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應邀參加了一些文學藝術類評獎、觀摩、研討活動,擔任評委、評審員或是“專家”等,自知才疏學淺,難當此任,但又不好推卻,且報酬不菲,也舍不得推拒,于是便屢屢濫竽充數。末了往往還要拿出一篇文字來,將某部作品吹得神乎其神。主持者夸獎咱家夠意思,與一伙同儕相遇,他們二話不說,將口水唾了咱家一身,連老妻也不能幸免。夢醒想想,心中自是十分難過。想咱家一生耿直正派,潔身自好,如今老也老了,怎落得如此下場!然而再一想想,又覺他們唾得有理??墒钦f他們“有理”,咱家又覺太冤……這樣想罷那樣想,咱家便倍受煎熬,苦不堪言。睡意全沒了蹤影,便索性將心中的無奈說出來。然而自知說了也是白說,說了不如不說,——如果讓“有關方面”知道了,這可不是玩的。別的不說,就一個“此公不堪再用”便讓你吃不消。況且自斷財路也劃不來啊!——然而骨鯁在喉,不吐不快,且讓心中的塊壘消釋一二再說。說到此,聰明的讀者大約已經猜到咱家可能遇到了些什么事。咱就實話實說好了。咱家所遇之事可用一句“行話”概括,即:藝術創造中的權力干預。
表現之一為:領導私下授意,“透明”的暗箱操作。領導意欲捧誰,即將意圖暗示主持人,主持人再設法讓最有影響力的評家到時發言引導。領導總是高瞻遠矚,不屑于在藝術本身立論的,于是一番玄妙無比的理論游戲,便將公雞說成鳳凰,丑婦描作美女。如此一來,復雜的事情就變得異常簡單。
表現之二為:領導加盟創作,“帶頭”鍛造佳作。領導掌控著用錢的權力,永遠處于居高臨下的地位。發現某部作品基礎不錯,當即向作者釋放某種信息。作者心領神會,當即如同雌性動物發現了久已心儀的雄性同類,迫不及待靠上前去,妖媚地叫著:快來啊!你快來啊!——提出請領導加盟的“懇求”。于是一拍即合,一個“高效”的班底正式形成。這類作品創作出來當即可以搬上舞臺,獲取大獎,“好評如潮”?!岸嗖哦嗨嚒钡念I導往往成了第一作者,成了政治家兼藝術家,成了此行中的絕對權威。有的領導經此一役,佳作迭出,不過都是與人合作。獨立完成也行,只是不好給人看的。要看,就得把眼鏡戴牢實了。
表現之三為:領導獨臂撐天,專家蒙著眼看。領導擅講“市場”,但在某些情況下卻又不愿引入競爭機制。比方有一個國家級導演,有一個獲大獎的機會,他即獨自承擔起“原創”的大任。且不憚辛勞,一稿又一稿改下去,“精益求精”,但最后卻又很難“精”起來。不過不要緊,二三百萬的金錢投進去了,不想朝上推也得推。“上去”呢,自然又難免用金錢開路。于是買路錢動輒百萬,藝術競爭變成了金錢大戰。專家們得人錢財,順水人情多半還是給的。這樣一來,“獲獎”基本沒有了懸念。
在這里,咱家不敢責備領導,卻要說說某些作家、藝術家之勢利之下賤。想當年,咱家也曾擔任過某市文化藝術系統分管業務的領導。不是吹牛,咱家的業務分管范圍忒寬,既管專業藝術,也管群眾藝術。在咱家任上,國家級或省部級的獎項獲取不少。其中一些獲獎作品可說是咱家反復幫作者改出來的。可到這些作品上演時,那作者的名字不用說了,連演職員表上都找不著你。相反,現在一些領導,只是說過一句鼓勵作者的話,便被列為作者之一,至少也得是個“策劃人”。究其原因,只在一個手中有權無權上。咱家只是個受苦的,如此而已。于是每逢一部作品搬上舞臺之時,咱家心中便有無限的落寞生發出來。許多次實踐讓咱家對一些作家、藝術家留下了很不美好的印象。咱家感覺他們簡直不如一個重情重義的小姐。
咱家突然想起“文革”期間的八個樣板戲來?!拔母铩敝?,有人認為這些作品是“江青親自培育”的,而將它們說得一錢不值。依咱家看,這實在有點過分了?!敖嘤H自培育”固然不錯,但那些作品原本是1960年代一些杰出作家創作的。咱家在中學階段讀過這些作品,全部讀過,讀過多次,為它們激動過。它們在當時堪稱佳作。咱家相信自己的直覺。江青瞅中了這些作品“基礎”好,而將它們抓在手里,那些作家有什么辦法呢?真實的想法恐怕還是有點兒興高采烈的。足見身為中國的作家、藝術家,一不小心就做了“小姐”也非自今日始。故咱家還是別罵自家哥們兒姐們兒,積點陰德為妙。
寫到這里,竟毫無來由地想起一個人來。那是一個乒乓球運動員。名字忘了,但她的事咱家沒忘。在39屆世乒賽上,“組織上”找她談話,讓她給同隊的一個運動員“讓球”,就是說:雖然她的實力比那個隊員強,但不準她獲勝,只許她失敗。她拒絕了。她懷著滿腔的憤怒,一舉擊敗所有對手,當然也包括那位領導讓“勝”的隊友。奪得冠軍。后來大約就因了這件事,她在中國呆不下去了。去了日本,嫁給一個日本人。后來聽說在第12屆亞運會上,她代表日本國迎戰中國隊,居然將鄧亞萍、陳靜、喬紅等一勺燴了。國人聽說了她的如此行徑,紛紛將腥臭的口水唾向她??墒窃奂遥瑓s情不自禁對她表示了“謹慎的”同情。這可不是憐香惜玉,雖然那時咱家還年輕。咱家至今不明白,同是中國運動員,“組織上”怎么能做出那樣的決定?那是對一個運動員人格尊嚴的公然踐踏啊!正因為如此,咱家倒是要為這個叛逆者拍手叫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