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來的時候,我們一定知道。他挑著一擔行頭,邊走邊搖著串鈴兒,當啷啷……他的背有些駝,彎下的腰讓他的頭永遠向著地面傾斜,加上那副擔子,他走得很慢,手里的串鈴兒卻搖得歡實。老頭的臉像突然受潮的皮子,漲開了,卻堆積著一層層的皺紋,那些皺紋很深,密集卻整齊,不凌亂,沒有交叉的可能。他走進了我們的村莊,挑著他捏出的一挑紅紅綠綠的面人兒。紅臉綠袍的關公、黑臉黑袍的包拯、紅紅綠綠的樊梨花和穆桂英、白袍粉臉的薛丁山或楊宗保……
他成了我們孩子的目光焦點,也成了大人的目光焦點。院子里的空地就是他的舞臺,他撂下擔子,擺出那些家伙。那團神奇的面團就在他挑子的銅盆里,各種顏料在小木盒中裝著,紅的、綠的、黃的、藍的、黑的、紫的……他又搖起串鈴兒,當啷啷……孩子們越聚越多,里外三層。老頭興奮得眉毛一聳一聳的,他開始扯下第一團面,在手里捏巴捏巴,就成了一只猴子模樣,然后再貼上一張紅臉,掐上眉毛、鼻子、眼睛、嘴巴,再掐上一張虎皮裙,孩子歡呼雀躍,哦,是孫悟空!一根細竹簽裹上一層薄薄的面,再細細地掐上金黃的兩頭,金箍棒,是金箍棒!孩子們又一陣騷動。孫悟空很快就捏出來了,杵著金箍棒,正手搭涼篷往遠方凝望,他的頭頂是束發紫金冠,雉雞尾羽左右揮揚,身披黃金吞獸鎖子甲,足蹬步云履,威風凜凜。捏個豬八戒!捏個沙和尚!捏個唐僧……孩子們七嘴八舌。不一會兒,豬八戒、沙和尚、唐僧全捏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