年至1976年居延甲渠候官(破城子)遺址的發掘,出土四枚寫有《蒼頡篇》文字的漢簡。1977年玉門花海漢代烽燧遺址的發掘,出土三枚有《蒼頡篇》內容的簡。1990年至1992年對敦煌懸泉置遺址的發掘,也獲得了《蒼頡篇》和《急就篇》漢簡。[23](P269)有學者指出,“這些字書本身可能并不是基層吏卒習字書寫”,“可能是吏卒對照練習的范本。”居延漢簡又有簡例“□甲渠河北塞舉二烽燔蒼頡作書”(E.P.T50:134A),“‘蒼頡作書’四個字是《蒼頡篇》的內容,它和官文書放到一起,內容互不相屬,所以合理的解釋是,邊塞吏卒利用廢棄的簡牘練習字書上的字。與此相對應的,那些字書的性質只是習字的范本。”[25]
《流沙墜簡》說到列有乘法口訣的簡文,列于“術數類”中,題《九九術》。其內容為:
九九八十一八八六十四五七卅五□□□□二三而六大凡千一百一十
八九七十二七八五十六四七廿八五五廿五二二而四
七九六十三六八卌八三七廿一四五廿□□□
五八卌三五十五
羅振玉、王國維說,“此簡‘二二而四’,今法作‘二二如四’”,參證古代文獻,以為后來“二二如四”的說法形成較晚,“知改‘而’作‘如’,始于宋代也。”[21](P92-93)駢宇騫先生對于羅振玉等有關論證中的疏誤有所澄清,指出1987年出土于湖南張家界古人堤的東漢木牘《九九乘法表》文作“二五如十”,可證羅振玉等“改‘而’作‘如’,始于宋代”說不確。[23](P336-337)
居延漢簡中被稱作《九九乘法表》的文字遺存還有一些。例如簡75.19:
宣耿
九九八十一四九卅六 八八六十四
八九七十二三九廿七 八五十六
七九六十三二九十八 六八卌八
六九五十四 五八卌
五九卌五四八卅二
三八廿四
《蒼頡篇》、《急就篇》和《九九乘法表》這類“書數”、“書計”、“書算”的初級文化教材,為什么能夠在西北邊地軍事營區頻繁發現?有學者曾經提供了研究漢代邊塞軍人的文化學習的收獲,[25][26][27][28]事實上,這些成年士卒確實在應用蒙學課本在提高自己的文化素質。面對這種現象,也許我們應當將“蒙學”的定義放寬,當時在戍守西北邊防的軍隊中,這些教材承擔了成人掃盲和進行初級文化培訓的作用。
《九九乘法表》近年在里耶秦簡和張家界漢簡中也有發現,[29][30][31]對于我們認識算學在秦漢社會的普及,提供了新的資料。
兩漢神童譜
《太平御覽》卷三八四引《東觀漢記》說到張堪“年六歲”,“才美而高,京師號曰‘圣童’”事。[明]徐應秋《玉芝堂談薈》卷四“七歲圣”條:“《益都耆舊傳》:張霸七歲通《春秋》,號為‘圣童’。《后漢書》:張堪六歲受業,號‘圣童’。”大致正是在漢代前后,又出現了“神童”的說法。
《華陽國志·先賢士女總贊論》關于揚雄的贊頌之辭中,有這樣的文句:“雄子神童烏,七歲預雄《玄》文。年九歲而卒。”《華陽國志·后賢志》附《益梁寧三州先漢以來士女目錄》列有“文學神童楊烏”,本注:“雄子也,七歲預父《玄》文,九歲卒。”說揚雄的兒子楊信,字子烏,七歲的時候就對揚雄著《太玄》有所助益。《法言·問神》:“育而不苗者,吾家之童烏乎。九齡而與我《玄》文。”《太平御覽》卷三八五引《劉向別傳》:“楊信字子烏,雄第二子,幼而明慧。雄筆《玄經》不會,子烏令作九數而得之。雄又擬《易》‘羝羊觸藩’,彌日不就。子烏曰:‘大人何不云荷戟入榛?’”《太平御覽》卷五五六引桓譚《新論》:“楊子雄為郎,居長安,素貧。比歲亡其兩男,哀痛之,皆持歸葬于蜀,以此困乏。”
一說“七歲預雄《玄》文”,“七歲預父《玄》文”;一說“九齡而與我《玄》文”。無論“七歲”和“九齡”孰正孰誤,這個曾經給大學問家揚雄有所提示的兒童,都是“神童”。現在看來,楊信很可能是最早被稱作“神童”的聰慧幼兒了。《水經注》卷一一趙一清補《滹沱水》說到可能更早的“神童”:“王山祠下引《水經》云:行唐城內北門東側祠后有神女廟,廟前有碑,其文云:王山將軍,故燕薊之神童,后為城神圣女者,此土華族石神夫人之元女。趙武靈王初營斯邑,城彌載不立,圣女發嘆,應與人俱,遂妃神童,潛刊貞石,百堵皆興,不日而就。故此神后之靈應不泯焉。”陳橋驛先生指出,趙一清說“現在都已無法考實”。陳橋驛:《水經注校釋》,杭州大學出版社1999年4月版,第215頁。今按:趙一清補《滹沱水》所說“神童”,其實與我們通常所說的“神童”不同。
《藝文類聚》卷三一引《先賢行狀》曰:“杜安入太學時,號曰‘神童’。時貴戚慕安高行,多有與書者,不輒發以慮后患,常鑿壁藏書。當時皆嘉其慮遠。”《后漢書·樂恢傳》說到“潁川杜安”。李賢注引《華嶠書》曰:“安亦節士也,年十三入太學,號‘奇童’。洛陽令周紆自往候安,安謝不見。京師貴戚慕其行,或遺之書,安不發,悉壁藏之。及后捕案貴戚賓客,安開壁出書,印封如故。”也有杜安“號曰‘神童’”的說法。《冊府元龜》卷七七三《幼敏第一》:“杜安,年十歲名稱鄉里,至十五入太學,號曰‘神童’。”
《太平御覽》卷一八五引《管輅別傳》:“……至日向暮,酒食不得,子春語眾人曰:此年少盛有才器,聽其言語,正似司馬子游獵之賦,何其磥硌雄壯,英神暢茂,必能明天文地理變化之數。于是發身徐州,號之‘神童’。”“發身徐州”又作“發聲徐州”。《太平御覽》卷六一七引《管輅別傳》,《冊府元龜》卷七七三《幼敏第一》。《太平御覽》卷八三九引《鄭玄別傳》曰:“玄年十六,號曰‘神童’。民有獻嘉禾者,欲表府,文辭鄙略,玄為改作,又著《頌》一篇。侯相高其才,為修冠禮。”
《說郛》卷五七上陶潛《群輔錄》說到所謂“濟北五龍”:
膠東令盧氾昭字興先,樂城令剛戴祈字子陵,潁陰令剛徐晏字孟平,涇令盧夏隱字叔世,州別駕蛇邱劉彬字文曜,一云世州。
右濟北五龍,少并有異才,皆稱“神童”。當桓靈之世,時人號為“五龍”。見《濟北英賢傳》。
在陶潛筆下,此“五龍”和“八俊”、“八顧”、“八及”并說,應當也是“桓靈之世”社會輿論人物品評的記錄。[明]徐應秋《玉芝堂談薈》卷四“兄弟十龍”條:“濟北氾昭、戴祈、徐晏、夏隠、劉彬,俱‘神童’,號‘燉煌五龍’。”“燉煌”字誤。《山堂肆考》卷一○三“濟北五龍”條:“《濟北英賢傳》:紀昭、戴所、徐宴、夏隠、劉彬,時號為‘濟北五龍’。按紀昭,漢桓靈時人。又晉索靖字幼安,燉煌人,少有逸群之量,與氾衷、張彪、索紒、索永俱詣太學,馳名海內,號‘燉煌五龍’。”值得我們特別注意的,是所謂“濟北五龍,少并有異才,皆稱‘神童’”。出身一個地區的“神童”組合,體現了當時區域文化的某種特征。
《后漢書·鄭玄傳》:“樂安國淵、任嘏,時并童幼,(鄭)玄稱淵為國器,嘏有道德,其余亦多所鑒拔,皆如其言。”《說郛》卷五八下劉昭《幼童傳》:“任嘏。樂安任嘏者,十二就師,學不再問,一年通三經。鄉人歌曰:‘蔣氏翁,任氏童。’言蔣氏之門老而方篤,任家之學幼而多慧。”《冊府元龜》卷七七三《幼敏第一》:“任昭,先名嘏,世為著姓,夙智蚤成。鄉人為之語曰:‘蔣氏翁,任氏童。’年十四始學,疑不再周,三年中誦《五經》,皆曉其義,兼包群言,無不綜覽。于時學者號之為‘神童’。”《隋書·經籍志三》著錄:“《任子道論》十卷,魏河東太守任嘏撰。”就是這位漢末“神童”的文化貢獻。《冊府元龜》卷七八七《德行》:“任嘏幼號‘神童’。及漢末荒亂,家貧賣魚,會官稅魚,魚貴數倍。嘏取直如常。又與人共買生口,各雇八疋。后生口家來贖時,價直六十疋。共買者欲隨時價取贖,嘏自取本價八疋。共買者慚,亦退還取本價。”看來鄭玄“嘏有道德”的評價是準確的。而“神童”不唯“夙智蚤成”,尤重視道德修養,任嘏的事跡引人注目。
作為品德教育典范的著名的孔融讓梨的故事,《太平御覽》卷三八五也是列于《人部·幼智》題下的:“《孔融列傳》曰:孔文舉年四歲時,每與諸兄共食梨,引小者。人問其故,答曰:我小兒,法當取小。由此宗族奇之。”又見《太平御覽》卷二八七《兵部·機略六》。
漢末又有這樣一位“神童”,評價者指出他“雖有才,性質不端”,將導致其人生的敗局。《冊府元龜》卷八四二《知人》:“何禎,明帝時為秘書丞。時譙人胡康年十五以異才見選,又陳損益,求試劇縣。詔特引見,眾論翕然,號為‘神童’。詔付秘書,使博覽典籍。帝以問禎:‘康才何如?’禎答曰:‘康雖有才,性質不端,必有負敗。’后果以過見譴。”何禎的預言不知道有沒有特別的心理背景,但是對“神童”的評價注意到才華與品性之間的關系,其人才觀的眼光是值得肯定的。宋人馬永易《實賓錄》卷六“神童”條也說到胡康故事:“魏胡康,年十五以異才見送,又陳損益,求試劇縣,詔特引見,眾論翕然,號為‘神童’。”原注:“《劉劭傳》裴松之云:‘魏朝不聞有胡康,疑是孟康。’”
《太平御覽》卷三八五引《何晏別傳》曰:“晏時小養魏宮,七八歲便慧心大悟,眾無智愚莫不貴異之。魏武帝讀兵書,有所未解,試以問晏,晏分散所疑,無不冰釋。”神童何晏竟然熟悉兵學,其知識面之廣,確實令人驚異。
兩漢“神童”事跡除了多體現為兒童的博學外,更多則言其機辯。
《后漢書·黃琬傳》記載:“琬字子琰。少失父。早而辯慧。祖父瓊,初為魏郡太守,建和元年正月日食,京師不見而瓊以狀聞。太后詔問所食多少,瓊思其對而未知所況。琬年七歲,在傍,曰:‘何不言日食之餘,如月之初?’瓊大驚,即以其言應詔,而深奇愛之。后瓊為司徒,琬以公孫拜童子郎,辭病不就,知名京師。時司空盛允有疾,瓊遣琬候問,會江夏上蠻賊事副府,允發書視畢,微戲琬曰:‘江夏大邦,而蠻多士少。’琬奉手對曰:‘蠻夷猾夏,責在司空。’因拂衣辭去。.允甚奇之。”盛允“江夏大邦,而蠻多士少”的戲言,由自黃瓊是江夏安陸人。
常林故事也以“幼智”著名。《三國志·魏書·常林傳》寫道:“常林字伯槐,河內溫人也。年七歲,有父黨造門,問林:‘伯先在否?汝何不拜!’林曰:‘雖當下客,臨子字父,何拜之有?’于是咸共嘉之。”對“臨子字父”的批評,與當時“子諱父字”的風習有關。在漢魏之際有活躍政治表演的鐘會,也是著名的神童。《三國志·魏書·鐘會傳》說他“少敏惠夙成”。五歲的時候,往見中護軍蔣濟,“濟甚異之,曰:‘非常人也。’”裴松之注引其母傳:“夫人性矜嚴,明于教訓,會雖童稚,勤見規誨。年四歲授《孝經》,七歲誦《論語》,八歲誦《詩》,十歲誦《尚書》,十一誦《易》,十二誦《春秋左氏傳》、《國語》,十三誦《周禮》、《禮記》,十四誦成侯《易記》,十五使入太學問四方奇文異訓。謂會曰:‘學猥則倦,倦則意怠;吾懼汝之意怠,故以漸訓汝,今可以獨學矣。’雅好書籍,涉歷書,特好《易》、《老子》,每讀《易》孔子說鳴鶴在陰、勞謙君子、籍用白茅、不出戶庭之義,每使會反復讀之,曰:‘《易》三百余爻,仲尼特說此者,以謙恭慎密,樞機之發,行己至要,榮身所由故也,順斯術已往,足為君子矣。’正始八年,會為尚書郎,夫人執會手而誨之曰:‘汝弱冠見敘,人情不能不自足,則損在其中矣,勉思其戒!’”可見,鐘會日后的政治方向姑且不論,他在自我設計的特定的人生道路上取得的成功,與他母親的引導和教育有直接的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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