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典·印象

一

正常的會議是個什么樣子，參加過會的人想必都清楚。策劃這項活動伊始，就力圖做得簡潔。當然免卻那些排場和浪費，不全是考慮到節約，主要是現在組織一個像模像樣的文學聚會不容易。就像主編韓石山在酒宴上說的，重在精神鼓勵，此次表彰的作家，幾年來為刊物掙得了許多榮譽，刊物理應搭建這樣一個平臺，以便大家溝通交流，并為刊物的將來繼續貢獻。多數獲獎作家可能是頭一回見識老韓，尤其是酒后的樣子，聽他說那樣流露真性情的話，機敏，幽默，有緊張，有刺激，當然更有不期然的收獲。剛報到那晚的酒宴上，老韓答謝著獲獎作家們：

“你們，你們這些作家，真的幫了刊物的忙了!沒有你們的支持，沒有你們一篇篇文章的杰出和優秀，山西文學不可能，絕不可能有今天這樣的成績。山西文學能以突出的個性，進入中國主流的文化視野，成為全國省級文學刊物中出類拔萃的名刊，全靠你們的鼎力支持!我，我經常和我們的編輯講，一張白紙，沒有文字和圖畫去填充，它永遠都是一張白紙。一個刊物，如果沒有優秀的文章和圖畫，它便只能是平庸的平臺。所以我們要感謝你們，感謝你們精美的文章，為我們，為《山西文學》贏得了榮譽!”

省人大常委會副主任、著名詩人李玉臻先生也專程趕到了會場。頒獎典禮由韓主編主持，不知是為節約時間，還是受了林語堂先生話的影響(發言要像女人的裙子，越短越好)，在概述評獎過程時，他只是念了當初發布的一則通告。時間如此緊促，倒不是還有別的大事要忙，主要是還要趕路，得去杏花村汾酒廠觀光、采風、喝酒。

倒是省委宣傳部常務副部長王清憲同志，與會并作了重要講話。他似乎懂得吸引聽眾的奧妙，不單是說些冠冕堂皇的大話，還得把正確的話戳到正確的地方，人的心窩子里去。與會的大都是作家，他說：

“作家是創造文化的主體，強化精品意識與市場意識，努力提高優秀精神文化產品的市場占有率。在文化產品的創作生產中，堅持高起點要求，高水平創作，把目光瞄準國內外廣闊的市場，努力提高優秀文化產品的市場競爭力和占有率，通過市場實現良好的社會效益與經濟效益。”

當然，部長講的要生動得多，我記的只是大概，是精華，而他即興發揮的，都散發到了大家心中。文化，而且產業。精神的，物質的，經濟的，都有了，齊頭并進，皆大歡喜。這期望，這規劃，不能說不殷切，不能說不美好。現在山西的氛圍，對于文化的重視，是有目共睹的事實。接下來的，就看與會作家代表們的表現了。

作為獲獎作家代表，李燕蓉也是三言兩語，沒有虛套，話語平實，卻見得出她內心最真實的想法。她說：

“首先我代表大家感謝《山西文學》給我們頒這個獎。它不但是對以前所有努力的一種肯定，更是我今后繼續前行的動力。寫作沒有捷徑可走。每個寫作者都需要付出辛苦的努力，更需要一個平臺供我們施展。感謝《山西文學》給我們提供這樣的平臺，也非常感謝韓石山老師。韓老師一貫的辦刊原則就是發好稿子，發有爭議的，尖銳的稿子。對于他的這種精神我們表示由衷的敬意。以后希望省作協和《山西文學》對我們繼續不離不棄，扶持我們。我自己也會繼續努力，寫出更好的作品，來回饋大家。”

二

杰出作家徐小蘭，一直久仰其名，記得刊物上連載過她的一篇長文，《不能不說的疼痛》，疼痛，還雙重否定，該是怎樣的疼痛。讀了，不只是恐懼，一個人把生活看得那么透，寫得那么決絕，現實中的她，是怎樣的一個人?那篇文章，文筆犀利，文風尖銳，寫到女人在這個現實社會中的困境，筆筆痛快。及至見了她，才發現，徐娘縱然半老，風韻卻依稀可見。而且還長得慈眉善目，與她寫得那些潑辣的文字，相去甚遠，離題萬里。

徐小蘭是這一撥作家里面最認真的一個，至少表面上看來如此。她拿著個筆記本，頒獎典禮總共不到一小時，也見她在記；在杏花村汾酒廠，她也在記，每逛一處，她都是最后一個出來；在常家莊園，在榆次老城，無不如此。這些習慣的養成，這些品質的習得，非一日之寒，生活的有心人大抵如是。揣測終難窺其全貌，倒是她自己的話說得實在：

“總不能白來一趟。”

蔡盛一直是我們刊物的重要作者之一，記得早些年韓主編還專門配發過編者按，叫《山東有個大作家》。在我們幾個年輕人的想當然中，誤以為他即便沒有年過半百，也肯定老大不小了。接站的是孔令劍。等我和白琳、吳沛趕到會務組時，蔡盛已經休息了。

“蔡盛長得可真帥。”孔令劍對著兩個年輕女子說道。

他的話撩撥得我們想入非非，心想這個寫出一手絕妙好文字的人有著怎樣的面容，居然連作為男人的孔令劍也會發出這樣的浩嘆。倒是吳沛反應快，說：

“真的?他住在哪一個房間?”

正好要分發一些會務的資料，于是她自告奮勇，拿起東西轉身就跑。另一個還沒反應過來的女子背后帶些嫉妒地感慨道：

“真是迫不及待啊。”

正失落時，吳沛興沖沖地回來了，臉上帶著一副先睹為快的雀躍。

“他真年輕啊!”

確也是，蔡盛的年輕超出了我們的意料。與寫作時的才氣風起云涌相反，現實中的他好像要內斂些。與他那快活文字相村的，可能要算他的煙癮了，從坐在那里，就在吸煙，一根接一根地，仿佛一腔才思不如此燃燒，便不足以釋放。淺薄而無知的我，看著他吞云吐霧的樣子，除了佩服還是佩服，那不光需要一顆足夠睿智的頭腦，還需要兩葉強壯的肺，如是，方能有足夠的精力讓他在現實與虛擬之間騰挪閃躲，氣順，文清。

在去杏花村汾酒集團的路上，魯順民一直興致盎然，基本上只要是獲獎的作家，只要是能想得到的離奇的人物，都被他煉了一回句，沒有他不敢想的，只怕想得不夠離奇，怎么離譜得聳人聽聞怎么來，怎么恐怖得令人發指怎么來。

像我這么實在的人，這么迂直的人，總以為其話總有深意藏焉，事后說起來，他眉毛倒豎，瞪著一雙精致有神的小眼睛說道：

“能有什么?就是為了考慮押韻嘛。”

確實如此，作家們的聚會，總得需要這樣的人，從中挑撥離間，弄得人心浮動，然后是唇槍舌劍，于是有了歡歌，有了笑語。那些看似玩世不恭的玩笑，那些荒誕不經的吵鬧，是怎樣的快樂和輕松。

蔣淑芬說：

“魯順民，你也要給自己編一個。”

但魯的心思都在別人的身上，給別人羅織比興，手到擒來，輪到自己了只是呵呵一笑，卻說開了別的八卦，什么有意思就往什么地方說，別人愛聽什么就往什么上面編排。

三

寫小說的王劍威，要算得上是一個異數，除了看得出來的自信外，還有性格的達觀。早在得知自己獲獎之時，就寫了篇《我是四流作家》的文章調侃自己，當然，那里面有足夠多的信息，說明他本身就是一個花心的人。花心并不代表壞，花心可以說得上是天賦異秉，沒有一點本事是做不到的，有的人花心會表現得齷齪，而有的人花心卻令女人意亂神迷，令男人咬牙切齒。王劍威的花心應該屬于后者。這花花腸子表現在文字上就成了另外一種才情，看他寫的小說，或者無意得來的隨筆，篇篇有趣，令人大開眼界。且說那天報到相聚，酒足飯飽后，他提議去玩。于是韓主編一聲號令，直說要在王劍威的帶領下往太原最“下流”的地方去。太原最“下流”的地方到底在哪里，我沒見過，也沒去過。坐上了車，在法院警車的開道下，一路奔馳，終于到了一歌廳。夜色朦朧，燈紅酒綠，男人醉眼迷離，女人風情萬種。歌廳里，那方唱罷，這方又登場。唱歌跳舞，王劍威樣樣沒有落下，直和老韓有一拼。和老韓夸張離奇的舞步迥然相反，他顯得中規中矩，瀟灑自如，不過正是他的道貌岸然更見出了他內心的某種曖昧心態，那種危險意想不到，隨時都有可能設個機關，讓你心甘情愿地走進他的溫柔陷阱。而且他還很不停地張羅，招呼女士們。在與女士打成一片的時候，可以見得出那種自然和坦誠是久經沙陣的。照他自我標榜的話說是：

“本人是一流男人，二流丈夫，三流父親，四流作家，五流司機，六流法官。”

私下里他還不無得意地講過自己拈花惹草那本經，歸納起來有兩點：一是心腸好，來者不拒，不過得講究先來后到，以免穿幫；二是要會糊弄老婆，回家就干活，說話要甜蜜。他的陰謀到底行不行得通，恐怕還得因人而異，萬一運氣不好，碰到幾個貞女烈女，只怕你再陰險，再恬不知恥，也無濟于事。見過人尋花問柳，但大多是偷偷摸摸，遮遮掩掩，欲蓋彌彰，從沒見過如此肆無忌憚的。這也是一種本事啊。

在自供狀里，他毫不掩飾自己對女人的喜歡。一個男人的本真率性在他身上表現得活靈活現，淋漓盡致。可是，多情就多情吧，還那么有才華，口才又那么好，膽子又那么大，有幾個女子會不為其花言巧語所惑，不繳械投降呢?一個人時獨自琢磨，上蒼造人真是不公，怎么能讓所有的優點都粘在他身上呢?作為男人，你不得不嫉妒他的風趣自然；作為作家，你又不得不佩服，他的文字之干練俏皮，遠非他與女人糾纏時那么拖泥帶水，欲罷還休。

唱歌時男士少了些，場上除了王劍威翩翩起舞，就是老韓像個頑童一樣與女人們周旋。看老韓跳舞，聽老韓唱歌，本能的反應是想到一首歌，《今天是個好日子》。當然，他唱的是《金瓶似的小山》。聽徐小蘭說，這是老韓的保留歌曲，幾十年了，都是唱這曲。看著老韓又唱又跳的樣子，徐小蘭說：

“聽老韓唱歌須得換一種思維方式，七個調調他都明白，只不過全被他改寫了，舊瓶裝新酒，不按常理出牌。”

某次翻一篇老韓自己寫的文章，里面有行家點評到他的唱功，說：“歷史與現實的混淆，感情與理智的背離，七個音符全不在地方，也實在不容易。”

不能說老韓揮灑自如的狀態沒有什么過人之處，這也是需要膽量的，也是需要底氣的。相比之下，一同去的楊澍、韓振遠就要沉穩得多，也許該說是羞澀，兩個人一去就躺在沙發上，一人舉著一瓶啤酒，像兩個陰謀家。其內心作何想法，無法推想，是不是真如其臨場表現那樣，平時也是個正經男人，不得而知，也許是在冷眼旁觀，看著我們還能抖顯出何種丑態。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們不善于和女人調情，并不等于就不會和文字親熱。兩人都是寫散文的行家里手，晉南的文化、風俗、現實，莫不在他們的筆下熠熠生輝，搖曳生姿。應該跟大家的初次見面有關，畢竟第一次嘛，誰都沒有經驗，心性不同，志趣迥異，玩樂的側重也自然有所偏離。讓唱歌時，他們帶著一臉不屑的神態，仿佛在說，陪你們出來玩就不錯了，誰還給你們表演這個!就差女人們主動過來投懷送抱了。兩個多小時，他倆始終臥在那里，美色當前，臨危不亂，視若無物，這得需要多強的定力啊。不由讓人懷疑他們作為男人的本能。倒是后來一同打牌時，楊澍卻極認真，講求規矩，一個都不能改，寸步不讓，時時見出其逞強好勝的心態。

四

在李月麗那個房間打牌時，無意中聊到畢飛宇，這位去年的趙樹理文學獎短篇小說獎獲得者由衷地感慨道：

“我看過《玉米》，真的是寫絕了!”

一襲黑裙的她，總給人一種深不可測之感。正在打撲克，突然電話響起來，是與李月麗同屋的李燕蓉接的。開始只聽到一個人嘿嘿地笑，嘻嘻地笑，都快把李燕蓉嚇成了斗雞眼，眼睛瞪得老大。我們說：

“肯定是小姐，為什么我們運氣就這么不好，住了幾天了都沒接到一個這樣的電話?她們還做什么業務啊，情況都沒摸清楚就胡亂出擊。”

“可是她知道我的名字啊。”

楊澍敲了廁所的門，李月麗才從里面出來，帶著一臉壞笑。原來是她，制造著小小的懸念和緊張。這個寫小說的中年女人，既像個頑童，更像個巫婆，令人不安。

說到小說，一同打撲克的楊全喜特別有感觸。如今以筆名楊遙聞名的他，已經在全國各大刊物發表了數十篇小說了。他談及山西的青年小說家，講到命運、境遇、沖擊力之類的問題，當然聽他慢吞吞地說話也是一種非人的折磨。早以前，就看過他的不少小說，以為如此能把人心寫得如此逼真、細致的人，即便說不上奸詐，也至少會八面玲瓏，沒想到見了真人，卻是那么一副憨厚、溫文爾雅的面相。記得剛報到時，滿臉青皮胡茬的他，站在門口，也不說話，直到我們問起來，他才說：

“我是楊遙。”

楊遙?簽到表上只有楊全喜。之前我們從沒見過面，但通過話，也看過他的小說。和很多獲獎者一樣，雖然我們早聞其名，卻是初見。與想象當中那個寫小說的漢人楊遙不一樣，他的沉默訥言令人驚訝。事后想起來，都會驚出一身冷汗。

“可能他正在不動聲色地觀察我們吶。”

興許他的內心也是翻江倒海，日夜風浪不息，要不然那些絕妙佳構也不會浪蕩在他的筆下。他的性格與寫小說的感覺再次給我上了一課，那并不單是可以用性格分裂之類的外國術語解釋得了的。

不過熟絡了，他的話也多起來。

“我一直覺得呂新的先鋒地位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

“每一個人心中都有一個狂野的夢，寫小說的尤其如此，小說本就是青樓女子。”

“其實，我應該感謝文學，要不是因為這個，我也認識不了我的妻子。我們是在魯院上學時認識的，她寫詩歌和散文。”

他說話極慢。即便是在玩撲克，好像也顯得極羞澀，不知是因為有美女在場，還是因為與生俱來的性格，他常出錯牌，事后還會說：

“對，對，對，那張牌走錯了，我不應該那樣出。平時我很少打撲克的，我只玩麻將。”

同樣是寫小說的韓思中，這幾年勢頭正猛，去年還獲得了趙樹理文學獎新人獎，兩年來一直在磧口掛職。說起來，得知他發在《延河》的一個小說與省委文化產業的路子不謀而合。

“那篇東西賺了不少錢，先是被《中篇小說選刊》轉載，后又被北京的一個影視文化公司買走了版權，準備改成劇本拍電影。”

他很隨意地談著，呂梁那方熱土的歷史、地理、鄉土、人情莫不熟稔于胸。他說，現在正在寫一部長篇，準備換點銀子花花。

看起來他說得極輕松，但可以想見那雙說話圓瞪著雙眼的背后，藏著一顆怎樣睿智的腦袋。搞文化，做產業，對于寫作的人而言，不就是把自己的作品賣出去么?但這不單是簡單的一句調侃，意識到這一點還必須扔掉那些假清高，要學會準確估量自己，不然，言不由衷的虛高，總會跌得自己找不著北，搞得神神道道，淪入無恥虛偽一流。

“在這個時代，賺錢不無恥，賺不到錢才無恥，該感到臉紅的是那些自以為是自己把自己不當人的人。我們是俗人，就得做俗事。當然寫東西，也不能胡編亂造，我在下面呆了兩年，覺得接到了地氣，寫起來，百姓的情事，喜怒哀樂，活靈活現，活在心底，根本不用現編現造。”

五

詩人王輝的到來，為這次晚會制造了不少的話題。對選舉之類題材敏感的他，還專門給高菊蕊、楊澍敬酒，同樣寫過選舉題材的他們，從詩歌、紀實散文不同角度提出了自己的看法，酣暢地表達了作為一個公民參政議政的熱情。

閑談當中，可以感覺到他的滿腔熱誠，說及詩歌的處境，說及謝泳的南去，總能從他略帶花白的頭發中剔爬出他對這個時代的敏感，那尊嚴不單是簡單的機械宣告，更有一種深層理性的挖掘在里頭。

與王輝的侃侃而談截然相反，黃土地的執著歌者，楊鳳樓先生顯得溫文爾雅。他瞇著眼睛，一直面帶微笑，很有耐心地傾聽著，基本上不發表什么意見。正如同樣寫詩的李曉奇所說的那樣：

“楊老師是山西為數不多的寫出了土地味道的詩人。他的詩歌總會喚醒那些潛存的記憶，溫潤而美好，直抵人心。”

歌唱土地，吟詠農村風物，幾十年的默默耕耘，使得楊鳳樓的詩具有了別樣的氣質，他不跟潮流，只寫自己熟悉的，歌唱，發現，感動，呈現屬于心靈屬于故土的真善美。

在豐盛的酒宴上，在舉杯換盞觥籌交錯中，李曉奇很真誠地聊了他對詩歌的看法，使得像我這樣僅滿足于口腹之欲的人也仿如受到了精神的洗禮。

“詩歌就是風，就是雅，就是頌，就是對時代的介入、批判，美是她的本質，她還得涵蓋這樣一些東西，記錄民生、關注現實、承擔責任；當然還得闡釋個體對于世界的看法，以一種詩意的方式表達自己。”

一直在做秘書工作的他，在兩種不同的行文風格中游走。此次活動，他從中大力斡旋，事無巨細，費心不少。他的成熟超越了他的年齡，而他的詩歌卻又明白展示了他潛具的純真性情。這就是詩人。作為一名詩人，他有一顆清澈的心，一如他在工作中的訓練有素，有條不紊。

身為公務員的薛勇，寫散文是近幾年的事。然而出手就極不凡，先是幾篇文章在刊物上發了頭條，后來又結集成書為《蓮心集》，由中國文聯出版社隆重推出。其文字簡約，卻又樸素有致，稱得上字字珠璣，多為文化尋根，書寫那些正在消逝的風景，比如寫魯班，寫鐵匠，寫鼓手。其為人謙遜和善，頭一晚喝酒，他還有所保留，每逢敬酒，他都要低下頭來，說：

“我這里長了個包，不能喝，就以茶代酒。”

第二天，大概是高興了，興致起來了，也不管那個包不包了，茶水啤酒不能盡興，杯杯都是白酒，完了，還說：

“今天高興，雖然身體不舒服，我也要敬你一杯。”

作為性情中人的他，談及當年，依然豪情滿懷，尤其是聊及喝酒，他說：

“當年條件沒有現在這么好，喝的是散酒，度數高，就著咸菜，一人一大碗，仰脖子就灌下去。”

聽他說話，宛如傳奇。他的經歷頗豐富，是那個荒唐年代的饋贈。國家不幸詩家幸，正是有了那些基層的摸爬滾打，他的文字才那么鮮活別致，句句夯到實處，不做作，不矯情，坦砥一如其人。

寫雜文的程愛鴻，也就是火夫，在聚會上顯得很真誠，完全沒有他文章透露出的那股刁鉆和油滑；寫散文的王宏任、高菊蕊，一個個都是那么隨和，毫無寫字時的那種刻薄和冷酷。看到他們，你絕對得佩服先人的總結多么正確，人不可貌相，誰知道他們在善解人意的笑容里是否暗藏殺機，指不定哪天你的丑態就活靈活現在他們的筆下。然而，正是有了這些性格不同的人，所以他們呈現出來的文字才會那么好看，風生水起，任何一個地方都有可能讓人覺得自己的淺薄。

六

一路歡歌到了杏花村，已是五月，杏花早謝，東道主的熱情仍在綻放，一如天氣。座談會上，杏花村汾酒集團武瑞明總經理助理熱情洋溢的致辭，深深地打動了作家們的心。他談了汾酒的歷史，談了汾酒的振興，并希望作家朋友們常來常往，在濃釅的汾酒中釀出華美的篇章。

然后就是酒宴。小杯汾酒下喉，酒香沁人心脾，醇香四溢，回味無窮。又喝下幾杯醉甜的竹葉青，心曠神怡，仿如天上人間。微醉后乘興瀏覽汾酒工業園，放眼園林，但見秀木成林，綠草如茵，亭臺林立，山石嵯峨。紅日高掛，清風徐來，徜徉在汾酒工業園林，不禁為汾酒人的聰明而感嘆：傳統與現代，巧妙結合；工業和環保，相得益彰。游覽的作家們，不停地感慨，不停地贊嘆，其中有羨慕，有欣喜，在此，既沐浴了大自然的風光，又領略了汾酒人的精神。

一同作陪的張志柳主任興致很高，不斷給我們介紹汾酒文化。從酒文化廣場、酒都碑廊到汾酒工業園，從酒史酒器博物館到陳年酒庫，由外而內，我們看到了汾酒的歷史，也知曉了汾酒的釀造流程。“杏花村汾酒”早已聞名天下。據記載，井水“味如醴，甘馨清冽”，取水釀酒，馥郁芬芳，為汾酒和竹葉青酒的水源。新的考古發現，早在仰韶文化時期當地就開始有了酒的釀造，并出土了酒具。歷代文人墨客，題詩刻碑，盛贊佳釀。當代文人名士也多留有墨寶，比如王蒙有詩云：“有酒方能意識流，人間天上任遨游。汾清竹葉情如夢，大塊文章樂未休。”

一直作陪的李曉奇告訴我們：

“汾酒是中國酒文化史的活化石，有一種特殊的文化情韻滲透在里面。走過六千多年釀造史的汾酒，正努力把中華酒文化發揚光大。把杏花村汾酒集團公司打造成中國當代第一個酒文化旅游基地，也是當代汾酒人的志向。”

時間過得真快，近一天的時間我們都徜徉在汾酒的天地里。要不是還得趕回太原，真想再喝幾杯，但愿長醉不愿醒。

第二天獲獎作家們參觀了常家莊園、榆次老城，看似走馬觀花，卻也能窺一斑而知全豹。歷史文化，山西俯拾皆是，時間雖短，眾人卻陶冶了一回。

有這么好的環境，這么好的環境就在我們生活工作的土地上，我們有理由不寫出最美最好的文章么?情到濃處人自醉，情到深處方覺濃，情到深時句自工。一次《山西文學》編輯部與作家們的聚會，達成了許多共識，來日方長，相信興致正高的朋友們，會寫出更多更好更感人的巨制佳構來，為時代塑像，為刊物增光，為個人添彩。

2007年5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