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最遠，最危險，我就先救誰

晚會現場，大愛無言感動三千萬重慶人

2006年2月13日晚上8時20分，重慶電視臺演播大廳，中共重慶市委、重慶市人民政府“二○○五年度振興重慶爭光貢獻獎頒獎晚會”現場，“有請第四位獲獎者黃永明上臺！”在主持人熱情的邀請和觀眾雷鳴般的掌聲中，一位中等身材、衣著樸素、滿臉皺紋的獲獎者出現在領獎臺上。他就是黃永明——一位來自三峽庫區忠縣善廣鄉雨臺村的普通農民。鮮花、掌聲、鎂光燈，讓這位淳樸的農民不知所措。金燦燦的獎牌掛在胸前，他卻是一臉的茫然，他的身體站在巨大的、華麗的、別人羨慕的領獎臺上，而他的心是從2005年8月5日下午5時起就一直在“母豬林”毛家河咆哮的洪水中痛苦地掙扎，他正是在那里為救4個被洪水圍困的孩子而失去了自己的女兒和孫女，也正是因為這樣，他才站在這個萬眾矚目的領獎臺上。

“你在救別人家的孩子時是怎么想的？”晚會主持人問他。“天地良心……當時我想的是把那6個孩子都救上來。”黃永明滿臉的木訥，好長一段時間，他才說出這么一句話。“難道你一點都沒有考慮先救自己的孩子嗎？”“時間不允許我考慮親人、鄰居之分。我女兒是她們中最大的，也是最高的，況且她們在靠岸邊的石頭上，比起那4個孩子的處境來說，要安全得多。我往返4次游經我女兒曉紅和孫女惠婷的身邊時，每次她們都用求生的目光死死盯著我。如果不是洪水漲得那么快，我的女兒、孫女不會被洪水卷走，不會死的呀……我對不起我的女兒和孫女啊！”黃永明哽咽了。“如果時光倒流，你會做什么選擇？”主持人硬著心腸追問。“如果那一幕重現，也許我還是要承受失去女兒的悲痛和折磨，因為誰最遠，最危險，我就先救誰……”黃永明的妻子張正芳也被請上了領獎臺，她面容憔悴，頭發花白。當主持人問她對他們家獲獎有什么想法時，這個樸實的農婦站在隆重莊嚴的臺上，當著成千上萬的觀眾，痛哭失聲：“我不想要這個，我只想要我的女兒和孫女……原來回家還沒進家門，就有人喊奶奶，現在屋里空蕩蕩的。看到別人的娃兒喊奶奶，我就想哭，現在晚上睡不著，想起就哭……”黃永明攙扶著妻子，夫妻倆泣不成聲。

洪災中，救助鄰家女痛失親生骨肉

2005年8月5日下午4時許，重慶市忠縣善廣鄉雨臺村三社，11歲的陳雪梅和7歲的妹妹陳群、12歲的陳春梅、9歲的黃英背著小背簍走出家門結伴到她們常去的“母豬林”割牛草。與她們同行的還有同社黃永明12歲的女兒黃曉紅和5歲的孫女汪惠婷。黃曉紅帶著汪惠婷到“母豬林”自家的承包地里摘綠豆。“母豬林”地處與鄰村交界的毛家河對岸。毛家河發源于天池林區西麓，平時水流并不大，但一遇大雨，上游天池林區和沿河兩岸雨水就全都流向這個峽谷河流中。“母豬林”一段，不僅亂石林立，而且坡度大，河床狹窄，人跡稀少。山里的天氣瞬息萬變，下午5時許，晴朗的天空忽地被黑云籠罩了。黃永明眼見要下大雨，趕緊丟下手中的活兒，匆匆忙忙趕往“母豬林”去接孫女和女兒。跑到半路，電閃雷鳴，狂風大作，雨水如注。濕透衣褲的黃永明到路邊鄰居家借了斗笠和雨傘，一路奔向“母豬林”。承包地里沒有女兒和孫女，他以為她們在附近的崖下躲雨。在崖下沒看到她們的身影，他爬到附近寨梁子上四下張望。狂風暴雨中，黃永明呼喚著女兒、孫女的名字。

“幺爹爹，快來救我們啊！”黃永明循聲望去，見6個孩子分站在毛家河中的兩塊石頭上。女兒黃曉紅緊緊背著孫女汪惠婷站在離岸邊僅兩米遠的石頭上，另外4個孩子手臂相互挽著站在河中間一塊大石頭上。洪水咆哮著包圍了那塊大石頭，水位仍在上升。

“曉紅，你們站穩，我把她們幾個救上岸后馬上來救你們。”黃永明一下子跳進洪水中。洪水淹到了這個1．7米的漢子胸部。水流又猛又急，黃永明一手用力撐著石頭穩住身子，一手抓住小孩吃力地往岸邊草地上推。第一個推上岸的是9歲的黃英。第二個是11歲的陳雪梅。第三個是7歲的陳群。“哇……爸爸，你怎么還不來救我們啊？”雨中傳來女兒的哭喊聲。他掉過頭來，大驚失色：河水已經淹沒了女兒的腰部！女兒的生命已危在旦夕！然而，他還是沖向另一個孩子。黃永明抓第四個小孩時，洪水漲到了他的脖頸。12歲的陳春梅剛剛被他抓住手，洪水就淹沒了孩子們剛才站立的那塊大石頭。當黃永明轉身正準備撲過去抓女兒、孫女時，一股“竹筒水”如水墻一般把他和他的兩個孩子一下子卷進急流中……他在洪水中拼命掙扎，當他踉蹌站穩在亂石間的一剎那，看到離他70多米遠的前方，女兒已被洪水卷著向前沖，孫女在離女兒更遠的洪水中。他知道，再向前不遠，就是十幾丈高的懸崖。他帶著滿身的鮮血深一腳淺一腳地追向崖邊，在淚水和雨水中發瘋般地大聲呼喚著親生骨肉：“曉紅——惠婷——”崖邊，大雨傾盆，洪水狂瀉。黃永明跪在那里，抓扯著自己的頭發：“我對不起你們啊！曉紅——惠婷——我沒能保護好你們！”4個獲救的小孩被轉瞬間的生死轉換嚇得說不出話來，在風雨中呆呆地望著惡魔般的洪流，牙齒格格作響，全身抖顫，泣不成聲。雨中的黃永明淚流滿面，哭著、喊著，腳步灌鉛般沉重。他不敢回家，不敢將這個消息告訴體弱多病的妻子。他知道女兒是妻子的心頭肉，妻子要是知道女兒不在了，怎么活得下去啊？他更不知道該如何將這個噩耗告訴兒子和兒媳。兒子和兒媳都外出打工了，把孫女汪惠婷留在家里，托他夫婦照管。他如何向兒子、兒媳交代啊？那一刻，黃永明恨不得去死。

黃永明踉踉蹌蹌地回到家，語無倫次地對妻子說：“曉紅她、她、她和惠婷、惠婷都被洪水沖、沖、沖走了……”張正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當時就暈了過去。當晚，雨不停地下著，張正芳對著黑夜哭得死去活來。當她得知黃永明救人的經過后，哭得更加傷心了：“你為什么那么傻？為什么不先救自己的孩子呢？”她使勁地捶打著黃永明的肩膀……

三天后，在離事發現場三公里外的峽谷亂石縫里，黃曉紅和汪惠婷的尸體被村民們找到了。兩個孩子的身體被亂石劃得傷痕累累，身上的衣服都被沖走了。黃永明看到女兒和孫女慘不忍睹的模樣，悲痛萬分，雙腿一軟，撲倒在地……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失聲痛哭。

貧寒家境，希望破滅淚水永遠流不盡

黃永明所在的善廣鄉雨臺村是三峽庫區既邊遠又貧困的地方。他是他們家兄弟五個中最小的一個。盡管他父母去世得早，但他從小就秉承山里人善良、淳樸、仁義、厚道的品格。13年前，黃永明與妻子張正芳結婚。那時張正芳前夫不幸患病去世，她帶著兒子汪勝德嫁到黃家。農村雖然貧窮，但一家人恩恩愛愛，和睦相處。

黃永明36歲時才有自己的親生女兒黃曉紅，中年得愛女，黃永明喜歡得夢里都在笑，他視曉紅為掌上明珠。農村人喜歡大聲粗氣地說話，但他對女兒從來都是輕聲細語的，唯恐自己的大嗓門嚇著了她，更別說像別的人家一樣打孩子、罵孩子了，加上女兒乖巧懂事，從不讓父母操心，雖然才12歲，卻是父母的好幫手：做飯、洗衣、擔水、喂豬、割豬草做得有板有眼，農忙的時候還與父母一起下田干一些農活。女兒讀書也很刻苦，看見父母臉朝黃土背朝天勞動的辛苦，她經常說：“爸爸，我要好好讀書，等長大有了工作，把你們也接到城里耍！”黃永明雖然嘴上說：“用不著，農村人就是這個樣子，苦慣了的。”但他心里卻美滋滋的，女兒是他全部的希望。農村有養兒防老的觀念，黃永明從來沒把曉紅當女兒待，在他心里，曉紅是自己老了可以依靠的兒子。她小學畢業后順利地考上中學，出事的前幾天才到學校報名。突然的災難帶走花季少女的生命和夢想，也打碎了黃永明所有的希望。

5歲的小孫女汪惠婷是繼子汪勝德的孩子。說良心話，黃永明雖然是汪勝德的繼父，但他卻一直在心里把他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對待。張正芳嫁給他的時候，汪勝德已經16歲，長大懂事了。黃永明尊重他的意見，沒硬性要求他把汪姓改黃姓，兒子雖然也有倔脾氣，但黃永明總認為，孩子的親生父親死得早，孤兒寡母也不容易，夠可憐的。他的心里多是憐憫和理解，特別是女兒曉紅的降生，親戚朋友和鄉親們說：“你兒女雙全，好有福氣啊！”他心里特別美氣。兒子長大后，他和妻子張羅著兒子的婚事，家里雖然不富裕，但仍按農村的規矩給汪勝德體體面面地辦了婚事。婚后，汪勝德兩口外出廣州務工，家里所有的農活都是黃永明擔負。

孫女惠婷是在廣東出生的，兩個月大的時候抱回家，是張正芳用奶粉一口一口喂大的。小惠婷長得乖乖巧巧的，常在黃永明兩口子懷里撒嬌喊爺爺、叫奶奶，惹人憐愛。可是，突如其來的一場洪災沖走了這個家庭所有的歡聲笑語，活蹦亂跳的兩個孩子一下子變成了兩具僵硬的尸體，這讓黃永明夫婦悲痛欲絕。

處理完女兒和孫女的后事，黃永明不敢去她們墳前，他覺得愧對她們，然而他又無法不思念她們，他總恍恍惚惚聽見女兒、孫女的聲音，欣喜地抬起頭卻什么也沒有。入夜，黃永明不敢入睡，眼睛一閉上，就會聽到孫女、女兒的哭聲和女兒那句“爸爸，你怎么還不來救我們啊……”妻子每天以淚洗面，吃不下睡不著，她只要一想起孩子的事就哭得死去活來。面對妻子“你為什么不先救自己的孩子”的詰問，他無言以答，只是不停地流淚。面對從廣州回來同樣悲痛的兒子、兒媳，黃永明默默無語。血濃于水啊，他自己也失去了女兒，他能夠理解兒子、兒媳的心情。如果可以，他愿意拿自己的生命去換她們的生命。可是永遠沒有“如果”發生，這是他永遠的痛和遺憾！

黃永明的家境貧寒，兩間黑黢黢的破屋里擺著些陳舊的家具，屋前廊檐下，放著一輛紅色的兒童自行車，那是一年前他兒子汪勝德狠下心花138元錢從廣東買回來給妹妹和女兒一起玩的童車，可如今，車還在，人已去。汪勝德在屋前地壩邊上用抹布擦拭著，他要將這輛車深埋。“平日兩個娃兒最喜歡在地壩騎車耍……”“希望她們還像從前那樣騎車玩得開心。”旁邊幾個大編織袋里裝著孩子們的衣物、書包和作業本，黃永明和妻子張正芳將衣服拿出來，看了又看，再裝進去，再拿出來，眼淚揩了又流，眼淚似乎永遠流不完，永遠也揩不盡……

內困外擾，親情碰撞煎熬英雄心

當失去親人之痛的黃永明還久久沉浸在悲痛中無法自拔時，外界的議論來了——“救了別人的孩子，卻失去了自己的，不值！”“這種舉動簡直不可思議！”“這下好啦！犧牲自己的孩子，得了很多的捐贈，成了一方的英雄！”“他成了英雄，名利雙收，但痛不欲生，沒有什么意思……”各種流言紛至沓來。與此同時，黃永明的壯舉和愛心也受到了來自家人的拷問。

孩子們走了，妻子天天抓扯著找他要孩子。兒子和兒媳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整天不說話，只相對著掉眼淚。黃永明的大哥埋怨他：“你把別人的孩子救了，自己的卻沒有救……你不如和她們一起沖走了好……”他的四哥更想不通：“他36歲才得個女兒，為什么不先救自己的？他真是個‘憨包’（傻瓜）……”但他同時也承認：弟弟為黃家爭了光。外界的流言飛語，親人的埋怨責怪，讓黃永明的心備受煎熬。他無言以對，整天沉默寡言。每天，他都要和兒子到女兒和孫女曾掙扎過的那塊巨石上去坐坐。他乞求兒子、兒媳寬恕他，請求女兒、孫女原諒他：“我的孩子，我這個當爹的當爺爺的對不起你們，對不起……”洪水早已退去，河床中那兩塊光滑的巨石，見證著普通百姓舍己救人的無私抉擇；清澈見底的溪流，低訴著一個農民在這里的無畏壯舉。父子倆靜坐著，相顧無言，淚如雨下。汪勝德說他一開始也怪繼父，“了解情況后，我還有什么可說的呢?我爸爸是個老實人，一個好心腸的人！”面對外界的流言和親人的責問，黃永明對媒體是這樣說的：“我女兒是她們中最大的，也是最高的，比起另外4個孩子來說，我以為她能挺到最后……”“女兒和孫女已經失去了，現在沒有什么追悔的。但我的內心的確悲痛和愧疚。”“如果再有這種事，我想我也只能先救最遠的、最危險的。”黃永明坦言沒有想做英雄，他想的是能把孩子們都救出來。這就是黃永明，一個普通農民，生死瞬間演繹的感天動地的悲壯之舉，表現出的是一個普通農民博大的胸懷、質樸的秉性和至真的誠實。

英雄爸爸，我們為您撐起家

4個獲救的小女孩從死亡線上脫險后，讓她們的家人既感動又十分悲痛，因為孩子們的生命是用黃永明女兒和孫女的生命換來的。“如果不是黃永明救我孫女一難，我去哪里找人呢？我們又怎么向在外打工的兒子、兒媳交代呢？”66歲的村民陳可培說，“我心里悲痛啊，我給兒子打了電話，叫他一輩子都不能忘記黃永明。”“恩人啊，今后我們就是您的女兒！”望著悲痛欲絕的恩人，4個死里逃生的孩子著急得哭了。陳雪梅的媽媽張素英哽咽著說：“今生無以為報，今后我的女兒就是恩人的女兒。”陳雪梅首先想當他們家的女兒。陳雪梅又想，如果她們幾個都能按輩分做黃叔叔的女兒、孫女，他的痛苦一定可以減輕許多。于是，陳雪梅將這個想法告訴了另外3個女孩。

4個孩子商量好后，一起來到黃永明家。一進家門，她們就跪倒在黃永明面前：“幺爸爸、幺爹爹，以后我們就是您的女兒、孫女！我們會好好孝敬您的。”看到4個懂事的孩子，黃永明的眼睛濕潤了：“快起來，你們都是好孩子！”就這樣，4個孩子按當地風俗和輩分跪拜黃永明夫婦，成了他們的干女兒、干孫女。

為了減輕黃永明夫婦心中的痛苦，這4個孩子每天都要到黃永明家干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務，她們想讓黃永明夫婦知道，他們雖然失去了兩個親骨肉，但還有4個干女兒。

黃永明救人失親人的悲壯事跡發生后，當地干部群眾紛紛前往黃家慰問、看望他。黃永明樸實無華的壯舉被當地黨委、政府評選為“見義勇為先進個人”。

作為一個普通的農民，黃永明無意成為英雄。不管媒體和社會各界如何評價自己的英雄壯舉，他想得最多的還是自己和老伴的養老問題。妻子不能再生育，夫婦倆都越來越老，兒子、兒媳雖然沒有說什么，但他們也失去了孩子，心里的疙瘩也解不開啊！夫婦倆好意思讓兒子養老嗎？不能把養老的任務留給他們……黃永明萌發了外出到廣州打工的念頭?

“不能讓英雄流血又流淚！”重慶燃氣集團老總蒲先生搶先接過了“愛心接力棒”——“我們要讓這樣的農民成為我們公司的員工。”49歲的黃永明成為該公司機關后勤部的職工。他的兒子汪勝德也被該公司聘用為江北分公司的一名正式管道巡線工人。公司還特意在上班地的江北區為他們父子倆安排了近30平方米的住房，提供了電視、熱水器等日常生活用具。蒲先生說：“黃永明在關鍵時刻經受了嚴峻考驗，體現了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值得全社會弘揚。我們的企業歡迎這樣的員工！”

十里八村的鄉親們見證了“善有好報”的一幕。

編輯/范松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