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當初決定嫁給呂洪時,我的父母都持反對意見,雖然他們并沒有橫加干涉,但是我媽曾跟我長談過不止一次。出乎意料的是,我一向開明的父母反對我嫁給呂洪的主要原因,竟然是最老掉牙的門不當戶不對。
那時,我媽是市區實驗小學的教導主任,我爸在高中做數學老師。呂洪家在市郊的農村。我那時和他已經熱戀到如火如荼。對于父母的意見,起初我用沉默應對,到后來開始反感。有一天,我終于忍無可忍了,用很難聽的語氣對我媽說:“我們也不是住在什么大城市,我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不也都住在農村嗎?呂洪家離我們家還不到三十公里,都是本地人,人家怎么啦?連面兒都沒見就被你們這樣瞧不起。再說,婚后是我們兩人一起生活,又不和他父母一起住,能有什么了不得的矛盾?如果你們實在反對,大不了我一輩子不嫁人。”
我媽聽完這些話,沉默了很久,看得出她很傷心。最后,她說:“這是你的終身大事,作為父母,我們已經把該說的話都說了,決定權在你。”
21998年國慶節,我們結婚了。呂洪的父母幾年前就按當地習俗在村里給兒子建了一棟二層小樓。因為地處市郊,交通很方便,所以我們決定就在村里住下,沒有在市區買房。
婚后的第三年,兒子東東出生了。那時,呂洪的姐姐也剛生完孩子不到四個月,她婚后多年一直沒有懷孕,終于生了一個女兒,取名圓圓。姑姐的婆家在外地,所以她生完孩子之后一直住在娘家。我媽那年剛好退休,我生完孩子之后,月子里我們一家三口就搬到我媽家住了。因為我婆婆一直帶著圓圓,所以東東便一直由我媽帶著。
我婆婆蒸得一手好饅頭,每次節假日我們回家時,她總是要用大鍋蒸一鍋饅頭,臨走時分給我們帶回去。一鍋能蒸九個饅頭,我婆婆每次只給我兩個,其余的全讓姑姐帶走。諸如此類的事越來越多,我心里漸漸生出怨氣。倒不是在乎那幾個饅頭幾瓶腌菜,重要的是,當媽的怎么可以這樣毫無避諱地偏心呢?只是,我心里再怎么不高興也絕不會說出來,實在張不開嘴,再說,把這種事拿出來理論也太掉價了。
一個周六,我做完家務時已經是中午,我把東東送到婆婆家讓她幫我照看一下,我想去女友娟子那里一趟。那天姑姐也在,她們已經早早地吃過午飯。臨走時我見婆婆蒸了饅頭,就對她說:“媽,您幫我裝個饅頭,我還沒吃午飯呢。”我在里屋同姑姐閑聊了兩句,婆婆把饅頭給我裝在塑料袋里拿進來,我隨手塞進牛仔挎包里就去路邊等班車。
女友娟子在市區開了一家箱包店,那天因為是周六,店里人多,我到那里時她還沒吃飯。我告訴她包里有饅頭,我再去買兩個菜。她把包打開,里面竟然只有半個饅頭,娟子還以為另一半讓我在路上吃了,笑罵我是餓死鬼脫生。我那天真的是氣極了,忍不住坐下來對娟子發了一通牢騷。她聽完氣呼呼地說:“你婆婆也就是攤上你這號馬大哈,換個人她試試。”聽她這么一說,我心里更不是滋味。
那天晚上,我把白天的事對呂洪說了,那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對婆婆的偏心表現出不滿。呂洪拍拍我的頭說:“姐姐從小身體不太好,媽一直就偏向她,一時半會兒估計還剎不住車,你別跟她計較。”聽了呂洪的話,我覺得或許真的是這樣,就沒再說什么。
32003年,姑姐下崗后一直待在家,一家三口全指望姐夫那點兒工資過日子,婆婆為此一天到晚長吁短嘆。那年夏天,因為連降暴雨,我家的樓頂開始漏雨,二樓的裝修全被雨水浸壞。秋天,我們搬到我媽家,呂洪開始找人重新裝修房子。房子快要完工的時候,有一天晚上呂洪抱著我嘆氣。我問他怎么啦,他低頭吻了一下我的額頭說:“唉,寶貝兒,這次我真的遇上難事了。”我讓他快說。他告訴我,婆婆到我們新裝修的房子里看過之后,就對呂洪嘆息說:“你姐的房子當時住進去就簡單地刷了點兒涂料,沒有裝修。現在她又下了崗,看來這輩子也難住上這么漂亮的房子了。”呂洪當時沒有說什么,我婆婆第二天又找呂洪商量,工程完了之后能不能讓施工隊去把姐姐的房子也裝修一下。她和公公手里現在還有一萬多塊錢,剩下的只有靠我們幫忙了。呂洪說要跟我商量。
他給我大體算了一下,姑姐的房子需要裝修的面積也就四十平方米,我們大概需要幫她貼兩萬多塊錢吧。我問呂洪:“你的意見呢?”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頭皮笑著說:“她是我姐,我當然愿意幫她。不過這是我們倆的家,我主要還是尊重你的意見。”我雖然對婆婆的做法有些反感,但實在不愿意讓呂洪不開心,我想了想,白了他一眼說:“那就裝吧。”呂洪一把將我攬進懷里說:“寶貝兒,你真是難得。”我掐了一下他的背在他懷里不滿地哼唧道:“你媽怎么就像解放區的婦救會干部呀?專管打土豪分田地,均富思想也太嚴重了。”呂洪低下頭狠狠用自己的唇堵住我的嘴,不讓我再說下去。
其實,我也只是說說而已,和我們情深意切的快樂相比,錢又能算得了什么?
4姑姐的房子裝修好之后,我明顯感覺到婆婆對我心懷感激。她雖然沒說什么,但自此,她總是到我家去幫我干這干那。她有我家的鑰匙,白天我們上班時她會去幫我打掃衛生。每次下班后,我見她把我們的衣服洗得干干凈凈晾在院子里時,心里都熱乎乎的。婆婆不相信洗衣機,她覺得洗衣機洗不干凈,這些衣服全是她用手洗的。我和她之間那些曾經有過但從未明示的小小的不愉快,在這些溫暖的日常小事的浸潤下,漸漸煙消云散了。
本以為順利度過磨合期,從此我們會相安無事。生活卻總像一個藏在暗處不懷好意的人,伺機就要生出波瀾。
前年夏天,同事們都在議論雞場的飼料添加激素的事,我就特意到集市上去買了三只小母雞送到婆婆家,對她說:“媽,大家都說市場的雞蛋不好。這三只雞您幫我養著,我們大人吃的雞蛋我買了給您送回來,讓東東吃我們自家雞下的蛋吧。”婆婆很痛快地答應了,又趕緊招呼公公在南墻邊壘個雞窩。
去年春天,三只雞都開始下蛋了,婆婆總是攢幾天就用一個小笸籮給我送過來,我每天早晨給兒子煮兩個吃。大概一個月之后的一天,兒子感冒咳嗽,想吃蜂蜜炒蛋,我趕緊給他做。往白瓷碗中敲了兩枚雞蛋,我一看頓時愣住了,一個蛋黃是金黃色的,另一個卻是發白的淺黃色。我取出一只大碗,把給東東吃的雞蛋拿出來三枚,又取了兩枚我們大人吃的市賣蛋,全部敲到碗里一比較,只有一枚蛋是自家雞生的,其余全是蛋黃發白的市賣貨。我氣得跌坐到餐桌旁等呂洪回來,他一進門我就對他說:“你媽眼里除了女兒和外孫女是不是誰都不認了?連親孫子也騙。”呂洪覺得莫名其妙,后來聽我說婆婆把雞蛋偷偷換下來給圓圓吃,呂洪有些不高興了,他說我這是瞎猜,可能三只雞本來就沒生多少蛋。我質問他:“你是真傻還是裝傻?你媽心里如果沒鬼,她為什么要濫竽充數?直說不就完了嗎?”呂洪瞪著我說:“市場的雞蛋又不是毒藥,你從什么時候開始變得這樣鼠肚雞腸,斤斤計較?”我氣得周身發抖,看著呂洪一字一頓地說:“看來我真是不了解你,原來你竟然是個向親不向理的人。這樣看來,當初你負氣辭職的事我也不過只是聽了你的一面之詞,誰知道真相是什么?說不定真是你師弟的責任,你不過是在護短。”呂洪聽完我的話,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他什么都沒說,轉身走了。他還沒出門我就后悔了,但是強忍著沒有攔他。
呂洪原先在一家四星級賓館任餐飲部經理,他師弟是那里的廚師長。一次,有個很重要的宴會出現嚴重失誤,賓館的副總推卸責任,要處分呂洪的師弟,呂洪到總經理那里據理力爭無果,最終,他和師弟負氣雙雙辭職。其實,呂洪正直的個性一直是我最欣賞的,我自己也不知為什么惱怒之下會對他說出這種話來。
5呂洪一走就是半個月,連電話都不給我一個,我從后悔變成憤怒。鎖上家門,我帶著兒子回了我媽家。這些年,在婆家的不愉快我從沒在我媽面前露出半個字,現在,我有些后悔當初沒有聽從父母的勸告。那天晚上,我忍不住把所有的一切都對我媽說了,并且說,如果呂洪七天之內不回來,我就和他離婚。
我媽沉默了片刻,對我說:“你記不記得你小時候,我們家地下室跑進來一只流浪貓,生了五只小貓。其中有一只總是爭不到奶吃,很瘦。你每天放學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往地下室跑,你總是把別的小貓都挪開,把那只最瘦的小貓放到它媽媽懷里,直到它吃飽你才安心。天下的父母,心情都和你那時候一樣,那并不是你所說的均富心理,他們只是想讓所有的兒女都能過得好一點。如果反過來,你和呂洪的收入不如他姐姐一家,你婆婆也會稍微偏向你們一些,這沒有什么不正常。
“你說你并不在意幾個饅頭,其實你是在意了。如果真正不在意,你根本就不會看到你婆婆給誰分了幾個。
“你有兩個姑姑,三個嬸嬸,這些年我們是怎么和睦相處的,你也都看在眼里。不了解你小嬸嬸的人總是說她會來事兒,只因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什么大事,卻可以讓所有的人都很愉快。就拿你買雞的事來說,如果換成是你小嬸嬸,她會再多買三只小雞,她會說讓圓圓和東東兩人吃自家雞下的蛋。你多買三只小雞根本花費不了幾個錢,你婆婆就是再受些累,她心里也會高興,可是你沒這份兒心。所謂會來事的人,就是像你小嬸嬸一樣心思細膩善良的人。你和呂洪結婚的這些年,家里的煤氣罐從來沒有等到空了呂洪就會準備好新的,他每次回來總不忘記到廚房轉轉看缺了什么。古語說一個女婿半個兒,這幾年我和你爸都覺得就算是親生兒子也不過如此。你想想看,這些年你對呂洪的父母怎樣?一個人,如果總覺得別人為自己做的事都是應當的,不知感激,他永遠都不會幸福的。以我的經驗,一個過分計較瑣事的人,一般都不快樂。
“我教課的那幾年,總會遇到一些孩子,寫字時只要寫錯一個,他不是把它劃掉,然后寫一個對的,而是把整張紙撕掉重寫,期望通篇沒有一個錯字,結果大都把自己搞得懊惱不已。婚姻也和寫字一樣,有了矛盾不想辦法解決,而是抱著過不到一塊兒就離的心態,那怎么行?和誰在一起都不可能沒有波折,撕了又撕,最終你會發現自己的人生被撕得七零八落不成篇章。”
那天晚上,聽完我媽的話,我就爬起來去找呂洪。十多天不見,他的兩腮陷了進去,嘴上起了一溜兒水泡,我心疼得一頭扎進他懷里泣不成聲。呂洪的雙臂鐵鉗一樣箍住我,仿佛要將我融進他的身體。我們什么話都沒說,但卻清楚,今生今世,我們其實誰都離不開誰。
漸漸我發現,沒有必要去改變老人,只要嘗試著改變一下自己,日子一樣過得幸福甜蜜。
編輯 / 雨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