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三十歲那一年離家出走。這個離家出走的歲數也許可以登上吉尼斯世界紀錄,因為我有可能是所有蹺家者中,年紀最大的一個。不過我很慶幸自己到這個歲數才蹺家,起碼我自已有一些積蓄,這可以讓我馬上找到一間房子,而不用擔心房租、押金這些瑣瑣碎碎的事。我的房子里,有一間小小的房間;有片大大的落地窗,很溫馨。花了兩天時間去采買,我終于有了一張攤在地上的床墊和一床薄薄的被;兩個月后,我找到了一個室友。室友整整小我十歲,她當然不是蹺家,她在臺北準備重考。
蹺家并不容易,要買好多東西,從家電用品到內衣褲。不過新東西的味道,令人感覺舒適,沒有壓力,好像重新開始。
我常常看著電視新聞報道,想象著那些蹺家的小孩,不知道他們的心里到底在想一些什么。我只知道我自己,即便是蹺家,每天晚上還是一定要洗個好澡,睡一個好覺。
蹺家之后到現在,生活最大的改變應該是我與母親之間的關系。也許是因為沒有每天見面而減少摩擦:或者是母親理解了這個女兒其實是有能力離開她的,所以,她開始軟化自己強勢的態度。我不知道到底原因是什么,但是無論如何,我很高興看到母親的改變。
我想,現在的我,在所謂的親子關系中,已經不再是被母親視為財產的女兒,而是一個獨立的人,而這個人是我母親的女兒。
可是在我身邊的朋友們,卻不一定有我這么幸運,他們常常在家庭與事業間掙扎著。試想:一個三十歲的男人,如果每天晚上超過十點鐘沒有回家,就要跟媽媽打電話,是一件多奇怪的事。也許我們都該早一點結婚離開父母;但是,即便是結婚了,親子關系就真的會獲得改善嗎?這是一個非常值得商榷的議題。
至于我的另外一群朋友,在他們的身上發生的叫做“悲劇”。
某些事件曾經對他們的心理或身體造成傷害,他們或許要背負這些悲劇一輩子,或許需要一些時間自己走出來。這里所謂的時間,短則一兩天,長則一二十年,無法一概而論。而他們的父母對于這些悲劇,也許不知道,也許知道。但是知道不知道對父母而言,其實都不重要,因為要父母承認自己所犯的錯誤是困難的。
不要懷疑,因為有一天我們也都有可能當上父母,也許我們比自己的父母更加頑固也說不定。
但是無論如何,我們都愛自己的父母。曾經所發生的一切,不論是對是錯,我們都不會忘記他們永遠。是那個生我們愛我們的父母。
我們常常討論所謂的親子關系,但是討論的結果真的對當事者有幫助嗎?答案經常是負面的。因為眾人的焦點往往在歌頌母親的辛苦、父親的辛苦;但是,孩子的辛苦有誰真正愿意靜下來聽呢?更何況當孩子面對一堆滿面關懷,卻不知所云的親朋好友們,又該怎樣才能讓他們了解,要當這些父母的孩子,其實更辛苦。
我知道自己還沒有資格去參與心理專家的學術討論,我只想以一個孩子的角度說故事,說幾個無法與爸媽溝通的孩子們的故事。他們有的人現在也許正面臨青春期:也許在事件發生之后找到了一個與父母共處的方式;或許已經結婚生子,卻仍然不能和自己的父母以同樣為人父母的身份說說話。這些人可能就是我們生活中的你我他,父母對他們的影響,大到扭曲了他們本身的存在。他們有許多問題,但是只因他們的問題并不起眼,以至于他們的故事往往不是眾人注目的焦點,因此大多情況下只能被埋藏在心中。我在這里只是一個說故事的人,說的就是這些人的故事,這些也許爸媽都已經忘記,但卻都是孩子們這一生無法抹滅的記憶。