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敲擊鍵盤打下這個標題的時候,我心里一咯噔:我中招了。
我中了王朔的招。我成就了他復出江湖再罵名人所引發的早在他意料之中的“名人效應”。但想到自己不過是蕓蕓眾生之中的一粒塵埃,于他“名氣”并無損益,索性就將這個題目做出來罷。
“王朔”這個名字,我最早是從《小說選刊》上看到的。那期雜志以頭題位置選發了他的中篇小說《橡皮人》。《小說選刊》是中國最權威的文學刊物之一。在這里發出的小說,當然是眾多文學作品中的上乘之作。于作者本人,也是一種莫大的榮譽。而王朔的這個中篇,居然發了頭題。我當時就想,這一定是篇不同凡響、有較高思想內涵和藝術價值的精品佳釀。我以崇拜的心情打開小說的第一頁,第一句就讀到了“一切都是從我第一次遺精時開始的”這樣的文字,挺搶眼呀。再讀下去,卻只看到一些玩世不恭“痞氣”十足的描述。掩卷之后,就像喝了一杯不干凈的白開水,不僅難以留下讓人回味的東西,而且有些異樣的感覺。這種感覺還難以名狀。想來想去,也就類似于看到街頭流浪漢光著下身的那種感覺。我于是感到了迷茫。然而奇怪的是,正是這種“迷茫”,讓我一下子就記住了“王朔”這個名字,而且至今難忘。
王朔“成名”之際,正是“改革開放”勢頭正猛之時。那時,全國都在“解放思想”,文學界、影視圈正掀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破愛情禁區”的浪潮。在此前后,我還從《小說選刊》上讀到了大批“搶眼”的作品。比如1986年第6期《小說選刊》上發出的《紅高粱》和《焦大輪子》,后來都名聲大噪,榮獲大獎。我記得《紅高粱》的第一句話是:“一九三九年古歷八月初九,我父親這個土匪種十四歲多一點?!痹谖覀冞@個有著幾千年孝道美德的國度,能以“我”的身份直陳父親是個“土匪種”,可謂標新立異,能不吊讀者的胃口嗎?而于德才先生在表現主人公勞動時,也用了“腿襠下那一吊子東西也一下一下甩蕩著”的細節描寫。這也許就成了《焦大輪子》這篇獲獎小說的“神來之筆”。當然,這些比起后來“高調復出兇猛開罵”的王朔先生,只能算是“小兒科”了。
王朔先生可是“大智大勇”。一篇虛張聲勢的《橡皮人》,就讓那幫文壇老朽大翹拇指。后來,我在中國圖書網上讀到了這樣一段仰視的文字:“王朔在我們這個時代是孤獨的,是他在最正確的方向上堅持了中國文學的現實主義傳統,直面人生的精神。大多數的人被他表面上的游戲味、痞子腔所蒙蔽,沒有看到他在骨子里其實是一個真正的啟蒙主義者,對他的小說里流露出來的深切的人道主義精神、對小人物的悲憫情懷、對愛情的渴望、對個體的人的存在價值渴求視而不見?!边@段文字,將主導文壇的一幫“文化人”的欣賞心態渲染得淋漓盡致。
后來,王朔先生又出了幾個集子,《橡皮人》是其中的一本。打開網絡,我在“百度百科”里讀到了王朔這樣一段自述:
“這幾本書都是十年前或更早的時候寫的,那時我很自以為是,相信很多東西,不相信很多,欲望很強,以為已知的就是一切了。這些書里的人、情景和一些談話是那時我經歷過的,在生活中也不特別,僅僅因為我不知道更多的東西,才認為有趣,虛張聲勢地寫下來?!?/p>
同是在中國圖書網,我還讀到了王朔先生這樣的一段文字:“關于文學,我越來越確定這是個人的事。這個世界很單純,人和人之間需要的其實不多,互相了解只能橫生誤會。公眾是個陷阱,為別人活著即使出自真誠也在技術上做不到。沒有比想在別人記憶中不朽更自欺的。幾千年算永恒嗎?寫作是一條狗,你不變心它就陪著你,也是一面鏡,照著你自己,和別人有什么關系呢?如果不是為了幾個錢,我是不在乎這幾本書印不印的。這些文字當年我寫完就沒再看過,現在看,像另一個人寫的,一個狡猾樂觀的小子?!?/p>
上述這些文字是否為王朔先生所寫,筆者不敢斷定。但有一點恐怕是真的,那就是包括給我留下很深印記、至今仍刻在腦海的那篇《橡皮人》在內的“王朔文集”,并不是什么好貨,不過只是一些“自以為是”、“虛張聲勢”的文字罷了。盡管這些東西頻頻得獎,盡管一出來就“反響很大”,但仍然
改變不了它的輕浮淺薄的本質。
然而,就是憑著這些東西,把寫作當成一條狗的王朔“出名”了。不僅《橡皮人》走上了銀幕,而且他的《空中小姐》、《浮出海面》、《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頑主》、《一點正經沒有》、《永失我愛》、《動物兇猛》、《你不是一個俗人》等等等等,都被改編成了電影,并有英文、法文、日文、德文和瑞典文等譯本。王朔,不僅“紅”遍了全國,而且“火”向了世界。你能說王朔“淺薄”嗎?不能。你能說王朔“心理有問題”嗎?不能。而且在我看來恰恰相反,他是太聰明了,他是太了解文壇了,他是太熟悉“市場”了,他是太知道推銷自己了。打開網絡百度搜索一下,有關王朔的相關網頁就有六百六十多萬個,關于王朔的留言一萬三千余條。許多熱門網站紛紛嵌入王朔的關鍵詞以便網民搜索。王朔,簡直就是雄踞古今中外名人之上的一位“炒作大師”。
中國有句名言,叫做“適者生存”。按宋丹丹在小品《說事兒》中的那句臺詞,“這年頭沒有新聞的領導不叫領導,沒有緋聞的名人不叫名人”,依此推演開來,那就是“不臊氣熏天的文人不叫文人,不罵名人的名人不叫名人,沒有罵名的王朔不叫王朔”。我會罵人又怎么了?我罵名人又怎么了?我被人罵又怎么了?這都是“效應”!這都可以“出名”!這都是推銷!這都有利于生存!蕓蕓眾生凡夫俗子,你們懂嗎?
話又說回來,就憑我王朔那“虛張聲勢”動輒“遺精”的文章種種,不罵行嗎?你金庸畢其一生窮精皓首,才登上大俠寶座笑傲江湖;你余秋雨清風苦雨“借我一生”,才躋身名流桃李天下;你魯迅橫眉冷對幾乎搭上了身家性命,才一身疲憊地走進當代文學殿堂;你徐志摩異鄉做客清燈孤影,才在詩歌圣地一展身手重墨濃彩;你張愛玲愁腸百結千錘百煉,才在文壇之巔劃出一道彩虹;你白巖松分秒必爭日夜兼程幾乎弄瞎了眼睛,才有“鐵嘴”問鼎央視群雄……你們這些人啊,就只知道蠻干,不知巧干。豈不知智者千慮必有一失。豈不知人無完人金無足赤。你們這些名人,真的就是無縫的雞蛋,真的沒有可供我王朔夜半偷窺反復挑刺的瑕疵嗎?我王朔是什么樣人?遇上我,是你們命中注定的緣分。
有人說王朔就像一個頑皮的孩子,一張臭嘴沒個把門的,太隨意了。這說法,錯!在我看來,王朔不僅精明而且深沉。他的“罵”,是經過深思熟慮了的,是可以投放市場的,是一定能夠獲得高額回報的。就像一位諳于官場的政客,他是太老辣太會算計了。諸位不妨仔細把玩一下王朔的“罵語錄”。乍看,那是柳葉一指隨意一罵;細想,卻是石破天驚一語中的。特別是他對“八○后”、對紅學家、對娛樂圈等等的“罵”,對當紅導演張藝謀的“罵”,對當紅女星章子怡的“罵”,乃至包括對已成文壇至尊的魯迅、金庸等等名人大師的“罵”,你不正視不檢討不反思還真不行。其實,任何一種文化現象,任何一位作家、藝術家,都有其短處甚至是致命的缺憾。而王朔先生無與倫比的過人之處,不僅在于他對諸多“名人”已知成就的蔑視和挑剔,更在于他善于尋找諸多“名人”未知的可以輕輕挑破的軟肋;不僅在于他對“名人”種種短處的掃描透視,更在于他掃描之后對其“死穴”的準確攻擊。這就是本領。這就是有別于我們這些凡夫俗子最根本的地方。你能說王朔輕浮嗎?不能。你能說王朔隨意嗎?不能。
其實,王朔的存在與走紅,是與我們這個浮躁的文壇浮躁的社會相適應的。是“時勢造英雄”。他以違背常態的不可思議的痞氣十足的方式,點擊文學、影視、娛樂等等領域的主要流派及其代表人物諸多死穴,挑戰社會受眾的欣賞習慣和普遍共識,看似一種背叛,實則是在迎合。他在迎合人們原有價值觀的扭曲變形。我吸毒又怎么了?我嫖娼又怎么了?我流氓又怎么了?要知道,所有這些,都會吊起國人的胃口,都無損王朔的耀眼光芒,都是對《我的千歲寒》的巧妙推銷。我有“滿清貴族破落后終日無所事事的慵懶氣息”嗎?我有“大雜院出身的街痞的油滑貧嘴”嗎?我有“軍區大院干部子弟的政治優越感”嗎?有又怎么樣?要知道,“滿清貴族”早已占領銀屏,大辮子早已成為提高收視率的經典景觀;要知道,油滑貧嘴的街痞正是平民的標志,“痞子文學”乃是對“底層的觀照”;要知道,“干部子弟的政治優越感”更是引領文壇追捧痞子的靈丹妙藥。蕓蕓眾生凡夫俗子,你有這個悟性嗎?
所幸的是,王朔的“粉絲”大都是“文化精英”。
于是,便有了上海大學中文系教授葛紅兵的說辭——王朔“只是因為自己很智慧,看穿了很多知識界的虛偽面目,對當下墮落的中國知識界感到不滿,所以他采取了一種反智慧的做法,在寫作上采取了反智慧的態度……他對人事的洞察我認為是遠遠超過了那些所謂的知識者和學者。他有能力給當下的知識界上一堂真誠的課?!鼻瓢桑跛芬涣R,居然成為當代社會最真誠的人。
于是,便有了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張頤武的說辭——王朔其實是個牛虻式人物,時時要在文化的身上找毛病刺痛一下,他的表現聰明、敏感,好像隨俗,其實孤傲……
遺憾的是,這些“精英”的高論并不能改變讀者對《我的千歲寒》的真實感受。有人嘆息,這部“一出版就熱銷”的所謂經典,不過是一位心理崩潰者的信手涂鴉。我想,即使王朔再請名導拍成大片,也改變不了它虛張聲勢、輕浮淺薄的本質。
然而,話又說回來,誰也不能因此忽視王朔的存在。他的行為已經演繹成了中國文壇乃至更廣層面上的一道奇異的風景。他的“名人之罵”,他的“痞氣霸氣”,他的“大紅大紫”,乃至他的“緋聞”,他的嫖娼,他的吸毒等等等等,都有著深厚的文化和社會背景。這種背景,有對“僵化思想”的無畏沖擊,有對“破愛情禁區”的一哄而上,有“傷痕文學”的一道傷口,有尖酸文人的放蕩不羈,有街頭流浪者的自我陶醉,更有當代文學的自我迷失。
有人說,知識界夸大了王朔主義的對文化、信仰、道德理念等古典價值系統的顛覆作用,而忽視了它“反諷話語”所獲得的創造性成果。其實,夸大王朔作用的不是知識界,而是王朔自己。在他的心目中,他是中國乃至世界文學史上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卻不知構成這座山峰的是我們這個浮躁社會所推涌堆積的一堆巨大的泡沫。雖然,這座泡沫山峰與全球變暖的大氣候頗為適應,將會越漲越大,但總會灰飛煙滅。它留下的,將是一場聲嘶力竭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