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朔徐靜蕾關系對現代婚姻模式的貢獻

王朔說他的房子是徐靜蕾給買的，又說這些年他與徐一直同居，當然還說了他死后他的一切都給了徐。(見近來各種媒體的報道，恕不一一列舉)

別的學者看了這些話，也許會有別的感觸，進而作別的研究的用項。比如某個文學史家將來寫《中國當代小說史》，寫法上又要仿照夏志清《中國現代小說史》以人為專章的成例，寫到《王朔》這一章(王是絕對應當列專章評述的小說作家)，對王作簡介時，說到婚姻狀況，便可寫道：王朔，原配不詳，如夫人為徐靜蕾。或者徑寫：夫人為徐靜蕾。這種寫法有魯迅與許廣平的前例，想來不會有什么不妥。為了防止魯研家們節外生枝，聚訟鬧事，這兒有必要對這一前例作點注釋。我的治學，向稱嚴謹，在這樣重大的事例上，更是不敢含糊。關于魯許兩人的關系，許壽裳寫“魯迅年譜”時寫作“結婚”，許廣平審訂時改為“同居”，可見許并不認為同居有什么可羞的。同居一詞，《現代漢語詞典》有專門詞條，第二義項第一義類就是“指夫妻共同生活”。“如夫人”是妾的意思，不太恰當，下面還會說到。

我是社會史學者，也有自己的感觸，若有用項也只能是這一領域的研究。

當然，我得承認，我這個社會史學者，是業余的。我的本業是編輯。凡做研究，除了興趣的因素外，總要最大限度地利用自己原本的職業優勢。這樣，我這個以編輯為本業的業余型的社會史學者，選擇的研究專題就不會太大，具體地說，就是《中國當代社會的婚姻模式——以文人群體為范疇為例證》。所以選擇文人群體，是因為我認為，在社會學方面，最有建樹的多是文人，吃喝玩樂方面尤甚，婚姻不過是吃喝玩樂的一種穩固形態，文人當然更具優勢了。

即如“同居”這一男女關系，雖不一定是文人所發明(但也絕不排除文人所發明之可能)，但將之列入典籍(詞典當然是典籍之一種)，且給了那樣堂皇的解釋的，肯定是文人。

《現代漢語詞典》對“同居”詞條的釋義，第一義項不說，第二義項緊接“指夫妻共同生活(句號)”之后的是：“也指男女雙方沒有結婚而共同生活(句號)”。這兩條實際上應當顛倒過來。正確的表述是：“指男女雙方沒有結婚而共同生活。也指夫妻共同生活。”后者是前者的衍生義。衍生義當然應該放在本義之后。法理上的判斷應當是，這樣的共同生活等于“事實婚姻”。現在這樣的表述，其荒謬在于，夫妻是一種婚姻形態，成了夫妻必然同居，若不同居則為法理所不容。現在說夫妻共同生活為同居，那么反過來，同居則為夫妻。如此以來，同居豈不成了一種合法的婚姻形態?若這樣的男女關系為合法，那還要婚姻法做什么?

說這些，沒有別的意思，只是為了說明，一，文人對婚姻形態每每有獨創性的貢獻；二，只有文人才能將這些獨創性的貢獻載之典籍，施之法外。這樣也就可見我的研究的社會意義之所在了。

現在回到這篇論文的主旨。

男女婚姻關系，是一種雙向的流動。女方嫁到男方，是常態，男方嫁到女方，是異態，也是一種補救。文雅的說法是“招贅”，民間的說法最為形象，叫倒插門。釋義當是，本來我應當到你家的，我走了我這個門就從外面插上了，可這回不行，咱們不行，你今天來了就別走了，我從里面把門插上(倒插)，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再看王朔對他與徐靜蕾關系的陳述，他說這些年一直和徐靜蕾同居，又說房子是徐靜蕾給他買的。給誰買的，就是誰的。那么這房子就是王朔的了。這樣一來，就出現了下面兩個疑問：

一、按傳統婚姻觀念，是王朔“娶”(借用此詞的衍生義項)了徐靜蕾，還是徐“嫁”(同前)給了王朔?

二、徐靜蕾是給王朔買了房子，而不是把自己的房子給了王朔，也就是說，她還有自己的房子。在自己的房子里，徐是自由的，在給王朔買的房子里，兩人是同居。那么，王豈不成了徐的“外室”?男人另置房舍與妻妾之外的女人同居，是金屋藏嬌，女子如此辦理，該是金屋藏壯吧。只能說徐出手更為大方，論功行賞，索性給了姓王的算了。這是一種什么樣的婚姻關系?招贅，還是別的?

這樣推論，其前提是同居一詞的第二義項的第一義類，即“指夫妻共同生活”。也就是說，既已同居，便是夫妻。現在我要研究的是，這樣的夫妻生活，屬于一種什么樣的婚姻形態。

初步結論是：一種更為新潮也更為闊氣的招贅。以農村為例。普通的招贅，只是在自己院子里騰出一間現成的房子，作為新婚夫婦的住所。有錢的人家，或許會在村子里另劃一個院基蓋一座新院子作為新婚夫婦的住處。這和在女家院子里騰出一間房子，差不了多少。只是錢多錢少的問題，離父母住處遠近的問題，沒有質的差異。

然而，對這樣的結論我是不敢自信的，因為很快就在網上看到了王男人的另一番說辭：

“婚姻是多野蠻的事情，不就是想保證血統純正嘛!我告訴你，徐靜蕾有她的男朋友，我也有我的女朋友，但不是你們想象的那樣無聊。國外早就這樣了，人類就這點事兒太小了，婚姻在這個世紀一定會解體。”(見四川在線網)

二十一世紀剛開了個頭，婚姻還沒有解體，我們的研究還得繼續。只是這樣一來，問題就更為復雜了。退一步，按同居一詞的第二義項第二義類的規定：“指男女雙方沒有結婚而共同生活。”共同生活當是指在一起過日子，比如同住，同吃，還有同什么。而“徐靜蕾有她的男朋友，我也有我的女朋友”，在中國，朋友前面加上性別，有性伙伴或準性伙伴的意思。按前者(性伙伴)，這樣四個男女的性關系，就是一團糟了，且不論。按后者(準性伙伴)，即尚未實施性關系的性伙伴，王朔與他的女朋友是一種除了沒有性關系之外其他全有的男女關系，同理，徐靜蕾與她的男朋友也是一種除了沒有性關系之外其他全有的女男關系，這樣的關系，也可以稱之為一種準婚姻關系。

接下來的研究，就接近事物的本質了。王朔與他的女朋友的關系既如彼，徐靜蕾與她的男朋友的關系既如此，那么王朔與徐靜蕾的這種“沒有結婚而共同生活”的男女關系，既已形成一種婚姻狀態，該作一種什么樣的界定，給一個什么樣的名稱呢?

凡正規的研究，最后都要給以科學的命名，只有循實求名，才能嚴絲如扣。

本來中國古代有現成的詞匯專指，即前面提到的“如夫人”，即像夫人而沒有夫人的名分，按說是很準確的。只是這詞匯太陳舊，年輕人不易明白，看來還需另辟蹊徑，另鑄新詞。

經過幾天的深長思考，幾乎白了我的幾根頭發。本來按中國古代詩人們的做法，遇到這種情況，應當是拈斷幾根胡須的，可惜我是那種面黃少須的男人，僅有的幾根老鼠一樣的胡須，我想留給將來作更大的研究項目時再貢獻之，犧牲之，這次還是只犧牲幾根頭發的顏色算了。終于終于，我想到了一個最為恰當的名詞。雖說是一個開明的學者，因為品質高尚，自律又甚嚴，我絕不允許在這樣正規的論文里出現會引起歧義的詞匯，更不愿意因這樣的詞匯的出現，引起王迷、徐迷們肝膽俱裂的義憤，與影響社會和諧的騷亂，那就只能用中國人打字謎的方法提出我最后的研究結論如下：

“共同抗日”的二字簡稱。提示一下，非奇數也。

我相信《現代漢語詞典》不久之后出第六版的時候，會增加這樣一個新詞條。對它的釋義，與“同居”第二義項的第二義類相仿。若干年后，該詞典出第十六版時，會將“同居”第二義項的第一義類添上。

這，便是王朔徐靜蕾關系對現代婚姻模式，也是對中國社會進步的貢獻。

2007年4月10日于潺湲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