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大計,教育為本。
中國的出路在哪里?在農村。農村的出路在哪里?在教育。中國有13億人口,其中農村人口約占總人口的70%,這是中國最基本的國情。
黨和政府歷來就十分重視農村教育,不斷加大扶持力度,實施“兩免一補”政策讓諸多貧困學生得到了實惠。然而,與此同時,我們不得不承認目前農村的教育資源現狀并不理想。據統計,目前我國農村(含縣鎮)義務教育階段學生多達1.6億。我國農村人口的教育任務之重不言而喻。而與之相比,農村的教育環境還遠遠達不到人們期待的那樣。
兩所山村小學的現狀
在太行山區平順縣虹梯關鄉西井山海拔1443米的石崖山上,有兩所小學、兩位老師和47名小學生。在這里,四周連崖壁立,崖似刀切。讓登者驚心,令觀者駭魂。該村名為“西井山村”,全村80戶250口人,分別分布在12個自然村,自然村之間最遠相隔5公里,最近的相隔2公里。整個西井山村有47名小學生,設有兩所小學,一所小學各有一位老師,分別負責6個自然村,孩子們上學多則要走5公里,少則也要走2公里,且需穿越繁茂的密林在山崖上穿行,而他們中間最大的14歲,最小的不超過7歲。
原子超,在山區任教29年,在這西井山上已呆了7年。7年兩千多個日日夜夜,也許別的老師早已桃李滿天下,而從他手下走出了不到20名學生,一年平均不到3名。他的學生中沒有一位大學生,有的小學畢業后至今都沒有離開過大山一步。原子超說,娃娃們苦啊!特殊的環境造就特殊的人,就如一粒玉米籽兒,假如將他放入溫暖的土壤,也許他會很快生根發芽,但要把它放在一塊兒青石板上呢?
一個月前原子超回了一趟家,臨走時11歲的兒子眼淚汪汪地塞給他一張小紙條,展開紙條,上面寫著:“我倆感情這么深,你可知道我的心,不知何時再見面,爸爸你快回來吧!”他看了紙條兒就哭了,他何嘗不想守著兒子給他多一點父愛呢?但離開這里,這些娃兒們就得失學啊!原子超的家在山下,是個條件不錯的村子,他高中畢業后就開始在村里任教,后因教學成績突出,被轉為正式教師,按理說他本應該申請離開山里,到鄉里或更好的地方任教,但他沒有這樣做,而是主動上了海拔1443米的石崖山上任教。他苦笑著對記者說:“城里的孩子吃一支雪糕就是這里的娃兒們一個月的學費呀!”說著,他的眼里亮晶晶的……
在原子超任教的學校,共有22個學生,沒有四五年級,只有一二三年級,采用復式教學。教室內兩面破舊的土墻上分別抹黑的兩塊就是簡易的黑板,給一年級講課時,二三年級轉身復習,給三年級講課時,一二年級轉身復習。
另一所學校里是43歲的許生榮老師,前幾年他的家已搬到更好的村里去了。但他沒有走,仍留在西井山上,擔負著6個自然村的25個學生的教學。學校沒有二五年級,只有一三四年級,采用的也是復式教學。他教了24年的書,就在這山上呆了17年,在這17年中,他最擔心的就是家長來找他領回自己的孩子:他的學生許愛香在走出校門前一共失了3次學,硬是被他找回來3次。許生榮說:“這47名小學生,念完四年級后,又有幾個能接著上五年級、上中學呢?”也許等待他們的只有一條路:輟學。
孩子,你為什么要輟學
記者在太行山區走訪了11所鄉村中小學,看到的現狀很讓人心酸。一些不愿透露姓名的教師說,近年來輟學現象比較嚴重,除去一些山區的學生小學畢業就輟學外,主要是集中在初三的下學期。有的學生和家長感覺升學無望,而讓孩子提早走上社會掙錢。
這難道是因為農民漠視教育嗎?其實不是!大部分農民對知識、對教育依然是非常重視的。他們也明白學知識才能有出路。那么,農村青少年為什么要輟學呢?
首先,教育開支加大,就業形勢嚴峻,造成了農民的經濟負擔和心理壓力。據統計,全國高校生人均學費已經從1995年的800元左右上漲到了2004年的5000元左右,而進入新校區學生的學費則在6000元左右;住宿費從1995年的270元左右,上漲到了2004年的1000元~1200元;再加上吃飯、穿衣等,平均每個大學生每年的費用在1萬元左右。如果按照2004年中國城鎮居民年平均純收入和農民年平均純收入9422元和2936元計算。供養一個大學生,需要一個城鎮居民4.2年的純收入,需要一個農民13.6年的純收入,這還沒有考慮居民吃飯、穿衣、醫療、養老等費用。而這里說的只是讀大學期間的花費,不包括大學以前各教育階段的費用。事實上,對一些貧困地區或一些貧困家庭來說,這個數字還是很保守的。按上述計算,一個農民供養一個大學生需花去他20年的純收入。有農民說“我們這輩子掙得錢都給學校了。”這話一點都不夸張。所以他們望著周圍為孩子上學而加重了生活負擔的家庭,不得不算一筆“經濟賬”,進而對教育產生畏懼感,惟有敬而止步。而當孩子大學畢業,又開始為一份合適的工作而苦惱時,更使農民對教育產生了失望。
其次,農村教育環境和條件的落后,使農民感到“教育無路”。近年來,農村教育投入相對加大,教學和教育環境、條件等得到了一定改善,但與社會經濟發展和目前的教育需求相比,依然存在很大的差距。許多農村教育的“發展”,大多僅限于蓋一座教學樓,添置一些教學設備等,而教育軟環境并無明顯改善。記者在一所鄉村小學看到學校有大約70個學生,三個年級,三名教師,而其中還有一名教師是臨時雇傭的高中畢業生。師資力量、教學質量等方面存在的差距,使很多學生難以接受到良好教育,農民在教育上得不到實惠,使他們感到“教育無路”。
此外,許多學生由于村子小,沒有學校,而不得不到幾里、幾十里外的大村莊或鄉鎮上學,這使一些年齡小的孩子或家庭條件不便的孩子較早輟學。
第三,經濟觀念的加重滋長了“讀書無用論”。“金錢決定一切”的觀念。一位農民的話具有一定的代表性,他說:“讀書僅僅是識字、算賬。念多了有什么用呢?”在這種觀念主導下,一些農民對教育的理解依然停留在“識字、算賬”上。
老師,您愿意去農村嗎?
申增江,山西省平順縣石城鎮黃花溝村一位教師,位于太行山深處的黃花溝村是一個四周被層層疊疊的高山緊緊包圍的村落,村中道路宛如紐帶般系在山腰,隨山就勢,九曲十八盤。申增江從18歲開始任教,整整在講臺上站了23個春秋,幾乎沒有走出過平順縣,甚至石城鎮。惟一一次走出平順是去看病,那是2002年5月17日夜,當他安排完期中考試的事項回家時,不慎落入2米多深的坑中,被確診為“右股骨巨細胞腫瘤”。在這之前他已經跌落過多次,因為在農村晚上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多年來申增江無論在哪個村子教學,晚自習后他都要將學生一個個送回家,因此曾多次誤跌深溝,但每一次跌倒后他都忍著劇痛爬起來,這一次他被跌得失去了知覺,因此輾轉到北京醫治。因為股骨巨瘤切除風險大,稍有不慎就會終身輪與椅相伴,當時國內僅有幾例成功。手術費也是昂貴的。在北京住院準備手術前,申增江的妻子四處借錢,最終靠貸款勉強湊夠了手術費,2002年8月3日,手術終于成功。然而8月19日,在傷口還沒有完全愈合的情況下,他就鬧著要出院。用他的話說:“我要在暑假開學時,拄著拐杖站在講臺上,要不這些孩子咋辦?”醫生勸不住,親人攔不住,8月20日他從北京回村里,結果沒有愈合的傷口完全裂開,血流不止,又進入長治市和平醫院接受治療。2002年年底,申增江靠著雙拐支撐著身軀終于走進了教室。他對記者說:“對于我來說,農村教育與我的生命同等重要,我就如熱愛著自己的生命一樣熱愛農村教育。”
這就是申增江,一位讓人感動的山鄉教師。然而像這樣的老師有又多少呢?
在教育部前段舉行的一次新聞發布會上,教育部師范司副司長宋永剛提出,現在有些農村地區的老師年齡普遍偏大,甚至有些地方四分之一的小學老師在50歲以上。近些年來,雖說“就業難”已成為一個令全社會關注的問題。僅說師范類學院,每年都有大批的畢業生。但有多少畢業生愿意到農村學校就業?
農村師資質量偏低,年齡結構趨于老化,學歷構成低下,成為農村教育存在的一大突出問題。然而,城鄉教育之間的巨大反差,使農村教育缺乏吸引力,有誰愿意到農村學校當教師呢?
“看孩子喂豬,捎帶教書”
農村學校師資構成一般為公辦老師和民辦老師,代理老師居多,學歷普遍偏低,年齡較大。在一所山村小學,全校200余名小學生,共12名老師,其中正副校長各一名,幼兒教師2名,一至五年級帶課老師8名。12名老師中,有公辦老師6名,其余為代課老師;公辦老師學歷多為函授專科,而代課老師學歷高中居多。他們的年齡多數在40歲左右,40歲以下只有兩名。即使是這樣的師資狀況,在農村小學中仍算是不錯的。
農村學校老師職業化水平很低。老師接受培訓、進修的機會很少,在教育崗位上的投入參差不齊。由于收入低,代課老師很難將全部精力投入到教學中。一位農村女代理老師說:除教學外,還有繁重的家務事、田地里的農活等需要她去做。她戲言她的生活是“看孩子喂豬,捎帶教書。”畢竟,她每月150元的工資只能補貼點家用。一名農村小學校長對記者說:農村學校條件差,單身老師來了吃飯難、談對象難、成家難,工資收入低,當然沒人愿意來。農村小學幾乎留不住受過正規教育的畢業生。
多年前,小舒從一所農村中學考入了一所師范類學校。在城里上學期間,他的眼界大開。畢業后,小舒被派回家鄉,到縣教育局報到,等待安排。而他的就業去向,就是農村小學。這對于抱著宏愿的小舒來說,是難以接受的。
后來,他果然被派往一所鄉鎮小學。小舒徹底失望了。按他的底線,最起碼得留在縣城小學。3個月過去了,他未在崗位露面。半年后,他重鼓勇氣,到市里打工。先到一家餐飲企業,后又到一家電腦公司,接著他參加了多場單位的招聘會,甚至企圖在市內的學校謀到一份職,然而一切努力帶給他的都是失敗。他沒有氣餒,依舊在四處奔波。
小舒對記者說:“我寧愿在城里‘串房檐’也不去村里教書!”他不能想像,以后在農村教書、結婚,然后他的孩子再如他從前一樣,在最低的起點不斷奮斗。“不管有多累,我都不能再回農村,回去我就等于回到了原點。”小舒堅定地說。
類似小舒這種經歷的畢業生還有很多,盡管有方方面面的原因,但不愿面對落后的、沒有吸引力的農村教育是其共同點。記者在采訪中感受到:我們不能用道德方面的詞匯來譴責他們。關鍵還在于加強農村教師隊伍建設,建立起良好的農村教育機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